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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羡榆 金裕 19589 字 2个月前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家居服的衣角,沉默了许久。

客厅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李璟川极有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终于,她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不确定的涟漪,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微光,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去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总是要见的,而且,我不想让你为难。”

李璟川深深地看着她,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为难,在我这里,你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不过,既然你决定去,那我就陪着你。”

他收紧手臂,“别怕,有我在。”

接下来的几天,李璟川虽然公务依旧繁忙,但明显分出了更多心神留意舒榆的状态。

他会留意她吃饭的胃口,晚上是否睡得安稳,画画时有没有心浮气躁。

他发现她表面上似乎一切如常,依旧会和他讨论新画的构思,会在饭后拉着他散步,偶尔还会看的综艺逗笑。

但李璟川何等敏锐,他还是在一些细微处捕捉到了她潜藏的不安——比如,她有时会对着画布发呆,笔触犹豫;比如,她整理画室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些,像是用忙碌来分散注意力;再比如,她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手腕上那片羽毛月光石,仿佛在汲取力量。

他知道她在努力调整,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李璟川也没有点破,只是用更细致的方式陪伴她,睡前会给她热一杯牛奶,在她对着画布蹙眉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她喜欢的果茶,或者讲个轻松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看到她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他的担忧并未完全消除,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踏进李家大门的那一刻。

果然,到了要去李家的那个周末上午,舒榆之前努力维持的闲适平静,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被一种肉眼可见的紧张所取代。

她一大早就醒了,在衣帽间那满满当当的衣柜前站了快半个小时,手里拿起一件,对着镜子比划一下,又摇摇头放下,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这件会不会太随意了?这件又好像太正式了,显得刻意,颜色是不是太跳脱?款式够不够端庄?”

李璟川晨练回来,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就看到她对着衣柜一筹莫展的背影,那身影透着一股罕见的焦躁和无助。

他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看着镜子里她愁眉不展的小脸,失笑道:“我的灿灿穿什么都好看,挑件你自己觉得最舒服的就行,不用那么紧张。”

“那怎么行!”舒榆立刻反驳,转过头,眼神里满是认真和苦恼,“第一次见你爸爸妈妈,怎么能随便穿?舒服很重要,但得体更重要啊。”

她叹了口气,手指划过一排衣服,“我得让他们觉得我是认真的,是稳重的,但又不能太死板,毕竟我是画画的…哎呀,好难选。”

李璟川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既觉得可爱,又涌起更多的心疼。

他明白她如此重视这场会面,归根结底是因为重视他,重视这段关系。

他不再劝她“随便”,而是也认真起来,陪着她一起挑选。

“这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呢?款式简洁,颜色也温柔。”他提议。

“好像有点太素了,会不会显得没精神?”

“那这件浅灰色的针织套装?看起来知性又温和。”

“这个天气穿会不会有点热?而且感觉有点像去开会。”

“这件藕粉色的衬衫搭配阔腿裤怎么样?有点艺术感,又不失优雅。”

“颜色是不是有点太嫩了。”

两人在衣帽间里讨论了近两个小时,地上已经堆了好几件被否决的“候选者”。

舒榆的紧张情绪在反复纠结中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有加剧的趋势。

李璟川看着她越来越焦虑,几乎想直接打电话回家取消这次会面。

最终,舒榆的目光落在了一件之前没太注意的、浅燕麦色的及膝连衣裙上。

它的剪裁非常利落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面料挺括有质感,颜色低调温和,既不会过于随意,也不会显得过于隆重刻意,有一种沉静的、不张扬的优雅。

“就这件吧。”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裙子取了下来。

李璟川仔细看了看,也觉得这件确实很适合,能衬托出她清冷的气质,又显得大方得体。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很好,就这件。”

为了配合她这身偏向素雅温柔的打扮,李璟川自己也放弃了原本想穿的深色西装,转而挑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衬衫,搭配卡其色的休闲长裤,少了些平日里的冷峻威严,多了几分温和儒雅,与舒榆站在一起,色彩和风格上都显得格外和谐登对。

看着镜子里并肩而立的两人,舒榆紧张的心情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落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对李璟川挤出一个笑容:“我们走吧。”

李璟川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嗯,走吧,有我在。”

——

车子驶入一片静谧异常的区域,高耸的乔木林立两旁,枝干遒劲,在冬日湛蓝的天空下勾勒出肃穆的线条。

透过缓缓滑开的厚重黑色铁艺大门,能看到深处并非鳞次栉比的豪华别墅,而是几栋间距颇远、掩映在苍翠林木间的低层建筑,外观是沉稳的灰白色调,设计简洁而大气,没有任何浮夸的装饰,唯有历经风雨洗礼的砖石墙体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厚重感。

这里的一切都异常安静,仿佛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缓慢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喧哗的威仪。

