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我吧骂我吧。”贺其继续摇头,“如果骂我可以让你多陪我待一会儿,我愿意被你骂到狗血淋头,绝不还口。”
贺其这人不熟的时候看起来是特别正常一帅哥,熟起来了就完全没架子没形象了,并且现在已经熟到恨不得要跟严谨城穿一条裤子绑一块儿玩才过瘾。
“行了别废话了,唱去吧爱去吧。”严谨城烦他烦得不行,只能妥协,说着拿出手机问他:“还是之前那家?”
贺其几乎都没有缓冲,什么苦情戏也都终止了,直接凑过去,垂着眼睛拿手指唰唰唰点着,“对,就这个,小包就行,我还想吃个小食拼盘”
“哎,这个包厢!”
贺其一进门发现包厢里的格局有点眼熟,退出去看了一眼包厢号眼睛一亮,然后屁颠屁颠跑到严谨城跟前,“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包厢!”
严谨城捧场地惊讶了一下,“是吗?”然后低头继续修着照片。
贺其啧了一声,坐在严谨城旁边,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他,“抬头。”
严谨城不用猜就知道他想干嘛,于是抬起头冲着镜头比了个中指,“发吧。”
大约一分钟之后,贺其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贺其一接起视频,人还没看清呢,就听见方乐屹问他:“干嘛呢?”
“在偷情。”贺其很冷酷地说。
方乐屹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好好说话哦。”
“在跟严谨城k歌呢。”说着贺其就拿起手机扫了一圈包厢,“眼不眼熟?”
“眼熟。”方乐屹点了点头,“你的快乐老家。”
“你真没意思。”贺其一只手叉起腰,看着方乐屹蹙了蹙眉毛。
方乐屹逗完人心情很好,脸上的疲倦都淡下去了不少,“卡里给你转了钱,晚上带你严哥去吃点好的。”
贺其一听这话,眉眼立刻乖顺了,“好的宝宝。”
方乐屹笑了笑,张了一下嘴巴还没出声音,他那边就有人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听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估计是在应酬或者别的,贺其也就散了跟他多聊的心思,刚准备挂电话,就听见方乐屹抓紧时间嘱咐了一句:“不许点酒喝哦。”
贺其嚣张地扬起眉毛,嘴欠道:“你管不着哦。”
说完他火速地把电话一挂,立即把手机扔出了两米远。
严谨城听着手机砸在沙发上的声音微微抬了一下头,不过没有更大的动作。
贺其没听见严谨城理他,转头看见他还低着头认真修图,最终忍无可忍地凑了过去,“就我一个人惦记着是吧,你们都不陪我忆一下往昔。”
严谨城抽空瞥了一眼贺其,实话实说:“这儿你有什么好忆的,该忆的难道不是羌霄林和顾思吗?”
毕竟当时是借着给严谨城介绍帅哥的由头,实则是帮羌霄林把和顾思那层窗户纸给烧点边出来,结果人家现在俩人和和美美一起读研去了,只留下自己带着这个傻狗玩,闹腾得不行。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袁磊更闹腾的人,严谨城一直都想不通。
贺其听到这话不置可否,于是闭上嘴巴也跟着开始认真看起照片来,严谨城嫌他粘糊,刚想让他赶紧去点歌,结果他手往前一指,看图识物道:“这是我的侧脸。”
严谨城挑了一下眉毛,“怎么了?”
“帅死了。”贺其打了个响指,抬眸看向严谨城,嘴角扬起一抹狡黠,“当初你是不是就是看中了我的脸才愿意来见面的。”
“不是。”严谨城毫不留情地否认道,“就你和羌霄林那土里土气的登山照,谁看了也不会心动的好吗?”
贺其被驳了面子也没恼,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恍然记起来,“哦对,你和我说过,是因为我长得跟你以前暗恋过的男生一模一样。”
“我去你的!”
口出狂言。
严谨城快要忍不住把贺其的脑瓜子摘下来倒倒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了!”
贺其眨了眨眼睛,“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只是那张照片的侧脸有一点点像。”严谨城叹了口气。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吗?”
“是个屁。”严谨城飞快地说道。
贺其嘿嘿笑了两声,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好吧好吧,是我记错了。”
严谨城被贺其提了这一嘴也没有心情继续给他修图了,随手保存了当前页面,往沙发上一靠就回一些工作消息。
大多是一些拍摄的商单,严谨城挑了一些单价高且时间方便的回复了一下,在这期间顺便还罔顾了方乐屹的嘱咐,给自己和贺其点了两杯鸡尾酒。
四月底的天气正好,喝两口冰的也惬意。刚刚点好单,手机上显示起一通电话,严谨城看也没看地接起来,只听对面先是轻声一句:“喂?”
严谨城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之后才看了一眼备注,来电的人是李运承,“你这会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对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很快李运承的声音清晰了起来,“五一回来吗?好久没聚聚了。”
在KTV的包房里,任何声音都能放大很多倍,很明显贺其也听见电话的内容,于是暂停了音乐,跑下来再次一屁股坐在了严谨城旁边。
严谨城看了一眼贺其,回答道:“看情况吧,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贺其闻言举起手来,目光炯炯:“我也要去。”
“你去干嘛?”严谨城没避着电话,直接跟贺其对起话来。
贺其朝着严谨城双手握拳晃悠着,“去玩儿啊宝贝~”
"咣当——!"
陡然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发出的剧烈动静,安静的包厢仿佛被炸开,严谨城和贺其都吓得一激灵,贺其的那双手都恨不得在空中打一套拳,嗓子都劈了叉了,“咋了咋了?!”
“没事。”李运承似乎非常冷静,“狗不小心把椅子撞倒了。”
严谨城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继续起之前的话题,“五一都有谁回去啊?”
“还那一帮人呗。”李运承说,“除了王枭要去展会出差,其余的都来。”
严谨城正沉默着,余光瞥见贺其在旁边跟个多动症似的——一会儿戳戳他胳膊,一会儿点着手机亮他脸,那点小动作恨不得摆到他眼前。他没辙,对着电话做了个承诺:“行,那我回。”
说完,他补了一句,“我再带个朋友。”
“好啊,那到时候见。”
电话挂掉之后,贺其明显兴奋了起来,“去旅游去旅游!”
