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苍天饶过谁(下)
但是,这档专题,截止到当晚,就没了下文。
周小曼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听童乐气愤不已地控诉。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不对劲。他们家里就没人把周小曼当回事。现在她人还躺在病床上,她爹妈就头影子不伸一下。
女孩现在脸上的青肿消下去不少,她哭笑不得地示意童乐自己拿水果吃。周文忠夫妻不是不愿意在人前展示他们严父慈母的美好形象,而是现在不少记者堵在医院门口,等着采访这对夫妻。
生活台的节目是拿下了。姜教授夫妻在本省教育界都是赫赫有名的牌子,搞定出头鸟不是难事。可是省城的媒体多了去,这种事情又不是涉及到某个行业的名声,有主管部门打招呼是红线不能碰。谁也不好盯着人家的家务事不放。
童乐给周小曼剥了柚子,让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他叹了口气,有点儿犹豫,试探着问:“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啊?现在这样,你爸妈肯定会恨死你。”
周小曼微微垂下眼皮,轻声道:“不怎么办,等我好了,就回体操队练习呗。要是我在全国比赛里拿到前三,应该就能留稳了。我还能拿工资跟津贴呢。”
童乐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噎得他难受。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比他还小两个月呢!竟然想的是挣钱养活自己的事。
他眼中的小姑娘笑了笑,跟他道歉:“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帮我复印一下你的笔记。我复印的那两份,被人撕了。”
何止是笔记本被人撕了。
她的书包,当着她的面,被从教室窗户,丢进了学校的水池。监控录像里,义正言辞的白老师大声为学生叫好,这种没有集体荣誉感的人,人都做不好,还做什么事,学习出去了也是祸害别人。
童乐气得浑身颤抖,闷闷地拿出笔记,语数外物理政治一应俱全,就连刚开学没两天的化学笔记他也复印了过来。他递给周小曼:“囔,你看吧。你注意休息,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累到。”
周小曼这回笑得开怀多了。她舍不得一点儿时间没有意义地流逝。上辈子,她被抑郁症所困扰,浪费的时间太多了。这辈子,她要补回头。
这两天,她还试着偷偷在床上做横劈叉,生怕身体僵硬了。
川川木然着一张脸走进病房,心情郁卒到了极点。他那天晚上就去找了程明明,结果女友不仅没有一点儿愧疚的意思,还对着他又哭又闹,污蔑他跟周小曼勾搭上了。当然,她的原话要比这些尖刻的多。
他觉得自己不认识女友了。明明以前不过是有点儿骄纵有点儿小脾气而已,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条件多好的人,有个姑娘对着他紧追不舍,他也想找人说说话。可是明明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都是奇怪的东西。川川觉得,他永远也搞不清楚这些生物究竟在想些什么。
周小曼催促童乐早点儿回去,否则他奶奶肯定又要念叨了。
曾教授这人,埋汰了姜教授夫妻一辈子,可又以他们的朋友跟老同事自居。所以,现在这种微妙时刻,她总觉得自己孙子老往周小曼的病房跑,是一种站队,是对友情的背叛。
童乐表情立刻不好看起来。他皱了皱眉,想要反抗奶奶,又害怕老教授的唠叨,只得悻悻地告辞。
川川神情复杂地看着周小曼,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真要跟他们撕破脸吗?没爹没妈,你又是图个什么呢?”
周小曼微微一笑,那笑容没有达到眼底,有种说不出的冷峭疏离。她微微垂下长长的眼睫毛,轻声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一个自己的家了吧。”
川川看着她,忍不住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你为什么要相信我,要是我出卖了你怎么办?”
少女侧过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因为你是个好人,你有颗善良的心。”
少年一下子羞耻得不行。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要是被人追着骂不成器都不觉得有什么,可要是有个漂亮的女孩子诚心诚意地说一声他是好人,他就手足无措了。
川川嘟囔了一句什么,撇过脸去,闷闷不乐道:“我已经发好帖子了。”
周小曼轻轻笑了。她相信川川,是因为前世那个恓惶的除夕夜,她无家可归的除夕夜。吃完了面包以后,川川带她去了他暂时安身的网吧。那个时候,他靠在网吧当网管谋生。
大年夜里,老板回家过年了,网吧里也没有一个客人。川川将他的床让给她睡觉,自己在外面趴了一整夜。
她记忆里对川川最后的印象是,她哭着请求川川带她走。去哪儿都行,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结果川川将她推开,恶狠狠地让她回她该去的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时候川川动了杀机,准备杀掉那个混混头子。
一个人在绝境时,依然不愿意拉另外一个人往沼泽里跳。她愿意相信川川这份善良。
这个男孩子,这辈子,值得更好的生活。
周小曼点点头,询问川川老家亲戚联系的怎么样了。
川川表示,老家有个远房舅爷爷,提前病退了,无儿无女,有意向过来。唯一的要求是,川川要替他要老送终。
周小曼仔细问了这位舅爷爷的情况,知道他就是文革时被□□,身体吃了亏,没什么大毛病;而且是从学校病退,有收入保障后,方才点了点头,让川川好好考虑一下。
川川闷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她:“你难道不应该关心他是什么脾性,跟我合不合得来吗?”
周小曼笑了,眉眼弯弯:“你还是先保证了基本生活再想其他事情吧。”
病房里,两人虽然没有其乐融融,但气氛还算融洽。
可是同一时刻,本城市民论坛上,早已经开始掀起了暴风雨。
有人在市民论坛的热门版块发帖说周小曼事件。他不关心到底谁是谁非,他们家父母到底喜不喜欢周小曼。他就是好奇一件事,不是独生子女政策吗?凭什么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就能生两个孩子,这明显是身份歧视。
现在的计划生育还实行的非常严格,不符合政策的,快要生了被拖去引产的都有。这个帖子一下子就引起了不少人回帖,回帖的人多了,自然就能凑出更多的信息。有人表示要去研究所讨个说法,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惩罚措施。怎么着,就会欺负小老百姓吗?