李璟川将车平稳地停在一栋带有独立院落的小楼前。

院门是古朴的原木色,并未完全闭合。

他绕过车头,为舒榆打开车门,在她下车时,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力度。

舒榆跟着他的步伐,踏入院门。

院子打理得并不精致繁复,却自有一种疏朗气度。

角落里种着几株苍劲的腊梅,正值花期,幽冷的暗香若有若无地浮动在清冽的空气里。

脚下是宽大的青石板路,缝隙里探出茸茸青苔。

推开那扇沉重的、色泽沉郁的实木入户门,眼前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敞的挑高客厅,光线从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涌入,窗外是精心养护的庭院景观。

与外部建筑的简练不同,室内陈设处处透露出岁月的沉淀与不动声色的显赫。

地面是温润厚重的深色实木地板,覆盖着几张触感细腻、图案繁复的古老波斯地毯。

墙壁并非雪白,而是某种柔和的米灰色,上面悬挂着几幅装裱考究的水墨字画,舒榆虽不甚精通,也能从那泛黄的宣纸和遒劲的笔力中感受到非同一般的气息。

靠墙摆放着一组看起来坐感应该极其舒适、但款式经典的深蓝色绒面沙发,沙发旁的角几上,随意搁着一盏黄铜底座配着白色羊皮纸灯罩的台灯,造型极简,却透着上世纪中叶的优雅韵味。

而更吸引舒榆目光的,是客厅一侧靠墙而立的多宝格,以及靠窗位置的红木条案。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器物,一只釉色温润如玉的青瓷梅瓶,一座皮色深沉、包浆厚重的紫檀木雕,还有几件她叫不出名字、但形态古拙的陶俑。

红木条案上则供着一方巨大的、纹理如山水画般的灵璧石,旁边是一只敞口铜香炉,里面似乎还有未燃尽的香饼,散发着极淡的、宁神的檀香。

这里没有一件物品是金光闪闪、炫耀财富的,但每一件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历史、品味与深厚的底蕴。

这种融入骨血里的、不经意的“贵”与“重”,比直白的奢华更让舒榆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充满无形规则的领域,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那份在车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正在迅速消散。

就在她心神紧绷,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时,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可算来了!再不来,咱家这两个小猴子都要把房顶掀了!”

舒榆循声望去,只见李致言正从客厅另一侧的开放式餐厅区域走过来,他身上围着一条与他气质颇不相符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而他身后,明苒也含笑走来,她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几分温婉气息。

更让舒榆意想不到的是,两个小小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李致言身后窜了出来,瞬间就冲到了她和李璟川面前。

那是一个约莫八九岁、梳着羊角辫、眼睛亮得像葡萄的女孩,和一个看起来大概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男孩。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整洁的棉质家居服,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兴奋打量着舒榆。

“小叔叔!”女孩先甜甜地叫了李璟川一声,然后立刻将目光锁定在舒榆身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发出真诚的惊叹,“哇!你就是小叔叔手机里漂亮姐姐吗?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你的裙子也好漂亮!”

那小男孩也用力点头,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附和:“姐姐好看!像……像动画片里的仙女!”

童言稚语,纯粹而直接,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舒榆紧张局促的心扉。

她愣了一下,看着眼前两张天真无邪、充满善意的小脸,那份无所适从的僵硬,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些。

她蹲下身,让自己与孩子们的视线平齐,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自然的笑容,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谢谢你们,你们也很可爱。”

李致言走过来,一手一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笑着对舒榆说:“别介意,这两个小家伙从知道你要来就兴奋得不行,这是姐姐李沐予,弟弟李沐安。” 他说完,又对孩子们说,“要有礼貌,叫舒阿姨。”

“舒阿姨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清脆响亮。

“舒阿姨,你真的会画很多漂亮的画吗?妈妈说你超级厉害!”予予迫不及待地问,眼中充满了崇拜。

“舒阿姨,你喜欢吃糖吗?我偷偷藏了一颗,可以分给你哦。”安安也献宝似的,小手在口袋里摸索。

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和热情的围绕,舒榆感觉心尖那块冰封的紧张,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悄悄融化。她耐心地回答着李沐予的问题,又温柔地谢绝了李沐安的糖果,气氛一下子变得活络而轻松。

明苒也走了过来,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馨香,语气亲切自然:“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这两个孩子皮得很,没吓着你吧?”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有效地驱散了舒榆最后几分面对这个陌生环境的忐忑。

李璟川始终站在舒榆身侧,看着她与孩子们互动,与兄嫂交谈,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她肢体略显僵硬,但眉宇间的紧绷感明显缓和了许多。

他轻轻揽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看吧,我说了不用太紧张。”

李致言也笑着打趣:“就是,我们家最可怕的老爷子还没出场呢,先被这两个小魔星给搅和了,放松点,舒榆,今天就是顿家常便饭。”

置身于李致言一家四口轻松融洽的氛围中,感受着两个孩子毫不设机的亲近,听着明苒温和的言语,舒榆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虽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尚未开始,但至少这初入家门的紧张与无所适从,被这份意外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冲淡了大半。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对李璟川露出了一个比刚才自然许多的、浅浅的笑容。

就在舒榆因孩子们的环绕和兄嫂的随和而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唇边那抹浅笑还未完全漾开时,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如同古刹钟鸣,自客厅连接内室的拱形门廊处沉沉传来,瞬间打破了这方空间的轻松氛围:

“都围在门口站着干什么?还要我这个老头子三催四请才肯挪步吃饭?”

