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时候讲究一家亲,不讲究阶级。
但领导终归是领导,一些小孩儿好奇去看就算了,大人嘛,是真不好意思上门。
孙红巾的这台电视机被严文元用自行车驮着回到家属区的时候,自然引起了一片震动。
从安装开始,就有不少人围在孙家门口看热闹,给安装师傅帮忙。
等到电视天线调节好,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中出现人影后,还算宽敞的屋里瞬间挤满了人,新奇又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块小屏幕。
有些挤不进来的就尽力伸着脖子往里看,即便明知道看不到,但依旧努力着。
自此,孙家成了家属区里最热闹的人家,不少大人小孩儿得空后就过来跟着看电视,时常吵的孙红巾后悔买这台电视机了。
但也叫她再也想不起来家里不热闹了。
当然最热闹的还数这年的春节。
因为第一届也就是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在全国范围内直播。
最近天公作美,不仅一直都是大晴天,而且也不是很冷。
包括孙红巾在内的所有有电视机的家庭都把电视机搬到了外面,方便家属院的其他人一起看春晚直播。
这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精神粮食,不说其他人,就连见惯了后世一起包饺子的简秾都目不转睛,连喝水都不敢,就怕中途上厕所,然后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一直到十二点半,春晚正式结束,简秾才和其他人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遗憾节目怎么就没有了呢。
因为相比较后世的包饺子,这时候的春晚是真的好看。
已经是深夜了,但是人群却依旧因为春晚而激动万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讨论着自己最喜欢的节目以及里面出现的演员。
穿着红色的袄子,扎着两个包包头的严朝颜也在这些人里面,她说她最喜欢的是穿着红衬衫和黑裙子的女演员刘晓庆。
她还和自己的小伙伴们说:“我想到我以后要做什么了,我也要当演员,我也要上春晚!”
她的那些小伙伴们也同样很喜欢刘晓庆,有的附和着她,也有的性格腼腆,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想法。
清脆的童言童语叫边上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大人们笑了起来,有的说演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也有的说小孩子还不定性呢,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他们就是说说而已。
总之支持他们的大人很少。
严朝颜作为被孙丛昕带大的小跟班,性子和她一样不服气。
她当即叉腰,冲着那些笑话她的大人们说:“谁是说说了,你们等着吧,我将来肯定能当上演员,到时候你们再想看见我也只能从电视机上了!”
有人见严朝颜这样,立刻起哄叫她们先表演一段给在场的人看看。
别的女孩子都被大人的话闹的不好意思,甚至觉得丢脸的时候,她昂着脖子把最熟练的《大海啊故乡》这首歌唱了一遍。
这首歌其实不适合小孩儿,因为他们并不能理解里面的情感,自然没有郑绪岚唱的动情动人。
有人直言不讳,严朝颜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有理有据地反驳道:“我现在还小,还没学过唱歌和表演,我当然比不过大人了,你们让我一个小孩儿和大人比本来就不公平!”
但严朝颜刚刚因为刘晓庆而萌发出来的小小梦想依旧没能得到面前这些大人们的重视。
他们仿佛看热闹般笑过之后就不再关注她了。
这让快要步入青春期的严朝颜有些郁闷。
她下意识回头,找到简秾的身影,走到她面前撅嘴。
简秾好笑地摸了摸她脑袋上的两个小包包,“真想当演员啊?”
严朝颜重重点头,仿佛立志般道:“他们这些大人真讨厌,但是他们越是不相信我,我就越要证明给他们看!”
简秾就说:“当演员,或者说作为文艺工作者,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了最基本的声台形表以外,最重要的是要有文化,有素质,有更多的社会责任,因为文艺工作者所表演的节目,甚至自身的言行举止都将影响很多人……”
虽然后世的明星已经不具备这些,各种败类都有,甚至还有人追捧这些人,但这时候毕竟不一样。
如果严朝颜真要从事这一行,简秾希望严朝颜能做一个真正的文艺工作者。
小小的严朝颜只看见了刘晓庆在电视里面的风光,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的辛苦和规矩,本就不小的眼睛瞪的更圆,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简秾戳了戳她的脑门,“怎么,后悔了?”
严朝颜苦着脸缓缓摇了摇头,蹦出来一句叫简秾有些意外的话。
“也不是,我就是在想我以后是不是不能打架了。”
“现在肯定还能打,但等你真的当了演员后肯定就不能了,因为你要注意你的形象。”说话的是正在吭哧吭哧啃苹果的孙丛昕。
简秾:“……”
其他人:“……”
他们的视线一致转向孙丛昕。
孙丛昕还莫名其妙,“你们看我干啥?”
去军校学习半年回来后的孙丛昕的身上多了一种……匪气。
当然这是孙红巾的说法。
在简秾看来,孙丛昕就是更帅了。
但这时候对女性的审美还没达到这一步,孙丛昕这种总叫孙红巾觉得自己其实是生了个儿子。
但关键孙丛昕就是个姑娘啊。
结果呢,一进军校就把头发剃的跟男人一样短,说话行事有时候比一些老爷们还要爷们儿,叫孙红巾如何不发愁。
孙丛云现在还没着落,孙丛昕又变成这样,将来还怎么结婚?哪个男人敢娶?
