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5(2 / 2)

“尤利西斯。”

“埃德蒙”的眼神冷得可怕:“我把他从平民提拔成首相,将大部分国政都交到他手中。不管什么时代,我对他的恩情都足以换来一生一世的忠诚。他心中比恩情更重的东西是什么?爱情吗?”

“爱的力量能够超越生死。”

雅里斯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他把爱情放在恩情之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哪怕他爱的那个人根本不爱他,永远不打算回应他的求爱,他为他的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付出?”

“是的。”

“索尼娅或许是王都第一‘爱情魔女’,但比起你这个‘爱神的私生子’,她的手段还是太弱了。”

“埃德蒙”转头,阴阳怪气地看着萧云:“吕西安,你赞同我的观点吗?”

“不赞同。”

萧云摇了摇头,平缓而笃定地说道:“让尤利西斯舍弃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去爱的不是我哥哥,是这个国家。”

“……你说什么!尤利西斯的爱人竟然、竟然……”

“埃德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是的,尤利西斯的爱人是这个国家,他深爱着他的祖国,随时准备为她献出生命。”

“可是这个国家对他也没多好啊!他出生边境城市的穷苦家庭,十岁时因为洪灾失去双亲成为乞丐,一路流浪来到王都外城的贫民窟,因为和利亚斯年龄相近又能说会道,勉强攀上了内政大臣……但即便如此,不论是在皇家学院还是在宫廷和官场,他都一再遭受着身边人的排挤。平民骂他是走狗,贵族笑他是蝙蝠……”

“埃德蒙”显得无比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从未被世界温柔对待的他会深爱着他的国家!为了这个冷漠的国家、这些愚蠢的国民,抛弃一路提拔他、重用他的人!”

“所以你成了国民讨厌的暴君。”

雅里斯平静地说道:“你对人类和人性的理解始终停留在表面,无法理解更深层次的复杂、微妙的爱恨。”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对人心的了解很肤浅。”

“埃德蒙”用黏糊糊的口吻说道,阴暗的眼眸再次落在萧云身上。

“昨天晚上,下城区的一间酒吧里,有几个学生喝醉酒以后胡言乱语,其中大部分内容是针对国家、皇室和贵族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诽谤和辱骂。护民骑士团试图制止这群学生。然而这群学生们看到骑士团的旗帜后,竟然说出了比辱骂皇室还要恶劣一万倍的言论!”

说到这里,“埃德蒙”停顿了一下:“想不想知道这群过激的学生当时说了什么?”

“醉酒的人说什么都不奇怪。”

萧云平静地说道。

雅里斯郑重补充道:“下城区的平民对贵族本就有大量的不满,何况他们是一群年轻又富有激情的学生。即便说出了叛逆的话语,也请陛下念在他们只是一群不成熟的粗心大意的年轻人,不要过分严惩。”

“我原本确实不想和一群喝醉酒的年轻学生认真,不过……”

“埃德蒙”狡猾地笑了笑,看向萧云:“他们即便喝醉酒也对你们兄弟存在强烈的崇拜,护民骑士团只是说出你们的名字,这群酒鬼马上变得很听话,甚至冲护民骑士团的旗帜大喊‘万岁’、‘陛下’!亲爱的表弟们,你们认为我该怎么理解这群酒鬼的欢呼?”

“天啊——”

雅里斯睁大眼睛,做出惊讶的姿态:“你居然打算用一群酒鬼冲着护民骑士团的旗帜大喊‘万岁’、‘陛下’这么荒谬的理由给我们兄弟定罪?”

“雅里斯!”

“埃德蒙”不耐烦地打断雅里斯,眼神充满狂暴与火热:“你敢以众神的名义发誓你们兄弟不认识这群喝醉酒的学生、他们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并且现在就在他们的死刑执行书上签字吗?”

“不能!”

雅里斯不假思索地说道:“他们不过是在公共场合不小心喝醉然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哪怕从重处理也只需要去监狱呆几天!”

“你果然维护这群叛乱分子,我不禁开始怀疑这些人的叛逆行为是否来自你们兄弟的煽动!”

“埃德蒙……”

雅里斯露出优雅的笑容:“你为什么每次收到对你不利的报告都试图证明民众的这些行为和我们兄弟有关?你就这么想把我们兄弟关进罪塔?”

“我从未想过把你们关进罪塔,尤其是你,雅里斯。罪塔实在太潮湿太黑暗,狱卒们也大多又粗鲁又野蛮,他们会像恶鬼分食羊羔一样不分日夜地折磨你,弄坏你如花瓣一样漂亮娇弱的身体。何况——如果你被关进罪塔,王都会燃烧,彻底燃烧。”

“埃德蒙”直言不讳:“所以——你们看,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我内心深处确实想把你们关进高塔,切断你们的四肢韧带,毁坏你们的声带,将粗针刺入你们的脊柱,让你们只能像人偶一样安静地躺在床上接受我的摆弄。”

“……”

萧云的额头冒出一条青筋。

雅里斯注意到这点,站起身:“陛下,请允许我问一个冒犯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究竟想把我们的国家带向何处?”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埃德蒙”冷酷地说道。

“但是——”

“没有但是!我是皇帝,皇帝就是国家!”

“埃德蒙”的蓝眼睛闪烁着诡异的淡金色的光芒。

“那么……”

雅里斯吸了口气,看着“埃德蒙”如玻璃珠般变换诡异光泽的眼睛。

萧云感应到雅里斯的紧张,下意识握紧右手——“黄金刃”蓄势待发。

客厅很安静。

皇帝“埃德蒙”理所当然地坐在光照最强烈最充沛的位置,邓肯为首的长期服务于银月宫的人们却莫名感觉皇帝脚下有一团无形的黑色正朝左右两边扩张,不断地靠近他们的两位主人,并试图爬上他们的身体。

一些念头清晰地浮现在邓肯的脑海。

(埃德蒙……埃德蒙皇帝他真的还算是人类吗?)