这声音带着天然的威严,让舒榆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指尖微凉。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式立领夹棉上衣、身形清癯挺拔的老人稳步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鬓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却锐利有神,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被李璟川护在身边、面色微白的舒榆身上。

然而,与舒榆预想的安静恭迎不同,两个孩子像是根本没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爷爷!”

小沐予和小沐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欢叫起来,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完全无视了那严肃的氛围,刷的一下就从舒榆身边跑了过去,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李振邦的腿,仰着小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爷爷,您怎么才出来呀?我们都等好久啦!”予予撒娇道。

“爷爷,看我的新玩具!”安安则迫不及待地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小汽车模型。

李振邦那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两个孙辈的脑袋,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时,李致言也笑着开口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削完的苹果,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毫不拘谨的调侃:“爸,您这可冤枉我们了,分明是您这位‘老书记’姗姗来迟,我们这迎接队伍都列队半天了,就等您发话开饭呢。”

他这番带着玩笑意味的话,像一阵清风,巧妙地将刚才因老爷子出现而骤然凝聚的严肃气氛吹散了些许。

明苒也含笑站在一旁,姿态温婉。

李璟川感受到身边舒榆似乎因为这番互动而悄悄松了口气,他握了握她的手,才抬眼看向父亲,语气沉稳如常:“爸。”

李振邦的目光从腿边的两个孩子身上抬起,先是在李致言那带着笑意的脸上停顿了一秒,似乎对他这番说辞不置可否,随即视线越过他,再次落回李璟川和舒榆身上,尤其是仔细看了看舒榆那强自镇定却依旧难掩紧张的脸庞。

舒榆在这短暂的间隙中,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趁着老爷子目光再次看过来的机会,微微躬身,清晰而恭敬地问候道:

“李伯伯,您好,我是舒榆。”

第44章 钟情真相 就那么一眼,让他记了多年……

李振邦的目光在舒榆身上停留片刻, 那锐利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但也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只是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无热络也无刻意疏离:“来了就好, 都别站着了, 去餐厅吧。”

这话如同特赦令, 让舒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分。至少,第一关算是平稳度过了。

一行人移步餐厅。餐厅同样宽敞,一张厚重的红木圆桌占据中央,上面已经摆放了几样精致的凉菜。

就在这时, 一位系着素雅围裙、气质温婉娴静的中年女士端着一个小炖盅从厨房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年纪与李振邦相仿,但保养得宜,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笑容温和, 让人如沐春风。

“妈。” “妈。” 李璟川和李致言几乎同时开口。

李致言立刻笑着对舒榆说:“看,我妈今天可是亲自下厨了, 知道璟川要带女朋友回来,特意露一手。”

舒榆闻言,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连忙微微躬身:“伯母您好,麻烦您了。”

然而, 李璟川却抬手扶额,露出一副无奈又有些头疼的表情, 看向父亲:“爸,不是说好了,不让妈再进厨房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抱怨。

李振邦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尴尬, 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弱了一分气势:“你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劝了,没用。”

这时,李家三个男人——李振邦、李致言、李璟川,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无奈和一丝滑稽的后怕。

就连旁边原本笑嘻嘻的沐予和沐安,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苏韵见状,立刻不满地反驳,带着点被小瞧了的嗔怪:“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这是看着舒榆来了心里高兴!平时你们想吃我还不乐意动手呢!”

李致言立刻举手做投降状,语气夸张:“别别别,妈,您这份高兴我们心领了!真的!为了我们全家人的肠胃健康,以及避免再次惊动120,您这份厚爱还是留给……呃,留给有缘人吧。”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李璟川和舒榆一眼。

舒榆正疑惑间,李璟川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低声解释:“我妈前几年不知怎么迷上了研究厨艺,结果…嗯,成果比较具有毁灭性,有一次她兴致勃勃地做了一桌创意菜,我们三个,”他指了指自己、父亲和哥哥,“吃完后集体食物中毒,在医院挂了两天水。”

舒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气质优雅、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韵伯母。

李璟川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这下你跟我妈能有共同话题了。”

舒榆更疑惑了:“什么共同话题?”

“你忘了?”李璟川挑眉,眼底笑意更深,“你之前差点把厨房炸了,锅碗瓢盆无一幸免,在厨房破坏力这方面,你和我妈,算是找到了知音。”

“你!”舒榆瞬间脸颊爆红,又羞又恼,忘了场合,下意识抬手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嗔道,“李璟川!你等着!下回我非得做点什么毒死你不可!”

