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不善……服务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边不得罪:“我脸盲,只记得他穿一件冲锋衣。”
冲锋衣?
那便不是陶怀州。
她早上才在地铁上见过他,他在天气转暖,脱下羽绒服之后,每天都是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认识他大半年了, 她从没见过他穿冲锋衣。
刑沐第二次离开餐厅。
不同于第一次离开时她怀揣恶作剧后的沾沾自喜, 这一次离开难掩悻悻。
另外,她给柯轩和谷益阳讲了“闹鬼”的故事, 便当真闹鬼了?陶怀州给她发的照片是怎么回事?他说他在她身后,又是怎么回事?
重返一楼大堂,室外电闪雷鸣, 陆续有行人进来躲雨,和保安发生了口角,保洁也满腹牢骚, 菜市场一样。刑沐远远看到谷益阳和柯轩都还在,二人赏雨般面向室外,一个人模狗样,一个吊儿郎当,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吃饱了犯困,刑沐谁也不想搭理,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工位上趴一趴。
一只手从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肘,阻止了她的脚步。
她往侧下方回头,看到一只熟悉的手,和不熟悉的冲锋衣袖口。
陶怀州将刑沐带向亚信中心的后门。他知道刑沐排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合处理私人问题,所以他现在相当于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自取灭亡,但他忍不住……
几分钟前,刑沐和柯轩、谷益阳一行三人离开餐厅,他也没逗留。
等他到一楼大堂,不见刑沐,只见柯轩和谷益阳像是在加微信。
他们二人不但包揽冠亚军,还要强强联手?
是要他死得多惨……
他把冲锋衣当铠甲,埋着头,路过他们二人,听到柯轩对谷益阳说了一句“你以为她为什么回餐厅了”。他不确定有没有听错。没听错的话,柯轩的汪汪叫便可以提炼为:她回餐厅了。
陶怀州在兵荒马乱中兜了个圈,驻足在通往三十六楼的两部电梯前。刑沐为什么回餐厅?随便柯轩和谷益阳怎么想,他也有他的想法。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回餐厅找他?
他不能再上电梯,免得和她错过。
良久——至少陶怀州觉得良久,刑沐走出了电梯。现在她和他的距离,比她和冠亚军的距离近得多,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握住她。
这让他怎么忍得住?
“陶怀州?”刑沐意外之余又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她只要接受陶怀州穿冲锋衣,一切就都说得通。
在公司楼下和男人拉拉扯扯,是刑沐的雷点,但室外“天打雷劈”,区区雷点又算得了什么?
亚信中心的后门是员工通道,门要刷卡。赶上一名保安从门外进来,陶怀州带刑沐堂而皇之地往外走。保安用“你哪位”的眼神看他,他面不改色地道了声谢谢,门一关,尘埃落定。
门外是一条天井,有个供员工用的车棚,雨水砸在棚顶,震耳欲聋。
刑沐问陶怀州:“有事吗?”
“你有东西落在餐厅了?”陶怀州留意到刑沐踮了脚,便稍稍俯身,让她的脚跟落了地。
刑沐摸摸耳垂:“找到了。”
下电梯时,她把摘掉的耳钉戴回去了。
陶怀州低垂的眼眸匆匆一抬又落下。原来,她回餐厅是去找耳钉……
刑沐识破陶怀州:“你以为我去找你?”
“不行吗?”陶怀州脱口而出。他介于敏锐和敏感之间,觉得刑沐对他从调戏到挑衅。
“行。”刑沐才没有挑衅,“这是你的衣服吗?”
陶怀州句句夹枪带棍:“凭什么不是?”大不了,他跟凯文买下来。
“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太多了。”
刑沐察觉:“你心情不好?”
陶怀州默认。请问,他这个“男版的小美人鱼”和“男版的贞子”凭什么心情好?柯轩和谷益阳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知道他表面上是故事的主角,本质上是刑沐的玩物。
刑沐对陶怀州的自轻自贱一无所知:“还是因为你爸妈的事?”
昨天,陶怀州的家丑外扬只说到他爸妈骗了他,后来二人一沾床,六亲不认,骗不骗的都扔去了九霄云外。
刑沐自说自话:“我不是教过你人要学会往下看吗?大不了你看看我,我妈……”
陶怀州聚精会神。只要刑沐说下去,他就有可能“上桌”。将来,谷益阳和刑沐打哑谜的时候,他至少可以对柯轩说:你听不懂?我听得懂。
“不提她。”刑沐悬崖勒马,“我爸,你领教过的,软饭硬吃的一把好手。”
“叔叔他……”
“你别跟我提他。”
陶怀州怔住。哪个都不让提,他怎么“上桌”?
刑沐抬手,用食指按在陶怀州的眼尾,往上提,再松开,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我没看错,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狗狗眼?好可爱。”
“可爱?”陶怀州被闷了一拳似的后退了半步,“刑沐,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知道你有往下看的本事,你越看我不开心,你越开心,但你不要笑得太……太猖狂了。”
刑沐后知后觉,她笑得嘴角要咧到耳根了。猖狂?话糙理不糙,她的好心情是被陶怀州的狗狗眼点燃的。
她揉揉快要笑抽了的腮帮子:“但你真的好可爱。”
陶怀州丧??x?失了理智的判断,不再深挖“可爱”用来形容他这把年纪的男人是不是反讽,感性将他从妄自菲薄的泥沼中拖出来,他从他内心的雀跃反推回去:夸他,刑沐就是在夸他。
“那……”他得意忘形:“我们交往。”
他忘了他根本不在“决赛圈”的现状。
交往。
这个词让刑沐的脑海中冒出了陶怀州使用过的另一个词:文胸。两个词给她的感觉异曲同工。都不够口语。
曾经,她对谷益阳的用词是:你就从了我呗。
前不久,柯轩对她的用词是:你跟我试试呗。
没有人会说“交往”。
“为什么?”刑沐不懂就问,“因为我们睡了?”
陶怀州被问住了。想、睡、交往,这三件事是密不可分,却谈不上因果。他总是想她,他和她睡了,他对她提出交往,在他认为更像是顺理成章。
二人之间的距离因为陶怀州的后退被拉大,说话费劲,刑沐把他薅回来:“没必要。”
当即,陶怀州把刑沐的手从凯文的冲锋衣上扒下来:“别碰。”
“不是……”刑沐气结,“你还有哪里是我没碰过的?衣服还不让碰了?”
“这不是我的衣服。”陶怀州交底。
他比不过谷益阳和柯轩也就罢了,总不能让凯文的冲锋衣也骑到他头上。
刑沐不理解:“一件衣服,你说你糊弄我干嘛?”
“没必要?”
“我管它是谁的。”
“你说没必要……交往?”