(皇帝他毫无疑问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如殿下所言,他沦为了魔神的傀儡,掌控操纵他的身体的是完全超越我想象的黑暗怪物……)

(我被迫卷入了一场比我的想象更加可怕、恐怖的阴谋,这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荣幸。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我的殿下和公子……只有他们有能力结束这场灾难……只有他们……)

“……想好问题了吗?”

“埃德蒙”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他像上紧发条的机械人偶那样缓慢地说道:“我对你们充满热情,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将注意力放在你们身上,如果你们——”

“我听说宫中正在筹划皇太子出生庆典!这是怎么回事?”

雅里斯打断“埃德蒙”的话:“帝国继承法规定,婚生子的各方面权益都优于私生子,私生子没有皇位继承权。即便他是皇帝的长子且母亲身份得到皇室承认,他也只能成为继承皇位的弟弟或者妹妹的首席辅政大臣。”

“这条规定确实有点麻烦。”

“埃德蒙”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所以我会尽快结婚,确保明年出生的皇太子有合法的母亲和合法的身份。”

“天啊,多么喜庆的事情!”

雅里斯语调夸张地说道,拉着弟弟的手一起向“埃德蒙”行礼恭喜,欢送“埃德蒙”离去。

……

……

“埃德蒙”的车队刚出视野范围,站在银月宫门前的雅里斯立刻像婴儿一样无助地倒入萧云怀中。

他在发抖,身体冰冷彻骨。

“刚才……”

“你刚才在硬撑,对吗?”

“是的。”

雅里斯抬头,眼睛有些潮湿:“祂刚才故意向我展示了祂的力量,祂的野心和欲望比我的预想更强烈更可怕……不过比起向你讲述我从祂身上感受到的邪恶黑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通知尤利西斯……尤利西斯……”

“罗米拉!”

萧云不假思索地喊道。

“公子找我有事?”

魅魔从萧云的影子里冒出脑袋,看了眼靠在萧云怀中的雅里斯,不满地撅起肉感的嘴巴:“明明……还要……”

“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魅魔顿时斗志昂扬。

雅里斯:“立刻去皇宫,待在尤利西斯身边,寸步不离!在埃德蒙下令杀他或是逮捕他的时候,带他逃出皇宫!如果无法带他离开,就杀了他……别让他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这件事很重要,并且只有你有能力完成。”

萧云厉声道。

“只有我能完成……”

魅魔脸上泛出得意,扭身溶解在黑暗中。

魅魔走后,萧云握紧雅里斯的手:“我带你回房间。”

“好。”

雅里斯靠着萧云的肩膀,心语不断流入。

【在镜面维度时,祂曾明确告诉我们,祂知道尤利西斯是我们的人,祂留着尤利西斯因为祂暂时找不到能力足以取代尤利西斯的人……祂的态度让我一度以为祂想得到的不仅仅是我们,祂还想永远统治我们的国家……直到刚才……】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在祂身上看到了更深邃的邪恶和黑暗……我曾告诉过你,我体内存在一团无法描述的可怕至极的东西,祂让我看到大地如海浪般翻涌,听到历史轰隆隆的巨响,感应到在亿万星辰以外正在酝酿的黑暗风暴、恒星的诞生与死亡……但也是这团东西让我的身心天然吸引各种各样的黑暗……刚才,祂向我展示了祂的黑暗……】

【我从不认为黑暗等于邪恶,但祂身上的黑暗确实拥有令人作呕的邪恶属性,如果以我们信奉的道德为正义标杆的话。】

【你看到了什么?】

【鲜血,无边无际的鲜血,以及沉浮在血海中的各种各样的尸体……不仅有人类的尸体,也包括动物的尸体甚至是植物的尸体……祂不仅想吞吃我们,还试图献祭整个星球所有已知的生命……】

【为了成神?】

【或许吧……】老錒姨整理’欺令灸似陆山欺山聆

雅里斯虚弱地点了点头。

【……最令我不安的是祂说祂从始至终掌握着我们的反叛计划。祂知道我们的每一步,祂像陪小孩玩过家家游戏的成年人一样傲慢地俯瞰着我们,随时可以把我们——】

【你正在掉进祂的陷阱。】

萧云安慰雅里斯。

【祂故意向你彰显力量,用祂的邪恶刺激你纤细敏感的神经,让本就虚弱的你深陷噩梦与不安,变得憔悴、焦虑和恐惧,对未来失去信心。】

【真是这样吗?我被祂算计了吗?】

雅里斯依偎在萧云怀中。

【你要相信我,无论何时,你都要相信我,相信只要我们手牵手就能战胜一切。】

【嗯,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相信我们之间哪怕隔着无数个宇宙也会感应到彼此、回到彼此身边……】

雅里斯靠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哥哥:我是个很糟糕的人,我会像缠树的藤蔓一样将你缠住、控制住,无节制地索取你的一切,直到把你吸干。

男主:没关系,我的能量无穷无尽,你随便吸,想吸多少吸多少,想吸多久吸多久。

狗皇帝&boss:……

感谢读者“Starpicker”、林鹿”、“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14章 炎上篇:熟悉的感觉

“嗯……”

酥麻的疼痛像电流一样卷过全身,雅里斯忍不住发出低声哀鸣,热敷过后呈玫瑰色的脚趾本能蜷曲,小腿肌肉收缩,试图抽回被弟弟攥在手中的脚踝。

“不可以!”

萧云严厉地说道,松开完成扎针的左脚,交到一旁等待的医生手中,随即又握住他的右脚。

“你必须忍耐。”

“我知道……我只是……”

雅里斯委屈地咬着嘴唇。

人的脚底本就敏感,何况用银针刺激脆弱的穴道?