这番毫不客气的插科打诨,以及李璟川故意逗弄她引发的反击,反倒像一阵活泼的风,彻底吹散了舒榆心头最后那点拘谨和忐忑。

她发现,这个看似规矩森严的家庭,内部竟然如此鲜活生动,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和玩笑打趣。

等到真正在餐桌旁坐下,舒榆的感受更加深刻。

与她想象中食不言寝不语的严肃场面截然不同,李家的餐桌上气氛轻松融洽。

大家一边品尝着桌上明显是专业厨师烹饪出的美味佳肴,苏韵做的那盅汤被李振邦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离自己最远的位置。

一边随意地聊着天,主要是李致言在说,分享着研究所的趣事,或者调侃一下弟弟李璟川,明苒偶尔补充几句,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见闻。

更让舒榆意外的是李振邦。

他看起来威严刻板,但在餐桌上,尤其是在面对夫人苏韵时,眼神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甚至会主动给她夹她喜欢的菜。

两个小孙子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他也耐着性子伺候,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动作却不见丝毫不耐。

整个用餐过程,没有任何人询问舒榆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情况如何这类让她备感压力的问题,大家都在刻意找些她可能感兴趣的艺术相关或者轻松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苏韵更是温和,她看着舒榆,柔声问道:“舒榆,我听璟川提过,你是个画家,对吗?”

舒榆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是的,伯母,主要是水彩画和一些综合材料创作。”

苏韵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那太好了,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你肯定喜欢。”

舒榆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位初次见面的伯母会给她看什么,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连忙点头:“谢谢伯母。”

这顿饭,就在这样远超舒榆预期的、温馨而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喝茶闲聊。

然而,轻松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李振邦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转向李璟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听不出情绪,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璟川,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听到李振邦叫李璟川去书房,舒榆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璟川,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种地方,那样的语气,听起来就不像是简单的闲聊。

李璟川接收到她的目光,在起身的瞬间,极其自然地轻轻捏了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短暂地停留,传递过一抹温热和安定。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语气从容:“没事,就是聊几句,你陪妈和嫂子说说话。”

他的眼神沉稳,带着让她信服的力量。

舒榆看着他跟随父亲挺拔却隐隐透出对峙意味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门被轻轻带上,但似乎并未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努力将注意力放回客厅。

这时,苏韵笑着站起身,对舒榆和明苒说:“来,舒榆,跟我来,我说了要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的笑容温和而真诚,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愉悦。

舒榆连忙起身,跟着苏韵走到客厅靠窗的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明苒也含笑跟了过来,李致言则懒洋洋地靠在单人沙发里,逗弄着又开始玩玩具的两个孩子,一副乐得清闲的样子。

苏韵从一旁的多宝格下方,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细长的、用深蓝色锦缎包裹的画匣。

她动作轻柔地打开锦缎,露出里面一个古朴的樟木画盒,打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弥漫开来。她从中缓缓取出一幅卷轴。

当苏韵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在窗边的明式条案上展开时,舒榆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一幅水墨设色纸本立轴,画的是秋日山居图。笔墨苍润,构图空灵,山石皴法独特,树木点染生动,一种萧疏清寂、远离尘嚣的意境扑面而来。而更让舒榆心脏狂跳的是画面一侧的落款和钤印——那竟然是她非常喜爱、深入研究过的一位近代国画大师早年的真迹,这位大师的作品市场价值极高,且流传有序的真迹极为难得。

“这是…”舒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几乎不敢置信,俯身仔细观看,指尖悬在画作上方,不敢轻易触碰,唯恐惊扰了这份跨越时空的艺术瑰宝。

苏韵看着舒榆眼中迸发出的、纯粹属于艺术家见到心仪之作时的惊喜与痴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满足感。

“看来你是真的认识并且喜欢。”她温和地说,“说起来,得到这幅画也是机缘巧合,很多年前,我陪父亲去拜访一位故交,那位老先生恰好是这位画家的远亲,家中收藏了几幅他的早期习作,我当时看了就很喜欢这幅画的灵气,那位老先生见我是真心欣赏,并非附庸风雅,便割爱转让给了我。”

苏韵轻轻抚摸着画轴的边缘,眼神带着回忆的微光:“这些年,它一直收在这里,我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每次都能感受到那份宁静,但我觉得,好的艺术品不应该总是被束之高阁,它需要懂得欣赏它的人,今天见到你,听璟川说起你对艺术的执着和感悟,我就想起了这幅画,我觉得,你才是它更好的归宿。”

舒榆彻底愣住了,连忙摆手,受宠若惊之下甚至有些慌乱:“伯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不合适。”

明苒在一旁温柔地劝道:“舒榆,妈是一片心意,她既然拿出来了,就是真心想送给你,而且,”她笑了笑,语气轻松,“这样的东西家里确实还有一些,你不用担心。”