“别期待太高,涑市真没什么好玩儿的。”严谨城叹了口气。
“那总比我一个人在柏市待着强,也没人陪我。”贺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指尖都透着雀跃。
严谨城没多说什么,眼见着贺其兴冲冲地跑到点歌器那里点了首歌。
包厢门在前奏时被人推开,服务生端着冒着凉气的鸡尾酒和小食拼盘走进来。严谨城俯身拿起那杯橙红渐变的日出,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指腹,他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酒液滑过喉咙。
下一秒,他就听见贺其的声音从立麦那里穿了过来,音色明朗清亮:“我喜欢这样跟着你,随便你带我到哪里~”
严谨城愣了愣,忍着笑咽完了那一口酒。
只是在欢欣之外的是刻意抛掉的一种奇怪的感觉,严谨城的指尖轻点着杯口,手肘撑在沙发背上盯着眼前的屏幕有些出神。
这种感觉说不上是对刚才李运承的那通电话,还是那一道短促的,似乎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第47章
贺其开着一家潮玩店,每天的工作就是去那里转一转,跟小姑娘拍拍照片出卖出卖色相,顶多在那里顶一会儿收银,日子清闲自在得很。
严谨城知道他不是坐班的性子,不过就是很费解他当初的职业规划居然是做个老师。
“那怎么了?”贺其一截儿一截儿地咬着pocky,听到严谨城的话停下了他的节奏,“羌霄林以前还想当模特呢,后来被现实打压了一下老实了,我这都算不了什么,况且我还考了教资。”
严谨城勾了勾嘴角,刚想说话,贺其就自己承认:“虽然没什么用。”
贺其把pocky咬完,零食袋子随意地往后座一放,语气慵懒道:“我就这样开开店,花花我男朋友的钱,再跟你偷偷情得了。”
说完他把副驾座椅放下来,手枕在胳膊上悠哉地闭上了眼睛。
“你这嘴能不能稍微把点门?”严谨城瞥了他一眼,“我办公室的同事都真的以为你是我男朋友了。”
大城市的包容性强,特别是传媒行业,对性取向这事完全持开放态度,更何况严谨城这种级别的帅哥,八卦的重心恨不得全堆在他上面。贺其来过几趟公司,也被同事撞见过他接送的时候,所以这种猜测经常以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在严谨城面前传递着,严谨城否认过几次,换来的都是安抚和理解的眼神,后来索性也懒得再解释了。
贺其听到这话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伤心啊,已经不是要我给你挡桃花的时候咯。”
严谨城揉了揉耳朵,装没听见。
“算了,看在你愿意带我回家的份上,原谅你了。”贺其眯开一只眼睛,特别得意地笑了笑。
回去的时候是方乐屹定的头等舱机票,贺其对待对方这种大包大揽已经完全习以为常,并且还会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翘起腿像摇尾巴似的抖。严谨城对他嘴里说的这种情趣的理解力为零,但由于经常被连带着照顾到,所以他一般都会忍耐这种匪夷所思,努力不让他看出一点嫌弃的痕迹。
两个多小时的飞机睡一觉就到了,贺其的觉比严谨城的深,得叫他好几声才能把他从梦里拖出来,迷迷糊糊跟着自己下了飞机,直到坐上车他才回过神:“到啦?”
“先去我家,把行李什么的放一下。”
聚会约在今晚,地点是李运承定的,到现在还没发过来。严谨城问袁磊他说也不清楚,只说听安排,顺便还给自己炫耀了一下最近刚提的车。
袁磊大学在本市上的,毕了业考了公安岗,目前在城南派出所里负责户政管理,这两年人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上班也没让他能有个正形。
“我晚点去你家接你们去啊?让你感受一下我的新车。”袁磊打来电话喜滋滋地提议道。
上班了以后跟袁磊和汤远也连带着很少见面了,一年的假期就这么些,更别说有时候严谨城犯懒,窝在家里把短假都给囫囵过去了。不过他们感情倒是一点没淡,每天三人小群里吃喝拉撒芝麻点大的事情都要轰炸一会儿,严谨城就算想跟他们远了也远不成,所以这会儿严谨城压根不客气,直说:“买点水果,再带点喝的回来。”
贺其跟袁磊有过几面之缘,听声音能听出是谁,于是兴高采烈地凑到话筒边,仗着严谨城的势,“我想吃荔枝。”
严谨城爸妈出国旅游去了不在家,两个人把年假跟五一凑在了一起打算好好玩一通,袁磊知道这个消息,也不用顾及着需要尊重长辈懂点礼数,对待严谨城和贺其完全不讲礼貌,非常嚣张地说:“我买什么吃什么,不许挑!”
但说话硬气归硬气,内里还是软的,给贺其不仅带了荔枝,带的还是品质很好的那种,给贺其都整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想转钱报销。
袁磊彼时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在中控屏上挑着DJ,听见贺其的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都自己人,见外什么。”
严谨城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袁磊,笑了笑没说话。
袁磊的手在这句话说出来时顿了一秒,随后直起身目视着前方,很快嘈杂的DJ曲子响起来,严谨城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还没张嘴说话,忽然又看见袁磊伸出手把歌曲按下了暂停。
“我突然想起个事儿来。”袁磊皱起眉毛,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也许是贺其的出现让他在某一瞬感觉熟悉,所以之前觉得不在意的事情现在反而紧急起来,“前段时间李运承跟我说”
袁磊的语气迟疑,但再难以启齿,这个名字后来还是不得已被推了出来,“姜栎回国了。”
听到这个名字,严谨城先是怔了怔,像是给大脑一个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那种久违的胸闷感才慢半拍地有卷土重来的意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快速地打开了车窗。
从高考结束迄今为止快六年,姜栎这个名字从以前浓墨重彩带着倒影恨不得填满严谨城一整颗心脏,到后来慢慢缩成了一个黑点,不拉伸了铺平了摆在那里看,严谨城或许并不会想起来。而此时猝不及防地从袁磊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严谨城反而没有原以为的激烈反应,风一吹他就变得平静了些,淡淡地应了一声,“回就回吧,有什么关系?”
“我担心这个局,他也会来。”袁磊把这个担忧摆明了说,说话间车速也不知不觉慢下来,好像严谨城说不去了,他就可以立刻在前面路口掉头。
严谨城没立即表示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看着某个离一中老校区最近的广场从眼前闪过——一眼就会发现那里的灯是黑的,可能是生意不好倒闭了;大概三楼那家经常光顾的酸辣粉店也没了踪影,楼下摆成了热闹的夜市摊,围堵着那片寂寥,让回忆也没了出口。
“严哥,还去吗?”
车厢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安静下来,就连在后座的贺其也放轻了动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严谨城的指示。
严谨城看了看袁磊,又转头看了看贺其,笑着一人勾了一次下巴,“有饭不吃?”
他的指尖没有收回去,而是倾身重新点开了吵闹的DJ曲。
袁磊盯着严谨城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车速跟着加快了起来。
很多东西都变了,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走过的路,包括暗恋的心情。
一去不复返。
李运承发来的地址是一家私宴,袁磊把车停到类似于园林入口的地方,在下车前跟严谨城对了个眼神,“我就说我猜得没错吧。”
毕竟李运承一个软件工程师,就算年薪再可观,也不会把地方定在这样的地方,况且也不符合他滴水不漏的做事风格。
贺其对于这种场面倒是见怪不怪,方乐屹总爱带他吃各种各样的菜式,都是高端食府,他的嘴巴当然也是被这么养刁的。
“这个姜栎”贺其走在前面,趁着严谨城松懈的片刻,扭头飞快地打探:“是不是就是你那啥?”
严谨城看着他,“哪啥?”
“哎呀你别明知故问。”贺其挥了挥手。
“明知故问的是你才对。”严谨城说。
听到这话贺其就彻底懂了,他笑了笑,把手往严谨城肩膀上一搭,“你看,这不又得用上我了?”
严谨城没搭理他,在这三两句话的时间里,站在门口的服务生见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也没问什么,直接热情微笑把他们往里带。
袁磊跟在他们身后,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就不问问我们姓啥,有预约吗,跟谁一起之类的问题吗?”
贺其另一只手举起来拍了拍袁磊的肩膀,回答他:“这里大概率一晚上只接待一场,所以人家也问不着。”
严谨城在涑市生活这么久,倒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处私宴,规格竟高到这样。
但思绪很快就戛然而止,严谨城在服务生站停之后往前看去,果不其然李运承站在门口,正等着他们过去。
李运承这两年也没怎么变,就是人变得稳重多了,往那里一站就让人感觉是熟男,不像袁磊还吊儿郎当的。
这个吊儿郎当的袁磊即使是到了这种场合也正经不起来,一见到李运承就二话不说地扑了上去,用力地钳住对方的胳膊,半真半假地说:“你他妈出卖兄弟!”