每一次,银针刺入脚心穴位,他比常人更敏感的身体都会生出激烈的反应。

等到扎针完毕,多位医生还会一边按特定的频率旋转银针,一边将混合多种草药制成的熏棒燃烧后产生的热烟通过中空的银针导入他的体内——仿佛千万只蚂蚁拖着火线从脚心一路往上爬的又痛又痒又透着丝丝热流的感觉每一次都能把他弄得浑身瘫软,热汗淋漓。

“好痒……好热……”

“这样做能让你的腿部肌肉和神经都更长久地保持活力。”

“我知道,但还是……唔……”

雅里斯抓住萧云的胳膊,他快有些忍不住了。

“又痒又热的感觉真得很糟糕,感觉自己、自己快……”

“没关系,实在忍不住你就抓紧我,但是你的腿绝对不能乱动。”

“我知道……我尽量忍耐……”

雅里斯哽咽着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

针灸完毕,雅里斯的衣服被汗水浸透,随着银针的悉数拔出,身体呈现出近乎瘫痪的无力。

然而治疗并未结束。

“我们去浴室做下一步的治疗。”

“嗯。”

雅里斯听话地双手勾住弟弟的脖子,两人一起进入白雾缭绕的浴室,先用温度适宜的热水将针灸时冒出的汗液冲洗干净,随后按摩师进入,为雅里斯的双腿做细致入微的按摩,巩固针灸治疗的效果。

如此一番流程结束,躺在略高出水面的温暖石床上接受按摩的雅里斯已经舒服得眼神迷离了。

“在这里睡着可是掉进水里的。”

萧云无奈地说着,将昏昏欲睡的雅里斯抱起:“睡觉这种事情必须回房间——”

“可是……”

雅里斯朦胧地看着弟弟:“你有没有觉得此刻有一种刻在基因里的熟悉感?四面都是温暖的水,我们以初生的姿态抱在一起,仿佛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

“……”

萧云顿时愣住,身体微微颤抖。

雅里斯的话让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又仿佛同时经历无数梦境般陷入混乱无序的迷宫。

他本能地意识到有一件对他、对雅里斯而言都至关重要的东西正摆在他面前,抓住那件东西就能解开一切困扰,但当他伸手抓向它的时候,那东西却像海市蜃楼般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

“……你怎么啦?”

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云回过神,犹豫地说道:“我刚才突然陷入一种奇怪的感觉,非常的沮丧、痛苦,脑子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但我现在又完全想不起那一瞬想起了什么、为什么会……”

“想不起就不要勉强。”

雅里斯圈住萧云的肩膀:“如果那一瞬想到的事情是必须想起来的事情,到了该想起来的时候,你自然会想起来,虽然这话听起来像废话也很不负责任。”

“谢谢你,雅里斯。听了你的安慰,我感觉轻松多了。”

萧云随后拉过一块绸布,给雅里斯披上:“这里很温暖,但也很潮湿。”

“没关系,有你这个太阳在我身边,再多的潮湿也可以烘干。”

雅里斯撒娇着说道——没有外人的私密场合,无需维持高贵成熟的假象的他会尽情展露内心的孩子气。

“好吧好吧。”

萧云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抱住他,准备和他一起离开浴室。

这时,淡雅甘甜中略带妖冶的香气随水汽扑鼻而来。

萧云皱眉:“他们给水里加了香料?”

为防香水成分影响针灸效果,萧云明令要求供雅里斯使用的物品——包括衣服鞋袜、首饰发油、信纸墨水等等均不能喷洒香水,房间里也只能摆放鲜花和水果作为天然熏香。

然而现在——

“他们没有给水里加香料,你闻到的是我身上的气味。”

雅里斯小声说道:“几千年来,人们因为历代大祭司喜爱碧沙露雅而追捧碧沙露雅,认为喷洒碧沙露雅会让自己也离诸神更近一些。然而真相……真相恰恰相反……”

“真相是什么?”

“被神谕选中后,大祭司的身体会发生改变,由内而外地散发香气,出汗越多,香气越浓烈。为了掩饰身体的改变,从初代开始,大祭司便对外宣称身上的香味来自一种名为碧沙露雅的香水,并调制出这种香水。”

“使用碧沙露雅的人没有发现他们手中的碧沙露雅和大祭司身上的味道存在差别吗?”

萧云问。

他能清晰感觉到雅里斯身上的气味和香水碧沙露雅的味道存在细微不同。

“发现了,但他们没想到那么多。所有人都知道同一款香水喷在不同的人身上会因为个体的不同而散发出不同的味道。而且,为了掩盖原本的味道,大祭司在日常生活中会大量使用碧沙露雅。”

“碧沙露雅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内情?”

“是不是觉得与神圣家族有关的一切都充满了谎言和欺骗?”

“在碧沙露雅这件事情上,我并不觉得撒谎有错。”

萧云严肃地说道:“人类常因为无知而否定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你会不会否定我?”

“不会。”

萧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

……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时间已经是深夜,萧云躺在柔软的床上,靠着枕头很快睡着。

睡梦中,他走进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长廊的一边是规律排列的雕刻精美的圆柱,另一侧的墙壁上则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壁龛,壁龛内或是摆放英雄的雕像,或是挂着古代皇帝的肖像和记录丰功伟绩的画作。

长廊徘徊着白色浓雾,他勉强能看清周身三米范围内的事物,再远就只剩下可疑的朦胧雾气了。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是龙帝的陷阱,还是……)

突然,一个灰黑色的影子从眼前的浓雾中跑过。

萧云眯起眼睛。

浓雾缭绕,他看不清灰影的样貌,只能确定灰影穿着帝国贵族的长袍,身体干瘪像纸片,脑袋上顶着疑似皇冠的东西。

(……这里到底是哪里?那东西是什么?)

(如果雅里斯能进入我的梦境就好了!)