帖子盖了老高的时候,终于有人出来说周小曼的身世。发帖人自称跟周小曼老家一块儿,知道点儿□□。这在老家不算秘密,不过因为周文忠混出了头,有能耐了,家家户户打过招呼,大家也不在孩子面前提。
帖子里头活灵活现写着周小曼的生母是如何挺着大肚子去学校跟研究所讨说法,然后又如何铩羽而归。然后如何生下孩子,自己抱回娘家抚养。
发帖人还加了自己的点评。
在乡下,那个年代,一辈子不扯结婚证就这么过下去的人很常见。周小曼的生母还傻乎乎地以为丈夫研究生毕业后会回乡带他们母女进城。不仅是她这么以为,全村都这么想。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都有孩子了,怎么会过不下去。
底下有不少人回帖,纷纷嘲笑这女人傻。也有人说周文忠太缺德,欺负乡下老婆没见识。
然后楼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周家人有多不要脸。都这种情况了,还有脸让周小曼的生母继续帮他们家种田上交粮食。后来周文忠就带着姜黎回乡办婚事了。姜黎那时候怀了孕,结婚当日,不明所以的周小曼外祖家大闹了婚宴现场,姜黎就流产了。孩子已经显形了,起码有四个多月,是个男孩。
有人嘲笑,教授家的千金又怎么了,当小三,未婚先孕,这是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了吧。
好事者贴出了姜黎的照片。啧啧,这一看就是最会装清纯的,实际上高官情妇二奶小三,十个里头有九个是这种调调。
喷完了相貌跟人品的联系后,这楼又歪到了农村人重男轻女上头去。周文忠肯定是因为跟姜黎有了儿子,才逼退了大老婆。后面有人驳斥,明明周文忠有外遇的时候,姜黎还没怀孕呢。但是这声音显然不比重男轻女有民众基础,很快淹没在楼层里。
帖子飘红热闹了半天以后,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示,那现在周文忠只有两个女儿岂不是很不甘心。有小三就有小四,保不齐,他在外面就有新欢。
这个言论出来大约半个小时,有人上传了几张照片,说是他在餐厅吃饭时,为了拍餐厅环境随手拍的。当时他就觉得那对男女看着有些奇怪,暧昧黏糊,不像是正常夫妻或者情侣。
照片一发上去,立刻有人认出那秋波频送的女主角是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校园暴力事件的当事人,那位著名的“集体荣誉感”白老师。
这下子真是炸开了锅,一堆人啧啧赞叹。他们就奇怪,后妈心狠手辣,成天要祸害孩子也就算了,怎么亲爹也这样冷血残酷。
啧啧,这还真是当代汉成帝,为了讨飞燕合德姐妹的欢心,明知道亲儿子被祸害死了也当做没发生。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既然著名专家的女儿能看上有妇之夫,不惜逼退人家肚子揣着娃的大老婆,小三上位。那么被看上的陈世美,有着一颗汉成帝的心,也不足为奇了。
周文忠还是中午去食堂吃饭时,看到单位同事躲躲闪闪的眼神,才察觉到不对劲。从食堂回来,刚进他们组的小年轻没来得及关电脑页面,那张帖子就大白于周高工的眼前了。
帖子的男主角看到这些扒皮,气得七窍生烟。这到底是哪家的混账?!他在脑袋里将村里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周家村的人,哪里知道这么详细。谁家的碎嘴,连黎黎在婚礼上小产也拿出来说事。
待到见了他跟白老师一起吃饭的照片,他更是气得大骂贴照片的人信口雌黄。明明是那个女的一直往他身上贴,怎么就成了他出轨,在外头有人了。
周文忠慌忙给妻子打电话,结果姜黎不接听。她只回复了一条短信,表示她现在心里头非常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惊慌不已的男人满心惶然,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挽回妻子芳心。然而,他的研究所领导们,现在焦头烂额的,想的是如何挽回所里的名誉。
周文忠是谁?他的名字距离如雷贯耳还相去甚远。但带上研究所高级工程师的名头以后,效果就大不一样了。X大教授出点儿事,人家不认识教授,但知道X大,于是脏水只能X大接着。谁让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呢。
现在市民论坛里都闹翻了。人家一说起他们研究所,噢,就是那个一发达就换老婆的地方?啧啧,后头的老婆孩子是宝,以前的孩子就是草了?
还有人质疑周文忠的升职路线,短短十二年,已经升到了高级工程师。跟他一批进单位的人,论其发展,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他。果然是娶对了老婆,少奋斗二十年。
这些□□,搞不好就是他们所里人或者是关系密切的人给放出去的。一般人,哪里会知道这些。
第32章 风尖浪口
周文忠在风尖浪口,方所长也懒得再拉这人过去。他带着工会主席等一干中层领导,浩浩荡荡地去了医院,表达研究所对周小曼的慰问。陈工的女儿陈砚青此时派上了大用场。这么个小伙伴的陪伴,让研究所的慰问分外温情脉脉。
病床上的少女感动得泪眼婆娑,一个劲儿地表示感情方叔叔等人的关心。研究所自行联系的记者赶紧为这幅场景拍下了角度恰当的照片。
方所长看着憔悴不堪的周小曼,心里头一阵接着一阵后悔。他那天要是高调一回,多管了周文忠的家务事,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情况了。他不过是觉得插手不好,哪里知道不插手的结果是孩子被打进了医院,还造成了这么恶劣的社会影响。
小姑娘显然是被吓坏了。记者给他们拍照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也是,谁想躺在养伤,希冀早日重返训练场时,还一直被各路人马打扰。
方所长殷切地叮嘱周小曼好好休息,又向院方要求积极治疗。产生的相关费用,要是学校方面不理睬的话,由他们所里先垫付。
慈眉善目的研究所所长,目光温和而亲切地看着周小曼:“上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叔叔跟你保证,你出院以后,肯定有学上。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好学校都抢着要。我们替你联系过实验中学了,也和你们省队的领导商量好了。以后你可以上午在实验中学上课,下午去队里训练。比赛期间落下的功课,学校安排了老师给你补习。”
周小曼如众人所愿地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拼命道谢,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好好训练,坚决不辜负领导跟教练还有社会上的好心人对她的期待。
陈砚青也到床边,跟周小曼在记者的安排下摆好姿势,拍了几张照片。等到所有的宣传画面选择好以后,两个小姑娘终于能面对面的说话了。
虽然住在一个小区里,但陈砚青是一直到今天才从同学的议论声中知道了周小曼的事。小姑娘完全不敢相信。初三的学生,要看新闻也是看国家大事准备考时政,谁有功夫关心本地民生。直到视频跟照片摆在她眼前,陈砚青才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一回严重的冲击。
中午到她特意跑到她爸单位食堂来蹭饭,其实就是为了打探更多内部信息。结果人就被方所长给抓了壮丁。这两个小姑娘感情好,这种时候,肯定是周小曼最需要朋友关怀支持的时刻。
陈砚青拉着周小曼的手,是诚心实意的震惊流泪。她知道周小曼上的学校不好,可没想到竟然她竟然会遭遇这些。陈砚青哭得连鼻涕都淌下来了。还是周小曼拿面巾纸给她擦眼泪,安慰她,没事了。
方所长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周文忠的大女儿,跟同龄的小青比起来,完全不像个孩子。她的眼睛里头,没有了孩子应该有的天真和希望。
