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很快,两名婆子拖着一个人进来,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她扔在厅堂中央。

待看清那人模样,满堂皆惊。

那鼻青脸肿、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人,竟是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素来威严的魏嬷嬷。

“这——”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魏嬷嬷,又惊又怒地看向严令蘅,“你竟敢……”

两位嫂嫂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再次对视,眼神里已充满了敬佩。 这位弟妹是真猛士啊,进门第一天就把老祖宗的心腹嬷嬷给打了。

严令蘅迎着全厅震惊的目光,主动发难:“不是要论规矩,论孝道,论裴家门风吗?好得很,那我们就从这位刁奴开始论起。”

“今日晨起梳妆,这位嬷嬷奉祖母之命前来指点。行事毛躁,言语冲撞便也罢了,竟还手脚不稳,将我的一匣子首饰尽数打翻在地。新婚头一日便触此霉头,晦气至极。此等冲撞主子、行事不堪的刁奴,我命人掌嘴二十,以正视听。”

老夫人闻言,立刻像是抓住了把柄,怒道:“就为了一匣子首饰,你便将我身边得用的人打成这般模样?严氏,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如何做得裴家宗妇。”

裴鸿儒的脸色也愈发阴沉,沉声道:“纵有错处,也该交由长辈或管家处置,你怎可擅自动用私刑,致人伤残,岂是大家风范?此事你太不知分寸了!”

老夫人立刻示意左右:“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魏嬷嬷搀起来。”

下人连忙上前勉强扶起,魏嬷嬷脸肿得老高,嘴角破裂,根本说不出话,但感受到老夫人的维护,立刻感激涕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老夫人见她这般惨状,更是恼怒,转而对着严令蘅讥讽道:“哼,方才还说我裴家吝啬,我看你才是最小家子气。不过是一匣子首饰,碎了便碎了,值当什么?我赔你十匣子更好的便是,何至于将人往死里打?”

严令蘅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弄:“祖母,只怕您, 赔不起 。”

她语气倏然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老夫人:“因为那匣子里大半的首饰,皆是陛下与宫中娘娘们的御赐之物。如今被摔砸得七零八落,珠玉崩散,金饰刮花……这藐视皇恩、损毁御赐的罪名,不知祖母打算如何赔?”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恭顺:“不过,既然祖母和丞相大人都说我错了,那便是错了。是我不该为了这一匣子‘区区’御赐之物,就重罚了伺候祖母大半辈子的老人。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在祖母和父亲眼里,自然是身边得用的奴婢,比那代表天家恩典的御赐之物,要贵重得多。是我年轻不懂事,未能体会祖母和父亲的‘仁厚’之心。”

她微微垂眸,仿佛真心悔过,却用最轻柔的语气,投下了最致命的炸弹。

“我这就给嬷嬷赔不是。想来陛下仁厚,看在祖母与父亲的金面上,定能体谅嬷嬷,不会因此怪罪裴家 轻慢御赐之物,心存大不敬 的。”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老夫人和裴相头顶。

老夫人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手指着严令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险些晕厥过去。

藐视皇恩,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整个裴家都担待不起。

裴相也是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猛地看向严令蘅,又惊又怒。

往常都是他说那帮粗鄙武将大不敬,如今风水轮流转,这顶帽子终于被新进门的儿媳妇,反扣回来了。

原来被人污蔑到百口莫辩,是这种感觉啊。他又惊又怒,甚至还有些可笑。要不是当官半辈子,历练下来的沉稳,这会儿他兴许已经破口大骂了。

严老匹夫生出来的女儿,果然是个祸害。如今她来祸害裴家了。

他心急如焚,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裴知鹤,急切地求证:“知鹤,清晨到底发生了何事,果真如她所言?”

他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是严令蘅夸大其词甚至栽赃陷害。

裴知鹤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对着长辈们微微躬身,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但一开口便彻底击碎了裴相最后的侥幸。

“回父亲,县主所言句句属实,儿子亲眼所见,并无半分夸大。”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魏嬷嬷,语气淡漠:“魏嬷嬷年事已高,手脚已然不稳,却偏要逞强指点,冲撞县主在先,损及御物在后。酿此大祸,实属不该。”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相踉跄半步,面如死灰。

老夫人彻底瘫软在椅子里,喃喃道:“孽障,真是孽障啊……”

这个孙子不能要了,才成亲头一日而已,就已经态度鲜明地站在了外姓女那边,连句好话都不替自家人说。仿佛他不是娶妻,而是入赘了。

严令蘅冷眼旁观,唇角那抹冷冽的弧度,悄然加深。

首战,完胜。

第26章 026 杖毙嬷嬷 瑜伽。

厅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裴相脸色铁青, 眼中寒光一闪,厉声下令:“来人,将魏嬷嬷拖下去杖毙, 损毁御赐之物,形同藐视圣上,罪不容诛!”

老夫人闻言如遭雷击, 猛地抓住裴相的衣袖, 声音发颤:“老大,不可啊。今日是鹤儿和媳妇新婚头一日,红烛未熄,喜字未揭,是大喜的日子。怎可见血光?徒惹不祥。”

“要罚, 也、也过几日再……”她的语气越说越虚。

裴相眉头紧锁, 不等老夫人说完, 便不容置疑地打断, 语气斩钉截铁:“母亲,糊涂!”

“正因为是大喜之日, 阖府上下更该谨言慎行, 以身作则。她身为府中老人,更应深知规矩利害。如今犯下如此大错, 险些为主家招来弥天大祸,岂能因时日特殊而姑息?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内心另有算计。

魏嬷嬷虽蠢笨闯祸, 但罪不至死,杖责发配已是极限。他故意将惩罚定得如此残酷,实则是逼严令蘅和裴知鹤开口求情。

此事由严家女挑破,他若轻轻放过, 等于将“包庇纵容、轻慢御赐之物”的把柄,亲手递给这刁钻的儿媳和其背后的严家。

唯有这对新婚燕尔出面求情,以“不忍新婚见血”、“念其年老初犯”为由,他再“勉为其难”地顺水推舟减轻惩罚,方能既全了规矩,又保全颜面,还不至于彻底寒了老母亲的心。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严令蘅和裴知鹤,等待着他们出声。

然而,严令蘅垂眸而立,指尖轻轻整理着袖口繁复的绣纹,仿佛根本没听到那“杖毙”的残酷命令,神色平静无波。

裴知鹤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沉静,仿佛老僧入定般,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一致的沉默,双双聋了哑了,彻底无视了裴相。

站在一旁的裴知意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既觉好笑又感唏嘘。

果然天道好轮回。

之前他俩在亭子里亲得忘我,对她这大活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今父亲在这要打杀老奴,他俩又是这般装聋作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真是天生良配。

老夫人见儿子态度如此强硬,而孙儿孙媳竟无一人帮腔,心中又急又痛,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不必再说。”裴相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挥手,语气冰冷,“拖下去,即刻行刑。”

他心中暗恼,尤其对裴知鹤生出不满,严家女如此无情便罢了,你怎么也哑巴了?