李运承刚刚绷着的气场被袁磊一下打散了,他拿手肘推了推袁磊,有些吃力地开口:“你先松开。”
严谨城见他们难舍难分的样子,走上前搓了搓袁磊的后脑勺,“先进去,别在门口闹。”
袁磊这才松开手,转身兀自推开了门。
贺其也觉得好奇,跺跺脚连忙跟了上去。
“这局,姜栎攒的吧?”严谨城看着那两人进了屋,自己在门口把李运承拦了下来。
李运承也没想瞒,坦坦荡荡:“对。”
严谨城瞥了他一眼,李运承觉得对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于是又赶紧解释:“他不在里面,我怎么可能不经过你同意就让他过来。”
当初严谨城和姜栎闹掰这事是袁磊后来说漏嘴的,严谨城从来不想搞什么站队一套,没理由因为谁就得跟谁断了,但是捱不住袁磊知道实情以后过于义愤填膺,当时给姜栎发了一长篇的小作文,感谢和划清界限都有,发完没等回复就直接把姜栎拉黑了。
他说漏嘴的时候也加了点个人色彩,严谨城那时候听着转述觉得有些夸张了,出口帮着纠正了几句,再后面其他人跟姜栎有没有联系,联系到什么地步,他不会过问,也不可能过问。
今天这局能组起来,严谨城没在去的半道上走人,一是大家的确很久没聚了,二是这种都得避讳着玩儿的氛围严谨城不喜欢,出面也是招呼一声,都过去了放下了,既然人回国了,那该续的该叙的都没必要再顾及自己。
只是听到李运承的解释,严谨城还是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就听见对方继续解释说:“他说怕你见到他饭都不吃就走了,所以只是组个局请吃个饭,以我的名义。”
说完,李运承笑了笑,神情染上了一些愧意,“他帮过我一个不小的忙,所以有些事情我没法拒绝。不过我也真不想出卖你,他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就答应了在这里吃一顿饭。这饭结束了你该干嘛干嘛,带着你朋友玩儿也好,跟我们再聚聚也好,这都随你心情。”
严谨城点了点头,他姿势随意地靠在门框上,闲聊似的口气,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他人不在这地方?”
李运承愣了一下, 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讪笑道:“他不可能不在啊。”
也是,绕了这么大半圈就是请吃个高价饭,正常人都不会理解他这样的做法,严谨城了然地嗯了一声,手往里一指,“吃去吧,李总。”
来的人都是之前勇者大队群里的,除了去展会的王枭和跟还在加班的汤远。不过有的带了家属,所以一进门场面还算热闹,特别是严谨城一露面,各个都欠不愣登地莫名起哄起来,一点儿都没有成年人该有的沉稳。
“严哥又帅了啊。”成业最先开口,严谨城看过去,一下子都没敢认。
他这两年总在国外出差每次聚会都赶不上趟,人在国外吃苦,瘦了黑了不少,跟从前完全两模两样了。
“不知道的以为你挖矿去了。”严谨城走到他面前,抓起他胳膊蹭了蹭,由衷感叹:“真是黑成这样啊?”
“不然呢,难道是泥吗?”成业无语地看着他。
严谨城啧了一声,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跟李运承谈了好几年的秦潇,场上还有一个女孩居然是季嘉鑫的女朋友,俩人这会儿正揽在一块儿,笑着往自己这看。上学那会儿瞧他内向腼腆的,他居然能比其他几个人还要快脱单。
季嘉鑫似乎也看出了严谨城眼睛里的惊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谈的时候发朋友圈官宣了,你可能没刷到。”
“也不提到一下我,也不私发一下我。”严谨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生分了啊同桌。”
季嘉鑫哎呀一声,“哪儿能啊。”
其实在这种时候大家最是感慨,不像大学时候偶尔抽出时间见一面玩儿一下,而是步入了社会,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了交道之后,每个人有了属于自己的社交面具,结果跟以前的好朋友见面后知后觉还得试着摘一下。在这个准备工作做好之前,他们之间总要有这样类似于‘生分’的时候。
只是这种时候在两三杯酒下肚之后,一切裂缝就都不复存在了。
他们大方地调侃李运承是不是中了彩票一夜暴富了,不然怎么能舍得请吃这样贵的私宴,严谨城看好戏地看向李运承,于是对方搬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编好的理由,把众人哄了过去,并且更加安心地打算大吃一顿了;刘志林跟女朋友异地恋遇上了感情危机,大家一个个当起情感军师,轮番给他出这主意;季嘉鑫说可能年底要订婚,想着到时候还是凑这么一桌人,希望大家都能到场
后来话题慢慢转到了严谨城身上,继而又看向了他身边的贺其,说这么多年也没见严谨城身边有什么女孩儿,见对面两个大帅哥,有人开始翻起通讯录,张罗说要不要给介绍一下,人就在柏市,回去可以见一面。
袁磊知道严谨城的秘密,所以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挡酒,说什么缘分天注定,别一个个的像家里催相亲的父母似的,扫兴得很。
胡天胡地的一顿扯,扯来扯去扯远了,刘志林撑着下巴,盯着贺其看了几秒,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总觉得严哥这朋友有点眼熟,但是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就远远瞧着有那么一点感觉,仔细看又没了。”
贺其听到这话,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什么,但他没点明,只是笑着开了句玩笑:“可能我是大众脸吧。”
这事儿没有人当真,笑呵呵地就过去了,几个人开始捧起酒杯整一些活,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曾经应酬过的那套搬了上来,反正轻松逗乐的都不过分,所有人也挺高兴。
酒过三巡,该叙的旧该回忆的过往都轮了几轮,榨干了汁再多说就没了味道,所以人群在最尽兴的时候散了,留下个下次再聚,没一下子把空隙填实了。
袁磊走的时候一手拉了一个,跌跌撞撞地走到严谨城跟前,抬着下巴催促说:“走啊?”
严谨城摆了摆手,“不想挤,再加个代驾我难道坐后备箱吗?”
袁磊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哦我靠,还有代驾。”
“先送他们吧,我跟贺其待会儿打车回。”严谨城说。
“回!一起回啊?!”倒在袁磊肩膀上的刘志林喝酒喝得涨红了脸,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严谨城笑了笑,随手拿起桌上的湿巾纸往刘志林脸上擦了擦,“赶紧走吧你,不然人都要熟了。”
刘志林闻言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指了指严谨城,笑得有些傻,严谨城等了他半天没等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刚想伸手把他的手给按回去,忽然对方的眼珠子一转,手一下又往贺其的脸上指去。
他的声音毫无防备地抬高,语气带着酒醉的亢奋,“诶?姜栎,你也在啊?”
这话一出,站在那里已然微醺的袁磊都被吓了一激灵,颤抖着手连忙捂上了刘志林的嘴,二话不说就拖着他往门口走。
严谨城看着他们费劲的背影,转头朝着贺其叹了口气,快速地招了招手,“你跟着送送吧。”
“真把我当替身啊?”贺其啧了一声,语气里还有些不爽,“我倒真要看看这个什么姜栎长得到底有没有我帅了!”