刑沐的思路这才被拉回来:“我虽然不了解你,但多多少少能感觉出你骨子里还是传统的。你觉得男人和女人睡了,就要负责。我没问过你吧?你有几个前女友?你不会是睡一个,就交往一个吧?我不用你负责。你要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你就只当我把你睡了。”
陶怀州像个靶子一样被刑沐突突得浑身窟窿眼:“你把我睡了,你不用负责?”
“你要我怎么负责?”
“交往。”
刑沐好言好语:“我们没感情,怎么交往?我们连交流都有限。我们的交,仅限于交通。你要再这么认死理儿,我都后悔我把你睡了。”
没感情……
爆头。
后悔……
鞭尸。
陶怀州只能拣重中之重了:“别,你别后悔。”
刑沐一锤定音:“那你以后别再提这茬了。”
似乎什么都没变,雨还在下,刑沐还在笑。没人知道陶怀州的表白失败到甚至没有被刑沐当作表白的地步,没人知道他昨天才立志要从陶治和苏嘉的人生出走,才要过他自己的人生,今天就仿佛被刑沐摸摸头:“小可爱,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不是谁都能做自己。”
刑沐看看时间,要走了:“我再教你个道理。”
谁稀罕?!
陶怀州心里说着谁稀罕,开口却是:“好。”
“女人的耳钉……”刑沐有抑扬顿挫,“没那么容易掉。”
陶怀州不明就里。
刑沐啧他一声:“吃顿饭就掉了的概率,不大。”
“所以你回餐厅不是找耳钉,是……”陶怀州到了嘴边的“找我”二字,没敢说。女人的耳钉没那么容易掉,他这个小可爱却容易被人逗猫逗狗似的逗着玩儿。
刑沐坦坦荡荡替他说:“找你。”
“为什么?”
“你这顿饭也没吃几口,是不是?我也觉得这家所谓创意菜太难吃了,还不如我自己加的菜,叫什么名字好呢……是凉拌呢,还是爆炒呢?你刚刚听我给他们两个讲故事的时候,你觉得是冷是热?”
“热。”陶怀州当时急于捂住刑沐的嘴,急于把柯轩和谷益阳丢出去,急得要七窍生烟。
“那就是爆炒。”刑沐有理有据,“你是我给自己加的菜,爆炒陶怀州。你问我为什么回餐厅找你,当然是因为我一口没吃到,不甘心。”
雨不知不觉就停了。
陶怀州在刑沐面前大多时候头脑都不够灵光,本来就想得慢,又想得多,好在想通后,他不会拖刑沐的后腿:“你要怎么吃?”
“这样就好。”刑沐没再碰不属于陶怀州的冲锋衣,勾勾他的手,“他们两个让我端水端得好崩溃,不像你,看得我……哈特软软。”
刑沐不常用这种网络词汇,此时此刻却觉得没有哪个词比“哈特软软”更贴切。
第27章 27 对不起,鸭!
什么软软?
还……特软软?
陶怀州对网络词汇一窍不通, 并且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从敏锐到敏感,从敏感到神经质,觉得“软”这个词放在男人身上怎么都不可能是好词, 和“快”的侮辱性不相上下。
“雨过天晴, ”刑沐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你也别不开心了……”
陶怀州打断刑沐:“再睡一次。”
刑沐不知道陶怀州的潜台词是“上次不算数”, 只觉得男人不愧是男人,光天化日之下, 她跟他摸摸小手、哈特软软,他满脑子十八禁。
看刑沐不置可否, 陶怀州补充:“你再睡我一次。”
主语和谓语不能乱。
“你要跟我交往, 是因为你还想跟我睡?”刑沐理性, “你觉得不交往, 就不能再睡了?”
陶怀州感性:“你还想跟我睡吗?”
刑沐不认为陶怀州做床搭子能比做地铁搭子更十全十美,但睡两次和睡一次没什么差别。她松口:“回头约。”
又赶上一名保安从门内刷卡出来。
刑沐一个箭步冲上去,效仿陶怀州带她出来时道了一声谢谢,定睛一看,对方就是刚刚被她和陶怀州钻了空子的保安。
对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这门不让走!”
刑沐给陶怀州使眼色:我先撤, 你掩护。
陶怀州从凯文的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不会抽烟, 也不会跟人套近乎,但知道烟是跟人套近乎的法宝。
保安对刑沐行了方便。
在门关闭前, 门内的刑沐心花怒放地给了门外的陶怀州一个飞吻,陶怀州便像是被困跳楼机,往下是要死要活, 往上也无非是要死要活的前奏。
陶怀州回到无边文旅时,凯文还在饭局上。
他给凯文发了一大一小两笔转账。
凯文以为,大的是因为陶总从饭局上“临阵脱逃”, 给他的奖金,小的是陶总请他喝咖啡。
他回复陶怀州两条微信:「我分内的事。」「谢谢陶总。」
却不料……
陶怀州:「买你的冲锋衣。」
陶怀州:「买你的烟。」
凯文惊呆了。
副总说陶总为了防雨,把他的冲锋衣穿走了。穿就穿吧,怎么还买下来了?买就买吧,陶总不会抽烟,怎么把烟也买了?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陶总把他的大半包烟都给了亚信中心的某位保安。
下午。
陶怀州在工作之余,有两个收获。
其一是,苏嘉是O型血。
他要摆脱陶治和苏嘉,并不意味着连真相都不要。过去半个月,他被陶治留在邻市的快捷酒店,什么都没做。但今天上午,半天,他不难摸摸苏嘉的皮毛。假设……她就是陶治带他找了快三十年的人,那她就是隐姓埋名了。
如今,她不叫苏嘉,她叫姚念。
她在医疗系统的记录中清清楚楚地显示是O型血。
那就不对了……
陶治是A型血,他是AB型血,他妈不可能是O型血。
所以,即便她是苏嘉,她也不是他妈,即便苏嘉当时在邻市的宽宏大量和逃之夭夭更像是说谎的人,陶治也只能是另一个说谎的人。
所以他陶怀州的前半生不仅仅是个牺牲品,他就是个谎言的产物。
陶怀州的另一个收获是,他翻阅了过去半个月的无边文旅的来访和来电名单。
来电名单中有一位刑女士,姓刑,名墓。
来电时间是昨天下午,就在他给刑沐发微信,让刑沐去“营救”他的几分钟后。
当即,他把接电话的员工找了来,请她复述这位刑女士说的每一句话。员工说这位刑女士一开始直呼他陶怀州,后来才称他陶总,最后自报家门的时候,更别出心裁,说是严刑拷打的刑,坟墓的墓。
哪有人用这种词自报家门?