陈砚青要求留在医院陪伴周小曼,方所长一行人先行离开了。
几位所领导就在车里开了个碰头会,原本所里初步定下来是让周文忠负责分所那边的工作。现在看来,这事儿起码得缓缓。虽然说不能因私废公,将个人生活代入到工作能力评判中。可尽管在场的人谁也没说破,可眼神交碰时,大家都交流着一个意思,周文忠这人,缺乏大局观。
这种大局观,概念比较模糊。最基本的,男子爱新妇可以,但不把前妻留下的孩子当人,那就是下作了。
家务事,最表面上的一碗水都端不平。到了工作中,不说能力,起码态度就说不清楚。
周文忠还不知道,他辛辛苦苦奋斗了十二年,终于赢来的最大的升迁机会,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现在,心心念念的是,如何挽回妻女的心。
姜黎带着周霏霏回娘家住。现在职工小区,他们一家根本住不下去。
人人见到了姜黎,都要指指点点一番。啧啧,还以为这女的真是对大女儿好呢。合着就欺负我们这些大老粗没文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现在都有人开始评论周霏霏身上的衣服了。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清清爽爽的不起眼,全是国外的大牌子。至于周小曼的那些衣服,花团锦簇的,多打眼一样,其实她妹妹身上的一件,能换她全身上下好几套。
亲的假不了,假的亲不了。
其实姜黎在娘家的日子也不算好待。教授别墅区的人基本上都对当年的事,心中有数。以前年月久了,姜黎的性子又讨喜,大家压在心里头不提。现在,事情又被翻了出来,老教授们见了面,彼此打个眼色,心照不宣。
给自己亲女儿准备营养食谱,一门心思地喂继女吃各种垃圾食品。这心思,未免太恶毒了些。抢了人家妈的位置不算,这是打算把女儿的位置也牢牢霸占在她们母女手上吧。
姜黎单位的领导也找了她谈话。领导话说得含蓄,家庭跟工作要兼顾,现代职业女性,社会对我们的要求原本就高。
短短几天工夫就憔悴了不少的姜黎,面上一派死寂。这种无声委屈,看得顶头上司都不好意思。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后妈难当,我一早就知道。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哪儿来的脸面盯着孩子管呢。孩子要吃零食,我不给,人家会说我苛待她,舍不得花钱。我给了,就又成了我存心使坏。活像我要陷害孩子一样。这孩子过不好,对我有什么好处啊?正的反的全被人说光了,我左右都是不对。”
上司有点儿惊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娇弱柔美的哀戚美人。
敲门进来找领导签字的另一位营养师,出了门以后,就朝其他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同事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色:“能有什么,后妈不好当呗。”
好几个女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这零食饮料是孩子自己非要吵着闹着吃的喝的?他们当营养师的,心里头最清楚一件事,孩子的饮食习惯基本上都是参照着大人来的。大人给他们培养什么样的饮食习惯,他们就大差不差地养成什么样的模式。
这周小曼,小时候可是住在姜家吧。姜家一家老小包括那个周文忠,没有谁有吃这些东西的习惯。他们平常待客,用的也不是这些东西。没事儿,备着这些东西在家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后妈难当。那你一早跟人家孩子说清楚你是后妈啊。孩子十几年都把你当亲妈看,什么时候都不忘维护你。结果好了,你就是一颗后妈的心,对孩子不管不顾,还有脸说委屈。这么委屈,当年你别去撬人家墙角,当小三啊!
可怜那个周小曼噢,被记者逼问知道姜黎不是她亲妈时,有什么感想?小姑娘整个人都哭懵了,完全不敢置信。还一个劲儿地强调,不会的,从来没人跟她这么说过。
陈砚青有些愤怒,朝闯进病房的记者大喊大叫,让他们出去。医生说了,小曼需要静养。
被惊动的院方出了面,保安赶来,将记者请出了病房。医生劝告道:“这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拜托大家帮帮忙,好歹让孩子把伤给养好吧。”
已经成功拍到周小曼崩溃场景的记者欣欣然地摆出了高姿态,表示愿意配合院方的工作。
陈砚青搂着哭软了的周小曼,莫名心酸不已。小曼以后可怎么办啊。她爸妈以前就对她不好。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情来,她爸妈肯定更恨她。
那时候,有人开玩笑说要不要妈妈给她生小弟弟小妹妹,陈砚青就撇嘴。她才不要呢,有了弟弟妹妹,什么好东西都是弟弟妹妹的了。他们所里发的孩子福利,她就没看到周小曼有过。虽然周小曼长得比她好看,成绩也比她好。可这也不能掩饰周小曼其实没有她在家里过得好的事实。
陈砚青跟着抹眼泪。十四岁的小姑娘,家在她眼里就是天。爸妈就是擎天柱。擎天柱没了,小曼要怎么办。
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周小曼,反过来还要安慰她,没事儿的,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大不了她就住在队里。
晚上九点钟,陈工过来接女儿回家。身材矮胖的工程师平生第一次得到了女儿的热情拥抱。
她小时候觉得自己爸爸没有周叔叔帅。现在,她知道,她爸爸才是这世界最帅最好的人!进城上大学就要换老婆吗?她妈在乡下伺候公婆,照顾刚出生的她,她爸爸不照样把她们母女都接进了城,竭尽所能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陈工听女儿各种花式赞美,受宠若惊。小青在鄙视周文忠花心不要脸的时候,他也感慨。这个昔日的大学同窗是发的哪门子疯。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又跟白秀梅扯上了关系。当年谁不知道白秀梅跟姜黎不对付啊。
难道真跟他们大学同学私底下聊得那样,周文忠就享受被两种极致的女人倾慕的感觉?
被陈工时隔多年,才想起来的老同学白老师现在正陷入了焦头烂额中。
她被教育局勒令写检讨,要将她清理出教师队伍。这还不是最让她惊恐的事,让她差点儿魂飞魄散的是,她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头是她跟校长翻云覆雨时的照片。
白老师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去找校长。可是校长此刻恨不得能跟她关系撇的越干净越好,根本就不肯见她。
已经被勒令停课的白老师哪里还有视频里趾高气昂的风采,简直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她成天蹲守在校长家附近的小区里,好容易才堵到人。
校长急着把她打发走,生怕这女人影响了自己的仕途。他苦口婆心地劝白老师,舍车保帅的道理,她懂不懂?只要他能够保住位置,以后肯定少不了她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白老师心想算了吧,那些优秀教师职称什么的,给谁不是给,给她拿了奖金,又不是从他腰包里出钱。她没了公职,哪里还会有那样的福利。
可是现在,她顾不得这些,她烦的是那些照片。一个女人凶恶一点又怎样,老师教育学生天经地义。但要是这个女人跟已婚男上司偷情,照片还传的满天飞,那她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血槽已空。阿金肯定是疯了。
第33章 小世界(上)
白老师这辈子最怕自己活得不够光鲜,完全无法接受被人嘲笑指点。她着急忙慌地问情夫怎么办,这下子可如何是好?