(他精通魔道,又和黑暗存在天然的吸引,或许能——)

念头生出的瞬间,萧云感觉身边多了一些东西,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牢牢握住雅里斯的意识体幻化而成的纤细人形。

“雅里斯?你怎么会……”

“我不知道……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你喊我,然后就……我以为我醒了或是做了噩梦,原来是从一个梦转移到了另一个梦……”

雅里斯的意识体环顾四周,好奇地问道:“这里是你的梦境吗?”

“对,是我的梦境,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云随即向雅里斯的意识体详细描述刚才看到的奇怪的灰雾影子。

“……灰雾影子?不过这些柱子和雕像、画作……看起来……看起来……”

雅里斯的意识体微微颤抖。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记忆回廊,至少是类似记忆回廊的地方。”

雅里斯的意识体不是很确定地说道。

“记忆回廊是一种类似记忆迷宫的存在,但这么冗长庞杂的长廊……难道说我们进入了光明皇宫的记忆回廊……”

“光明皇宫的记忆回廊?”

“是的,光明皇宫作为西大陆的政治文化中心,五千年来不知重修多少次,换了多少主人,经历多少风雨……也只有光明皇宫这种拥有漫长历史和记忆的地方,才能形成如此冗长复杂的长廊……但是……”

“如果这里是光明皇宫的记忆回廊,那团灰雾——”

两人同时噤声。

他们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灰雾是埃德蒙?

还是——

“……或许我们只有见到灰雾本人才能确定答案。”

“嗯。”

……

……

两人沿着几乎无边无际的走廊一路前行,很快在布满神龛的墙上找到一扇虚掩的房门。

“这扇门……”

“请进——”

门后响起虚弱得仿佛随时可能断气的声音。

萧云和雅里斯停下脚步,思考是否进入明显是陷阱的房间。

“这里是我的梦境,我是梦的主人,不管门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它都不可能完全违抗我这个主人的命令!”

“但是万一……”

“雅里斯——”

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绝望的抽泣。

“是你吗?门外的人是不是你?还有吕西安!是不是你们在外面?!”

(这家伙——)

“——帮帮我!快来帮帮我!我承认我是个蠢货!我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愚蠢!但是我……我也只是、只是……如果你们不想帮我就赶紧滚!”

可怜的哀求突然变成怨毒的诅咒。

“——你们以为我针对你们是因为我嫉妒你们的美貌,憎恨你们的优秀,见不得你们比我受欢迎?不!我看不起你们!尤其是你!雅里斯!你拥有世间最顶级的美貌,却从来没有尝过人世间真正的快乐,也不知道和爱你的人日夜交缠的幸福!多么浪费!多么可怜!”

“……你看似拥有一切,其实是个乞丐。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躲在角落里偷窥你的父亲和别的女人组建的幸福家庭,一次又一次地在想象中把那个被爱包围的小孩替换成你自己。”

“雅里斯……”

担心雅里斯的意识体受不住这种刺激的萧云紧紧抓住意识体半透明的手。

“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把他的疯话放心上。”

“——疯话?雅里斯,你居然说我在说疯话?你为安娜大公妃掩饰她杀死丈夫、逼死丈夫的情妇等一系列罪行,不是因为你内心深处依然爱着那个女人,而是你也打算杀掉他们!你煽动安娜大公妃杀死阻碍你得到吕西安的人,再一脸无辜地握住吕西安的手,将天真的他驯化成对你唯命是从的小狗!”

“你故意留下安娜大公妃的性命,任她张牙舞爪,用她的刻薄傲慢衬托你的纯洁可怜,让所有看到她辱骂你的人都忍不住地对你心生同情,承诺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然而众神早已看穿一切。为了遏制你的黑暗天性,祂们剥夺了你的健康,强迫你成为一朵离开他人的照顾就活不下去的花!”

“我承认我在很多地方都不如你,没有你的美貌、没有你的聪慧、没有你受欢迎。但我拥有父母全部的爱,我拥有健康健全的身体,我的妻子和情妇们都深爱着我,不分白天晚上乞求我的宠爱。她们说,每一次被我抱在怀中都沉醉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女人!”

“祂也夸奖我,祂说我是上好的砧木,能够容纳各种来自异世界的东西,祂以我的身体为器皿培养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君主!没错,我快要死掉,但是我一点也不怕,我的灵魂会和我孕育的新生命融为一体,永远统治西大陆!”

“我唯一忧虑的是未来……再伟大的皇帝也需要皇后……如果你们能陪在祂身边的话,祂就不再孤独,祂会变得圆满,成为真正的永恒……啊,这才是你们存在于世界的最大意义,你们和我一样都是为了祂才诞生的……太棒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太棒了!”

“埃德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云忍无可忍地大喊道。

“我当然知道。”

房门后发出沙哑而诡异的笑声。

“请把一切都托付给即将出生的皇太子吧!祂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祂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加完美!祂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明正式交融后诞生的全新物种!能够成为孕育新物种的土壤,我非常荣幸!”

埃德蒙的声音渐渐嘶哑机械,仿佛上紧发条的傀儡。

“我想进去确认一下埃德蒙的状况……这些话明显不是他的真心话,更像是被祂操控着说话……”

“但是——”

雅里斯的意识体抓紧萧云:“我怕里面有危险。”

“没关系,这里是我的梦境,我是梦的主人。”

“我和你一起进去。”

“嗯。”

随着这个语气词,房门自动打开,两人缓步进入空荡荡的房间,看到一张巨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神情憔悴的男人,身穿紫色长袍,头戴黄金皇冠,满面皱纹,眼皮耷拉,瘦弱不堪。

“你们终于进入房间了。”

埃德蒙抬起眼皮,他的眼睛没有光,充满了精疲力竭的颓废和浑浊。

“原谅我刚才说了那么多疯狂的话语引诱你们进入房间,但这是我唯一的自救机会,我不想死,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哀求地看着两人,瘦削的脸颊和凹陷的眼睛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团包在头发里的骷髅。