陶怀州只要不在刑沐的面前,脑子就绰绰有余。
他能还原出来龙去脉:在昨天之前,刑沐不知道他在无边文旅的位置。她见过他的名片,见过“陶怀州”和“无边文旅”七个字印在同一张小卡片上,却不曾搜索他。
不像他,他多少次搜索过“刑沐”和“悦畅旅游”。
她对他……不感兴趣。
昨天,刑沐收到他无异于SOS的微信,并没有关心则乱。她的反诈意识让她致电无边文旅,确认有他这么个人,确认他不在京市。
至于他??x?是员工,还是老板,对刑沐来说无所谓。她的“严刑拷打”和“坟墓”,只出于意外,类似于:好你个陶怀州,藏得够深的!
然后,她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该睡就睡。
该扔就扔。
没有因为他是老板,就不睡他。
也没有因为他是老板,就不扔他。
最后,陶怀州恍然大悟:刑沐向他咨询她和柯轩能不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并非试探他,她就是把他当作一个有钱人在咨询。
雨过天晴?
在陶怀州的世界里,这场名为失恋的雨却倾盆而下。刑沐对他不感兴趣,刑沐不关心他,刑沐无所谓他有钱没钱——没钱,他能衬托谷益阳,有钱,他能帮她和柯轩出谋划策,怎样都好。
陶怀州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终于是搜索了“男人失恋了怎么走出来”。
放下过去?转移注意力?向家人和朋友倾诉?
全是屁话……
在众多不痛不痒的建议中,有一条脱颖而出:你不好过,也别让她好过!
陶怀州采纳了这一条。
他用兴师问罪的力度给刑沐发了微信:「坟墓的墓?」
力度是指他打字时把指尖都戳白了,但又不是戳在刑沐的身上,刑沐哪体会得到?
花开富贵:「陶总,下午好!」
在刑沐看来,只是“陶总”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而已。的确,她不在乎陶怀州是牛马,还是老板。他是老板,不就是她看走眼了吗?也没什么大不了。
陶怀州:「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如沐春风的沐。」
花开富贵:「陶总好记性!」
陶怀州:「你不但记性不好,眼神还不好。」
花开富贵:「陶总是说我有眼不识泰山?」
陶怀州:「我的名字天天摆在微信上,陶怀州,州,不是舟,不是船,不是什么小船儿。」
花开富贵:「震惊.jpg」
花开富贵:「对不起鸭!」
刑沐不是强词夺理的人。她搞错了字,陶怀州介意的话,她认错就认错,用一个“鸭”字卖卖萌,他还能得理不饶人?
但她高估了陶怀州。
陶怀州不知道“对不齐鸭”的谐音梗,领悟不了“鸭”字的奥妙。在他看来,刑沐这句话少打了一个逗号。补充上就是:对不起,鸭!
鸭,是她对他的定义……
不能交往,但能睡,这定义大差不差。
人与人的区别就是这么大。刑沐明明没有多震惊,但随手就能发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发十个不重样的都不在话下。陶怀州被一个“鸭”字震惊得要命,但什么都做不了。
半小时过去。
刑沐没收到陶怀州的回复,再表个态。
花开富贵:「我保证,下次不叫你小船儿了。」
陶怀州凉凉了半小时,又冒了热乎气儿。
下次?
无论如何,他和刑沐还有下次。而且,她在哄他,不是吗?她把他当人也好,当嘎嘎叫的家禽也罢,她哄他,就代表他在她心中不至于一文不值。
陶怀州:「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自认为放了句狠话,也自认为他的兴师问罪有个差强人意的结局,殊不知刑沐又在翻表情包。
刑沐记得她有个奶凶的表情包,送给此时此刻的陶怀州再合适不过了……
没等她翻到,领导找她,她也就作罢了。阴差阳错,她放了陶怀州一马。不然,陶怀州残存的自尊会被奶凶的表情包“挫骨扬灰”。
当晚,刑沐陪包映容回家,对成昊提出离婚。
成昊顾不上怀疑刑沐是不是“打小报告”的人,先对包映容忏悔,说白了,就是外面的莺莺燕燕都是浮云,他从没动过离婚的念头。
他急,包映容比他更急。
他抱歉,包映容比他更抱歉:“你忘了我吧!忘了我这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吧……”
刑沐在一旁扶额。
她妈不用她操心,她就得操心自己了。她如今的住处,是成昊的一处回迁房。她妈要跟成昊撕破脸,成昊先让她无家可归。
与此同时。
陶治从邻市回了京市。他拿苏嘉没办法,但操纵了陶怀州快三十年,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就让陶怀州摆脱了他。他当着陶怀州的面,砸了大半个家——不能波及苏嘉的照片。
陶怀州随便他砸,也随便他恶言恶语。
“手机。”陶治要陶怀州的手机,“你查她了,对不对?查到什么了?好儿子,我知道你有本事,快,快拿给我看!”
陶怀州把改了密码的手机递过去。
陶治打不开,又要砸。
“我的生日。”陶怀州提示陶治。
问题是,陶治不记得陶怀州的生日。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至今,父亲没有给儿子过过生日。陶怀州心平气和:“我的生日,是我妈的受难日。你爱她?你爱她,怎么会不记得她的受难日?”
陶怀州把真相的碎片打得更碎,再拼拼凑凑——陶治爱苏嘉,陶治带他找的人就是苏嘉,但苏嘉不是他妈。
夜深人静。
陶怀州刷到刑沐发的一条求租房的朋友圈,位置、价格,都写得明明白白。他对价格不敏感,但位置……首选四号线沿线。
沿线,意味着她有可能不再从南端始发站上车,那么他这个地铁搭子也就离自生自灭不远了。
冷静、冷静……冷静!
陶怀州默念,并意识到这是他看到的刑沐的唯一一条朋友圈。
他知道朋友圈能分组以及仅TA可见。比如赵狄有个分组名叫前女友,以及赵狄和某个前女友藕断丝连的时候,会发仅她可见的朋友圈。那有没有可能……他在刑沐的某个分组里,看不到她平时的朋友圈,但她这一条求租房的朋友仅他可见?
毕竟,她还要和他睡呢!
所以她会不会是在暗示他合租?
合租能天天睡呢。
冷静、冷静……冷静!
陶怀州自投罗网地在评论框中输入:考虑合租吗?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又悬,要三思而后行,退出,打开,再退出,再打开,终于,准备发送……视线中多了一条刑沐自己的评论:找到了!谢谢万能的朋友圈。
陶怀州手一抖,发送:考虑合租吗?
转眼,刑沐回复:不考虑。
陶怀州对刑沐这一条朋友圈的两个猜测,一对一错。刑沐给他分了组,这是对的,他看不到她平时的朋友圈。但今天这一条,刑沐是对所有人可见。
不等陶怀州从刑沐的“不考虑”中缓过劲儿来,刑沐给他发来微信:「我这周住我妈家,早上你别等我。」
又不等陶怀州发表意见,刑沐送给他一个“好乖鸭”的表情包。
好乖鸭!
在陶怀州看来就是:好乖,鸭!