严谨城听到这话安抚地顺了顺贺其的后背,“没你帅没你帅,你柏市市草来的嘛。”
贺其看着他,很明显被顺毛了,嘴角不明显地勾了勾,“行。”说着就赶紧上前帮着袁磊扛走了一个。
严谨城的酒量不好,现在能在这里这么清楚地讲话是因为他还没走路,一旦走起路来头就会天旋地转地晕,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等贺其回来。
在不断地告别里,很快包厢成了空荡荡的一间,这场聚会在这一秒让严谨城觉得短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的手轻轻捏起高脚杯的杯脚,他看着酒杯里的最后一口红酒,犹豫了两秒还是仰头将其喝完了,好像这个动作是某种收尾,即便他不知道这个句号的含义。
今天这一天某个人像被刻意塞进来似的被反复提及,或许只要跟过去的事情搭上边,他就无可避免对方的出现。
他开始想,六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样的呢?是在沉默里,在相顾无言里,在苦涩的进程里,他被丢下。而六年后,他经过了从前的记忆,被覆盖掉的是相反的萧瑟,是重聚,是没有一丝想逃离的心情。他坦然地、平静地坐在这里,没有预设也没想回避。
直到过了很久,他体内的酒精因子好像安分了些,于是他闭着眼睛长吐了一口气,手撑在桌子上缓缓站起了身子。
沉寂里,他拨给贺其的语音通话正在响起对方轻快的手机铃,严谨城转过身,眼皮沉沉地掀开。
但就在某一眼定住之际,仿佛错觉般,他看见变得寂寥的门口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下的步子。
由于气质太过于陌生,即便四目相对,第一眼也看不出是谁,于是严谨城眯起了眼睛,视线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拢聚焦。
此时的世界是一堵隔音的墙,墙外的声音进不来,故而墙内变得十分安静,安静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
——宝贝,我马上。
都变得震耳欲聋。
第48章
六年,乍一听觉得特别漫长,但分解开来,严谨城此时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两年的‘年轻人’,穿的衣服留的发型还保留着从前的风格,放在人堆里也不能完全将他和大学生区分开来。
可他盯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每一眼他都觉得恍惚。
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精英人士都爱留背头,姜栎也是如此,只是或许他来的路上是用跑的,额前有一缕头发垂落在了他的眉毛上,整个人利落中又带着一丝狼狈。
他在与严谨城不远又不近的距离中停住,记忆中纯白的T恤被覆盖成了藏青色的暗条纹衬衫,撸了半截袖子到小臂处,手腕上的黑色机械手表也被替换成了满钻的腕表。
在呼吸间,对方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水味隐隐飘来,带走了严谨城的些许酒气,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到时间把他们刻画成了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就如同他们此时对立地站着,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喂?怎么不说话?”
贺其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他们无声的对视,严谨城太阳穴猛地一跳,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电话那边轻声说:“我没事,你去帮我买瓶酸奶吧行么?”
贺其答应得很爽快,“好的,那你等我。”
严谨城应了一声把电话挂断,手机随意地往桌上一撇,微微侧过身,朝着他旁边的位置冲姜栎扬了扬下巴,“坐下吧。”
姜栎原先想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在严谨城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都被清空。
他喉结滚了滚,手搭在椅子上,盯着严谨城的脸看见他往后退着,脚步有些虚浮。
所以冒头的情绪被他忍了又忍,某种本能刻在骨血里形成条件反射,他跟随着上前,伸出手扶了一把严谨城,“小心。”
腕表表面的冰冷让严谨城清醒一瞬,他蹙起眉毛,反手推开了姜栎,“不用你。”
姜栎的手僵硬地滞空,他垂下眼睛,蜷起指尖默默地将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摘下了手上的腕表。
严谨城坐下后,示意般地轻踹了一下一旁的椅子,淡淡地说:“别让我仰着脖子看你,累。”
姜栎下一秒仿佛收到指令的机器人,坐下的动作很快,只是动作间飞快地把椅子往严谨城的方向拉了拉,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比刚才近很多,
严谨城没往后躲开,就这么撑在桌子上懒散地撩了一眼,没作声。
“城”姜栎口中的某个称呼卡在了半路变成一道气声,类似于‘吃’字,严谨城看向他,紧接着听他改了口,喊道:“严哥。”
严谨城听到这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摆了摆手,像是把姜栎想说的话给堵回去,把话语权揽到了自己身上,“我想你再不来,可能都白让你这么大费周章了。”
从在李运承那里确认了姜栎的在场以后,严谨城就已经做好了见面的准备,不过他没抱着一定会见的笃定等在这里,他只是随便想看看今夜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结果就是姜栎还是出面了,裹着陌生坐在自己眼前,五官和气质都变得锐利,除了看向自己的双眸里还掺着一丝柔意,其余的好像能刺伤人似的,旁人碰都碰不得。
姜栎惨淡地笑了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严谨城没有耐心走什么重逢的流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霍然听见姜栎接下来的话在耳边炸开,让他不可预料般瞪大了眼睛,
“刚才电话里的是你男朋友吗?”
严谨城甚至觉得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眯起眼睛看着姜栎,语气带着一种没听清讲话的不耐,“你说什么?”
“是吗?”姜栎的声音在吐字间发着抖,“男朋友?”
严谨城闻言眼眶倏然放大,瞳仁里翻涌起一丝惊愕——他听着这三个字完整且清晰地从姜栎嘴里吐出来,某种难以言说的荒诞感在这一刻变得鲜明起来。
从前要花很长时间作心理建设才敢说一个模棱两可的约定,现在居然就这样在两个人之间摊开了,没有过渡没有几番欲言又止,像顺着风砸过来的钢板,咚一声,把挡风玻璃砸出了蜿蜒曲折的裂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严谨城感觉自己脑袋又开始昏沉起来,耳边响起一阵耳鸣,心脏有根线被扯动着拉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带着刺痛弹回。
姜栎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没有伸手触碰眼前眉头紧锁,看起来并不轻松的人。
高中的时候严谨城的脸上只要露出一点不舒服的表情,他都会急急忙忙从头关心到脚,如果说头痛他能帮着按到严谨城双手合十拜托他松手,冷了热了他都恨不得比严谨城更先感知到他身体的变化。
可如今,他只能没名没分地坐在严谨城身边,生怕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这场好不容易求来的宁静都会转瞬成空。
姜栎咬着牙,还是选择如实回答他的问题:“我那次回去以后,杨礼明后脚就去我家了。”
严谨城闭上眼睛,沉闷地“嗯”了一声。
或许这样的回答已经在严谨城心里上演了千遍万遍,这会儿听到反而有一种这才合理的感觉。
“他希望我跟他女儿”姜栎模糊了这后半句话,贴着这半秒停顿继续说下去:“所以极力地促成我出国这件事,想让我申请他女儿所在国家的学校。”
姜栎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特别艰难,明明在心里辗转了那么多年,最后陈述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不知道他怎么找上的唐铮宇,他手上有你们对话的录音,还有你那个社交账号的截图。他把这些东西放到我爸跟前,把很多事情都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我爸全信了。”
姜栎说到这里眉眼霎时冷下去,语气也重了许多,“我问他为什么会录你们的对话,他说”
“他说他”
严谨城看着姜栎脸上嫌恶的表情大概也猜到唐铮宇拿着录音想干嘛了,他挥了下手,截住了姜栎的话:“不用说了。”
从知道唐铮宇摔断手腕之后,严谨城其实是希望他来跟前闹一闹的,但结果是对方一声不吭地把事情忍下了,从那之后严谨城就感觉隐隐有一颗雷埋下。而今天他得知这个雷早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爆完了,一时还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滋味。
严谨城从手边拿了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放到了姜栎手上,不经意地问:“觉得恶心?”
姜栎的视线跟着严谨城的手跑着,就在下意识想抓住严谨城之际猝然听到他的问题,一时间担心被误解的心情占据了姜栎的大脑。
他抬起头,语速很快:“我是觉得他恶心,不是因为别的。”
“那是因为这个躲的我。”严谨城忽然语气确定地开口。
谁知姜栎听到这话,急得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受力往后要倒,还是严谨城眼疾手快地摁了一下,紧接着他就听见姜栎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躲你。”
严谨城低着头,目光无意义地落在椅子面上的花纹上,听着姜栎又强调一遍,“真的没有。”
“所以你那些天的缄默无言,只是因为那个烂尾楼?”