校长也吓得不轻。现在正是风尖浪口。
他管的学校,前脚才闹出学生带着毒品到学校,勾引同学吸毒的事情,幸亏是未遂;后脚又出了班主任带头殴打学生的新闻,到现在体育局还在跟教育局扯皮。周小曼是全省拿过第三名的种子选手,要代表省里参加十月份的全国运动会。举国体育,省里是专门开过会提过拿牌要求的,这种时候出了事儿,谁承担责任。
校长把一个白老师推出去当挡箭牌,已经捉襟见肘。现在要是再爆出来,他跟白老师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他这个校长也做到头了,以后恐怕都没机会翻身。以前就是怕被人抓到把柄,他从不出去开房。在自己办公室里,一不用掏钱,二是他的一亩三分地,谁敢龇牙。
作为校长,他经常找学校教学骨干讨论学生情况,那是对工作认真负责。
惊慌失措的女人在路灯底下,显出了眼角的皱纹。校长突然间觉得这个女人也就是有点儿风情,没了化妆品的掩饰,跟家里的黄脸婆没什么差别。
为着这样一个女人,他要毁了自己的仕途,实在太不值当了。他甚至隐隐地生出了一种厌烦跟怨恨。要不是这个卖弄风骚的女人主动勾引他,他哪儿至于有这么多麻烦。
然而即使厌倦,校长也不得不出言安抚住白老师,让她稍安勿躁。既然这人拿了照片找她,肯定是有所求。到时候,她先稳住对方,然后他们只要确定了幕后人,自然就好处理了。
校长心里头自有思量。这人啊,要么贪财要么好色。照片里是两个人,明明他更位高权重,有钱有势,为什么对方不找上他,而是去找白老师。保不齐,就是为了一个色字。谁让白老师整天眼睛就盯着男人打转呢。
到底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还是干了大半辈子的教育工作者,校长还真没猜错马鸣的心思。苍蝇爱烂肉,他一面鄙夷着白老师风骚放荡不正经,一面在吸食完强力胶之后,又陷入了对那瘫烂肉的想入非非中。妈的,真是够骚够浪,叫得比录像厅里的三级片还风骚。
白老师在收到马鸣想要睡她的消息后,完全吓蒙了。她接受不了,这样的情况。雌伏在位高权重者的身下,她觉得理所当然。可这人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混混。她的矜持,她的自尊,她的身份地位都让她没办法接受这种事。
结果校长在收到她的哭诉求助后,反而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劝慰白老师以大局为重。这个骚娘儿们装什么为他守身如玉啊。她在餐厅跟周文忠的那几张照片他都看了,恨不得立刻在那个周高工面前叉开腿求人家上了。现在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她居然还哭哭啼啼的。
校长就反复强调一件事,一定要把照片全部收回来,存储器里也清空掉。不然以后是大麻烦,没完没了了。
谁知道校长自以为上岸的太早了。睡过了白老师,过足了瘾,马鸣的欲望可不就单单在一个破鞋身上了。他捏着校长的把柄呢!他要钱,要发达,要吃香的喝辣的,要所有人都跪在他脚底下求他。
马鸣第一次从校长手上拿到了一万块钱。仅仅一个晚上,他就在酒吧里挥霍一空。
第二次,他问校长又开口要了两万块,去迪厅尝试够劲儿的药。穷人才玩强力胶呢!
当天夜里,这座城市下起了暴雨。两天后,有人钓鱼时,发现了被水泡得发肿的马鸣的尸体。
警方调查了案情,发现死者生前磕过药,初步判断是他神志恍惚时,失足落了水,磕破了脑袋,再也没能爬起来。
警察登门找家长的时候,马鸣的妈妈还在跟人吵架。听到问“是不是马鸣家”,这位母亲立刻撒泼打滚,表示警察要是再带她儿子走,她就立刻吊死在派出所门口。
不就是拍了两下那个姑娘么,人还好好活着呢,就把这么多人抓进派出所去,还要交罚金。怎么着,工程师的女儿值钱,他们下岗工人的孩子就是烂大街的泥巴啊,没人当回事,要往死里作践。
登门的派出所民警被她推攘的,差点儿没从楼梯上滚下去。他实在不耐烦跟这种人讲道理,直接吼了一句:“好,你不讲理行。泡在河里反正也要发臭了。这种不学好的东西,没人收尸也是应该。”
先前跟马鸣吗吵架的邻居立刻啧啧感叹起来,果然天降横财就会惨遭横死。也不知道这不成器的小子从哪儿骗来的钱,瞧把这对母子给烧的。果然得下场大雨,浇一浇气焰。看看这从小不学好的东西,就是个横死短命鬼的相。
警察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这人的刻薄。
周小曼在医院一直住到礼拜六,各方面情况都恢复的差不多了,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给她下了今日出院的医嘱。
这几天,她还是休养的不错的。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就是发生再大的新闻,获得的社会关注度也不会超过一个礼拜。观众隔着屏幕,对她的遭遇,发出几声唏嘘,就已经是最大的怜悯跟舆论支持了。谁没自己的生活,谁不要过自己的日子。
生活频道的栏目摄制组又进驻了周小曼的病房,大家各就各位,等待着周文忠夫妻过来接女儿办理出院回家手续。
到底血浓于水,即使闹出了不愉快,儿女还是应该多和父母沟通。才十四岁的人,以后总是要和生父继母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
这也是领导给这档节目定下来的一个隐晦主题,大团圆式的美好结局,合家欢。
周小曼眼睛盯着病房门口,从一早开始等,始终没有等到周文忠过来。
摄像镜头下,女孩的脸上,连笑容都变的勉强。没有等主持人提问,她先自己给自己找出了理由:“爸爸妈妈工作太忙了。”
主持人面上挂着亲切温和的笑,没有戳破。礼拜六,周文忠夫妻的单位好像都双休吧。
周小曼垂着脑袋,在护工阿姨的帮助下,收拾好了行李。好在她东西不多,只几件衣服跟简单的洗漱用具,一个书包,便足以装下。
这个书包,是校长亲自送到她手上的,用以赔偿她被丢进水池喂鱼的书包。周小曼没有推辞,重新买书包,她还要自己掏钱呢。杀人的从来都是人,兵器不会杀人。
先前那档栏目继续跟拍周小曼,还是做之前的艺体队员的一天这个主题。只是此时,内容的侧重点已经变成了经历过校园暴力的少女如何顽强地回归正常生活。
好在医药费是付足了的,收费处还倒找给周小曼五百多块钱。这个小姑娘就自己背着书包办完了出院手续,礼貌地跟急诊病房的医生护士打了招呼,谢谢他们这段时间的照顾,然后默不作声地往外面走。
途中主持人问了她几次,关于要不要他们打电话帮忙,联系一下爸爸妈妈之类的问题。女孩一副惊恐的模样,连连摆手,表示她自己可以。她已经好了,没关系了。
摄制组陪着周小曼慢慢步行回家。从医院走到小区,不过十来分钟。因为两处方位的原因,周小曼是从另外一个大门进入的。这里研究所职工家庭,有个心照不宣的习惯,基本上只从大马路边的大门进出,这样可以尽可能少接触到机械厂职工人家。
周小曼一路走,一路回答主持人的提问。还好,身体已经恢复了,下午就回队里报到,有信心,会好好加油比赛。
经过了没几栋楼,这一行人就听到了旁边一楼人家的打骂声。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逼着十几岁的女儿跪在小院子门口,左右开弓地扇她耳光,一边打一边发出恶毒的咒骂:“你个白给人操逼的烂货!”