李致言也抬起头,插话道:“就是,舒榆,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老爷子和我妈这些年收集了不少玩意儿,这画放在这里也就是蒙尘,给了你,说不定还能激发你的创作灵感呢,物尽其用嘛。”

苏韵也坚持道:“收下吧,孩子,看到你这么喜欢,我就觉得这缘分是续上了。”

面对李家三人真诚而温和的劝说,看着眼前这幅让她心潮澎湃的画作,舒榆内心挣扎不已。

这份礼物太重了,重得让她感到不安。

但苏韵伯母的话又如此恳切,拒绝似乎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她最终在几人鼓励的目光中,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伯母,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

苏韵欣慰地笑了,小心地将画作重新卷好,放入画匣,递到舒榆手中。

虽然收下了这份厚礼,但舒榆心里对书房里正在进行的谈话愈发担忧。

那份不安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她寻了个借口,低声道:“伯母,嫂子,我去一下洗手间。”

苏韵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就在那边,尽头左转就是。”

舒榆点点头,将那个沉重的画匣先放在桌子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走廊。

洗手间确实在书房相反的方向,但当她经过书房门口时,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放慢了。

那道虚掩的门缝,像是一个无声的诱惑。

就在她即将走过时,里面清晰地传出了李振邦压抑着怒气、比之前更加严厉冰冷的声音,如同裹着冰碴子,穿透门缝,砸在她的耳膜上:

“李璟川!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上次那些报道的风波才刚压下去!你倒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女人,动用关系去查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父亲,还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你让你孙叔那边怎么想?让外面的人怎么看?你这是授人以柄!是把自己的软肋明晃晃地摊开给人看!”

舒榆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门缝里,李璟川的声音传来,冷静得近乎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孙叔?父亲,您心里清楚,以他为首的那一派,看我们李家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次不过是把他们在暗处伸得太长的手剁掉一截,提前帮您,也帮我们李家,清理掉一些迟早要爆的脓疮,这难道不是一劳永逸?”

李振邦似乎被儿子这番毫不掩饰的直白和近乎嚣张的反问噎住,呼吸都重了几分,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怒意:“一劳永逸?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这么多年,多少人盯着我们,多少人想把我们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你难道不清楚?你哥哥志不在此,你爷爷也早已退居幕后颐养天年,现在整个李家,站在台前扛着这面旗的,就你和我!”

他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璟川,你是几个小辈里最像我,也是我最寄予厚望的一个!你从小就知道权衡利弊,懂得隐忍蛰伏,怎么如今就……你就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才认识不过数月的女人,就把自己,把整个李家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你难道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会让我们之前多少年的经营和努力付诸东流吗?”

李璟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我知道,后果,利弊,我比谁都清楚,但是父亲,如果坐在这个冷冰冰的位置上,手握所谓的权柄,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污蔑、被欺凌,连保护她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这权势,我要它何用?我宁可不要!”

“你放肆!” 李振邦显然被儿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彻底激怒了,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拔高,带着一丝颤抖,紧接着,门缝里传来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啪”!显然是气急之下动了手。

舒榆在门外猛地捂住了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李振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和暴怒,几乎是低吼出来:“李家几代人的心血!多少人的期望!才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你以为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己吗?是家族在你背后!你知不知道你下面还跟着多少人?他们的前程,他们的身家,都系在你身上!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宁可不要’?就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女人,你要把所有人的努力都当成儿戏吗?!”

门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李振邦粗重的喘息声。

“认识几个月的女人?”

几个月?他在心中无声地反问,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穿透了时间和空间,落回了一年多前,剑桥那个雾气初散的清晨。

那时他还未上位市长一职,肩上的担子却已不轻,跟随着老领导一起去剑桥参加一场城市治理研讨会,结束后难得从密集的公务行程中挤出半天闲暇,独自一人漫步在古老的学院街巷。

空气清冷湿润,带着康河的水汽和青苔的味道。

路过一家不大的画廊,临街的橱窗里正在展出一组以“流动”为主题的水彩画。

他的目光,就这样被其中一幅名为《康河晨曦》的画作牢牢抓住。

画面上,晨光熹微,穿透薄雾,温柔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与古老的桥身上,光影捕捉得极其精妙,色彩通透灵动,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一刻空气的流动和光线的温度。

整幅画充满了一种不受束缚的、自由的呼吸感,与他那时被各种规划、报告、会议填满的、近乎窒息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画作旁,正用流利英语向几位参观者娓娓讲解的创作者。

那是一个东方面孔的女子,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身姿纤细,黑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说话时眼神专注而明亮,偶尔露出浅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种纯粹的、沉浸在自己热爱世界里的温柔与光芒。

那一刻,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幅画,和那个作画的人。

李璟川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驻足者,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隔着稀疏的人流,看了她很久。