这还让他怎么发表意见?他的嘴、他的手、他的路,一律被刑沐堵死了。
此后,刑沐说到做到,从周二到周五的早上都没有在地铁站露面。陶怀州和刑沐再见面,是在周五的傍晚。再见面的地方,二人都不是第一次去。
是品岸酒店的豪华大床房。
第28章 28 「等你。」
没住南六环的这几天, 刑沐住在包映容和成昊的家里,给包映容做后盾。
包映容认了“朝三暮四”的罪名,成昊痛心疾首地问是谁?包映容不好意思说。她虽然从那位邹先生的眼神中接收到了讯号, 但她拿不准人家能不能像她一样真爱无敌。
但凡那位邹先生点点头, 包映容就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成昊把包映容这两天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查一查,水落石出。
他的小三带着哥哥, 请他老婆喝咖啡?
他老婆看上了他的小三的哥哥?
他要是阴谋论,那就是他的小三带着哥哥对他老婆用“美男计”。
他要是宿命论, 那就是他和小三的苟合,是他老婆和下一任真爱的铺垫。
一时间, 成昊分不出阴谋论和宿命论哪一个相对好接受。
刑沐给包映容做了几天后盾, 实属多余。几天瘦下去两圈的人, 是成昊。她再跟她妈形影不离, 实属以多欺少了。
到了周五,刑沐准备回南六环了。
下班前,她收到谷益阳的微信。
Brian:「我认输。」
花开富贵:「?」
就在这时,来了个花店小哥,送花给刑小姐。悦畅旅游除了刑沐, 找不出第二个姓刑的。花店小哥还说:“卡片是他亲笔写的, 有心!”
刑沐翻开一看:做我女朋友。
没有落款,但又处处写着谷益阳。只有他会把表白和“认输”划等号。只有他的表白是不折不扣的祈使句。也只有他的眼光这么好, 郁金香美得不像话。
褚妙语和柯轩围上来,异口同声:“谁送的?”
排除了柯轩,褚妙语也就有了答案。
“你们先让我静静。”刑沐扶着桌沿坐下来, 一手掩面,另一手摆摆,先打发了他们。
掩面, 掩的是“娇羞带??x?怯”的面。
渣怎么了?再渣,谷益阳也是她两年多都没放下的男人。
凶多吉少怎么了?再凶,今天也是她的大吉。
花开富贵:「你在哪?」
Brian:「接女朋友下班。」
刑沐太吃谷益阳这一套了,趴在桌子上笑得一抽一抽的。周末?脱单?这真是教科书级别的双喜临门。
下班。
刑沐抱着花冲在第一个,褚妙语和柯轩紧随其后。上了电梯,没别人,刑沐宣布:“我有男朋友了。”
“就那小白脸?”柯轩不服,“我哪不如他了?”
褚妙语安慰柯轩:“差的不是你,是她的眼光。”
刑沐承认:“我上辈子欠了那小白脸的,这辈子还。”
柯轩张嘴就来:“我等你。”
褚妙语给柯轩打气:“你不会等太久的。”
“拜托,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吗?”刑沐抗议,“我脱单第一天,你们就这么给我唱衰?看来只有李酷是我真朋友。”
“他要是你真朋友,你们就是忘年之交!”褚妙语提到李酷就气不打一处来。
前几天,她带自认为把脚给崴了的李酷去医院,借了个轮椅,推着他满处跑,最后确诊为痛风。痛风是什么概念?大夫说多发于四十岁以上。
从此,年纪轻轻的李酷在褚妙语嘴里就是个土埋半截的人了。
三人下了楼,迎面就是谷益阳。
褚妙语和谷益阳是点头之交,点个头就走。
柯轩前几天才和刑沐、谷益阳共进午餐,他和谷益阳还加了微信。当时,拍着胸脯说在追刑沐的人明明是他,谷益阳还只是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样子。这才过了几天,谷益阳给他出阴招儿。
“你卑鄙。”柯轩指责谷益阳。
“是了是了,”刑沐打圆场,“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北鼻了。”
她既然选了谷益阳,就得让柯轩死心。
“姐……”柯轩是撒娇的一把好手。
刑沐狠狠心:“叫他姐夫。”
柯轩拽刑沐到一旁:“房子的事,你不能变卦。”
那晚,刑沐在朋友圈里求租房,是柯轩用了十分钟就帮她牵线搭桥了一套一居室,房东和她一拍即合,谁也不占谁便宜,有柯轩做中间人,也都省心。“不会,”刑沐保证,“我的衣食住行和花前月下是两码事。”
柯轩哭丧着脸:“你要和他去花前月下了?”
“你也去找你的狐朋狗友聚一聚,”刑沐撵他,“打工人的周末,比粮食更粒粒皆辛苦。”
柯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刑沐对谷益阳邀功:“够不够给你面子?”
谷益阳迈步:“先吃饭?”
刑沐知道,这就是谷益阳的做派。他送花,他表白,他接她下班,他做得够多了,接下来,他要把身段往上提一提了。刑沐屁颠屁颠跟上他,一手抱花,另一手挽住他:“先吃饭?然后呢?”
“然后送你回家。”谷益阳逗逗刑沐。
他对她有感觉。
否则,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他要失去她了的紧迫感?刑沐发一条求租房的朋友圈,当陶怀州以为是仅他可见,谷益阳知道是对所有人可见,或许是柯轩?或许是陶怀州?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男人?总归会有人趁虚而入。
紧迫感让他“认输”。
既然有感觉,他又是个讲仪式感的人,怎么可能让恋爱的第一天草草结束?有家还不错的清吧,他打算带她去坐坐。他开车来的,不喝酒,再带她去汽车影院选一部经典的爱情片看看。
谷益阳的奥迪所停的位置,好巧不巧是上次陶怀州送上门来给刑沐看胸时停车的位置。
如此一来,刑沐难免想起陶怀州。
想起陶怀州的胸不但给她看了,还给她埋了……
再归咎于她前几天才“开荤”,难免以为谷益阳说送她回家,意味着要跟她回家亲热。“我要是不想回家呢?”她半真半假,“我要是想去品岸酒店呢?”
真,多于假。
刑沐知道谷益阳有一位女同事,也是他鱼塘里的鱼。大家都是鱼的时候,谁也别为难谁。但事已至此,要亲热,她就要在鱼塘主的地盘亲热,对大家都好。
谷益阳不置可否。
二人一顿饭吃得大体上情意绵绵,也各打各的小算盘。
刑沐决意吃完饭要去品岸酒店宣示主权——对一个渣男宣示主权,她也觉得没面子,但自己的坑,自己埋。
谷益阳用不着决意,他有把握几句话就能让刑沐晕头转向。
却不料,没等吃完饭,谷益阳接到一通寻死觅活的电话。因为刑沐把他送的花和卡片,发了朋友圈。人脉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朋友传朋友,传到了他一位红颜知己的耳朵里。
人命关天,谷益阳要走。
刑沐不放人:“报警不行吗?你找人去不行吗?”