边上有围观看热闹的人,有人开口劝,有人在笑。那位中年妇女,似乎越被劝就越气愤,高门大嗓地嚷着:“都过来看看,好不了的烂货。当初我生下你的时候,怎么没把你掐死了呢。养着也是丢人现眼,不如早点撞死算了。”
那被扇耳光的女孩嘴角已经破了,正在渗血,一双眼睛微微垂着,里面射出来的是仇恨的光。
因为她偷拿了家里五块钱,所以被亲生母亲如此在大庭广众下殴打羞辱。
摄制组的人出面劝和,却被女孩的母亲一把推开。她教育自己的女儿,还轮不到别人插手。后来大约是打得手疼了,女人一直在边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抱怨自己命苦。
主持人看了眼时间,叹了口气,招呼同事先去跟拍周小曼的一天。因为女孩母亲的强烈要求,他们不得不删除了刚才拍摄到的录像。最后清除的时候,摄影师忽然冒出了一句,这个丫头不就是之前打周小曼的那伙人里头的么?
那天的监控录像里,好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女孩左右开弓,轮流扇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周小曼的耳光。当时她脸上的表情,与此刻她母亲的模样,严丝合缝地重叠到了一起。
明明是九月初,秋老虎还肆虐。一行数人,却都忍不住心底发寒。主持人忍不住问了句周小曼:“这里的人,都这样吗?”
周小曼茫然地摇摇头:“我不清楚。我们两边人不怎么来往。我们平常都是从另一个大门进出的。”
大人们面面相觑。主持人追问周小曼:“那个人打了你,现在她被她妈妈打,你是什么感觉。”
周小曼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她妈妈不该这样打她,更不该这样骂她,还是在外面。她也有自尊,她肯定很难过吧。不过她打了我,我也不想原谅她。”
主持人继续问下去:“那你有没有在家里挨过打,你爸爸妈妈他们打不打你?”
周小曼摇摇头:“爸爸妈妈不打我的。爸爸就是比较爱生气,生气时不理我。妈妈忙着照顾妹妹,也没空理我。”
主持人叹了口气,示意摄影师,后面这一段掐掉吧。不然这一期的节目,主题就发生偏移了。施害者也是生活的受害者。强调这一点的话,那个女孩变得暴戾是理所当然,周小曼被打也是活该了?
她的心情有些沉重。父母会将自己的形象完美复制给孩子。孩子长大成人或者说有能力后,常常会变成他们最痛恨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谢谢大家的厚爱。我以为我写的是冷门题材来着。没想到,能够得到这么多小仙女的支持。谢谢大家。
关于那个防盗的问题。因为是从上周六才开始V文的,而我更新又比较快。所以可能需要一下子买到最后一章,才不会被官方防盗拦住。那个,这个问题应该能在后面随着我V章总数的增多,得到解决。
第34章 小世界(中)
周小曼等人上楼的时候,川川从防盗门后看了她一眼。原本他想跟周小曼说一句,他舅爷爷已经过来了。但是后面的摄制组跟上时,少年立刻又缩回了门后。他觉得,他跟周小曼,其实依然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看了眼自己这个远房外甥,只招呼他过去吃午饭,没有多说什么。
周小曼一面上楼,一面在主持人的提问下,介绍这个小区的情况。他们走到周小曼家门口的时候,女孩先摁了门铃,半晌没人过来开。她似乎有些尴尬,敲门喊了几声“囡囡”,也不见有人回应。
摄制组的人全都配合地静声屏气,就连主持人也没有再问任何让周小曼为难的问题。
少女自言自语一般:“嗯,妹妹学习很辛苦,还要跳芭蕾舞。可能是睡着了,没听见。”
说着,她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笑着邀请大家:“我们先进去喝杯水吧。”
大家适时发出欢快的笑声,企图让气氛活跃一些。可是周小曼没能打开门,她的钥匙根本就开不了门。
少女有些茫然,拔出了钥匙又仔仔细细看了一回,自言自语道:“就是这个钥匙啊,没有其他钥匙。”
旁边摄影师开玩笑来了一句:“你是不是把家里钥匙跟外公外婆家的弄混了?”
周小曼摇摇头,有点儿怔忪,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没有外公外婆家的钥匙。”
大家有点儿尴尬,想到了周家的特殊情况。
对门的老太在防盗门后面,盯着摄制组看了半天。此刻见周小曼不得家门而入,老太立刻热情洋溢地探出一张脸,用夸张的语调招呼周小曼去她家休息。她仿佛看到了不可置信般的事情,眼睛瞪得老大:“哎哟哟,我的乖乖。你爸爸已经换了家里的锁,你不晓得?”
周小曼显出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啊。我暑假一直在训练。没人跟我说换锁的事情啊。”
整个摄制组的人都沉默了下来。不打招呼就换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原有可进入者的拒绝。
前脚才爆出周小曼并非姜黎亲生,这个孩子在家里遭受着冷暴力的事情。后脚,孩子的亲爹就忙不迭地换了门锁。这是打算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扫地出门吗?继母也有抚养孩子的义务吧!何况是亲爹!
女孩徒劳地又一次插进了钥匙,试图打开家门,自然未果。她咬了咬嘴唇,强忍着眼泪,拔出了钥匙。这把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钥匙,她依然舍不得丢掉,只紧紧攥在手心中。
主持人想要跟她说两句话,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她却匆匆忙忙地一低头,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姑娘冲上了顶楼,蹲在晒台的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哭泣。主持人等了一会儿,走过去递给她纸巾。她匆匆擦过脸,朝对方道歉:“对不起,我一下下就好,一下下就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瞬间成了泪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九月初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得人脸疼。长出大人的身高,却还带着一团孩子气的少女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噎着跟众人道歉。她垂着脑袋表示自己已经没关系了,他们可以直接出发去省队报到了。
“对不起,这部分可能拍不了了。到队里以后,我可以做球操表演。”她拿纸巾擦着脸,小心翼翼地跟摄制组的人道歉。
主持人问她:“为什么要跟我们说对不起呢?这不是你的过错啊!”