看着她耐心解答,看着她与同伴在画展间隙低声交谈时放松的笑颜,看着她收拾画具时微微弯下的纤细背影。直到画展临近结束,人群散去,她开始整理物品,他依旧没有上前,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幅《康河晨曦》和她的侧影,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剑桥暮色渐浓的街头,如同一个偶然闯入又悄然离去的陌生人。

第二天,他登上了回国的航班。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期然地再次浮现出那幅画的光影,和那个女人在晨光中带着笑意的清澈眼眸。

那惊鸿一瞥,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细微却持久,在他往后许多个疲惫或紧绷的瞬间,悄然浮现,带来一丝莫名的慰藉和遥远的念想。

就这么一眼,竟让他记了一年。

直到后来,在周慕远的画展上,他再次见到了她。

她站在人群之外,神情清冷,与记忆中剑桥那个晨光下的温柔身影重叠,却又有些不同。

那一刻,李璟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哪有什么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在心底酝酿已久的种子,终于遇到了破土而出的时机,是早已深植的情愫,在重逢的瞬间汹涌澎湃,让他生出了无论如何都要将她牢牢留在身边、纳入羽翼的强烈渴望。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书房里压抑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

李璟川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刺痛的嘴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仿佛淬炼过的、不容撼动的坚定,他迎上父亲盛怒的目光:

“父亲,您说她只是我认识几个月的女人,但对我来说,与她共度余生的决心,早已确认。有人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想用她来拿捏我,玷污她,那我就要让他们知道,动我李璟川认定的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次是警告,下次,我不会再留任何余地。如果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那这样的权势,不要也罢!”

“你……你简直混账!” 李振邦气得声音发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舒榆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那清晰的巴掌声,李父痛心疾首的斥责,还有李璟川那些为了她不惜与家族、与前途对抗的决绝话语,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既心疼李璟川挨打,又为自己成为他们父子冲突的导火索而感到无比沉重和愧疚。

她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将门紧紧关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45章 他的泪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叫我如何……

舒榆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 试图压下眼眶的红肿和翻涌的情绪,但收效甚微。当她抱着画匣,脚步虚浮地重新走回客厅时, 苏韵和明苒立刻注意到了她泛红的眼圈和强装镇定下的脆弱。

苏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被猛地拉开。

李璟川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甚至比平时更加冷峻,但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都透露出他正处于极力克制的状态。

他径直走向舒榆,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深邃的眸底像是骤然掠过风暴的海面,暗沉汹涌。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母亲和兄嫂一眼, 只是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沉重的画匣,而是直接、坚定地握住了舒榆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们走。”他声音低沉沙哑,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她一般, 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擦去那未干的湿意。

“璟川!”苏韵担忧地站起身。

“阿川, 有话好好说……”李致言也上前一步,想拦住他。

就在这时,李振邦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脸色铁青,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厉声喝道:“让他走!”

这一声如同定音锤,让苏韵和李致言止住了脚步。

李璟川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舒榆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但他掌心的温度却像一道暖流,固执地穿透她冰凉的皮肤。

他拉着她,几乎是半护在怀里,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离开了这个刚刚还充满温馨,此刻却令人窒息的家。

一路无话,车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璟川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硬如雕塑,舒榆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再次滑落。

回到他们的公寓,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彼此沉默的轮廓。

李璟川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像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声音低沉而肯定:“都听到了?”

舒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李璟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疲惫,他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让你受委屈了。”

舒榆用力摇头,泪水甩落。

她抬起颤抖的手,轻柔地、心疼地抚上他左侧那依稀还带着一点点红痕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温热的体温。

“没有……”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没有委屈…我…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他为自己承受父亲的怒火,心疼他为了维护她而说出的那些决绝的话。

李璟川闭上眼,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她微凉柔软的掌心,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片刻后,他睁开眼,凝视着她,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眸子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的脆弱,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灿灿,”他唤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无论是谁。”

这是他对她不变的承诺。

李璟川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含泪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恳求:“所以,你也别哭,对我有点信心,可以吗?”

他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父亲的责难,不怕政敌的攻讦,只怕她因为今天的风波,因为那些沉重的压力和冲突,心生怯意,再次缩回她好不容易才向他敞开的心壳里。

这种不确定感,比脸上那一巴掌,更让他感到煎熬。

舒榆望着他眼中那深藏的忐忑,心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无比,却又涌起无限的力量。

她怎么会舍得在这个时候离开他?怎么会舍得让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踮起脚尖,用自己尚带着泪痕的脸颊,轻轻贴了贴他那微热的脸侧,然后退开一点,迎着他深邃的目光,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我不走。”

她伸手,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重复道:

“李璟川,我跟你站在一起。”

