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吃鞭,奔跑起来,马蹄声奏响乐章。
此时已经临近深秋,草木枯黄,风也已带上了寒意。
一股凉风灌进来,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墨拉了拉衣襟,尽量遮住些颈子。
“等到了城里,得买些厚点的衣服。”
孙墨的小声嘀咕被蔺治平尽数听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味驾车。
……希望你真如那晚所说,不是董卓的走狗。
马车飞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孙墨感到越来越奇怪。
一般越靠近县城,人越多,田越多,屋舍也越多。
但为什么,现在一眼望过去,人见不着几个,屋舍也是一副破败不堪的样子?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被烧黑的土墙。
田里杂草丛生,一看就是没人管的样子,这也罢了,这时节没人打理也算正常。但时不时出现在田边的土堆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是坟堆吧?
坟堆上没啥野草,一看就是不久前才堆的。
哪来的这么多新坟?
孙墨拧起眉头,不确定地开口:“这边之前打仗了?”
“二月春社时,太师的军队来此,灭贼寇数千。”蔺治平平静地陈述“官方消息”,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情绪。
……所以是贼寇劫掠的?
贼寇这么嚣张吗?
孙墨胸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都是废物吗管都不管?
这还是首都脚下!
此时已是将近夕食时间,原本肚子开始咕咕叫的孙墨,都觉得自己都不饿了。
于是正式入了阳城、下榻旅舍之后,除了杨二一如既往狼吞虎咽,其他三人刨除曹操不谈,都有些心不在焉。
饥肠辘辘状态的曹操盯着盘子里的栗饭和猪肉,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孙墨盯着眼前的猪肉,在吃与不吃之间反复横跳。
——此时的骟猪法还未普遍起来,猪肉一股子腥臭味。
“啪”
一块石头精准砸在了曹操身上。
曹操本就被饿得虚弱,此时闷哼一声,晃了晃身体。
孙墨下意识扭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男孩皮肤黝黑,几乎瘦成了竹竿。一双眼睛嵌在皮包骨头的脑袋上,显得异常大与突兀。大眼里面,血丝充斥,布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仇恨。
“你是曹操,我认识你!”男孩大吼道,泪水毫无预兆的奔涌而出。
一时间,大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食客和老板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被绑的曹操身上。
有疑惑,有恐惧,有敬佩。
孙墨一言难尽地望着曹操,心道:你又杀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孽。
曹操只感到一阵冤枉。他都没来过阳城,怎么会和这里人有仇?
但转头一望,这孩子的哭喊真真切切,不像是装的。
我干过什么吗?
曹操陷入了自我怀疑。
“你为什么不杀了董卓!为什么不杀了他!替我们报仇!”男孩哭喊的声嘶力竭,又是一个石块砸出。
“砰”
曹操一时呆住,而后一股荒诞之感浮上心间。
他左看看,右看看,一时竟然看不懂周围人眼神。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眼中湿润。
“哈哈哈,操之罪,操之罪。操没有杀了董贼,操之罪!”
“古人云,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1]”
“操既持七星宝刀,就该拼得万死,斩董卓于剑下。”
“可恨!可恨!”
“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无一人有计。[2]”
“天下之人,男者被屠,女者被淫,无一人敢怒。”
“倒头来,却怪我曹操……怪我曹操,怪我曹操!哈哈哈。”
“哈哈哈。”
被捉多日来的屈辱、压抑、战战兢兢,在这一刻尽数抛于脑后,曹操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苍凉而豪迈,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甚至笑出了眼泪。
豪迈的笑声回荡在大堂,惹得众人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惟有脸上还挂着泪珠。
[1]出自《唐雎不辱使命》。
[2]出自《三国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