少女似乎有一瞬间的怔忪,嗫嚅着嘴唇,战战兢兢地作答:“爸爸说了,给别人添麻烦的人都讨厌。”
主持人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爸爸觉得你给他添麻烦了?”
周小曼没吱声,半晌才跟替父亲辩解一般:“爸爸太忙了,我事情太多,他顾不过来。”
主持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另一个摄制组已经找到了周文忠夫妻。
不知道这对夫妻在想什么,竟然丢下住院的大女儿不管不顾,两人去观看小女儿的文艺汇演了。摄制组也没惊动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只装作是普通围观群众,看他们到底后面要怎么做。
周文忠看完了女儿的芭蕾舞表演后,带着妻儿去西餐厅用餐。餐桌上,一家三口嚅嚅细语,气氛温馨融洽。周霏霏微微蹙着眉头,表示虽然姐姐惹了事,但她还是希望姐姐能好起来。
假装从他们桌旁经过去卫生间的记者,差点儿没一个踉跄。果然是什么样的父母就教育出什么样的孩子。
姜黎温柔地帮女儿整理好头发,轻轻嗔了周文忠一句:“好了,不管怎么样,囡囡都喊她一声姐姐。你要教训孩子的话,回家再教训。”
她原先心烦意乱的,想要冷落丈夫一段时间。她说了她不会管周小曼的事情,他这位大女儿还是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姜黎按了按眼角,心底生出烦躁。这几天的功夫,她觉得细纹都生出来了。再好的护肤品,都比不上怡然自得的好心情。
周文忠有些愧疚,也有些不安。
他这十多年里,工作风生水起,渐渐觉得自己可以站到黎黎身边了。然而这一回,为着大女儿捅出来的篓子,所里已经决定另外提拔人去分所当负责人。那个姓陈的,从学校里起,就处处不如他,这回竟然越级压了他半头。人家的女儿是所长面前的开心果,事业上的催化剂。到了他这儿了,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想到他这个当爹的,还得先低头,去医院接老大出院,周文忠就没办法有好脸色。幸亏姜黎在边上一直劝她,不管怎么样,总归不能让人说闲话吧。反正她这个后妈已经是烂大街的臭名声了。他这个当爸爸的,总还是要注意一点儿的。
她轻声叹气:“怎么办呢?儿女都是债。小曼也不是成心搅了你的升职。她年纪小,没轻没重的,能懂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周文忠更是要暴跳如雷。如果不是顾忌着囡囡在场,怕吓到了自己的小公主,他简直要立刻发作了。面色铁青的男人咬牙切齿:“她还年纪小?囡囡比她小五岁,比她懂事一百倍!”
另一个摄制组的镜头下,周小曼正垂着脑袋为妹妹辩解:“不是的,囡囡很厉害的。上次市里芭蕾舞比赛,她还进入了八强呢!全市二等奖。爸爸为此,特意奖励她去香港玩了。”
主持人笑了,提醒周小曼:“可是你艺术体操,拿了全省第三名啊!爸爸给了你什么奖励啊?”
周小曼怔了一下,微微咬了下嘴唇,面上闪过尴尬:“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能老想着玩儿啊。”
车子缓缓往体院行驶,大约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门口。周小曼笑着表示,正好可以赶上最后的午饭。
她下了车,去门卫室做了登记。之前体操队已经打过招呼,摄制组没被怎么盘问就放了进去。
大概是到了自己的地盘,镜头中的少女明显看着就比先前活泛了很多。要不是她的眼睛还有些泛红,完全看不出哭过的样子。
主持人笑着问她:“喜不喜欢练体操啊?”
周小曼认真地点头。她的确喜欢体操。一开始,她把艺术体操当成改变自己命运的工具。可是到后来,她已经爱上了地毯上的芭蕾。她折叠舒展身体的时候,她是美的;她腾飞跳跃的时候,她是美的。这种美,让她感到骄傲。她觉得自己,在发光。
“那为什么之前一直只是业余练习呢?”主持人跟着她走到食堂门口,笑道,“薛教练还说你浪费了好多时间。”
周小曼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半天,才怯生生地表示,爸爸不喜欢她练艺术体操。爸爸希望她将来也能成为一名工程师。
看着企图还想证明父亲爱她,对她充满期待的少女;主持人笑了笑,没有当场戳破什么。
用罢午餐后,周小曼回归了体操队。艺体队的姑娘们,都坐在场馆里闲聊休息。林琳最先看到周小曼,立刻跳起来,惊喜不已地喊:“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不是说,先回家,等晚上再过来的嘛。”
其他的小姑娘们也激动的厉害。周小曼定下来是参加个人全能项目比赛,基本上跟大家没冲突。用薛教练的话来说,她们想跟周小曼竞争也得有那个实力。话糙理不糙,艺体队小姑娘们的关系,立时就无比融洽起来。
丁凝皱着眉头,埋怨道:“干嘛呢,搞突然袭击。我们都说好了,下午训练结束后,去门口迎接你的大驾光临。”
周小曼整个人的状态明显非常松弛。她笑道:“不敢有劳我们丁大美人的大驾,我自己识相的,麻溜儿过来了。”
薛教练接受了主持人的采访,主要说了下周小曼的恢复训练安排。这两天先做基础练习,把孩子的身体给打开来。后面全队就要赛前集训了,争取这一次全国的运动会上,艺体队能有新突破。
面对主持人关于对周小曼的状态是否有信心的时候,薛教练的态度非常坚决,她信心十足。
周小曼做了一个下午的基础训练。薛教练在边上做动作解释,看到主持人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小曼的个人身体条件非常出色。从特点上来讲,身材比例跟乌克兰选手没的差,柔韧性比起俄罗斯的选手也不逊色的。”
艺术体操在国内属于冷门项目,主持人还是事前做了功课才明白教练的意思。她惊讶地眨了下眼睛:“您对周小曼的期待非常高?”
薛教练点点头,正色道:“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艺术体操的黄金年龄是十六岁到二十岁的样子。小曼完全还有机会好好冲刺巅峰。”
她有种感觉,除了良好的身体条件外,周小曼的艺术领悟力较前也有了飞跃。她能够轻易地领悟到配乐中的精神内涵,完美地呈现出恰如其分的情绪,成功地感染到旁边观看的人。
这头的体操馆里,队员们在教练的指导下做着各项练习,气氛热烈。
那头的医院急诊病房,周文忠却是面沉如霜。
这个大女儿真是长能耐了。既然自己会办理出院手续,那还需要他干什么?