——

自那天从李家回来之后,李璟川像是心底某根始终紧绷的弦被骤然拨动,发出持续不安的嗡鸣。

他表面上依旧处理着繁忙的公务,但行动上却发生了细微而执拗的变化。

能推掉的应酬一律推掉,非必要不去市政厅,偌大的书房成了他临时的办公室,各类文件、报告堆满了原本属于舒榆画稿的半边书桌。

有时舒榆在画架前沉浸一两个小时后回过神来,总会发现李璟川不知何时已从书房出来,就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处理邮件,但他手边的咖啡却早已凉透,半天也没见他喝上一口。

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像无声的蛛网,缱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甚至在她半夜醒来时,常常发现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走出卧室,便能看见阳台玻璃门上映出他沉默抽烟的剪影,指尖猩红在浓夜里明明灭灭,背影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会立刻掐灭烟,转身将她拥入怀中,用微凉的唇碰碰她的额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怎么醒了?我去陪你。”

舒榆多次握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璟川,我真的没事,我不会走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调侃,“你这样,倒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或者会随时消失的泡沫。”

李璟川会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后怕:“我知道。”

可他接下来的行为却与这声“知道”背道而驰,依旧固执地缩减一切不必要的外出,将她的活动范围尽可能圈定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那种无声的、仿佛源于本能的不安全感,像淡淡的雾气,弥漫在他们之间。

舒榆将这一切都清晰地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又沉又闷。

她清楚地感知到他的不安,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驱散他心底那片阴霾,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变回那个沉稳如山、一切尽在掌握的李璟川。

也是在这种无力感中,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她只会画画,她的世界是由线条、色彩和情感构成的,面对李璟川所处的那个充斥着权力博弈、家族责任和无形压力的复杂世界,她显得如此手足无措。

她无法为他分担来自政敌的明枪暗箭,无法化解他与父亲之间因她而起的尖锐矛盾,甚至连一句有效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话语,如同无法驱散的幽灵,在夜深人静时愈发清晰——李璟川父亲痛心疾首的质问:“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女人……李家几代人的心血!”;还有她自己父亲舒广生那谄媚又刻薄的嘴脸:“你现在飞黄腾达了,就想六亲不认吗?”

这两道来自不同世界、却同样沉重的压力,像两座大山,挤压着她,也挤压着李璟川。

她看着身边即使睡着也微蹙着眉心的李璟川,看着他脸上早已消退、却仿佛刻在她心上的红痕,一种混合着心疼、不甘和决然的情绪,在胸腔里慢慢凝聚。

在一个李璟川因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的深夜,舒榆轻轻拿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走下床。

她拿着手机,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如同寂寞的星辰。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却坚定地敲下了一行字,收件人是那个她只存了号码、却从未想过会主动联系的人——

「李伯伯,您好,冒昧打扰,您明日方便吗?我想单独跟您聊聊。」

——

李璟川结束那个无法推脱的市政会议时,已是下午。

他归心似箭,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回了家。

推开门的瞬间,习惯性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唤了一声“灿灿”,却没有得到往日的回应。

公寓里安静得过分。

他快步走进客厅、画室、卧室,都没有人。

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强迫自己冷静,打开衣帽间,看到她的衣服都好好地挂着,常用的画具也还在原处,这才稍微缓过一口气,但担忧丝毫未减。

这是自上次承诺后,他第一次违背诺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庄儒的电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查一下舒榆现在的位置,立刻。”

当定位信息显示她在一家名为“清源斋”的茶馆时,李璟川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父亲李振邦平日最常去、也最爱带人去谈事情的地方,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他立刻转身出门,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一路上,各种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

父亲找她做什么?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还要为难她?说了什么重话?她一个人面对父亲,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说服离开?每一个假设都让他的心更沉一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子刚在“清源斋”古色古香的门口停稳,李璟川甚至来不及熄火,推开车门就快步冲了进去。

也正在这时,茶馆那扇沉重的木雕门从里面被推开,舒榆和他父亲李振邦前一后走了出来。

李璟川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舒榆身上,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见她神色虽然有些拘谨,但并无泪痕或惊慌,悬着的心落下半分,但动作却更快。

他上前,几乎是本能地将舒榆拉到自己身边,用身体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这才抬起眼,看向面色沉静的父亲,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惕和未消的余怒,语气生硬:

“爸,您有什么话,或者有什么不满,直接冲我来,不要私下找她。”

李振邦看着儿子这副如临大敌、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的模样,刚刚在茶馆里还算平和的心情瞬间又被点着了,他眉头一竖,习惯性地带上了威严:“你个混账小子!在你眼里,你老子我就是这种会背地里为难一个小姑娘的人?!”

眼看气氛又要紧张起来,舒榆连忙轻轻拉了拉李璟川的衣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解释道:“璟川,不是的,李伯伯没有为难我,是我主动约李伯伯出来聊聊的。”

李璟川怔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舒榆,又抬眼看了看面色不虞的父亲。

舒榆主动约的?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动,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李振邦看着儿子那副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懒得再多说,拂袖转身,走向了等候在一旁的专车。

李璟川也没再多言,紧紧握着舒榆的手,一言不发地将她带离了茶馆,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家。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李璟川这才转过身,双手扶着舒榆的肩膀,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里,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担忧和急切:“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们到底聊了什么?他……我爸他真的没有说什么让你难过的话?或者逼你答应什么?”