“沐沐,你太心急了。”
“我心急?我跟你耗了两年多,你说我心急?”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给我时间,让我处理?”
“所以我连我自己的朋友圈都不能做主了?”
谷益阳一副按捺的样子:“沐沐,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是因为包映容为成昊寻死觅活。但好歹,成昊是包映容的丈夫。谷益阳和红颜知己算什么?
刑沐火冒三丈:“这有什么可比性?还是说,全世界为情所困的女人你都责无旁贷?”
“万一她今天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你今天要是去找她,就没有‘我们’了。”
半小时后。
刑沐一个人来到品岸酒店,开了间豪华大床房。谷益阳到底是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她一根筋地说要来这里,就要来这里。
房门一关,她收到陶怀州发来的微信:「回家了吗?」
刑沐不知道陶怀州没头没脑问这个做什么,翻翻上面的聊天记录,才绕过弯来。她说她这几天住她妈家,早上不跟他一起坐地铁。今晚他问她回没回家,无非是问她下周一坐不坐地铁。
不公平!
顿时,刑沐有一种她腥风血雨,陶怀州岁月静好的错觉。
太不公平了……
她要做包映容的拥趸,同柯轩周旋,被谷益阳戏耍,陶怀州倒好,满脑子就个破地铁!
刑沐忿忿地将品岸酒店的位置回复给陶怀州,附加一句:「来吗?」
此时此刻,陶怀州人在机场,要出差。
连日来,他见不到刑沐的面,也找不到联络她的理由,从周一等到周五,终于有理由问她下周一能不能见面。只要她说能,他周日说什么也会回来。
晴天霹雳,她现在在品岸酒店?
惯性思维,他上一次去品岸酒店,和谷益阳狭路相逢,这一次,他默认刑沐和谷益阳现在在一起。
陶怀州:「四十分钟,等我吗?」
花开富贵:「等你。」
周五的晚高峰像拔丝一样绵绵不绝,陶怀州从机场到品岸酒店,用了一个半小时。期间,他无数次欺骗刑沐:快到了,快到了,真的快到了……
他怕她不等他,怕她和谷益阳如何如何。
至于如何?
他也不知道。
到最后,刑沐都急了,发了语音:“你是对‘快’字有什么误解吗?”
陶怀州:「没有误解。」
陶怀州:「没有人比我对这个字更深有体会。」
刑沐被转移了注意力。陶怀州在自黑?自黑,意味着介意。她给他的“快而强”的评价,他介意……
刑沐给陶怀州开门前,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会哭。
她有什么好哭的?
没有相亲相爱的父母怎么了?上班累死累活怎么了?大半颗真心喂了狗又怎么了?这不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有什么好矫情的?
但开门后,刑沐哇地一声哭出来。
再一转念也是,她不跟陶怀州哭,跟谁哭?跟太熟的人,反倒卸不下心防。跟陌生人,情绪又不到位。只有在陶怀州这种半生不熟的人面前,她可以肆无忌惮。反正下了地铁就不熟了——大不了再加上一条,反正下了床就不熟了,她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陶怀州赶路赶到急喘,刑沐的眼泪又像海啸一样向他袭来,他统共只剩半口气:“别……别哭。”
“就哭!”刑沐顶嘴。
陶怀州败下阵来,抬手,要给刑沐擦眼泪。
“不许用手,”刑沐挥开他的手,“用嘴。”
第29章 29 让它呼吸。给它光明。赐予它希望……
刑沐习惯了陶怀州在男女之事上总是被动, 说好听了是沉得住气,说不好听了,就是慢半拍, 本以为还要废话几句, 用无形的小??x?皮鞭再抽一抽他,才会得偿所愿。
但人是有本能的。
陶怀州赶路赶得口干舌燥, 刑沐的眼泪无异于生命之源,出于本能, 他俯身,汲取, 从她下巴上摇摇欲坠的一滴开始, 顺延着向上, 左边和右边都不浪费。
刑沐站不住脚地后退。
陶怀州的手掌扣在她脑后, 只管稳稳当当地解渴,不在乎两个人的脚下有多拌蒜。
房门在陶怀州身后沉甸甸地关闭,发出闷响。
失去了重心的刑沐下意识地去扶墙,被陶怀州抵在玄关的墙上,二人总算没摔倒。
陶怀州被滋润了的双唇停在刑沐的睫毛上, 回神, 偏过头往房间里看:“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
“谷益阳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陶怀州在刑沐的某个分组里,看不到刑沐的朋友圈, 看不到出自谷益阳之手的郁金香和卡片,对刑沐和谷益阳今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猛地,刑沐推开陶怀州:“你冲他来的?”
陶怀州怀里一空, 明明在体型上对刑沐有压倒性的优势,却不是第一次被她像个破败的布娃娃似的甩开了。他坦白:“我以为……你和他在一起。”
“你以为我和他在一起,那你还来?”刑沐口不择言, “你是有三人行的癖好,还是觉得饭抢着吃才香?”
两个答案都不对。
陶怀州却不能给出第三种答案,不能说他在来时路上,脑海中产生了多少恶劣的想法,想让谷益阳从刑沐的世界里消失,想让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每一个男人都以谷益阳为戒。
刑沐说她和他之间没有感情?
不对。
他对她有感情。
或许主观、片面,或许是他在沙滩上被第一颗贝壳闯入视线后就再也看不到其它,他千真万确仰慕着她,觉得她强大、自由,在人挤人的车厢里独一份地鲜活,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觉得谷益阳和柯轩都配不上她。
当然,他也配不上。
但他会乖,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乖。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刑沐发泄地说着小孩子家家的气话,眼泪又涌出来,“还愣着?过来!给我亲干了。”
陶怀州求之不得,迁就着刑沐的身高,一手泛着青筋地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另一手虚虚搭着她的肩,甚至不用她抬头。
他将来再也别讽刺谷益阳的名字是“狗一样”,也别挖苦柯轩对刑沐像狗围着主人一样团团转、汪汪叫。
他比他们更像狗。
除了没有用舌头舔,他活脱脱就是一只讨好主人的狗。
“谁欺负你了?”陶怀州在今天之前,没想过刑沐会掉眼泪。
或许是他“神化”了她,但他就是觉得她无所不能。假如她不能,一定是她不在乎。假如她掉眼泪,一定是笑得。
欺负了她的人,不仅仅是欺负她,更是对他的信条狂轰滥炸。
刑沐被陶怀州浆糊一般的讨好包围,嗓音跟着他发黏:“你要替我报仇?”
“我可以。”
“你要怎么做?”
