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2 / 2)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和从前在组织里打交道的那些人相比,她的表情实在是太好懂。

“无法成佛的原因吗?”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诶……那什么,差不多吧,类似的。”

我无言地摇头。

“这样啊,我想也是呢。”她看起来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愿望没实现之类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

我的眼前滑过零的脸,警察学校门口的炒面面包,居酒屋里谁欠着谁的几顿酒。

还有久违的信州荞麦面的香气。

“……大概没有吧。”

身为卧底搜查官,有遗愿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代表着你在生命结束后还想把自身的意志强加于他人。

我的选择不应让他人承担。

她看起来很纠结要不要说,眉毛全部拧在一起,似乎在认真措辞。

“可是……遇到诸伏先生之后,我思考了很久,几乎一整天都在想,我觉得……诸伏先生说不定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

她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甚至有些微薄的希望,像城市里的一颗北极星。

那副表情和白天的某一时刻很相似。

——和零对峙的时候,她似乎也是如此反应的。

明明日常相处是很冒失又迷糊的人,却在这种时候无比地坚持。

“因为,诸伏先生不仅可以和我对话,还能碰到家里的东西,甚至我在吃的食物都是由诸伏先生做出来的。如果只是幽灵的话,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些……?”

我冷静地反驳:“幽灵不就是不符合常理的事物吗?”

“可是……!”

她难得着急地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我突然觉得非常疲惫。

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我是亲手把自己杀死的。”

我以某种决绝的口吻把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她突然静默了。

呼啸的狂风把公寓的窗户刮得猎猎作响。

隔音不好的墙壁四周传来了住户播放的新闻,混杂着温馨的笑声和圣诞颂歌。

深深的懊悔突然席卷了我的脑海。

我在,面对普通人说些什么啊。

刚想开口补救,面前的女性却深深地用手捧住了脸,脊背躬了下去。

“——我知道的啊!”

我愕然。

“诸伏景光死亡的事实,我比谁都清楚……”她几乎是以哭喊的语气,声音里有撕心裂肺的感情,“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像诸伏先生这么好的人,明明可以不用死去的!”

“仅仅是因为剧情需要……或是阴差阳错的命运,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原因,就因为这些……”

泪水从她的指缝流出来,像雨一样。

“……用这些简单的原因,就把你判了无可挽回的死刑,这样的结局我无法接受!”

她说着让人难以理解的话,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肩膀颤抖着。

一开始是茫然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陌生体验。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没有一人会这样极尽全力哭泣。

更不必说哭泣的原因是我。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在我的世界里……我一直在做梦,梦想着你没有死去的未来,久而久之,我似乎就可以忘记你已经死亡的过去。但是——”

“那只是梦而已……”

她开始拼命地克制自己的哭声,尽力把泪水擦掉,并且把头偏到一边去,不想让我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却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连活下去都很辛苦,唯一能做的……”

是在十二月七日爬上那个天台,为你祭奠。

她渐渐说不下去,整个人像燃尽的火柴那样彻底地熄灭了。

或许迟钝的人是我才对。

我的决定会令仍留在世上的人如此痛苦。

为什么……之前没有意识到呢。

我微微眯起眼,人生最后的回忆鲜明地浮现。

枪口冒出白烟,胸口还微微发烫,意识即将被拉入无尽的深渊之前,走马灯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放映。

追逐过兔子的森林,钓过鱼的小溪,伙伴们拿着捕蝴蝶的大网哈哈大笑,长野的雪季很长,几乎横跨了半年。

来到东京之后就遇见了零,我们拥有一样的志向,理所应当选择了同样的道路。在警察学校又碰见了萩原,松田和伊达,和他们在一起的愉快至今无法磨灭。

意识即将被拖拽进无尽的黑暗。

我想,所谓世上人与人的缘分,无论多么紧密,最终都会断裂。

在新闻上读到了同期们的殉职消息。一个接一个。

只是……徒增寂寞而已。

假如我从出生开始就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那么当我踏上黄泉之路,世界上也一定会少很多的眼泪。

她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擅自说了失礼的话……请忘记吧。”

她用浓重的鼻音僵硬地说完,向房间走去。

全都是徒劳……吗?

窗外又开始飘雪。

脑海里的那根紧绷的弦顷刻断裂了。

我这个人本来也只会踩油门啊,不记得是谁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跳进我脑海里。

淡粉色樱花飞舞的季节,离现在已经过去太远了。

那个瞬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突然做了决定——

“你说得对,是幽灵的话就不可能影响现实世界。”

她顿住了脚步。

“……什么?”她神情迷惑地问。

我想起在警校时遇见轿车追尾的那天,我坐在班长的摩托后座,目光却追逐着萩原和降谷。面对那样束手无策的情况,我想一定没办法了,心里无比地绝望,可是他们在高速终点却选择了全速前进,飞跃了悬空,踩着油门平稳地落在地面上。

得救之后,我如释重负地喘着气笑起来,抬头却发现天边那蓝粉色的晚霞和星星。

……偶尔踩一下油门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向公寓里的固定电话走去,脑海中回忆着咖啡店桌上那张名片上的号码,一下一下地按键,即刻之间播了出去。

四周的空气好安静。

电话响了三下长音,接通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的动作。

“这里是安室透。”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我和她的耳中。

……原本只是放手一搏,居然成功了吗。

我看向即将回到自己房间的女性,她就像漫画定格那样定住了。

我把电话递给她,低声道:“对不起……可以告诉零你想见他吗?”

她直愣愣地走过来接过电话,眼神求助似地黏着我。

我用口型对她说「没事的。」

“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像是不耐烦地催促着。

挂钟的秒针啪嗒啪嗒地走着。

终于她鼓起勇气——

“安室侦探,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