“这段时间,祂一直把我关在镜像维度,用我的身体培养怪物,那个可怕的东西正不断吸食我的生命……求求你们,救救我……”

“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萧云打断埃德蒙的哀求。

埃德蒙哽了一声,用仿佛来自地狱的怨毒刻薄声音开始讲述。

“说实话,我不讨厌龙帝,哪怕祂接近我是为了得到你们,祂一直看不上我,我依然不讨厌祂。和祂合作的这些年,祂教了我很多东西,有时是魔道知识,有时是权术手段,有时直接把力量注入我的身体。我非常感谢祂,在祂的教导下,长期被臣子们轻视的我成功感受到了权力和尊严。”

“为什么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被龙帝骗了?不,祂没有欺骗我,祂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就把祂的身份、目的告诉了我!我是自愿的,我为了力量心甘情愿把自己和国家卖给祂!”

埃德蒙洋洋得意地说道。

“不要急着指责我,如果你们也曾陷入我的困境,你们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祂确实很邪恶很残忍,可祂也确实拯救了我!多亏了他,无能无助的我才成功摆脱了被你们兄弟联合大贵族架空权力的命运!”

“后来,祂把那东西种入了我的身体。初开始的时候,那东西并不凶残,只是通过我的身体吸食女人的生命,偶尔吃几个吵闹的小孩……那段时间,我们三个相处得非常融洽,直到……那东西第一次看到你们!”

“什么时候的事情?”

萧云问。

“以远程对话的方式开会讨论达拉维亚的灾害情况以及灾后重建的那一次。”

说完,埃德蒙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

“从那以后,那东西开始厌恶我,它不停地对我说雅里斯叔叔多么美丽美味,像餐盘里的香软蛋糕,吕西安叔叔虽然又硬又烫,可他也又美丽又美味,只是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完美消化……可惜他们都很难抓到,它只能将就着先吃掉父亲……天啊!它想吃掉我!它居然想吃掉我!”

说到这里,埃德蒙痛苦抓挠自己的头发。

“我知道它是个怪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个怪物,它以人的能量、精神甚至血肉为食,但我没想到它连我这个孕育者也要吞噬!我是多么的愚蠢!我实在太愚蠢了!”

“所以你向我们求助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死了?”

萧云有些冷淡地说道。

“……随便你们怎么评价我的行为,总之,你们要打败祂和那个还没出生的怪物,我的配合是必不可少的。”

埃德蒙抬头,阴森森地告诉萧云和雅里斯:“祂暂时不在这里。”

“……”

萧云和雅里斯的意识体什么也没说。

埃德蒙看着思考这则对他们而言意义重大的信息的两人,继续说下去。

“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离开东大陆,返回祂的真人类帝国——那个国家的一切都在祂的绝对控制下,但如果意识离开本体的时间太久,力量难免衰弱减退,祂需要定期返回本体补充能量,恢复强大。”

“还有个原因是我体内的东西即将成熟降生,它很贪婪也很危险,祂必须以最强大的状态迎接它的降生,以免这东西脱离祂的掌控。”

“……现在是最好的时间,我体内的怪物还没有出生,祂至少五天后才会回来。”

埃德蒙喃喃强调道。

“如果我是你们,我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但是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现在说的都是真话不是阴谋?”

萧云反问。

“是啊,我凭什么让你们相信我?”

埃德蒙自嘲大笑:“我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你们算计你们,现在更是……但我也是真的怕死!我真的不想死!比起得到力量,我更怕被那个怪物撕开身体吃掉!我想活下去,至少,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我趁着祂暂时离开的机会,用祂给我的力量潜入你们的梦中求你们……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活下去……”

“……”

萧云看向雅里斯的意识体:“我们可以相信他吗?”

“我不知道……”

雅里斯的意识体直言不讳。

“求求你们!最后一次相信我吧!相信我是个渴望活下去的胆小鬼!蠢货!”

埃德蒙双手交叠,乞求地看着两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真的、真的想要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我甚至不介意失去皇位!”

“……”

萧云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雅里斯的意识体突然问道:“苏薇尔特·杨是受害者之一,还是你们的同伙?”

“那个女人……”

埃德蒙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那个黑魔女怎么可能是受害者!按照祂制定的计划,怪物以皇太子身份出生以后,他们首先对外宣称我生了重病,同时由黑魔女用黑魔道加速它的成长,让它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成长为二十岁的年轻人。最后,怪物顶替我坐上皇位,成为这个国家最初也是最后的皇帝。”

“所以实际并不存在皇太子?”

“是的。”

“既然没有皇太子,为什么还让财政大臣制作皇太子出生庆典预算文件?”

萧云诧异。

“让财政大臣制作皇太子出生庆典预算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当时你们还没有借安娜大公妃的客厅和祂见面,也没有应邀进入镜像维度。”

埃德蒙露出可怜的神情:“我在祂离开的那几天以皇帝的身份让财政大臣制作皇太子出生庆典预算文件。我知道尤利西斯是你们的人,他发现这份奇怪的文件后会报告你们,然后你们一路追查,我就有机会保住自己的命。”

“……可惜事情的发展完全违背我的预期。好在祂要用我的身份统治这个国家,再不满也必须为我圆谎,间接导致你们查到黑魔女苏薇尔特。”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也是自作自受,上蹿下跳那么长时间,结果一号boss从始至终都把他当工具和小丑,即将出场的二号boss天天盯着男主和哥哥流口水,把他当成难吃到咽不下去的渣滓。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115章 炎上篇:狂热

(我们调查黑魔女苏薇尔特不是因为尤利西斯发现了皇太子出生庆典预算文件,而是因为罗米拉送信的时候无意识进入镜像维度看到你和苏薇尔特在一起,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

萧云腹诽。

但他无意向埃德蒙解释,非常勉强地笑了笑,说:“你希望我们怎么帮你?”