舒榆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心里软成一片。

她抬起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带着点复杂情绪的浅笑:“真的没有,李伯伯他比我想象中要讲道理,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不愉快。”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说道,眼神清澈而坦诚:“我只是跟李伯伯聊了聊你,也聊了聊我自己,还有,我跟他说,我想去巴黎交换三年。”

李璟川扶在她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交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眉头蹙得更紧。

于是,舒榆将之前收到苏黎世基金会邮件,以及后来更具体地接洽到的、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一个为期三年的顶尖艺术家驻留与交换项目,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提到那个项目能接触到的资源,那些她仰慕已久的导师,以及它对一个艺术家职业生涯可能带来的飞跃。

李璟川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线条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变得冷硬,眸色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周身原本因为担忧而柔和下来的气息,瞬间被一种低气压取代。

“我之前不跟你说,”舒榆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李璟川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近期一直处于高度敏感状态的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猎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激起他过度的反应。

他盯着舒榆,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刺痛和质疑,“灿灿,什么叫没有必要?是觉得这件事根本没有必要告诉我,是吗?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舒榆能理解他此刻的敏感源于何处,是她之前的不安和那次书房风波给他带来的阴影。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委屈,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耐心地解释道:“不是的,璟川,你听我说完,不是没必要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并不想去,我觉得留在这里更好。”

“那现在呢?”李璟川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要去了?是因为我爸今天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因为那天……那天书房里你听到的那些话?”

他向前一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语气急切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灿灿,如果是因为那天的事情让你感到压力,让你害怕,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一切有我,我爸他只是习惯性地把情况说得严重,他会那么说,恰恰是因为那些麻烦已经被他,被我在内的人处理干净了,你可能不懂这里面的黑暗和复杂,那些人针对李家,根本不是因为你,他们盯着我们这块肥肉已经很久了,把你牵扯进来并非我的本意,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速很快,试图用解释和承诺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将她圈禁在自己认为安全的领地里。

舒榆安静地听他说完,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和占有欲,心里又酸又胀。

她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璟川,我并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想要后退,更不是想逃离你或者这些麻烦。”

她抬起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试图传递自己的力量和决心:“恰恰相反,我是想变得更好,更强大,强大到有一天,能够真正地、有底气地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而不是永远只能躲在你的身后,看着你为我遮风挡雨,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和风险,我不想只是你的软肋,我也想成为你的铠甲。”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她想要为他们的未来,付出的努力和挣扎。

然而,此刻的李璟川,被巨大的不安全感笼罩着,根本听不进这些关于未来和并肩的长远规划。

他所有的神经都只敏感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巴黎、三年、离开。

“说来说去,”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似乎被这句话点燃,烧成一片殷红,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你就是想走,对吗?无论理由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最终的目的,就是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对吗?”

“不是离开!”舒榆急切地反驳,被他眼中的疯狂刺痛,“只是三年的时间,璟川,就三年,三年之后学成归来,我就回来了,我们的感情难道连三年的考验都经受不起吗?”

“三年?!”李璟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灿灿,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我的身份敏感,出国审批极其严格,我根本没有办法经常去看你,我们甚至可能在这三年里,一面都见不上,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你那边是白天,我这里是深夜,你刚下课,我可能还在开会,连打个电话都可能是一种奢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控诉:“灿灿,我很忙,这你知道,你在这里,我尚且能拼命压缩时间,挤出空隙早回来陪你一会儿,看看你,抱抱你,可如果你走了呢?隔着屏幕,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多少东西变质?感情是需要陪伴和温度来维持的,不是靠隔着冰冷信号的几句问候和所谓的信心就能维系的。”

舒榆何尝不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现实存在的问题?

可她想到李家的厚重期望,想到李致言一家温暖的支持,也想到自己父亲那不堪的嘴脸和可能带来的持续麻烦。

她正是因为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才更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想要拥有足以匹配他、足以抵御风雨的力量。

她试图用对感情的信心来说服他,也说服自己:“璟川,我对我们的感情有信心,我对你有信心,我去只是为了学习,三年后我回来,我们还和现在一样,甚至更好,对不对?”

“哪里一样?!”李璟川眼角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迅速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那滴泪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伤了舒榆的心。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心碎和无力感,“回来之后还和现在一样,看不到一个清晰的、被承诺的未来吗?灿灿,这么久了,从我们在一起,到我郑重地跟你提出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你可有真正地、切实地为我考虑过一丝一毫?你可有想过,我这三年要怎么过?”——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还有下一章的时候耳机里放的全是 岸边客(心碎版)[爆哭]建议大家看下一章的时候再看一遍这一章一起看,并加上这个音乐,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