一股被忤逆的愠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冷声补充道:“不必拖远,就在廊下执刑。让厅内都听听,这便是大不敬的下场。”

他就是要将这血腥摊开,尤其是要震慑严令蘅。

仆妇如狼似虎地扑过来,将瘫软的魏嬷嬷拖了出去。

很快,沉重的板子声混合着凄厉绝望的惨嚎,清晰地穿透门廊,砸入厅内每个人的耳中。瞬间冲散了新婚第二日的喜庆,反而染上血腥与恐怖。

严令蘅却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她心底冷笑,看得分明。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自己要做刽子手立威,却想逼她出来当圣母求情,好全了他的名声和算计?痴心妄想。下令的是他裴鸿儒,这孽障算不到她头上,她问心无愧。

没多久,板声戛然而止,意味着一条人命就此消逝。

前厅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僵冷,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个人脸上都罩着一层寒霜,无人言语。

新妇进门第二天,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嬷嬷就被当场杖毙,这绝非吉兆,更让人笑不出来。

所有裴家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这位新进门的严氏女,手段狠辣,心机深沉,且背景强大,绝非易与之辈。两杯茶还没喝完,她已用最激烈的方式,狠狠扇了裴家一个耳光,还让他们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难言。

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中,严令蘅却仿佛无事发生。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向惊魂未定的老夫人,语气关切地询问:“祖母,这茶凉了,伤胃。孙媳为您换杯热的可好?”

老夫人猛地一颤,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般缩回手,看着严令蘅那平静无波的脸,心底竟生出一丝寒意。

她哪里还敢让这煞星近前伺候,更别提磋磨她了,今日大获全败,先避其锋芒。

她几乎是抢夺似的端起冷茶,猛地灌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狼狈地摆手,声音嘶哑:“不、不必,太烫的茶烧心,把见面礼给县主。”

显然,挨过这“狠狠的一巴掌”之后,老夫人都清醒多了,连称呼都多了几分敬意。

严令蘅甜甜一笑,接过丰厚的红包和锦盒:“孙媳谢祖母厚赏。”

随后,她转向裴相夫妻俩敬茶。这两人面色复杂,但都配合地接过茶盏,迅速饮下,送上红包礼物,半句刁难的话都没有。

轮到与兄嫂平辈见礼,互赠礼物时,过程更是顺畅得不可思议,每个人都变得异常“好说话”,迅速完成了仪式。

敬茶礼毕,裴相几乎是立刻挥挥手,带着几分疲惫与不耐:“好了,礼成了。你们且回去歇着吧。”

严令蘅却似意犹未尽,笑吟吟地看向老夫人:“祖母,可需孙媳留下伺候,聆听教诲立规矩?”

老夫人捂着胸口,气息不稳,连连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丞相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不必了,今日也累了,你们新婚夫妇自去说说话便是。”

夫妻俩回到布置一新的院落,屋内喜气洋洋,暖意融融。

严令蘅走到小几旁,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娴熟地烫杯、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方才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早就不见了踪影,变得沉静专注。

她将一盏清澈透亮的君山银针,推到裴知鹤面前。

裴知鹤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调侃道:“娘子这是把我当长辈了?竟劳动你亲自奉茶。”

严令蘅啐了他一口,眼波流转间横了他一眼:“美得你。我叫你一声叔叔,你敢答应吗?”

裴知鹤本是调笑,没料到她竟如此接话,立刻顺杆往上爬,接过茶盏时,指尖却故意在她手背上暧昧地轻轻一挠,带来一丝微痒的酥麻。

他眼神深邃看过来,戏谑地道:“有何不敢?娘子叫,为夫便应。最好是在榻上叫,那滋味定然更妙。”

严令蘅顿时脸颊微热,有些羞恼。

原以为是个正经的,没想到睡了一觉就原形毕露,也是个淫-邪之辈!

她强作镇定,板起脸道:“这茶是敬你方才在厅上,不曾偏帮那刁奴,而是站在道理与我这边,算是个明事理、有担当的汉子。如今看来——”

她故意拖长音,瞥了他一眼,“是淫-虫上脑,并非为人正直。茶还我!”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夺那茶盏。

裴知鹤却早有预料,手腕一翻避开,顺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茶温正好,清香甘醇,一如她此刻面颊泛红的情态,令他心情颇佳。

“娘子过奖。仗义执言不敢当,为人正直么,也分对谁。至于淫-虫——”他轻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子,“那是娘子本事太大,让人情不自禁,欲罢不能。”

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带着性感又磁性的沙哑,吟道:“鬓云欲度香腮雪,罗襦半褪娇无力。此间滋味,娘子当比我更知其中蚀骨销魂的滋味。”

这诗句暧昧露骨,直指昨夜缠绵。

严令蘅听得耳根一热,面颊瞬间飞起红霞, 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浑身酥软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心下暗啐:这厮白日里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私下里竟是这般孟浪。若让那些视他如圭臬的裴家长辈们瞧见他这副嘴脸,怕不是要惊掉下巴,立刻将他这“不肖子孙”逐出家门!