第35章 小世界(下)
姜黎微微蹙着眉,轻声细语地问:“不是说今天一天都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吗?为什么要急着这么早就出院了。”
值班护士站在护士站里,笑容可掬:“嗯,一般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都是上午办理出院手续。您也看到了,礼拜六下午,我们就是值班人员在。周小曼情况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了。我们自然要尊重病人的意见,让她早日出院,尽快恢复训练啊。周先生周太太,您二位是不是上午有事儿啊。我们看小曼一直等到快中午才走的。一个小孩子家,孤零零的,真可怜。”
周文忠面上几乎要挂不住了。这个大女儿,实在是可恶。之前问她什么时候出院,她就说是今天,故意不提上午这一茬,居心叵测。
姜黎微微合了一下眼睑,声音淡淡的:“孩子大了,自然有自己的主意。我就不插手你们父女之间的事了,反正我左右不是人。”
说着,姜黎牵了女儿的手,柳腰轻摆,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等在病区门口的另一个摄制组此时露了面,笑嘻嘻地主动打招呼:“周先生周太太过来接孩子出院啊?小曼是不是恢复好了?”
周文忠吃过电视台镜头的大亏,此时只能勉强捡起笑容:“小曼上午已经出院了。我跟我妻子是怕之前咨询的注意事项不够详细,耽误了孩子恢复,所以又过来问问。”
记者试探着询问:“那周小曼是先在家休养两天,还是直接回体操队去训练啊。”
周文忠立刻摆出慈父的微笑:“先休息休息,练习体操原本就容易受伤。我们为人父母的,自然是希望孩子好好养伤。”
他从内心深处就不希望周小曼练体操。一来在他眼中,这属于不务正业;二来他觉得,周小曼这次搞出这么多事情来,罪魁祸首就是体操。要是没有那个一辈子不结婚的神经病老女人多嘴多舌,没有电视台的人吃饱了撑的;不过是孩子在学校里跟人闹了矛盾打了一架,哪里至于闹得这样满城风雨。
记者跟周家人打了招呼,挥手告辞。他们今天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蹲守一位在本市拍戏受伤的明星。
周文忠长长吁了口气。就说嘛,大女儿又不是什么知名人物,哪儿有记者追着不放的道理。新闻出来个三两天,自然会有更大的新闻盖下去。
看到妻子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之后,周文忠有些赧然。他又露出了怯相,上不得台面了。
夫妻俩在医院门口分了手。姜黎表示想带女儿去看艺术展,晚上就在外面吃了,让周文忠去忙自己的事。
周霏霏轻声问母亲:“妈妈,你为什么不带爸爸一起去啊。我觉得爸爸也想去。”
姜黎微微一笑,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脑袋,柔声细语道:“囡囡,妈妈告诉你一个道理。女孩子,永远都得有自己的独处空间,不能对任何人百依百顺。”
周霏霏不是非常能听懂母亲的教导,但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姜黎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顺势又说几句。为什么她同学佳佳的妈妈被她爸爸抛弃了?想让一个人对你死心塌地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永远无法掌控你。男人天生有征服欲。
“囡囡,记住妈妈的话。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生活的主宰。你得对你自己的生活,有绝对的掌控权。”
不过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女儿,囡囡还小,总有机会好好教导。
美如画的少妇接起了手机,柔柔地应了一声:“喂——”
黑色小轿车停到了马路边上,姜黎带着女儿上了车。
这个礼拜六,邻市美术馆举办了一场摄影作品艺术展。孙喆有两张人物照片参展了,他刚好没什么事,也顺便过来转转。
美术馆里的人不多,孙喆就站在展厅的角落里,跟相熟的摄影师低声闲聊。看到姜黎,纯粹属于意外,还是旁边的摄影师小声跟他嘀咕:“哎,回头看一眼。这女的,漂亮的有味道吧。”
孙喆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嘲笑伙伴:“得了吧你,只要是个雌性,在你眼中都有味道。个个是狐臭啊,都那么大的味儿?”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转了下脑袋,原本百无聊赖的瞳孔,却忍不住缩了一下。他是看多了各色美人,对美女早已免疫。可是,作为摄影师,他对人脸的辨别能力相当惊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姿态清高的少妇,是周小曼的继母。
她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没记错的话,周小曼今天出院吧。这个女的,是破罐子破摔了?压根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孙喆看着姜黎手里牵着的小女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应该就是她那个亲生女儿。
这对母女在展厅里欣赏了几幅作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近了她们。孙喆听到小女孩称对方为荀叔叔,巧笑倩兮地跑过去拍他的手,看上去相当熟悉。
这三个人凑到了一起,开始欣赏展厅里的各幅作品。
孙喆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时瞥一眼这让他觉得别扭的组合。
先前夸姜黎有味道的摄影师叹了口气:“啧啧,果然美女都是要娇养的。她老公,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年纪大一点儿有什么呀,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也是千古美谈。”
孙喆没吱声,也不点破他们的身份。其实这男的长得不错,虽然相貌比不上周文忠。
周文忠的人品可真够对不起他那张出色的脸的。
但这大概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明显要更有气势,所谓的不怒而威,上位者的气势。
孙喆摸了摸下巴,表情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些微玩味。
男人看了几幅作品以后,指着其中一幅照片,笑着对姜黎说了句什么。后者对他笑着点头,但等到男人转过头继续欣赏时,她不为人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
孙喆几乎是恶意地笑了。他甚至不用靠近听到他们说什么,就能猜测出其间汹涌的暗潮。
老男人看到的是他镜头底下,周小曼鲜活到刺目的青春。这对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而言,是巨大的刺激。
孙喆漫不经心地拨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他倒是不害怕姜黎会认出照片里的模特是周小曼。他运用了电脑修图,给周小曼添加了一对翅膀。少女的面庞轮廓,明明被阳光给模糊了。可是任何人看了一眼,就知道,光底下,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摄影师点点头,这是他自己相当满意的一幅作品。他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模特的灵魂。
男人似乎对这张照片兴趣不小,还找了场馆的工作人员询问。工作人员过来寻找摄影师时,孙喆却躲去了卫生间。
参展他用的是自己的英文名。
这年头,用英文名出去参加个展览什么的,比用中文名吃香多了。再编个自己有混血血统,妥妥时尚受追捧。周小曼跟他混熟了,就撇撇嘴骂他不要脸。孙喆丝毫不以为耻。大东北跟大浙江混血,啧啧,这距离都要跨越欧洲了,怎么还不是混血。