“我不知道。”

埃德蒙嘲笑地说道:“对你们兄弟而言,智慧和美貌一样都是生来就拥有的东西,但对我这种没能力的人……好吧,至少我现在还活着,甚至能在祂的操控下满面笑容地出现在宴会上,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当成食物吃掉……”

“如果你能完全配合我们公开祂的阴谋,我们有办法解决你体内的东西。”

雅里斯突然说道,意识体状态下的他通体散发着剔透如水晶的美感。

“然后呢?解决了我身体里的东西以后呢?我会怎么样?我还能继续活着吗?”

埃德蒙看向两人,表情难以形容:“这些事情结束以后,我大概率不可能再保有皇位,但是我不想死,我希望我即便失去皇位也能作为一个贵族领主过完衣食无忧的一生。你们可以满足我的这个要求吗?”

“可以。”

萧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兄弟决定反叛是为了从祂和祂的阴谋中拯救这个国家,不是为了杀死你。”

“前提是你必须坦诚和我们合作,不能一边和我们合作一边又和祂策划更邪恶的阴谋。”

雅里斯的意识体补充说道。

“哦……”

埃德蒙眯起浑浊的眼睛,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思考许久,他对两人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将全身心地和你们合作,满足你们的全部要求,帮助你们结束祂对我和这个国家的控制。你们也要履行你们的诺言,允许我在一切结束后以贵族领主的身份体面活下去!”

“当然。”

萧云笃定地点了点头。

雅里斯的意识体微笑着看着埃德蒙:“只要你遵守承诺,我们一定信守诺言。”

“那么,你们计划怎么做?”

埃德蒙问两人:“祂这次虽说是长时间离开,但也只会离开五天。”

“五天时间已经足够。”

雅里斯的意识体露出优雅的笑容:“要挫败祂的阴谋,最简单最快速的办法就是——在祂回来以前召集王都所有人,包括贵族和平民,宣布你得了重病,必须永久放弃皇位,并将这一消息通过魔道水晶通知全国各大城市!”

“——你!”

“怎么?舍不得皇位?”

雅里斯的意识体眯眼看埃德蒙。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到你提出的解决办法居然、居然是……”

“但是它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雅里斯的意识体冷酷地说道,“你不是皇帝,祂就不会再附身你,寄生在你体内的那个怪物也不会再想着取代你。”

“可是这样一来,我的命、我的命还能保住吗!”

“当然能保住。”

雅里斯的意识体说:“我弟弟是真正的英雄,英雄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除非你率先违背和我们的约定。”

“我——”

“你说过,你会全身心地和我们合作,满足我们的全部要求,结束祂对这个国家的控制。”

雅里斯的意识体礼貌而讽刺地问道:“为什么我提出了最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案,你却露出犹豫神色?难道你对我们兄弟的承诺都是假的?你想借我们的力量赶走祂的同时还保留皇位?”

“……”

埃德蒙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雅里斯的意识体见状,对萧云说:“我们走吧,他毫无合作的诚意。”

“好。”

萧云假意附和,拉着雅里斯的意识体准备离开。

“——等等!”

埃德蒙痛苦地喊道:“我答应你们!我明天……不对,明天已经来不及!三天、三天后是雅里斯你的生日,我和你们一起以庆祝生日的名义把贵族和国民们召集到神圣广场,然后我登上检阅台,宣布永久放弃皇位!”

“那可真是太好了。”

雅里斯的意识体礼貌地微笑着。

埃德蒙面容扭曲地看着他。

萧云见状,安慰道:“只要你放弃皇位,你就能平静地过完后半生。当世三大魔道师中的两个是我们的朋友,他们一定有办法帮你解除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

埃德蒙颤抖地说道,瘦骨嶙峋的双手抱住同样瘦削的肩膀:“我已经不指望恢复作为皇帝的权力和尊严,我只想平静、体面地活着,过完充满痛苦和悲剧的一生。”

“只要你心中还有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从这一刻开始坚定地和邪恶划清界限,你的梦想就一定能够实现。”

萧云安抚埃德蒙。

而埃德蒙也仿佛从他的话语中获得力量一般,浑浊的眼睛逐渐有了一点光。

他抬头看向雅里斯的意识体,颤抖着说道:“雅里斯,我想我或许明白为什么你那么骄傲却把他视为最重要的人了。我原本以为你重视他是因为你们的血缘关系,以及他拥有你想要却得不到的幸福童年。现在看来……他确实、确实和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发现他的美好,为什么我会被阴暗的想法蒙蔽双眼,认为我生活中所有的不幸都源自你们,尤其是他……为什么我会那么坚定地相信只要他消失了我就会得到我想得到的幸福和快乐……为什么……”

他开始肩膀耸动,像孩子一样哭泣。

“……你其实也是被骗了,你被憎恨和恐惧蒙蔽了理智,失去了基本的对错判断力,沉醉于祂给你的小恩小惠,以为自己和祂是合作者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我被愤怒和痛苦冲昏头脑,把主动对我伸手的祂当成我的拯救者。我天真地以为我能从和祂的合作中得到好处,没想到……我真蠢!真的!”

“嗯……”

萧云看埃德蒙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但是——和祂合作对我而言并非全无益处。祂每次使用我身体,都让我获得好处。现在,我脑子里充满了从未读过的书的内容,思考问题比过去更加清晰有条理,原本怎么努力都无法感应超维度的身体只要照着魔道书的内容做一遍就能完成低阶法术……”

埃德蒙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证明自己在这场不平等交易中并非一无所获。

“我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而且我已经决定为我不小心犯下的错误付出放弃皇位的代价……”

“……但愿你真的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雅里斯的意识体的语气充满讽刺。

……

……

“呼~”

萧云从睡梦中醒来,就着室内的朦胧照明缓缓举起手,确定自己已经走出梦境。

雅里斯这时也醒了过来。

他轻轻地把手叠在萧云手背上:“刚才——”

“刚才的事情不是一场梦,对吗?”