裴知鹤见她面泛桃花,眼波流转间带着羞恼,心下更是愉悦,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语气诚挚了几分:“娘子今日厅中神武,气势如虹,犹如巾帼英雄转世,令人心生佩服。小生借花献佛,敬娘子一杯。”

严令蘅心情顿时大好,接过茶盏,指尖与他轻触,一股暖意悄然蔓延。

这男人的嘴,真是哄起人来甜如蜜,气起人来又尖酸刻薄如刀,让人又爱又恨,完全招架不住。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起手中青瓷茶盏,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一声清脆的微响,如同某种无言的默契与盟约悄然落定。

夫妻二人对坐,同饮一壶香茗,缘分纠缠不休。

***

红烛早已燃尽,月光透过窗纱,为室内蒙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锦帐之内,春意方歇,空气中仍弥漫着情动后的暖昧气息。

严令蘅慵懒地伏在男人汗湿的胸膛上,微微喘息,浑身酸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她方才一时兴起,将前世记忆里练瑜伽的柔韧与技巧,尽数施展出来,与裴知鹤尝试演练了一番。两人皆是冰雪聪明,肢体协调之人,竟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默契,甚是契合,酣畅淋漓。

尤其令她心悸的是,在那些意乱情迷的时刻,裴知鹤总会俯在她耳边,用那低沉沙哑又性感克制的嗓音,一遍遍呼唤她。

“县主可还满意?”

“县主之命,小生岂敢不从?”

“县主好生厉害,小生佩服不已。”

他嘴上用着最疏离尊贵的敬称,仿佛她当真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行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次次将她推向失控的边缘,要将这尊贵的“县主”彻底拉下神坛,揉碎在自己怀中,染上独属于他的气息与痕迹。

这种言语上的“捧”和行动上的“侵”,形成一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更加难以招架。

直至窗外天色透出微弱的蟹壳青,方才云收雨霁。

严令蘅缓过气来,忍不住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沙哑与娇嗔:“ 男色误人,这般胡闹到天亮,明日若起不来身,误了晨省,我定要你好看!”

裴知鹤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环住她光滑的脊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语气餍足而慵懒:“县主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为夫可是竭力奉陪,唯恐县主不尽兴。”

严令蘅耳根一热,想起自己偶尔失控的索求,羞恼地瞪他一眼,却换来他更紧的拥抱,以及落在发顶的轻吻。

与松涛院的旖旎温存截然不同,寿康堂内一片冷寂。

裴老夫人身着寝衣,靠坐在床榻上,毫无睡意。老年人本就觉少,加之昨日在严令蘅那里受了大气,心头堵得慌,更是辗转难眠。

她眼睁睁看着窗外月色渐淡,天色由墨黑转为灰蒙。

期间,她数次支起耳朵倾听外间的动静,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向外间守夜的丫鬟询问:“松涛院那边,还没歇下吗?”

外间传来丫鬟带着困意又小心翼翼的回话:“回老夫人,灯好像还亮着些,未曾完全歇下。”

老夫人心中一沉,脸色更加难看。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开始泛出灰白。一名心腹嬷嬷才脚步匆匆地走进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老夫人,方才松涛院那边传话来,三公子让丫鬟去备水了。”

她猛地坐起身,看向窗外的天色,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这都什么时辰了?竟闹到这般时候才歇下!”

她一想到自己那素来体弱,需精心将养的宝贝孙儿,竟被那不知节制的狐媚子,缠着荒唐了整整一夜,顿时心如刀绞,又气又急,眼前阵阵发黑。

“作孽,真是作孽啊!”她捶着床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严氏就是个吸人精血的狐狸精,她这是要我乖孙的命啊。知鹤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如此下去,迟早要油尽灯枯,成了短命鬼!”

恐惧和愤怒交织,让老夫人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她猛地喘了几口气,眼中射出狠厉决绝的光。

“不行,绝不能再由着这祸害横行。老身必须得想个法子,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否则,长此以往,裴家其他房头的媳妇都有样学样,我裴家的儿郎们岂不是都要被掏空了身子,个个都成了短命鬼。这家风还要不要了?”

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锦被,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磋磨新妇的手段,誓要将这“祸害”彻底压服下去。

第27章 027 当场窜稀 整治。

天光微亮, 晨雾未散,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严令蘅强忍着又一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 脚步略显虚浮地赶到寿康堂院门外。

昨夜贪欢,几乎闹到天明,饶是她自幼习武, 体魄强健于寻常女子, 此刻也觉腰肢酸软,困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一旦开了闸,竟有些收不住。

她心底暗啐一声, 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寿康院的院门外, 婆母陈岚、两位嫂嫂以及裴知意全在, 垂手静候, 个个神色肃穆,鸦雀无声, 她已是最后一个到的。

严令蘅心下明了, 这是老夫人给的又一个下马威,让人在清晨的冷风中罚站。

只是可怜其他裴家女眷了, 要陪着她一起站。哎,摊上这么一个爱闹腾的老太太,也真是作孽。

她安静地站到队列末尾, 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站得手脚都有些发僵,院内才传来动静。

一个嬷嬷掀帘出来,面色肃然:“老夫人昨夜染了风寒, 身子不适,让各位主子们久等了,请进。”

众人鱼贯而入,一进内室,一股浓重的苦药味便扑面而来。

老夫人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显得有些蜡黄,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咳嗽,呼吸似乎也有些沉重。

陈岚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满了担忧,极其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坐到榻边,亲自一勺一勺地喂药,动作轻柔,语气温婉:“母亲,您慢些喝,”

众女眷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之情。

严令蘅冷眼旁观,目光在老夫人脸上、身上细细扫过。

这老太太面色是有些苍白,咳嗽声也像模像样,药味也浓,一时间倒真看不出真假。昨日气成那样,夜里病了也并非不可能。

她虽心存疑虑,但也不敢立刻断定对方就是装病。毕竟,若真是被气出个好歹,她这“罪魁祸首”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然而,接下来老夫人的安排,却让严令蘅瞬间打消了疑虑,心中不由冷笑起来。

用过药,老夫人气息微弱地开口,由身旁的心腹嬷嬷代为传话:“老夫人说了,她这身子不中用,累得大家惦记。侍疾的事儿,不敢劳动所有人。就按房头轮着来吧,每人一个时辰,其他人该忙什么就去忙,不必都耗在她这病榻前,她不是那等苛待人的长辈。”

一听这话,严令蘅差点没当场翻白眼,最后那句话怎么说得出口?她可没见过比裴老夫人,还爱苛待人的长辈了。

不愧是活了这么长久的人,没事尽往自己脸上贴金,脸皮够厚的。

嬷嬷随即拿出了排好的班次,果然“公平”地将所有人都排了进去,严令蘅也不例外,且就在今日午后。

好个‘公平’的排班,若真是病得厉害,心里厌恶她这‘祸首’,只怕恨不得她滚远点,免得看了生气加重病情,哪还会这般一视同仁地让她近身伺候?甚至还特意强调‘不苛待人’,分明是欲盖弥彰。

这病,十有八九是装的。挖好了坑,就等着名正言顺地折腾她呢!