严谨城缓慢地直起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抬眼时视线扫过姜栎的脸,他着对方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之前的问题从他嘴里反问回来:“你知道了?”
“信息化的时代,用心一点就能查到,我又不傻。”
高考之后老爸曾经跟自己提过一嘴,他告诉自己姜栎帮他拿东西的那天可能听到了他和老妈的对话,从那之后他们经常担心姜栎会不会跟自己说漏嘴,但直到高考结束也无事发生,他们就全然当作自己想多了。
但严谨城没有把这事轻轻揭过,而是捕捉了这微妙的细节,仔细查了下这个楼盘背后的手笔。
想到这,严谨城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在这件事上,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欠你很大的人情,你”
“你不欠我。”姜栎打断了严谨城还未说完的话,“这个烂摊子政府迟早要出手,找企业接盘也就我爸那个圈子里来回转。他想赚个好名声,自然愿意接手。”
“那你呢?你的好名声呢?”严谨城看着他,自嘲地笑了起来,“高考结束后我给过你机会的,对吧?”
“你还是不说。要是我一直不知道呢?就这样隐忍地伟大下去,是吗?”
“我没想拿这事在你这里要个免死金牌。”姜栎说,“这是我自愿的,跟你没关系。”
从决定把严谨城拉入自己以后的那一天起,他对严谨城所有的好都是发自内心且不求回报的,甚至于如果可以,他宁愿严谨城一辈子也不要知道这件事。他不想严谨城拥有一些莫须有的偿还心理,他希望他们之间能纯粹一点,不管是什么情感,都干净些。
姜栎不想把出国全部归因于这上面,所以他的剖白提前出了场,“我出国,除了这些外力的影响,还有就是因为我不确定。”
严谨城皱起眉毛,“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能不能担得起。”
姜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那时候连家里逼迫我出国都反抗不了,连那些威胁我的人都无法处理干净,我没办法预料那些可能会发生的烂糟事。”
“如果连累你,我才是会后悔一辈子。”
严谨城沉默了几秒,而后他扬起头,忽而轻嗤道:“那你现在担得起了?”
“我担得起。”
以前年少轻狂的时候姜栎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彼时他的底气只有家庭的庇佑,可是如今时过境迁,他盯着严谨城的眼睛,声音低沉,语气却是无比笃定。
他这次回来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每一件都是关于严谨城。
他甚至想过很多种可能与方式,如果严谨城此时正处于一段稳定且幸福的恋爱里,他或者不会选择这么快地把过往拉出来擦拭明朗,只是另一种局面的事实在姜栎眼前铺开,他如今急需确认严谨城到底有没有离开那个火坑。
他再次站起身来,走上前俯下身,手撑在严谨城的椅背上,身体不容逃离地挡在严谨城面前。
他们没有触碰,呼吸却在这一秒纠缠起来,“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没有人叫醒我,所以我明白得晚一些,对不起。”
严谨城猛地抬起头,从容淡定的神情在话音落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你说什么?”
“喜欢我?”
严谨城感觉这句话来得像是玩笑。
可他仰头看着姜栎认真的眉眼,他连怀疑的动机都没有了。
姜栎也在他眼前再次点头,重复道:“对,喜欢你。”
姜栎的喜欢和严谨城的喜欢是两条交错的线,随着时间某一条慢慢变淡,而另一条却逐渐刻入骨髓。
至此姜栎的每一句话都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隐隐发着颤,“我跟我爸交换了条件——我在国外读大学的期间非他们的允许不能回国,我的踪迹要随时随刻被他们知晓,甚至交友都得经过他们的同意,而置换过来的,除了烂尾楼的接盘,就是每个月必须发一张你的生活照确保你的状态。”
“但是照片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断掉了,因为他们想让我跟杨礼明的女儿尝试交往,我拒绝了。”
严谨城听着姜栎接下来的语气变得和之前不同,他似有所感地抬眸,很快他就听见姜栎嫉妒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而他们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你跟一个男生在一家livehouse里接吻。”
听到这句话严谨城先是一顿,刚想下意识追问自己什么时候跟别人接吻了,却在话说出来的前一秒顿然想起了什么,抿着嘴唇又偏开了头。
看见严谨城的反应,姜栎只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仿佛心脏随时都会被呕出来,“现在可以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了吗?”
他不对严谨城的回答有别的期待,他只是想知道对方眼下是不是被爱着,如果是的话,他也可以认。
姜栎闭着眼睛低下头,额头似是而非地抵在严谨城额前的发丝,恳求般地问他:“电话里的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严谨城因为姜栎突如其来的靠近而一下子绷直了后背,他移开视线,语气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因为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姜栎好像没有退路一般,也不打算继续留下这层窗户纸。
严谨城凝眸看了他两秒,突然伸手揪住了姜栎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腕狠狠往下一拽,两人的鼻尖霎时间抵在了一起。
回望的一瞬,姜栎甚至可以看清他睫毛的翕动,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正如同带着火焰将他炙烤。
就在姜栎被这一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之时,他倏地发觉严谨城的双唇慢慢凑在了他的耳边,极轻又极其冷漠地说了两个字:
“不能。”
姜栎的呼吸陡然暂停了,他的胸腔仿佛被巨石压住,一切言语都碎在了重压之下。
“姜栎,你说的这些我都接受,你帮我的我也很感谢。”
严谨城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把姜栎往悬崖边上推,“但是感情不是你想要抓住的时候就能抓住的。”
“我在高三那年就已经等完了,每一次我都希望你跟我说些什么,但我什么也没等到。”
“你或许也能看出来,那个时候只要你重新靠近我,我就会告诉你我的秘密,以及我长久以来所有关于你的心情。”
“如果你早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我的性取向,那我对你的感情,应该也很好猜吧?”
严谨城的手搭在了姜栎的肩膀上,酒醉后的他有些脱力,但推开一个人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他从前所有的脆弱与依赖在六年后都不再是某个人特定看见的那一面了,“可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不仅仅是你,我也在往前走,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的心意会因为你而改变呢?”
“我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单身并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严谨城站起来,视线锁住姜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喜不喜欢你,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说完,他倾身从姜栎身后的桌子上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从手机界面的两个微信图标中点开了其中一个,“关于烂尾楼的事情,我暂时想不到用什么方法报答你,如果你想好了,可以联系我,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不会拒绝你。”
“但是除此以外,我们之间关于任何感情的种种我在六年前就说了停止。”严谨城点开二维码,语气平静道:“我希望你尊重我,不要连带着让回忆也变得难堪起来。”
姜栎愣在原地,看着严谨城手里举起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指令更新,他只能机械式地拿出手机添加了好友。
名片出现在眼前,姜栎却发现对面的昵称只有一串英文名, 头像是他公司的logo——很明显这不是严谨城的私人号。
严谨城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收起手机随口说道:“这是我的工作号,私人号不加陌生人。抱歉。”
姜栎的手无意识地捏紧,手机很快嗡的一声跳出了关机或重启的界面。
他在严谨城低垂的眉眼里丧失了任何争辩的能力,心脏里填满了很多又酸又苦的东西,无声地向上蔓延着,浸泡着他的喉咙和鼻腔,因为见面而获得的短暂鲜活在对方三两句话里迅速灰败了下去。
就在两个人无名的僵持里,有脚步声急匆匆地响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宝贝,我只买到了老酸奶怎么办?你说这玩意儿也能解酒吗?”