先前跟孙喆胡侃的摄影师硬着头皮过去,阐述摄影作品创作理念了。等折回头逮到孙喆时,他龇牙咧嘴道:“关键时刻,你怎么掉链子啊。我跟你说,保不齐这个魏先生就有来头。在圈子里混,出不出的了头,关键看你有没有贵人。”
孙喆“嗤”了一声,嘲笑对方,行了吧你,爷不稀罕搭理。连姓氏都藏头露尾,见不得人,果然好大的来头。
等到下午快要闭馆的时候,姜黎母女才跟那位荀先生一块儿出去。
孙喆拒绝了朋友一起出去喝酒的邀请,表示自己晚上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朋友以为他是去泡妞,一个劲儿冲他挤眉弄眼,还猥琐地表示本市遍地安全套自动贩售机。
孙喆朝朋友竖了个中指,悄无声息地跟着姜黎一行人,进了一家高档餐厅。好在餐厅的服务生素质不错,虽然他穿出了艺术家的放荡不羁,但并没有谢绝他入座。国有国情,谁知道穿着文化衫的老大爷会不会掌握半个城市的财富啊。
他选了个角落里的偏僻位置坐下,听姜黎柔声细语地跟女儿这位荀叔叔介绍,囡囡今年上半年拿到芭蕾舞比赛的奖啦,囡囡期末考试又考进了全年级前十名啦。
这还真是个品学兼优才艺双绝的小姑娘啊。孙喆喝完了第二杯柠檬水,微微一笑。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姜黎才带着女儿跟这位荀叔叔依依惜别,坐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小姑娘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这回不用妈妈叮嘱,她也知道不要跟爸爸提荀叔叔的事。妈妈说了,以前爸爸跟荀叔叔有矛盾。虽然只是小事,但是男人的自尊心,总是非常奇特。所以作为女人,她们应该充当黏合剂。
以前周霏霏不明白爸爸跟荀叔叔都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还会关系不好。现在,逐渐长大成人,有了自己心思的小姑娘,隐隐明白一件事。她好像察觉到了,爸爸跟荀叔叔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爸爸,还说芭蕾舞是叉开腿,不要脸呢。
小姑娘有点儿伤心,觉得爸爸实在是太丢人了。
妈妈说的没错,每个人都是一个小世界。同一个世界人,相处起来才开心。周霏霏隐约的,有点儿羞愧,因为她想成为,跟荀叔叔一个世界的人。
靠在真皮座椅上的少妇却是眉眼淡淡。今天老荀说,以后就别把囡囡带出来了。孩子年纪大了,容易扎眼。
姜黎有种难言的委屈,百般不甘却只能化为绕指柔。
她微微合着眼皮,想起了《荆棘鸟》上的那句话: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谁都不怨恨,我不能对此有片刻的追悔。
孙喆看着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上了另一辆高档车后,微微眯了下眼睛。车牌号不一般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心里头刚隐隐生出些想法,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是在电视台生活频道工作的师兄,连忙接起电话,表示上次请他帮忙换录影带的事情还没好好谢过他,今天他马上回去,请师兄吃夜宵。
师兄的语气却有些说不出的奇怪,让他手边有网络的话,赶紧上一下本市的市民论坛。那里有个帖子,已经炸开了锅。
孙喆不明所以,就近找了家网吧进去,点开那个热帖一看。呵!可真够劲爆的,这照片,三级片都过了吧,直接AV上阵啊。帖子里还附了一段音频,声音之妖娆露骨,也让人听得瞠目结舌。
帖子下面早炸开了锅,众网友纷纷表示,难怪那位恶女教师能那么嚣张,因为人家趴在校长身上啊。
师兄的语气却听上去有些严肃。这个邮件,其实他们栏目组也收到了。就在今天下午,发到了他们栏目组的公众邮箱里,起了个颇为吸引眼球的名字,叫“嚣张女教师背靠肉山”。后来台里紧急开了次会,决定先报警。这事情,爆出来,影响太恶劣了。
“可你知道后面又发现了什么吗?警方查了,这邮件的发件人是一个叫马鸣的男生。对,就是那天殴打周小曼的那个流氓学生。但是,这个人,昨天被人在河里发现了尸体。他的邮件,是定时发送的。”
作者有话要说:呃,八点钟之前应该还有一章。我得再修改一下,才能贴出来。
第36章 你为什么不说
同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周小曼趴在队医的治疗床上,让大夫给她做肌肉放松治疗。童乐还是今天吃过晚饭,上网闲逛时,无意间扫到市民论坛上的帖子,一看内容,赶紧跑过来跟周小曼分享重大新闻。
少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可是校长跟老师。据说在校长办公室就,就那个什么了。他当时听到音频时,整个人都吓傻了。
曾教授过来关心孙子的学习,一见那帖子,气得七窍生烟。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竟然也能放出来祸害孩子?
童乐却是当时就坐不住了,匆匆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赶紧跑过来找周小曼了。靠靠靠,他就说哪儿有老师凶神恶煞要杀人,校长全然不知的道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啊!
周小曼听他在边上义愤填膺,心中冷笑。
校长以为抛出一个白老师,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吗?他做梦!这个地狱一般的学校,他这位最高权力者,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没有他的纵容轻忽和漠视,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炼狱。
当时那封邮件,收信人地址栏上,除了本市的各大媒体公众邮箱外,还有个私人邮箱,邮箱主人是他们隔壁班的班主任。这位班主任的丈夫是本校老资格的副校长。可以说,校长出了大事倒下去,被推出来主持工作的人,肯定是这位副校长。
财帛动人心,权势惹人醉。
反正艺体之花校园遭虐打的新闻,这段时间都是本地市民论坛的热点。火上浇油,可是他人的锦上添花。
周小曼默默地背诵政治课本上的内容: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家就会大胆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
人家可是匡扶正义呢!
童乐在治疗室里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意犹未尽地告辞了。临走前,他追问周小曼:“哎,你定下来了吧。等到全国赛结束,你就去我们学校上课。”
周小曼点点头:“嗯,是我爸研究所所长说的,转学的事情,所里出面处理。”
童乐撇撇嘴,还她爸呢。照他看来,周小曼当孤儿都比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亲爹后妈强。
周小曼就是微微笑,不吱声。
童乐看她这副软绵绵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不过对方是女孩子嘛,少年又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他还表示,等她回去上课也不用担心,他可以帮忙补课的。
周小曼看着这个一脸稚气的小少年,忍不住眉眼弯弯,笑着道谢,挥手跟他道别。
等到全套的放松治疗结束后,她跟队医说了谢谢,去外面的大房间找队友。
林琳跟丁凝她们都冲周小曼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要她老实交代,今天这位小帅哥是谁啊?啧啧,小曼的桃花不少啊,先前她们去医院看她时,就有个邻居酷男,现在又多了个白面小书生。
丁凝手指虚虚指了下外面,笑得别有深意:“哎哎哎,你们别忘了,篮球队还有个傻小子看我们小曼,看到一头砸进了教练怀里。”
小姑娘们发出一阵哄笑。
周小曼哭笑不得,无奈道:“你们别胡说八道了。多尴尬啊,大家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