严令蘅心中豁然开朗,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众人一同应了声“是”。

很快,其他人便被“劝”走了,只先留下陈岚在跟前伺候。

严令蘅随着众人退出寿康院,心中一片清明。好啊,既然你要演,那我就奉陪到底。看看这侍疾的戏码,到底谁能唱到最后。

***

请安回来后,严令蘅虽困倦,却并未立刻歇下。她深知,掌理后院,刻不容缓。

她端坐于正厅上首,院中有头有脸的仆妇丫鬟们皆静立堂下,听候新主母训示。

为首的是三位,一位是裴知鹤的奶嬷嬷周氏,面容慈和却眼神精明,在裴知鹤成婚前,一直是她在打理这松涛院的大小事务。

另外两位是一等大丫鬟,一个叫拂冬,一个叫染夏,皆生得眉目清秀,气质沉静温婉,行动间规矩极好。打眼一瞧不像个丫鬟,倒像是小户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对她这个新主母也恭敬有加,礼数周全。

严令蘅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略松一口气。她早已打听过,裴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正妻未进门之前,后院不得有妾室通房,以免儿郎沉溺女色,耽误读书上进。如今看来,裴知鹤确实遵守了。

这竟是嫁入裴家后,遇见的头一桩好事了。她实在无法想象,若新婚头一日,就有几个莺莺燕燕的妾室通鱼贯而来给她请安敬茶,她会不会当场掀了桌子。

时代不同,观念迥异,她可以强迫自己视而不见,但绝无法欣然接受。

周嬷嬷率先上前,姿态恭谨地交还了对牌钥匙和账册,言辞恳切:“三奶奶,如今您进了门,这院里的大小事务,自然该由您来掌管。老奴总算可以卸下担子,偷闲养老了。往后您有何差遣,老奴定当尽力辅佐。”

她话语间透着识趣与退让,并无丝毫恋权之意。

严令蘅满意地点点头,对周嬷嬷的识时务颇为赞赏:“嬷嬷是夫君的奶嬷嬷,劳苦功高,日后院里许多事,还需嬷嬷多多帮衬提点。”

话音刚落,秋月便送上早已备好的厚赏,是一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和上好的缎料。

周嬷嬷连声道谢,接过赏赐,又主动低声提点了几句裴家后院的紧要规矩,例如如今中馈是由大奶奶赵兰溪掌管,各房份例如何支取,关系亲疏远近等,言语间透着示好之意。

严令蘅仔细听了,心中略有计较。随后,她又厚赏了院中其他仆役,言辞勉励了一番,无非是“尽心当差,自有赏赐”之类的话。

初步接手,还算顺利。这裴家后院,虽暗流汹涌,但至少表面规矩森严,井井有条。

***

午后时分,眼看轮到自己侍疾的时辰将至,严令蘅正准备起身。

裴知鹤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她,语气温和还带着几分关切:“此去寿康堂,怕是宴无好宴。可需为夫寻个由头,中途去探病,将你解救出来?”

严令蘅脚步一顿,回眸看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哦?夫君打算如何解救?莫非是要陪我一同去侍疾,在祖母榻前上演一出夫妻情深、鹣鲽情浓的戏码?”

裴知鹤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眼底满是赞赏与玩味:“娘子此计,甚妙。原是为夫思虑不周,只想到中途搅局,未曾想娘子棋高一着,直接釜底抽薪。这般足智多谋,犹如孔明在世——”

眼看他这夸张的吹捧之词又脱口而出,严令蘅赶紧挥手打断,耳根微热:“打住,夫君,快收了你的神通吧。这舌灿莲花的本事,合该用在你们裴家长辈身上,劝他们高抬贵手,让我多过两天清闲日子,少琢磨些磋磨新妇的手段,岂不更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跃跃欲试的挑衅:“至于侍疾,我独自去便好。我倒要瞧瞧,祖母她老人家,究竟备下了怎样的款待。”

说完,她转身便带着丫鬟出了门,步履间不见丝毫畏惧,反倒有种奔赴战场的昂扬。

裴知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转而又露出几分深思与忧虑。

只盼着这样鲜活的县主,不要被这岁月陈旧的老宅,折磨成了骨头渣子。娘子,祝你此行顺利,一直铮铮,一直昂扬。

严令蘅踏入寿康院的内室,药味依旧浓重。老夫人半倚在榻上,看到她进来,眼皮懒懒一抬。

“孙媳妇来了,咳咳——人老不中用了,病来如山倒,少不得要劳累你们这些小辈了。”她声音虽然虚弱,但实则在以病拿捏人。

严令蘅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顺:“祖母言重了,侍奉祖母是孙媳的本分。您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老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气若游丝,开始慢条斯理地吩咐起来,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又可恶。

“这药煎得火候过了,苦得咽不下,劳烦孙媳妇去小厨房看着,亲自替我重新煎一副来……”

“屋里这熏香味道太冲,闻着头晕,撤了吧,开窗通通风就好。”

“我这把老骨头,躺得酸疼,孙媳妇手劲好,过来替我捶捶腿,揉揉肩。”

“对了,忽然想起小佛堂里还供着经卷,今日还未诵经祈福,你既来了,便代老身去跪诵一个时辰吧,也好替我这老婆子祈求菩萨保佑,早日康复。”

一桩桩,一件件,尽是些耗时耗力、折辱人的琐碎活儿,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当粗使丫鬟般磋磨,恨不得将她一个人劈成五个人来用。

严令蘅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诮。她恭顺应道:“是,孙媳这就去。”