寂静的包厢里贺其的声音显得尤为汹涌,将姜栎的脸色冲刷得苍白一片。
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姜栎霎时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出现在眼前的贺其的脸,双手垂在身侧止不住地颤抖着。
严谨城通过了好友之后没再看姜栎一眼,抬脚就往贺其的方向走去。
而令严谨城没有想到的是,姜栎猝不及防地冲上来几乎执拗地拽住了自己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秘的惊讶,过后便是一种类似于不甘的情绪:“你们到现在还是在一起吗?你”
“干嘛呢!干嘛拉拉扯扯的!”
贺其光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严谨城面前站着的人就是那个所谓的姜栎了,出于义气,他二话不说地冲了上去,一把把严谨城拉到了自己身后,看着姜栎的眼睛,故意挑衅地问他:“你谁啊?”
光是这三个字的语气,严谨城就已经察觉到这个贺其有点表演欲要上来了的意思。
大晚上的在这边架戏台有点不合时宜,于是赶忙捅咕了一下他,催促道:“走了。”
贺其啧了一声,转头看了看严谨城,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哦。”
说完,贺其就被严谨城拽着往前走了,不过他没跟着转身,而是倒退着慢慢移动着,手上还指着姜栎恶狠狠地说:“要是被我发现你打我男朋友的主意,”
贺其抿起嘴唇,脑子飞快地转了转,最后得出一句狠话:“我就让我朋友弄你!”
第49章
严谨城后来是怎么混乱地离开包厢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走出去外面夜色沉沉压下来,他的眼前又是昏暗一片,耳边的喧嚣碎成模糊的杂音,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酒意顺着血管往上涌,他只顾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仿佛只要脚步不停,他总能把昏暗丢下的。
只是不知道是谁忽然揽过了他的肩膀,严谨城转头时视线里只剩晃动的身影。风迎面吹来,随之服务生的声音倏地响起——他言辞诚恳地提议用这里的车送他们回家,并且告诉自己这是惯例,之前同包厢的人也是坐他们的车回家的。
严谨城刚才所有的沉着冷静都已经在面对姜栎的时候用完了,越走路头越晕,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目光涣散地左右看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贺其?”
话音刚刚落下,他感受到自己的肩膀一重,还没等反应过来,右手边的那个服务生又立刻说道:“您朋友已经跟着我同事先去车上了,我们这边马上带您过去。”
严谨城含混地应了声,没再多想,任由对方引着自己上了车。
“我靠吓死我了。”贺其看见车门被打开,严谨城被扶到了车里,他随即惊魂未定地把对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我就去个洗手间,就晃悠两步,一回头都不知道我在哪里了,还找不到你人。”
严谨城怔了一秒才回想起,几分钟之前贺其好像的确跟自己打过招呼说要去洗把脸,但严谨城心事重重又太着急想走,所以没消化完他的话就点了头,之后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门口了。
“幸好这里”
贺其的话还没说完,他所在那一侧的车窗突然被人敲响,很快司机将车窗放下,风不讲道理地灌了进来。
贺其扭头,抬眼看见姜栎双手正撑在车窗沿上,冷脸盯着他,声音压极低:
“你就是这么做男朋友的?”
贺其仰着头微张的嘴巴还没合上,但茫然的神情在跟姜栎对视的那一秒就迅速变得嚣张起来。
他转过身,腿跪在座椅上往前凑,语气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叫板,“怎样?”
“他晚上眼睛看不清身边离不了人你不知道?”姜栎的脸色阴沉沉的,似乎是被贺其气到呼吸都有些不稳,“骗了他这么久好歹也用点真心吧?”
贺其方才提起来的气势因为姜栎的话而出走了两秒,他听得懂对方前半句话是在说严谨城的夜盲症,但是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抿起嘴唇,情不自禁开始思考起来。
姜栎眼看着贺其沉默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火烧得理智岌岌可危,但害怕严谨城会难过的顾虑还是盖过了他想暴揍一顿眼前人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选择伸出手揪着贺其的衣领将他往下猛地一拽。他低垂着头,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问道:“应付两个人不累吗?你觉得你能粉饰太平多久?”
贺其回瞪着姜栎的眼睛,眉毛紧紧皱到一起,不过由于刚才的分神,此时的贺其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的震慑力。他与姜栎僵持间,听见对方继续伏在他耳边,声音微哑:“如果你想一直这样游离在两个人之间,我不会让你好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迟早会让他知道。”
贺其听完姜栎的话,一瞬间有些泄了力气,心里的不解大过了想跟姜栎抗争的心思,他不由得发出疑问:“你叽里呱啦说啥呢?”
晚上的风并不凉,但吹进来总把头发吹得乱飞,严谨城闭着眼睛,鼻尖萦绕的香水味让他下意识又吸了吸鼻子。
耐心在几秒后终于告罄,他转过头,朝着贺其的那个方向倏然出声喊道:“姜栎。”
姜栎神情闻声一滞,那种警告的气场也立刻退散下去,手下意识地松了劲。贺其一个不稳,又跌回到了座位上。
“怎么了?”姜栎的声音旋即柔和下去。
严谨城的手往车顶摸去,他打开了顶灯,借着灯光依稀看着姜栎的轮廓,语气平淡:“让开,我们要走了。”
严谨城说完推了推贺其的腿,对他说:“把窗户关上。”
贺其一边看着姜栎满脸疑惑,一边又乖乖把窗户关上了。
车内骤然陷入寂静。贺其埋着头在沉思,司机等了片刻,接收到离开的信号后,缓缓启动了车子。
“他威胁我。”等到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贺其终于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并气呼呼地补充道:“他在挑衅我。”
严谨城侧头靠在靠枕上,眼睛已经完全闭上,听见贺其的话随便地回了一声:“知道了。”
“我觉得他居心叵测。”贺其啧了一声。
严谨城抬手把外套的帽子戴在了脑袋上,随后拍了拍贺其的手背,“休息一会儿吧。”
贺其看向他,察觉到他的情绪有点不对劲,“你不舒服吗?”
严谨城的身体蜷了蜷,低声道:“嗯,有点儿难受。”
“哪里难受,头?胃?”贺其顿了顿,又试探地问道:“还是心啊?”
严谨城的眼睛微微掀开一秒又阖上,他轻声笑了笑,语气不确定地回答:“可能都有吧。”
回到家洗漱完已几近凌晨,尽管刚才还头晕得恨不得倒头就能睡着,但真正躺到床上的时候又感觉意识清醒得能爬起来做几个方案。
隔壁房间的贺其反倒是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严谨城没事干起来倒杯水都轻手轻脚的,结果端着水杯往回走,突然听见房间里响起一阵手机铃声,铃声虽然并不响亮,但还是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这阵铃声响了两三次,都是持续到自动挂断才消声,严谨城喝完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隔着房门还总感觉这声儿直往他耳朵里钻,不是很吵,但是很烦人。
等了半天也没见贺其醒来接电话,严谨城终于忍无可忍。他烦闷地掀开被子,快步走到贺其房间,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往他脸上一按:“接。”
贺其睡得正舒服,被这个动作吓得一哆嗦,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抬头就看见严谨城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脸上冰冰凉凉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贴着。他眨了眨眼睛,脑子短路地来了一句:“我干啥了你要用刀砍我?”
严谨城于是收回手,划拉了一下屏幕,又递到贺其耳朵边,“说话。”
贺其这才稍微清醒过来,他双手无力地托着手机把它放到枕头上,摁了免提懒懒地应了一声:“hello啊宝宝。”
下一秒,方乐屹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玩儿得很开心吗,到家说发消息,消息呢?”