“你相信他?”

雅里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认为他会放弃皇位。他心中充满了对我们的嫉妒和对失去权力的恐惧。”

“我和你一样不敢相信他,但不管如何,埃德蒙已经向我们充分表达了他的合作诚意,我想暂时给他一点信任。”

“万一广场退位宣言是针对我们的骗局呢?”雅里斯问。

萧云摇摇头:“哪怕宣言是骗局,只要埃德蒙在约定的时间站上检阅台面对聚集在广场上的数以万计的贵族和市民,在魔道士的协助下,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被全城乃至全国人看到。”

“你的意思是——”

“僵持对我们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你说得很对。”

雅里斯会意,苦闷地叹了口气:“反叛这件事绝对不能拖到明年四月份怪物出生、取代埃德蒙成为皇帝掌握整个国家以后……祂已经足够棘手,再加上一个连我都会看一眼就产生本能厌恶的邪恶怪物……”

“是的,我们不能让那个危险的东西出生,但是——”

萧云也很苦恼:“如果他们真的和我们撕破脸,在宣言那天对我们大开杀戒……我们要怎么应对?……祂对你我有活捉的执念,哪怕遇上最坏的情况,我们也能性命无忧,可是我们的支持者们以及……所有因为这件事聚集到广场的普通市民们……”

“——罪塔!”

雅里斯突然说道:“或许可以考虑罪塔!”

“罪塔?”

萧云诧异。

雅里斯点头:“皇家骑士团内有多支部队拥护我们,护民骑士团和市民志愿团也站在我们这边,祂要和我们撕破脸必须把他们一起镇压,而镇压意味着军队——哪怕施加魔道掩护,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也不可能无声无息。”

“所以——”

“通知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情报人员密切关注王都及周边的军队情况。如果退位宣言当天发生武装冲突,在无法取胜的情况下,将罪塔作为临时据点兼指挥部,聚集队伍组织反抗。它是王都所有建筑中最易守难攻的。”

“但是这么做——”

“这么做意味着舍弃银月宫。”

雅里斯努力压抑哽咽,靠着萧云闷闷说道:“银月宫是我最爱的住所,它是如此的美丽优雅,承载了我们的大部分美好记忆,可它也确实……确实不具备任何军事防御功能……”

“哥哥——”

“没关系,等一切结束以后,我们召集工匠重建它……”

……

……

“报告——”

侍从进入客厅,向正对着镜子调整礼服搭配细节的主人禀告最新情况。

“民众们开始向神圣广场聚集,目前大概有两千多人。”

“嗯,让市民代表们时刻保持警惕,发现异常情况立刻组织引导民众疏散。”

雅里斯点点头,指示侍从。

“今天也许不会出现意外状况,但人群大量聚集这件事本身就很容易引发踩踏。”

萧云补充说道。

“遵命。”

侍从领命,退出房间。

接着,又一名侍从入内。

“护民骑士团现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前往神圣广场维持现场秩序。”

“……告诉两位护民官,护民骑士团抵达广场后按原计划行动。记住,保护市民是他们的唯一责任,其他事情——广场不管发生什么,都和他们无关。”

萧云沉重而严肃地叮嘱侍从。

“是!”

侍从转身离开房间。

“报告——市民志愿团代表请求觐见!”

“市民志愿团代表?”

萧云和雅里斯互看一眼:“让他们进来。”

“是。”

侍从随即将两男一女带进房间,三人全都三十不到,留着干练的短发,身材挺拔,眼睛明亮。

“你们是——”

“乔安娜、孔特、莫拉斯。”

女性代表上前一步,快速介绍完三人姓名,齐刷刷行礼:“能够在行动正式开始前见到陛下和殿下是我们的荣幸。”

“你们知道自己的任务?”

“是的,我们非常清楚自己的任务。”

乔安娜抬头,重复道:“一旦广场爆发武装冲突,我将带领我的队伍与护民骑士团合作,夺取伊波拉大桥的控制权,避免下城区沦为孤岛。”

“我即可率领我的队伍前往罪塔,收到魔道士队伍夺塔成功的信号后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对关押囚犯的整理排查、重新安置,等待后续接应。”

名为孔特的年轻人条理分明地说道。

他的步态动作暗示他曾接受过军事训练。

“你呢?莫拉斯?你知道自己的任务内容吗?”

雅里斯主动点名队伍最末同时也最沉默的莫拉斯。

“我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莫拉斯缓缓抬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萧云发现,莫拉斯的眼睛不仅闪闪发光,甚至燃烧着火焰。

(他……)

萧云感到莫名的不安。

【别多想。】

心声安抚弟弟的同时,雅里斯对三人露出标志性的优雅笑容:“你们所有人都已经二次确认过自己的任务,立刻开始行动吧!”

“万岁!万岁!”

三名代表齐声高呼,然后跟随邓肯爵士退出房间。

三人走后——

萧云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个莫拉斯——”

“你发现了?”