敢让她熬药?也不怕把自己吃死,等着吧。

严令蘅跟着引路丫鬟来到小厨房。老夫人的心腹嬷嬷也紧随其后,名义上是帮忙,实则是监视。

春花见状,想上前帮忙生火看药,却被严令蘅一个眼神制止。她看似专注地检查药材,却趁嬷嬷转身取水的间隙,极快地凑到春花耳边,用气声低语了几个字。

春花眼神微动,立刻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又神色如常地回来,对严令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嬷嬷见状,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奶奶金尊玉贵,这等粗活真是辛苦您了。老夫人特地吩咐了,说您亲手熬的药,心意最是虔诚,她老人家喝了,病才好得快呢。”

严令蘅听出了她话中的挤兑,只专注地看着药罐,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

“嬷嬷是哪位?瞧着面生,口气倒不小。看样子是祖母身边得用的人。”

那嬷嬷一听,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露出一丝倨傲:“回三奶奶的话,老奴姓田,乃是老夫人当年的陪房,跟着老夫人从娘家过来的,伺候了几十年,自然还算得用。”

严令蘅轻笑一声,语气微微拖长,带着令人心悸的意味深长:“希望田嬷嬷能一直这般‘得用’才好。可千万别学上一位魏嬷嬷,我才嫁过来第二日,她就因为不敬重主子,没了性命。”

“您可得长长久久地伺候着,”严令蘅逼近一步,更具压迫感,“ 免得祖母身边总是换人,面孔生得很,本县主记性不好,认起来也费劲,你说是不是?”

田嬷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倨傲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后怕。她猛地想起魏嬷嬷被拖出去杖毙的惨状,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老太太磋磨孙媳妇,有孝道压着,这位县主不敢太过分,可她一个奴才,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再也不敢多嘴半句,慌忙低下头,喏喏道:“三、三奶奶说的是,老奴不敢。”

严令蘅瞥见她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心中冷笑,不再多言,转身专注地开始处理药材,控制火候。

田嬷嬷丝毫不见监工的架子,只垂首缩在一旁,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良久,严令蘅端着一碗浓黑滚烫、药气十足的汤药回到榻前,恭敬递上:“祖母,药煎好了。”

老夫人看着她端来的药,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她甚至不敢去接,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田嬷嬷。

田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老夫人放心,老奴一直在旁看着,三奶奶煎药极为用心,火候、时辰都把握得恰到好处,这药煎得极好。”

严令蘅闻言,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讥诮,故意将药碗又往前递了半分:“祖母这般担心作甚?难道是怕孙媳在药里下毒不成?”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委屈:“孙媳可是严格按照祖母的吩咐,‘心诚’熬煮,被那柴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若祖母实在不放心,不喝也罢。明日归宁,孙媳正好跟爹娘说道说道,祖母是如何不辞辛劳地‘教导’孙媳,又是如何连孙媳熬出的药都不敢沾唇的。”

老夫人一听这话,登时瞪了她一眼,心中暗骂:好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还是个惯会告状的泼才。

有田嬷嬷亲眼盯着,量她也不敢做什么,自己若是真不喝,反倒落了口实,

“胡说什么!”老夫人没好气地斥了一句,终究还是接过药碗,屏着呼吸,一口气将苦药灌了下去,随即厌恶地皱紧了眉头。

严令蘅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接下来的通风、抄经,严令蘅都一一照办,甚至完成得挑不出毛病。轮到捶背捏肩时,她手法娴熟,力度适中,指尖精准地按在几个穴位上,竟比寻常丫鬟伺候得还要舒坦几分。

老夫人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甚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声,显然是很享受。

严令蘅一边按,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孙媳在家中时,常为征战归来的父兄按摩松筋,略通一些穴位之道。这按摩之法,光有力道不行,需得认准穴位,方能舒缓筋骨。”

老夫人心中一边享受着这意外的舒适,一边又忍不住鄙夷:果然是将门出来的野丫头,就会这些伺候人的粗活!

然而,就在她逐渐放松,几乎要昏昏欲睡之际。

“咕噜噜……咕噜……”

一阵突兀又剧烈的肠鸣音猛地从她腹部传来,声音响亮得盖过了室内的寂静。

老夫人猛地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又听一声响。

“卟——”

一个响亮而不受控制的屁声,猛地崩出,无比刺耳。

严令蘅被吓了一大跳,瞬间弹开数步,抬手掩鼻,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惊诧万分地看着老夫人,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嫌弃。

老夫人:“!!!”

她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恼怒、难堪、恐慌……无数情绪轰然炸开,让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对上严令蘅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更是要气晕过去。

“你,你……” 她手指颤抖地指着严令蘅,气得浑身哆嗦,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和翻江倒海般的咕噜声。

严令蘅迅速收敛了神情,垂下眼睫,就怕被人看到她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腹中不适,要不要孙媳立刻去请太医?”她连忙关切地询问。

老夫人此刻只想赶紧让她滚,哪里还敢请太医,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滚出去!”

她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下床,脸色极其难看,连鞋子都来不及找,直接就往屏风后面冲,想去恭桶那里方便。

此刻的老夫人身手极其矫健,丝毫不见之前的病弱之态,可惜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药效。

“卟卟卟——”又是一串连环屁声响起,甚至尾调都能带着水声,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老太太这不只是在放屁,恐怕已经拉了。

她终究是没能撑到恭桶旁,走一半就交代了,屋内瞬间就弥漫着一股臭味,连熏香都遮不住。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就连伺候多年的田嬷嬷,都呆愣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如此要脸面讲规矩的老夫人,竟然当着孙媳妇的面儿,当场窜稀了。这孙媳还是老夫人最瞧不上的粗鄙女子。

严令蘅最先给出了回应,她当下就开始干呕。

“yue——”

第28章 028 投怀送抱 报复。

严令蘅这嫌弃到呕吐的模样,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老夫人紧绷的神经。

“你、你……”老夫人指着严令蘅,气得浑身剧烈颤抖, 眼球外凸,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硬生生被气得双眼一翻, 晕厥了过去。

“老夫人, 您没事儿吧?”