“在脑子里。”贺其黏黏糊糊地说道。
严谨城啧了一声,听着贺其讲电话的语气都打寒颤。
本来也没有要听他们打电话的意思,好不容易有点困了,想趁着这个劲头赶紧把觉睡了,于是弯下腰冲着贺其比了个手势,让他秘密地说话。
贺其看了他一眼,十分尊敬地朝他敬了个礼,接着把手机重新放在了耳边,整个人都闷到被子里去了。
这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的,隔天醒得比工作日还早。
回家之前就跟爷爷奶奶打了电话,说好今天要过去吃午饭,时间磨蹭不过去,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实在赖得烦了,索性打算早点过去得了。
严谨城在刷牙的时候抽空喊了一声贺其,本来就对他能早点起床不抱什么希望,等了几分钟果然只得到他挥挥手像是投降的手势。
也没办法强求他起床,严谨城只能把家里的地址发给贺其以便他醒来点外卖吃,在他敷衍地回答里坚持嘱咐了两句,之后才独自打车走了。
昨天回来并没有以归乡者的视角再好好打量一下这座城市,严谨城此时坐在车里,理了理头上的冷帽,保证自己的头发都藏好了之后,这才把车窗完全地打开。
涑市这几年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有些老店还开着,店里仍然人声鼎沸。
路过一中的老校区,发现这里如今已经被改成了一所小学,所有熟悉的事物都与回忆泾渭分明了起来。
严谨城等到车驶离那家经常吃的汤包店好一段路,他才又生了想买点回去的念头,后来他让司机开回去停在路边,下了车步伐缓慢地朝店里走去。
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不过偶尔会挑一个起早的清晨坐在靠窗边的那个位置,一人一笼汤包,面对面地在热气腾腾里聊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
严谨城没有想捡起什么,也没有选择留在店里吃完,他打包了两笼带走,仿佛仅仅是临时起意而已。
临出门之前他想了想,又停下脚步,问老板:“你们这儿的牛奶可以打包吗?”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们店的牛奶是冲泡的,打包不了,豆浆有现成的,要吗?”
严谨城摇了摇头,笑着摆手:“算了吧,不要了。”
沿着这条路往南走一百米就是爷爷家,路对面的林荫道,似乎比从前愈发繁茂了。五月初的天气正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影子似乎能藏在里面看不分明,分不清是什么、是谁,是过去还是现在。
严谨城的思绪跟着并肩的树木无意义地纷乱了一会儿,直到走到小区门口才缓过神。
刚刚踏进小区大门,保安就从保安室的窗户里探出头,看着严谨城问道:“哎,你是不是严滇贤的孙子?”
“对。”严谨城站停了,以为有什么事情,于是赶紧走进了保安室,“怎么了?”
谁知道保安却对他招招手,把他带到里屋,指了指地上的一堆礼盒说:“早上有人送了这些过来,说是给严滇贤的,我本来想中午换班的时候顺便送一下的,但既然看见你了,你就正好带上去得了。”
严谨城皱起眉毛,看着眼前的东西,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某一年过年姜栎也是这样这一堆那一堆的,不过有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直接提到家里去。
严谨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拿起手机,看着昨天晚上刚刚通过的好友请求,对方发来的一句:【到家了么?】
他到现在还没回复。
不过他跟姜栎之前从来就没讲过客气,以前关系好的时候不需要讲,现在是没必要,于是他点开了语音通话,连消息都懒得发了。
但严谨城没想到,姜栎的电话接的很快,“喂?”
“东西你送的?”严谨城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陈述句,笃定得像是明知道答案。
姜栎也没想否认,嗯了一声:“是我,但是没经过你的允许我没敢上去,只能先放在门卫室。”
严谨城抿了一下嘴唇,缓了缓呼吸,“拿回去。”
“爷爷奶奶之前照顾我很多,我只是尽一份心意,可以吗?”姜栎说话时的姿态很低,与恳求无异。
严谨城的胸膛起伏一瞬,垂下眼眸,没好气道:“用不着,你要么自己拿回去,要么我叫闪送给你送过去。”
“我有点急事,现在在回柏市的路上,所以拿不了也收不到。”姜栎无奈地笑了笑。
“那我给你寄过去。”严谨城态度依旧毫不动摇。
“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都是日常补品,寄来寄去的也麻烦。”
姜栎说完这话,没有等严谨城继续推脱,又用一种突然想起什么的语气另起了一个话题,“对了,我还给爷爷奶奶约了个体检,明天会有人带他们过去,如果时间不合适可以改天。院长的微信我待会儿推你一下,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联系他。”
“另外,红色礼盒里我放了两张体检卡,你到时候可以说这次体检是你公司的福利,这样老人会好接受一点。”姜栎继续补充。
严谨城手撑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尽我的心意。”姜栎轻声说道。
严谨城闻言语气强烈了一点,“我也说过了,用不着。”
姜栎叹了口气,像是实在没办法,走投无路地用他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再次恳求道:“拜托你,给我松道口子行么?”
“这次就当是十七岁的姜栎的请求,他想给爷爷奶奶尽一份心。你就不要当是现在的我,好么?”
严谨城犹豫片刻,一时没能想起有什么话可以反驳。
他少年时期所有的心软都困在彼此的十七岁,除了他以外能提及于此的,似乎也只剩下姜栎了。
严谨城可以对着现在的姜栎冷脸,可以把过去所有失落与咸涩当作箭牌抵在两人之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17岁那一年是他最想停留也最想攥紧的那一年。
他有些失望地想,或许下一次他可以不近人情地拒绝姜栎,但是此刻他还没有找到冷漠下去的办法。
愣神间,姜栎的声音很快又把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之后没有你的允许,我什么越界的事情都不会做了,行不行?”
严谨城沉吟了一会儿,闷声问道:“什么请求?”
“假期结束我们回柏市见一面,就我和你。”姜栎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第50章
其实如果姜栎这次不提,严谨城也有带爷爷奶奶去做个全面体检的想法,人年纪大了总有些小毛小病,他们有时候会念叨两句身体有哪里不爽利,但是每次都不舍得花这个钱去好好检查。
因为那次家里的经济危机,他们现在花钱比以前愈发省了,即便现在日子好过许多,但严谨城还是会觉察出他们想把钱都留起来的想法。
老爸老妈在严谨城上大学那一年在涑市重新找了工作,虽然收入比不上以前,不过胜在心态良好,如今反而更会享受生活,这两年趁着假期玩了不少地方。
严谨城倒希望爷爷奶奶也能有这种心态,但尝试过发现扭转起来还有些困难,毕竟老一辈的思绪较保守,他也只能徐徐图之。
拎着东西走到家门口,严谨城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将体检卡捏在了掌心——有现成的理由,用了就用了。
大不了回柏市再把这些钱还回去。
严谨城肯定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开始盘算自己的存款了。
“诶。”
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把门打开了,他敲了敲门框喊严谨城回神,“我就说明明听见你脚步声,怎么一直没进门,在门口杵着干嘛?不认识家啦?”
严谨城笑了笑,伸出手把礼盒往爷爷手里递,“喏。”
喏完了之后还没来得及进门,奶奶探过身凑热闹似的看了一眼,瞧着手上这大包小包,立刻大惊小怪起来,“你赚多少钱啦,买这么多东西。”
“哎呦浪费嘞,又不是过年过节的,我们又不缺这些。”奶奶赶紧把东西从爷爷手里拿过来,弯下腰规规矩矩地放在了门边上,连忙对着严谨城嘱咐道:“你回去的时候带走,拿回去退掉。”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严谨城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东西就已经说要被退掉了。
说完奶奶还犹豫地问了一句:“个好退的?”