陶怀州第二次亲干了刑沐的眼泪:“他让你哭一次,我让他哭十次。”
陶怀州说的是真心话,但任谁听了,这话至少是大放厥词。更何况刑沐听多了她两个渣爸和谷益阳的鬼话,更不会把陶怀州的忠心耿耿当回事。
如此一来,她破涕为笑:“他哭又不好看,不如……他让我哭一次,我让你哭一次?”
陶怀州看刑沐笑了,也就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在食物链的底端了,往后撤,低低地抗议一句:“我也没那么爱哭。”
刑沐把他搂回来:“你从哪过来的?”
“不远。”
“不远你用了快两个小时?”
“也不近……”
“我没问你远近。”
陶怀州连这样不咸不淡的逼问都扛不住:“机场。”
“出差?”刑沐意外,“陶总在女人和出差中间,选择女人?陶总对得起公司吗?”
“对得起自己。”陶怀州不能说对得起刑沐,说对得起他自己,倒也没错。只有刑沐能让他肆无忌惮。
刑沐松开陶怀州:“我对不起你。”
她让陶怀州来找她,冲动占主导,但当真要在和谷益阳不可避免地恋爱,又不可避免地分手的这一晚,和陶怀州睡觉吗?冲动会不会带来恶果?她不确定。假如陶怀州为了和她睡觉,耽误了出差,耽误了将无边文旅做大做强,到头来觉也没睡,她罪过不是大了吗?
陶怀州做最坏的打算:“你要让我走了吗?”
“喂你几口眼泪就让你走?我还不至于那么吝啬。”
“几口?”陶怀州一板一眼,“你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
刑沐头皮一下就麻了:“你说的是眼泪吗?”
本来是。
但被刑沐这么往沟里带,陶怀州也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了。
他无辜:“是你让我……用嘴。”
刑沐只会觉得他装无辜:“你好会阳奉阴违。我是让你给我亲干了,不是让你给我……亲湿了。”
“我还没亲你。”陶怀州就是认死理儿的人。刑沐的眼泪一直流不到她的唇,他一直没“喝”到她的唇。没接吻,就不算亲。
“是是是,”刑沐发自肺腑,“你好本事。”
她不是瞻前顾后的人:“我随时会喊停,你能不能依我?”
她的心是肉做的,会疼,也会因为疼而触发保护机制。她被陶怀州诱惑着,想贪图眼前,想不计后果。他有取有舍地来跟她睡觉,她虽然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但给不了他公平——她要说了算,要有喊停的权力。
“能。”陶怀州不可能有第二种答案。
就这样,陶怀州没机会进房间,从玄关被刑沐推进了浴室。
陶怀州以为刑沐会出去,但她没有。
既然她没有出去,他以为她要和他一起洗澡。
他一把火从体内燎开,要脱她的衣服。
她却拨开他的手:“我看你洗。”
不是一起洗澡,是她看他洗。
陶怀州对刑沐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没皮没脸,都是被她练出来的……
四星级酒店按标准要配备浴缸,小里小气的一个,没什么人会用,白白让浴室显得狭促。刑沐背靠洗手池。陶怀州在她一臂距离的地方脱衣服,脱到最后一件,早就陷入了恶性循环——越羞于见人,越耀武扬威,越羞于见人。
不同于上一次是在乱糟糟的床上,且她和他的处境不相上下。
他现在站在浴室里让人无所遁形的灯光下,而她现在好整以暇。
陶怀州不是自信的人。一直以来,他不觉得他的事业有什么意义,更不认为他有什么过人的品质,即便是他的外表,也是刑沐用一句句的“好看”给他堆砌了自信。这儿也好看,那儿也好看,哭也好看,笑也好看……却不代表那处也好看。
他觉得那处无论如何也和“好看”不沾边。
陶怀州的最后一件越脱不下去,刑沐的目光却离不开他汗津津攥着裤腰的手。黑色布料是一把双刃剑,能从视觉上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也将他的白里透红衬托得更上一层楼。
一臂距离,刑沐用食指勾住陶怀州裤腰的中央:“我帮你?”
只勾开两三公分的距离。
让它呼吸。
给它光明。
赐予它希望。
陶怀州就着刑沐这一根食指,让黑色布料落了地。他并不像他看上去那样好脾气,他怒火中烧——她要他脱,后果就该由她承担,好不好看、骇不骇人、恶不恶心,不该由他来操心。
刑沐的眼神当真闪躲了一下,他默默送她两个字:活该。
“快去。”刑沐用下巴指了淋浴间。
接下来,刑沐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字开头的。
——不能关门。
——不准背对我。
——不许敷衍了事。
何谓敷衍了事?陶怀州的手不能从他任何一个敏感点一笔带过。越是敏感点,刑沐越要他小火慢炖。
陶怀州觉得他不是在洗澡,是在为刑沐烹饪。
支撑他继续的是,刑沐虽然不至于垂涎三尺,但她的脸好红,呼吸好难,两片他今天还没碰过的唇合不拢,在淋浴被他关掉的一瞬间,失去水流的掩护,不规律的咻咻声暴露无遗。
他向她伸手。
刑沐鬼使神差地交出自己的手。
陶怀州轻笑:“浴巾。”
刑沐愣了一下,将浴巾递给陶怀州。她不会觉得下不来台。陶怀州占她上风的时候少之又少,她只当换换口味。
陶??x?怀州直接将浴巾裹在腰上,回到刑沐面前时,头发和上半身都在淌水。
“你要喊停吗?”他企图扩大他的优势。
刑沐心说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说来也怪,她对男性的了解不算少,她的两个渣爸、谷益阳、柯轩,和在工作中接触到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在她看来都是小儿科。
她唯独不了解陶怀州。
她也唯独了解陶怀州这一具男性的身体。
在悦畅旅游楼下的一辆黑色大众里,她知道了陶怀州的胸有多不禁碰。她甚至没碰他的“重点”,他都能像小石子一样。
在邻市的快捷酒店里,经历第一次的她没顾上碰他的“重点”。她只顾着打开自己新世界的大门。
或许一切都是为现在铺垫。
现在,刑沐只要向前倾倾身,就能用唇抿,用舌卷,用牙叼。
即刻,陶怀州每一个在洗澡时扩张的毛孔都贪生怕死地收缩回来,唯二还在扩张的是他的那处和瞳孔。从此,刑沐再夸他会喘,由不得他不承认。他自己听一听都要血脉偾张。
刑沐松口,舌尖在牙关轻轻一顶:“停。”
她就是有喊停的权力。
受不受得住,是他的事。
陶怀州受不住,目露凶光地要把刑沐那没良心的一个“停”字嘴对嘴地塞回去。刑沐别开脸:“去床上等我。”
“我不……”
“不然我真的喊停。”
陶怀州伏在刑沐的肩头,像一头自由的困兽,能离开却死皮赖脸,能反抗却放弃反抗,最后还要被刑沐附加一句:“管好你自己的手。”
连他“自救”的权力都剥夺了去。
陶怀州被刑沐请出了浴室。
他洗澡,她随便看,且指指点点。
她洗澡,锁了门。
陶怀州只有一条浴巾傍身,从头到脚淌的水,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他觉得总有一天会是血和泪。
房间里的圆桌上,有一束郁金香在“等”他。
谷益阳罪大恶极,但花是无辜的,刑沐没道理拿花撒气。但卡片被她撕了三次,碎作八片,扔进了垃圾桶。
陶怀州的目光在花上停留了片刻,环视,看刑沐的大衣、包,和鞋子,似乎都曾划过一道抛物线。
垃圾桶旁有一张碎纸,还有类似的七张在里面。
他把它们随机摆在圆桌上,不用拼,也能凑出一句话:做我女朋友。
第30章 30 “有套吗?”