一旁的田嬷嬷和丫鬟们这才如梦初醒,惊叫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住老夫人,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 乱作一团。

“快, 快去请大夫!”田嬷嬷声嘶力竭地喊道, 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想替老夫人清理污秽的衣裤, 却又顾忌着严令蘅还站在一旁,动作迟疑, 面露难色。

若让三奶奶就这么看着老夫人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等老夫人醒过来,她们这些目睹了一切的下人, 怕是都没好果子吃。

严令蘅冷眼瞧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心中冷笑,倒也没有为难, 淡淡道:“既然祖母需要静养,孙媳便不在此添乱了。”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笑话看完了,屎兜子有什么可瞧的?再待下去, 怕是真的要吐了。’她快步走出寿康院,直到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恶臭环境,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走出院门,严令蘅紧绷的嘴角,就再也抑制不住了,高高地扬起。为了不被抓把柄,一直强忍着没有放声大笑,只得加快脚步,寻了一处僻静的假山后,这才捂着肚子,畅快地笑了出来。

痛快,真是痛快!

都说了老太婆心大,入口的药都敢让她煎。正愁没机会下手呢,这老虔婆竟亲自把机会递了过来。看着那锅她精心熬制的药,不下点巴豆通通便,都对不起祖母这番厚爱。

如今老年人便秘的可多了,她这可全是为了祖母着想,上哪儿去找像她这样贴心又孝顺的儿媳啊,裴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正笑得畅快,忽听远处有丫鬟焦急的呼唤声传来:“三奶奶,老夫人醒了,传您立刻回寿康院呢。”

严令蘅笑声戛然而止,嘴角撇了撇,心底略有不满。醒得倒快,刚醒就不忘折腾人,看样子还是她手软了,巴豆下少了。

她整理了一下发髻,恢复平静,随着丫鬟再次回到寿康院。

此刻的寿康院比方才更加热闹,陈岚、两位嫂嫂以及闻讯赶来的裴知意都到了,挤了满满一屋子人,气氛凝重。

陈岚一见严令蘅,立刻上前,眉头紧蹙,语气急促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老太太怎会突然晕厥?还那般失态?”

她语气中带着探究,毕竟是在严令蘅侍疾时出的事。

严令蘅立刻摆出一脸的无辜和茫然,语气还带着委屈:“母亲明鉴,儿媳也不知啊。儿媳来到寿康堂,便一刻未停地遵照祖母吩咐做事:又是煎药又是捶背,还去小佛堂诵经祈福……能做的都做了,不敢有半分懈怠。可祖母的身体非但没见好,反而突发腹痛,难以自持,最后竟 腹泻失禁,失了体统。儿媳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祖母不会怪罪我吧?”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趁机告状老太太叫她做了多少事儿,顺带着卖卖惨,末了适时地红了眼圈,显得弱小又无助。

陈岚看着她这模样,一时也摸不准真假,只得拍拍她的手安抚道:“莫慌,且等大夫怎么说。”

正说着,内室帘子一掀,大夫走了出来。陈岚忙迎上去询问。

大夫捻着胡须,面色有些古怪,沉吟道:“老夫人脉象急滑,乃是误食了过量巴豆所致。腹泻猛烈,以致气虚体乏,加之急怒攻心,方才晕厥。静养几日,清淡饮食便可无碍。”

“巴豆?”陈岚失声惊呼,下意识地看向严令蘅。

严令蘅也立刻配合地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比她还震惊:“巴豆?怎会是巴豆?”

两人一同进入内室,老夫人已然清醒,斜靠在榻上,脸色灰败,眼神却阴沉得吓人,看到严令蘅进来,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咬着后槽牙,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厉:“误食?哼,哪里是误食,分明是有人蓄意下药。存心要让老身出丑,想要我的命!”

她年岁渐长,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最怕露出老人姿态,因此平时梳洗得都很干净,又最重规矩礼仪,着实受不了这种不体面。之前还想过,要是再过几年,口斜眼歪流口水了,不如想法子体面地走。

可如今都不是流口水了,而是直接当场窜稀,给老太太的身心带来极大的冲击,屈辱万分。

她开始细数今日入口之物:“除了用的两顿餐食,便只有喝的几碗药汤。餐食我赏了下人,他们都无事,唯有那药……定是那药有问题。”

她猛地看向田嬷嬷,厉声道:“去,把今日熬药剩下的药渣全都找来,一份不能少,让大夫仔细查验。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黑心烂肺的东西敢下此毒手!”

她说这话时,眼神锐利如刀,若有似无地扫向严令蘅,怀疑之意不言而喻。

严令蘅坦然自若地站在那里,心中冷笑:‘查吧,若能让你查出半点巴豆痕迹,算我输。’

很快,药渣被取来,大夫仔细翻检辨认良久,最终肯定地回话:“老夫人,这些药渣皆是按方抓取的药材,并无巴豆或其碎末混杂其中。”

“什么?这怎么可能!”老夫人猛地坐直身体,因激动又牵扯到腹部,痛得她龇牙咧嘴,“若不是药里下的,难道是鬼给我下的巴豆不成?”

严令蘅垂着眼眸,心底嗤笑:常做亏心事,半夜鬼敲门。也就鬼不知情,否则必然得来两把巴豆,给您老去去火,简直天理难容。

老夫人查无实据,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憋得脸色铁青,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严令蘅则继续维持着小白花模样,无辜又委屈,心里却乐开了花。

老夫人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将其余女眷都打发走了,却独独留下了严令蘅。

“老身还需静养,诵经祈福之事,便继续有劳孙媳妇了。心诚则灵,方能佑我裴家安宁。”老夫人声音虚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严令蘅闻言,眉头不由蹙起。

‘这老虔婆,还真是百折不挠,都拉得快虚脱了,还不忘变着法儿磋磨我。行,你且等着,第二顿巴豆套餐已经在路上了,下次定让你体验得更淋漓尽致。’

她面上恭顺应道:“是,孙媳遵命。”转身便去了那清冷的小佛堂。

老夫人靠在床头,缓了口气,目光阴沉地看向田嬷嬷,压低声音问道:“让你去探的话,如何了?松涛院那个叫染夏的丫头,怎么说?”