严谨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侧身进了门,不紧不慢地换着鞋,在老两口的注视下淡声回答道:“退不了,不是我买的。”
“不是你买的是谁买的?”奶奶半信半疑,“你不要诓我啊。”
严谨城转过身,绕到背后按摩了两下奶奶的肩膀,随后稀松平常地扔下一道惊雷:“姜栎买的。”
此话一出,爷爷奶奶不约而同地都愣住了。
这个名字太生涩了,突如其来地被丢出来,听得人都有些茫然,后来还是爷爷先反应过来,“啊是小姜买的?”
“他回国了?”爷爷还是有点不相信,“那他怎么没跟着你一起过来,哎呀这都多少年了,我还以为”
“好了好了。”严谨城拍了下手叫停了爷爷的嘀咕,“咱们中午吃啥啊?我刚才还买了两笼汤包,饭可以少煮一点啊。”
“你这孩子,每次跟你聊点什么都不正经。”爷爷的手往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不情不愿地往厨房走去,“吃水煮肉片,你不就爱吃点这种吗,外卖不卫生,只能我给你做了。”
严谨城挺满意,举着的手改为给爷爷鼓了鼓掌。
回头刚想往沙发上坐坐,抬眼就看见奶奶朝自己招了招手,拍拍旁边,想刨根问底的意思显而易见。
严谨城当初没跟他们明说自己和姜栎掰了的事情,总是搪塞着说人家在国外学业繁忙没办法回来,渐渐的他们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到今天为止,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他们嘴里很久了。
但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从他们的反应还是能够看出来,他们记得姜栎,所以今天被严谨城自己提起来,他们不可能不关心。
可是严谨城没打算把这事跟他们聊明白,把姜栎送东西这事说出来也仅仅只是不想把功全揽在自己身上,说要尽心意的人是他,严谨城冒名顶替了心里也过不去。
严谨城原本都打算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没成想奶奶根本没想提这事,只是看了他一眼,像唠家常似的问他:“你不是说带朋友回来玩的吗,他不过来吃饭?”
“昨天睡得晚,没起得来,跟他说好了他自己解决,或者我待会儿带点菜回去给他。”严谨城说。
奶奶闻言不赞同地哎一声:“哪有这么尽地主之谊的,你赶紧吃完赶紧回去,下午带人家好好玩一玩。”
严谨城应了一声,看了眼时间猜测贺其也应该从深度睡眠里出来了,刚打算拿出手机给他打个电话,忽然发现兜里那两张体检卡还没给出去。
“奶奶,明天你跟爷爷去做个体检吧?”严谨城把卡掏出来,往奶奶手里一塞,“我们公司发的福利,我前段时间才体检过,用不着,你们正好去检查看看,不然过期了就浪费了。”
奶奶本来还在剥香蕉皮,听到这话随手就把香蕉给放下了,严谨城啧了一声,默默地帮香蕉盖好被子。
“真的假的,不要钱?”奶奶一边捏着卡片,一边要去摸她的老花镜,“你们公司这么好的啊?哎呦我看看呢。”
严谨城无奈地笑了笑,“这还能骗你?明天有人上门接你们过去,你要不要我跟着一起?”
等了一会儿,奶奶终于在茶几的水果篮旁边找到了她的眼镜,虽然不一定能看出什么,但她非要看一眼才能放心。眯着眼睛好半天,在看见她认识的几个大字——有医院和体检卡的字样之后,她这才点点头,“好的呀,去看看,不然不就浪费了么?”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严谨城摆摆手,“你就不要去了,没道理把朋友丢在这里忙自己的事情的,反正又不是骗人的,还有人来接,总要把服务利用好啊。”
严谨城没想到奶奶答应得这么快,在心里打好的劝说的草稿一下子都派不上用场了,他只能挠了挠鼻尖,“好的,那你明天记得跟我打电话。”
奶奶推了推眼镜,“知道了,你啰嗦得很呢。”
“我又啰嗦了。”严谨城勾了勾嘴角,带着点小记仇的心思伸手拨了拨奶奶眼镜上的链子,“你还怪洋气的嘞。”
奶奶嫌严谨城烦人,拍开他的手,“别没大没小的。”
严谨城被打了也不恼,反而得寸进尺地要去拿奶奶的眼镜,“让我戴戴看。”
“别皮啊,你戴什么老花镜啦,又不近视又不干嘛的。”奶奶又推了推严谨城。
“怕我给你戴坏啊?”严谨城笑了笑,“你这小老太这么小气呢。”
奶奶扭头看向严谨城,刚想说话来着,脑子忽然顿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什么,“哎,你好像是有一副眼镜在这里的,我记得你戴过一次就不戴了,你要的话你还拿回去。”
严谨城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眼镜,我怎么不记得我买过什么眼镜?”
“你这记性还不如我呢。”奶奶嘀嘀咕咕地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眼镜盒,她把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眼镜掰开对着严谨城的眼睛比了比,“我说你戴着像模特的这副。”
严谨城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等到眼镜架抵在了鼻梁处,奶奶帮他把眼镜扶正了,他才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事物一瞬间变得柔亮起来,浅黄色的镜片将颜色描得更深,透过镜片往前看去,记忆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霍然重叠在了眼前。
严谨城才后知后觉这副眼镜是从何而来的。
好像那次拿回来就没再戴过了,放在角落里这么多年也没想起来,偏偏是今天,像一双手在背后推着自己,把他推到一面单向镜前,从那里瞥见一道身影——
有人站在明亮的楼道灯下,笑着歪着头,走远又走近地反复打量着,他打了个响指,感叹道:帅毙了啊城儿。
真够烦的。
严谨城皱起眉毛,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镜摘了下去。
奶奶似乎是看出了严谨城脸色不太对,于是拿起眼镜端详了一下,问道:“怎么摘了,戴着难受啊?”
几秒过后,严谨城重新笑了起来,但笑得有点勉强,后来索性继续绷起脸,从奶奶手里把眼镜接过来放回了眼镜盒里,“我也用不上,放在这里万一谁喜欢谁拿走吧。”
奶奶闻言嗔怪道:“你不喜欢你买什么,真是的。”
严谨城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脑子抽抽了。”
奶奶看着他,最后没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严谨城的额头,“你呀。”
在爷爷奶奶那里吃完饭又待了一会儿,想蹭个晚饭没蹭成,被老两口催着要待客。严谨城没法子只能嘴上应着,其实打车软件的目的地直接往家填。
贺其醒了之后他拜托了袁磊带着人家找些景点玩一玩。这俩都是开朗热情到恨不得能跟所有人口头拜把子的人,在某些程度上应该能算是知己了,所以严谨城完全不担心他们会玩不尽兴,相反,他倒是担心玩得太尽兴,让贺其会错过方乐屹的求报备电话。
要是后面他俩闹矛盾了严谨城也管不着,毕竟昨天的电话都是他提醒贺其接的。
晚上没睡得好,严谨城回来想趁着好不容易的清净赶紧补一觉,等到贺其他们玩完了一起去吃个晚饭,再消磨个两天差不多就可以带着贺其回柏市了。
回柏市。
严谨城想到这没忍住啧了一声,拧着眉翻了个身。
回柏市要见面啊。
现在躺在床上复盘了一下白天跟姜栎的那通电话,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严谨城把被子蒙过脑袋,气得在床上狠狠滚了两圈,暗下决心:
见完就彻底冷漠。
见完就彻底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