淋浴声隐没, 随后,从浴室里传出吹风机的轰鸣。
陶怀州从来不知道女人吹头发要这么久——不排除是他太急,才会觉得太久。
终于, 刑沐走出浴室, 和他一样只有一条浴巾傍身,不一样的是他有多严阵以待, 她就有多随遇而安。
她不仅吹了头发,还就地取材地涂了润肤乳, 一双手在脖子和两臂游走。
所以,不是他太急, 是她太不急了……
豪华大床房里只有一张沙发椅。刑沐上次来, 用的是谷益阳给她的免费试睡券。她在试睡报告里提了这个不足之处, 提了白提。
陶怀州坐在圆桌旁唯一一张沙发椅上, 手边就是谷益阳送她的花。
人比花娇。
这是刑沐对陶怀州的评价。
她才不管他“娇”的本质是不安、不甘,和不满。
“哇……”她逗他,“你送我的吗?从哪里变出来的?好好看!”
可惜,陶怀州接不住:“不是我。”
刑沐凑向陶怀州:“你的美貌是用幽默细胞换的,All In。”
余光中, 她明明记得她将谷益阳的卡片撕碎, 扔进垃圾桶时,有一张碎片掉在了外面, 她没捡。现在地上干干净净,八张碎片在垃圾桶里大团圆。
“陶怀州,你这人好奇心强不强?”刑沐无非是问他有没有玩拼图。
陶怀州直截了当:“他不该这么对你。”
“他……”刑沐以不变应万变, “不该怎么对我?”
陶怀州垂下头:“有人喜欢你,不是你的错。”
这是哪跟哪?
刑沐被陶怀州“看图写话”的水平吊了胃口,不知道他从这个房间里的蛛丝马迹中看出了怎样的故事。她兴致勃勃地钻进被窝, 侧躺,撑住头:“愿闻其详。”
她身为普通人的人生,就是苦中作乐地过一天,算一天。今天尤其苦,尤其过不去。陶怀州要能给她讲个睡前故事,也算是个返璞归真的乐子。
沙发椅的位置在床尾,二人拉开三米的距离。
陶怀州直视刑沐:“是他吗?”
“你别套我话,”刑沐压下去一个哈欠,“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花,是柯轩送你的,他要你做他女朋友。”陶怀州连个磕巴都不打,“谷益阳知道了,既不自省,也不敢和柯轩硬碰硬,只会撕了卡片,对你发脾气。”
——品岸酒店。
——花,和一张被撕碎的写有“做我女朋友”的卡片。
——刑沐的眼泪。
综合以上三条线索,陶怀州无论如何想不到刑沐和谷益阳在几个小时之内经历了恋爱和分手。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性,就是他上述所言。
在陶怀州看来,花和卡片是谁的手笔,是柯轩,还是另有其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谷益阳凭什么让刑沐掉眼泪?刑沐做错了什么?
刑沐本来沾了枕头就昏昏欲睡,现在脑子里冒出一个表情包:你要讲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她没想到陶怀州“看图写话”的水平这么高。
没想到他讲的睡前故事,比真相精彩得多。
对,她刑沐就是万人迷。
对,他谷益阳就是无能狂怒。
刑沐沉浸在陶怀州将她捧得高高的误解中,认同他:“你说的对,我招人喜欢,不是我的错。”
她再一转念:“你说他不该这么对我。那换作是你,你知道有人送我花,对我表白,你会怎么对我?”
“我没想过。”陶怀州退缩。
柯轩和谷益阳,他哪个也比不上。
他对刑沐的表白,甚至没有被刑沐当作表白。柯轩的花和卡片,至少被刑沐收下了,不是吗?谷益阳更是“人上人”,刑沐每掉一滴眼泪,就会往谷益阳的脸上贴一层金,不是吗?
刑沐对陶怀州不依不饶:“没想过就现在想。”
她哪知道陶怀州的妄自菲薄?
她以为他说没想过,就是对她没想法。他越对她没想法,她越能对他穷追猛打。
她甚至对他招招手:“你坐过来。”
陶怀州仿佛得了恩准似的,坐到床边。刚才刑沐我行我素地钻进被窝时,他觉得他被“遗留”在了床下。沾了床边,他要是有尾巴都能摇一摇了。
刑沐侧躺着,催促地用膝盖隔着被子拱了拱陶怀州的后腰:“想好了吗?”
“你答应柯轩了?”
“首先,不关柯轩的事。其次,你不用管他是谁,我答应他了。”
陶怀州腾地站直身。
床太软了……
刑沐被陶怀州波及,手肘一滑,头撑不住了,倒在枕头上。她像个炮仗似的易燃易爆,扑扑腾腾站到了床上:“你一惊一乍个什么劲?”
“你有男朋友了?”陶怀州站在床下要仰视刑沐。
在他的推测里,刑沐不会答应花和卡片的始作俑者——她放不下谷益阳,她不会答应。他没想过他的推测从根源上就大错特错。
刑沐俯视陶怀州:“有又怎么样?你批评谷益阳不懂反省,又不敢竞争,你比他强到哪去?”
她刚才被他捧得太高了,现在他一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她的落差太大了。
陶怀州哑口无言。
他比谷益阳强到哪去?
他并不比谷益阳强。
刑沐后知后觉,自问自答:“我不该让你跟他比。你不用反省,不用竞争,你们立场不一样,你代入不了他的角色。你现在只要考虑一件事……”
“什么?”
“你难道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和一个有了男朋友的女人睡觉?”
陶怀州的猜测大错特错,刑沐的洞察力也好不到哪去。
陶怀州心里是白。
她觉得是黑。
陶怀州心里想的是:是谁?是谁脱颖而出做了你男朋友?你喜欢他吗?相比柯轩和谷益阳,你更喜欢他吗?
她心里想的是:你要跟我讲道德感吗?