田嬷嬷连忙躬身回禀:“回老夫人,那丫头口风紧,心思也深。只说自己命贱,能留在三爷院里伺候已是福分,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不求名分,只求本分。将来能伺候三爷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老夫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算计:“哼,什么不敢有非分之想?无非是瞧不上通房的名分,心气高着呢。你再去告诉她,只要她肯乖乖听我的话,按我的吩咐办事,日后我必给她撑腰,抬她做姨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田嬷嬷面露迟疑:“这——老夫人,只怕空口无凭,那丫头未必肯信。”

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蠢材,哄人都不会吗?你就说我看不惯严家那泼妇,定要压着她打。她染夏就是我手里最好的一把刀,想要扳倒正房奶奶,自然得先把刀磨利了,我岂会亏待她?许她姨娘之位都是小的,让她放开手脚去干!”

“是,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再去寻她。”田嬷嬷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老夫人独自靠在榻上,眼神阴鸷,喃喃自语:“严令蘅,你这粗鄙悍妇。你不仁,就休怪老身不义。等知鹤对你离心离德,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思和能耐再兴风作浪!”

话音刚落,她腹中又是一阵熟悉又剧烈的绞痛。

“哎哟——”她惨叫一声,也顾不得发狠了,连滚带爬地冲向净房。

佛堂清寂,檀香袅袅。严令蘅百无聊赖地磨墨铺纸,提起笔,却并无心抄什么经。她眼珠一转,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挥毫泼墨,在洁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胡写几句。

好不容易熬到有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体恤”,允她回去了。

她如蒙大赦,立刻将手中那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塞给传话的丫鬟:“既是为祖母祈福所书,便留给祖母静观吧。”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一撩裙摆,转身就走,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她甚至连去正厅虚情假意的辞行都省了,今日真是看够了那张老脸,再多看一眼,她怕忍不住一拳揍过去。

丫鬟捧着几张纸送去正堂,老夫人刚缓过一口气,瘫在床上,没好气地展开一看。

只见纸上根本不是经文,而是力透纸背、张狂不羁的几个大字。

“福寿绵长”

“百无禁忌”

“邪祟不侵”

落款处还戏谑地题了一行小字:“孙媳严氏诚心敬祝,愿祖母笑口常开,通则不痛。”

“噗——”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差点真吐出血来。

这哪里是祈福,分明是刻骨的嘲讽和奚落。尤其那“通则不痛”四个字,简直是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严、严氏,你这害人精,天生来克我的!”她嘶声怒骂,情绪激动之下,腹部再次翻江倒海,“哎呦”一声,又脸色惨白地捂着肚子滚下了床,朝着恭桶爬去。

***

严令蘅脚步飞快地往回走,仿佛倦鸟归巢,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地盘。

秋月小跑着跟上,还忍不住小声调侃:“三奶奶您走这么快,可是姑爷在院里等急了?”

严令蘅白了她一眼,却也没反驳,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然而,当她踏入松涛院月洞门,抬眼望向书房方向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裴知鹤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凝神伏案,手持朱笔在一份文书上批阅着什么,神情专注。

染夏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盈地走近。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衬得身段窈窕,面容清丽。她行至书案旁,微微倾身,柔声道:“三爷,请用茶。”

就在她伸手欲将茶盏放下的瞬间,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她低呼一声,整个人竟直直朝着男人怀中倒去,手中茶盏也脱手飞出。

裴知鹤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身形,同时右手疾如闪电般向外一拂,挥开了茶盏,护住文书。

染夏这一扑落空,借着他格挡的手劲,软软地跌坐在了他脚边的地上,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四溅。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光盈盈,一副受惊失措、我见犹怜的模样。

而此刻,严令蘅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秋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噤声,担忧地看向自家姑娘。

书房内的两人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同时抬头看过来。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撞,气氛瞬间凝固。

染夏仿佛才惊觉被主母看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慌忙手脚并用地跪好,以头触地,说话都带着哭腔和颤抖:“三奶奶恕罪,奴婢该死。奴婢方才脚下不稳,失手惊扰了三爷,绝无他意,求三爷和三奶奶饶过奴婢这一回!”

裴知鹤的眉头蹙得更紧,看向窗外面色冰寒的严令蘅,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严令蘅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又是失手?”

她缓步走进书房,裙裾拂过地上的碎瓷和茶渍,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染夏。

“呵,相府今日这是被下了什么降头不成?怎么一个两个得用的下人,手脚都这般不伶俐?晨间在这松涛院,魏嬷嬷也是失手打翻了御赐之物,冲撞主母,如今坟头的草怕是都开始长了。”

她微微俯身,语气越发危险:“怎么,她的下场,你没听说过吗?”

染夏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地不住磕头求饶:“奶奶明鉴,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这只是意外。奴婢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啊!”

第29章 029 夫妻演戏 打架。

严令蘅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眼神冰冷,丝毫不为所动:“一次是意外,两次是意外, 三次四次便是居心叵测。今日是借泼茶投怀送抱,明日是不是就要下毒弑主了?你这等心怀鬼胎,蓄意勾引主子的贱婢, 留之何用!”

她猛地一拍案几, 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不知廉耻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杖毙”二字如同惊雷,炸得满室皆惊。

染夏吓得魂飞魄散,哭声凄厉:“奶奶饶命, 奴婢没有投怀送抱。三爷, 您替奴婢说句话啊, 三爷!”