“是的,他的眼神很狂热,像火焰一样。只是看着他,我都仿佛能听见他内心的高喊——‘让我殉死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为我的理想献出我的生命!’、‘请把最艰巨最接近死亡的任务交给我!’。”

“所以我安排他去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

雅里斯有些疲倦地说道:“他是一团狂热的火,这团火如果不能在失控前扔给敌人,会有很大可能灼伤自己。”

“但是这么做——”

“很不幸,我们只能这么做。”

雅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靠在萧云的肩膀上,呼吸都有些虚弱。

【弟弟,你像太阳一样正直光明,吸引着所有人的爱。但是,经验告诉我,光明正直同样会在人心中孕育出深不可测的黑暗和邪恶,尤其当莫拉斯这种性格顽固、偏执、极端、认为自己是为了完成特定使命而降生、自命不凡的家伙被你吸引,加入你的信徒队伍时。】

【可是他——】

【所以我把死亡率百分百的任务派给他。我告诉这个狂热的家伙,这是只有最虔诚的人才能完成的最特别的任务。这样,等任务结束时,我们就能一次性解决两个棘手麻烦,还成全了他对殉道的执着……】

雅里斯温柔地微笑着,漆黑的眼眸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黑暗本身。

【雅里斯,你到底……】

【我不会把莫拉斯的任务内容告诉你,因为我要你永远活在阳光和正义之下。】

雅里斯温柔微笑着,亲了亲弟弟的额头,转身抽走镜子上方的浅色披肩:“时间差不多了,该去神圣广场迎接我们的命运了。”

……

……

总所周知,拥有五千年历史的神圣家族是比尤拉皇家更能代表太阳帝国的存在。

因此,皇帝埃德蒙三世宣布他将以帝国皇帝的名义在王都的神圣广场亲自主持仪式为表弟雅里斯·阿尔德·圣提斯庆祝二十四岁生日的消息传出后,市民们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尤其是那些对未来抱有天真幻想的人们——他们认为皇帝这一举动是向神圣家族示好,预示着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皇权和神权即将迎来正式和解。

这一天,天还没有亮,平民们就丢下手上的一切活计,将神圣广场连同通往神圣广场的每一条路两旁的空间全部填满。

铛~铛~铛~

正午的钟声响起,引路部队骑着马、穿着熠熠生辉的甲胄、手持旗杆迎着冬日的阳光出现在人们视野范围。

紧随其后的是十多辆表面装饰着流苏和彩带的花车,车上站着衣着华丽的歌姬、舞女、侍童,他们不断地向人群中抛洒金币和丝绢做成的花瓣,人们纷纷欢呼着伸手去抢。

当然,大家参加今日的庆典并不是为了捡金币和绢花,所以,不管有没有抢到,人群都会保持秩序原地等待,时不时发出“万岁”的欢呼。

引路部队和五彩花车都过去后,皇家骑士团、皇家近卫军团、神圣近卫骑士团等隶属于不同政治势力的骑士团依次高举旗帜排着整齐的队列出现。

看着阳光下和旗帜一起飘扬的绚丽披风,听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人们心中难免涌起骄傲和自傲。

(这就是我们的祖国!拥有五千年历史的伟大祖国!)

(我的祖国,你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强大,你的繁荣昌盛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对祖国唯一的不满意是它的明天一定比今天更美好,明天的我却比今天的我老了一天!)

(啊!祖国,我们的祖国!最美丽最富强的祖国!)

(……)

屏气凝神的沉默中,一辆装饰极致华丽的马车在百余名穿着金色铠甲的圣骑士的引导下穿过兴奋高呼“万岁”的人群,进入神圣广场,来到悬挂着金紫色皇家纹章的检阅台前方。

领头的骑士下马,脱下了金色头盔。

哗啦——

深棕色的长卷发随着长披风一起在风中摇晃,将骑士本就俊美如画的面容衬托得仿佛童话中的王子来到人间,连为他牵缰绳的侍童也在这一刻忘记了职责,出神地看着俊美的主人,呼吸险些停滞。

“——高拉大侯爵吕西安·阿尔-圣提斯向皇帝埃德蒙三世陛下致敬。”

清脆高亢的嗓音随着清风飘向检阅台和广场四方。

端坐御座的埃德蒙站起身,表情僵硬地俯瞰下方行礼之人。

萧云单膝下跪,昂起头,率领银月宫的圣骑士们以毕恭毕敬的姿态仰望检阅台上的人。

暴雨将至的蓝黑色眼眸与火彩绚烂的蓝宝石之眸在这一刻正面对上。

(吕西安——)

埃德蒙生硬地吞了两口唾沫,挤出礼貌的笑容:“啊,吕西安,我亲爱的表弟,今天的你如此俊美潇洒,一路走来已经了俘获几乎所有少男少女和贵妇的心。请起吧!——其他人也都起来吧!”

“谢陛下。”

萧云起身,面带微笑地回到精致优美的马车前,亲自打开表面装饰着黄金花卉和紫色锦缎的马车门。

“啊啊——”

“天哪……”

“终于、终于……”

人群再次沸腾,发出兴奋的低叹。

此刻,距离神圣大公以养病的名义搬去玛迦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零五个月。

尽管在这一年零五个月的时间里,身为大祭司的他依然定期前往圣城底诺斯履行职责,且早在一个月前就由其同父异母的弟弟陪同秘密返回王都,但是——

看到那个人在侍从们的扶持下从马车中走出,裹在丝绸里的身体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变得像被狂风摧残的鲜花一样单薄纤弱,宛如名家最高杰作的精致、白皙的脸颊在丰盈的乌黑浓密的长发的衬托下仿佛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洁白如蜡的脖颈和手腕上残留着明显的治疗伤痕,鞋子刚碰触地面、身体就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一样靠在弟弟的怀中时——

人们的眼眸顿时湿润。

(远离王都的一年零五个月,殿下在生死线上徘徊多少次……)

(啊!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能替殿下受苦该多好,殿下的身体已经……随时都可能……)

“——不必为我感到悲伤,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无法激烈运动也不能长时间站立。”

雅里斯用温柔、甜美的声音对众人说道:“一年零五个月的分离确实充满煎熬,但一切都已经结束。我再次踏上了王都的土地,回到你们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内心小剧场

哥哥:我弟弟是真正的英雄,英雄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内心os:我弟弟是英雄,我可不是。他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办到,而我……你敢霸着皇位,我有一万种办法整死你!)

男主:……(内心os:我的道德底线又要为哥哥做一点小小的灵活的调整了)

下一章,狗皇帝、boss和男主、哥哥又一次正面对决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