“这难道不是你该考虑的事?”陶怀州怒视刑沐。
他在刑沐的面前并非没有底线。他的底线是冤枉。刑沐可以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无视他、贬低他,但不可以冤枉他。
刑沐往床边踏了两步,脚尖几乎要悬空,像一面镜子似的??x?将陶怀州的怒视还给他:“我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就是在脱单的第一天,把你找来了,澡都洗了,箭在弦上。陶怀州,不如你先把道德感放一放,先考虑一下你面临的会不会是仙人跳。”
就这样,陶怀州有了新的底线。
相比被刑沐冤枉,他更不接受刑沐自贬。
“有套吗?”他不善言辞,要证明他并没有她强加于他的道德感,只能用行动证明。
刑沐一愣,站在悬崖般的床边本来就晃晃悠悠,扶了一下陶怀州的肩,稳住,却没有将手收回来。
按概率算,她和他交锋十次,有九点九次是他慢吞吞地跟不上她的步伐。
但会有零点一次,他一步到位。
有套吗?
刑沐的易燃易爆被这三个字熄了火:“你……想好了?”
“你没想好?”
刑沐用指甲抠抠陶怀州的肩:“做小三,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人。”
除了天知地知,只有刑沐知道她的情欲和情趣被陶怀州激发得你追我赶,势均力敌。情欲催她快快快,情趣却让她不紧不慢:“你这不是勾我犯错吗……”
“我的错。你是被迫的,行不行?”
行。
太行了。
刑沐又被带进了陶怀州为她编织的睡前故事里。谁说他和谷益阳没有可比性?有。太有了。她是万人迷,相比谷益阳的无能狂怒,陶怀州的“不光彩”最大程度地满足了她的人性本贪。
那么,睡前故事的“睡”,只能是另一种“睡”了。
刑沐蹿到陶怀州身上,双腿环住他的腰:“我的乖乖,带我去那儿。”
她指向电视柜。
陶怀州不知道刑沐要去做什么。她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仗着娇小,该遮的地方一直遮得严严实实,直到她这样挂在他身上,他的手理所当然把着她的大腿,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处于造次和废掉的边界线。
来到电视柜前,刑沐用一只手勾着陶怀州的脖子,俯身,用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外卖的纸袋。
“我买的XL,够不够意思?”她先邀功,再抱歉,“但这个码数买不到‘延时’。”
在陶怀州从机场到品岸酒店的一个半小时里,刑沐也没闲着。
她不确定今晚会不会和陶怀州睡觉,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做两手准备准没错。她先打了客房服务的电话。服务员带着收款码送货上门,她看是M码,没要,让服务员白跑一趟。
她打开外卖APP,XL和延时不可兼得。
她舍己为人地选择了XL,让陶怀州少受罪。
等外卖送了来,她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便将纸袋放进了电视柜的抽屉,进可拿,退可当没有。
延时。
陶怀州将这两个字也列为了他的底线——井喷般越来越多的底线。刑沐将小方盒拿到手,指挥陶怀州回床上。陶怀州抗命,抱她去了浴室。
刑沐被陶怀州放在洗手池上,看他仔仔细细地洗手,问他:“你有洁癖吗?”
不是才洗了澡……
“我碰了垃圾。”陶怀州没擦手,只甩了甩,将残余的水分抹在刑沐的大腿上,将她挂回身上。
他用的冷水洗手。
刑沐被激得一哆嗦,脑子也跟着清明。
对对对,他刚才碰了垃圾桶。
刑沐不知道的是,在陶怀州的天平上,相比垃圾桶,更令他厌恶的是那张被撕碎的卡片。它出自某个男人之手,书写着对刑沐的爱慕。他不可能用碰了那张卡片的手,来碰刑沐。
刑沐的清明只维持了瞬间。
陶怀州抱她走出浴室的同时,用指尖冒犯了她。
他没经验,但他的勾划充满了寻找水源的目的性。
刑沐触电般往上一蹿,下一秒败给地心引力,软绵绵地回落,用来得令她猝不及防的湿润吞了陶怀州的中指指尖。
今晚的第一个吻,由刑沐开启。
她没着没落地用双手捧住陶怀州的脸,把吻当抓手。他一如既往的甜,又多了让她天旋地转的后劲。然后她意识到天旋地转是真的,从浴室到床边不过几步路,她被陶怀州“摔”在软得过分的床上,仰面朝天地弹了好几下。
吻没停,两个人的唇齿磕来磕去。
陶怀州的中指也没停。
指尖依然在寻找水源的最源头,给指节带路。
食指要有福同享。
假如说刑沐上一次打开的是新世界的大门,今晚她惊觉还有一扇扇窗等着她去推开,窗外的风景迥异却处处令人拍手叫绝。“姓陶的,”她又爱又恨,“你上次还跟我留一手,是不是?”
她上次没享受到这个。
她哪知道陶怀州上次连脸皮都留不住,还留什么一手?
“叫我阿舟。”陶怀州被鼓励着,不仅限于刑沐既不dirty,又不sweet的talk,更被她身体的反应鼓励着。
不同于她上次的自娱自乐,她今晚每一波、每一浪的反应都归功于他。
“哪个zhou?”刑沐故意惹陶怀州。
他这个人好脾气,唯有在她搞错了他的名字这件事上有过斤斤计较,她故意再刺激刺激他。
陶怀州却道:“木已成舟的舟。”
舟字的组词有千千万,陶怀州组了最认命的一个词。
“木已成舟……”刑沐哧哧地笑,“那我还能叫你小船儿吗?”
“能。”
陶怀州送刑沐第一轮快乐时,电话铃响。
他应激地想起上一次,想起刑沐曾因为谷益阳的致电而置他于不顾,这次致电她的会不会是她新上任的“男朋友”?他便更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将来不及缓口气的刑沐更牢不可破地压在身下,无名指也要分一杯羹。
刑沐今晚推开的第二扇窗是,两轮快乐可以首尾相连。
她差点骂了脏话。
差点就自然而然地dirty talk了。
第二轮电话铃响,陶怀州才意识到不是刑沐的手机,是房间里的座机。
陶怀州在亢奋中不能立即推断这一通电话的来意,但刑沐只要有一丝丝意识回笼,便知道是谷益阳找来了。
她和谷益阳不欢而散后,拉黑了他。她知道他在“救下”他的红颜知己后,会找她。他联络不到她,或许会联络包映容,或许会去她位于南六环的住处。
最后,他会找到品岸酒店来。
“我要接电话……”刑沐身残志坚般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爬着去够床头柜上的座机。
她身上的浴巾早就散架了。
陶怀州眼睁睁看刑沐都没骨头似的了也要接电话。那对方只能是她了不起的“男朋友”了。她更了不起,等她接通了电话,大概要叫对方宝贝了。
她今天还没有叫过他宝贝。
就在刑沐的手距离座机只剩几公分的距离时,陶怀州握住她的小腿,将她扯回来,无处泄愤,一口咬在她大腿内侧——
作者有话说:好看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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