孙红巾眉心乱跳,抄起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就要抽她,“我叫你教颜芽儿打架,一天天好的不学学赖的,你以为我真管不了你了是吧……”
这个大年夜在孙红巾的怒骂声以及孙丛昕猴子般灵活的躲闪中落下了帷幕,时间来到一九八四年,开启了新一年的篇章。
大年初一,严朝颜就信誓旦旦地和简秾说自己想好了,以后就要当演员。
简秾也不说什么败头一回给自己树立人生目标的小姑娘的兴致,只告诉她国家又专门的电影或者戏剧学校,就是专门培养这类人才的地方,让她现在好好准备,将来考这类大学。
但在小姑娘上大学前,还要先满足她的小愿望——
买刘晓庆同款服装。
简秾本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当她带着小姑娘去百货商店后才发现里面人山人海,几乎都是女同志,目的也和她一样。
即便售货员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商店里没有同款或者类似的了,即便眼下还不能穿衬衫和裙子,依旧阻挡不住那些向往和追逐潮流的女同志的心。
与此同时,一些个体户从中看到商机,连夜去南边悄悄进了一批刘晓庆同款回来,引爆南丰市的服装市场。
即便知道这是投机倒把,但简秾还是帮严朝颜买了一套回来。
小姑娘当场就美滋滋的换上了,还问他们像不像刘晓庆。
要不是天气实在太冷不能一直穿着,她甚至都不舍得脱下来。
简秾一时也拿不准小姑娘是真的想从事相关行业还是因为追星一时头脑发热,便静观其变。
但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还真坚持了下来。
九零年高考的时候,她还真的考了首都的电影学院。
自此,家里所有的孩子都离开了孙红巾的身边。
这几年间,程开进参与的一些航空航天项目陆续有了结果。
八八年的时候,他就被正式调到首都的研究院继续从事相关的研究和简秾总算不用几年见一次了。
现在除了在省城读中医的严文元,他们一家都即将在首都团聚。
简秾再次劝孙红巾退休,到首都和他们一起生活,等将来年纪再大一点,正好严文元也毕业后,也不拦着她回南丰市养老。
孙红巾几经考虑,最终同意了。
也是这一年,孙丛云从原单位辞职,选择了下海。
简秾严重怀疑她就是害怕孙红巾继续催婚,所以才躲开的,但是孙丛云不承认。
九四年,孙丛昕经过部队的组织,也结婚了,但孙丛云依旧单着。
孙红巾现在见天就操心她,可惜孙丛云天南海北的跑,偶尔回来看孙红巾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叫孙红巾气的要命但又拦不住她也劝不住她。
孙红巾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不想结婚,甚至还一度怀疑孙丛云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受到了什么委屈。
简秾帮着劝导过,但是孙红巾的思想已经形成惯性,真的没办法改变。
简秾也不能直白地说因为她和简常平那段失败的婚姻来戳她的心窝子,便就这么囫囵吞枣的过着。
毕竟除了孙丛云经常让她糟心外,一切都很好。
九六年,严文元博士毕业,拒绝了别的地方的工作,坚持回到南丰市。
孙红巾也在首都待不下去了,飞快打包行李回了熟悉的药厂。
用她的是话来说就是:“你们哪个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就连颜芽儿现在也在天南海北地拍电影,她一个人在首都待的没意思,还不如回南丰市陪着严文元自在,将来说不定还能抱重孙。”
这一老一少开始了在南丰市的和谐生活。
两年后,严文元结婚。
也是家里人难得齐聚一堂的机会。
在严文元结婚的前一天,头发已经半白,身型也佝偻不少的孙红巾喊了他们所有人开会。
主要说家里这座房子的归属问题。
她道:“家里的房子本来就是宋家的,是老爷子当年给我傍身的,这些年,你们都忙着自己的事业,以后我的养老就要靠着他,不论是哪种原因,这房子我都要留给元崽儿,你们没意见吧?”
简丛宁是老大,但是早就离开家,这些年的工作虽然做的好,但是确实对家里没什么照顾,自然不会说什么,第一个表态支持了。
孙丛云自下海后就用所学的知识做起了药材生意,早就赚的满盆满钵,也不在乎这点。
简秾和程开进的工作注定他们赚不了大钱,但是她这些年翻译的稿费以及程开进的一些专利费也不少。
更别说她早在房地产刚刚兴起的时候就趁势买了一些房子,家里并不缺房子。
更何况严文元还是他们家的孩子,她当然不会说什么。
孙丛昕就更不用说了,她的一切国家都包了,这房子就算给她,她也用不着。
更何况严文元确实担负起了本该她们几个女儿担负的养老责任。
之后,她又说起家里的存款。
但是简秾她们四姐妹也都没要。
严文元的婚礼过后,简秾他们又很快离开。
没办法,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摊子事儿,注定了不能在家里待的长久。
孙丛云作为唯一的自由身,这回倒是难得留在家里陪了孙红巾一段时间。
虽然孙红巾依旧愁孙丛云将来的养老问题,但孙丛云如今都快五十了,再结婚生孩子的可能性太低,危险性也太大,她也就没劝了,只偷偷摸摸告诉她把控好自己手里的钱,只要她手里有钱,不管简秾她们姐妹哪个后代都愿意给她养老。
自此,这对经常闹脾气的母女竟然奇迹般融洽起来。
虽然孙红巾又是仍旧觉得遗憾,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幸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