严令蘅见状, 眼底寒光更甚,对身旁的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立刻上前, 一把按住染夏的肩膀, 迫使她维持着磕头的姿势,无法再抬头看向裴知鹤。

“死到临头了, 还想着向爷们儿卖弄风骚求饶,果然是狐媚子本性。”严令蘅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就在这时,她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染夏身上, 极快地侧头,冲着裴知鹤使了个眼色。

男人接收到她的信号,眉头微动,眼神流露出询问之意, 似乎没完全明白。

严令蘅心中暗急,她借着袖子的遮掩,双手在身前飞快地紧握成拳,用力地互相对撞了一下,做出一个激烈冲突、对抗的姿势。

裴知鹤看着她这略显滑稽,却又充满暗示的小动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他面上却故意蹙紧眉头,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严令蘅气得暗自咬牙,这蠢男人,关键时刻装什么傻!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用眼神骂人之际,裴知鹤动了。

他眉头紧锁,一步上前,挡在了染夏身前,目光沉凝地看向严令蘅,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住手。”

他语气放缓,轻声劝解道:“不过是一次失手,何至于动用如此重刑?她伺候我多年,一向还算本分。还请娘子念在她是初犯,饶她一命,小惩大诫即可。”

染夏一听,如同听到了天籁,眼神里瞬间燃起希望的光,泪眼汪汪地看着裴知鹤,仿佛他是唯一的救世主。

严令蘅见他配合,心中大定。脸上却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失望无比。

她猛地站起身,抬手指着男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裴知鹤,你竟要维护这等狐媚子?她方才投怀送抱的丑态,你我都看得分明。如今是要为了一个丫鬟,就当众下我的脸面。是不是日后还要留她在身边,好给你裴三郎红袖添香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十足的妒妇腔调,确保院外都能听见。

裴知鹤面色一沉,语气也强硬起来,仿佛被她的话激怒:“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只是就事论事,依规办事。她行为确有不当,但罪不至死,发卖出府或遣去庄子里便是。你刚入府便动辄喊打喊杀,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于我裴家声誉亦有损。此事,我绝不能答应!”

“好,好一个按规矩办事,好一个维护裴家声誉。”严令蘅气得眼圈发红,嘴唇都在打着颤,“我看你就是被这贱人迷了心窍。既然你如此怜香惜玉,松涛院日后便由这个贱婢当家做主好了,我不管了。”

说罢,她猛地一拂袖,转身冲向正堂,“砰”地一声巨响,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声响传来,震得跪在地上的染夏都浑身一抖。

裴知鹤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蹙得更紧,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复杂难言”与“无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挥挥手,对下人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按我说的,掌嘴二十,革去一等份例,贬为粗使,拖下去严加看管。”

“是。”仆妇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执行命令。

染夏在哭喊求饶中被拖了下去,虽受了罚,但终究保住了性命,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自以为得计的暗喜,三爷对她真有几分不同。

她只是被掌嘴而已,还能留在院中伺候,也就是三奶奶在气头上,三爷不好碰自己,待过些日子消停了,三爷肯定会收了她。

院中其他下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心中无不暗道:三爷和三奶奶这才新婚几日,竟为了一个丫鬟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三爷平日看着清冷,没想到竟会如此维护一个丫鬟,看来这位新奶奶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

夜幕低垂,相府却并不安宁。

烛火摇曳,裴鸿儒与夫人陈岚正准备歇下,外间忽然传来丫鬟的禀报声:“相爷,夫人,方才松涛院那边动静不小。”

裴鸿儒眉头微蹙:“何事?”

“三爷和三奶奶为了个叫染夏的丫鬟,大吵了一架,各院怕是都听见了。三奶奶怒极,说要杖毙那丫鬟,三爷却执意要保下,两人争执不下,三奶奶气得摔门而去……”

丫鬟将打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裴鸿儒听完,沉吟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昨日晨间敬茶时,知鹤行事优柔,全然不似我裴家儿郎,竟不知维护自家人体面。方才这件事,他倒还知道分寸,像点样子。”

他语气一转,带上一丝不悦:“只是这严氏,未免太过骄纵了。新婚不过几日,便为个丫鬟闹得如此鸡犬不宁,喊打喊杀,成何体统!无论缘由为何,她都不该如此咄咄逼人,失了为妇之德。家和,方能万事兴。”

陈岚正对镜卸下最后一支发簪,闻言动作顿了顿,透过铜镜看了丈夫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老爷说的是。不过,小夫妻房里的事,床头吵架床尾和,外人又如何说得清?兴许明日便好了。夜深了,歇吧。”

她吹熄了手边的灯烛,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不愿过多置评,心中却忍不住暗叹:婆母的手段,翻来覆去还是这些,安插人、挑拨离间。这么多年了,竟是百用不腻,偏偏还真能奏效。

同一时间,寿康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夫人半倚在床头,听完田嬷嬷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回禀后,蜡黄的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满是得意与畅快。

“闹起来了?好,闹得好啊。”她抚掌轻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就说,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爷们儿都好个脸面,你越是不让他碰、越是拦着他护住的人,他就偏要碰,偏要护。”

她对着田嬷嬷,仿佛在分析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严令蘅那个泼妇,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枪炮,浑身是刺儿。男人皆更喜欢染夏那种温柔小意、解语花一般的可人儿。鹤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越说越得意:“再强硬的女人,在自家夫君面前,也得软一头,你瞧瞧,同样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我说魏嬷嬷劳苦功高,她竟敢当场给我没脸,硬生生逼着相爷杖毙了魏嬷嬷。可你看今日,知鹤开口保人,说的也是染夏‘伺候多年、一向本分’,这泼妇再横,不也得乖乖让步?这就是区别,在自家夫君面前,任她是什么县主,也得矮上一头!”

田嬷嬷连忙奉承:“老夫人英明。三爷心里,终究还是看重您安排的人,看重这府里的规矩。”

老夫人志得意满地靠在软枕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闹吧,接着闹。这口子既然撕开了,就别想轻易合上。田嬷嬷,你让咱们的人盯紧了,再给他们添几把火,浇几勺油。务必让鹤儿对那泼妇心生厌弃,让染夏尽快抓住机会,爬上主子的床。”

“是,老奴明白。”田嬷嬷躬身应道。

松涛院夫妻激烈争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了裴府各房。

大房夫妻听后,对视一眼,赵兰溪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三弟妹这性子,未免太刚烈了些。这才几日,就闹得这般难看,日后可如何是好?”

裴知远则摇摇头:“三弟也是,何必为了个丫鬟与正妻争执?罢了,他们房里的事,我们不便插手。”

二奶奶李玉娇则显得兴致勃勃,一边宽衣,一边对丈夫笑道:“这下可有热闹看了。你说,往后是斯文儒雅的三弟,能压住他那炮仗似的媳妇儿,还是这位将门虎女彻底制裁了咱们三弟?我可是押三弟妹赢,她瞧着就不是肯吃亏的主。”

裴府后宅的平静水面下,因这对新婚夫妇的“不和”,已然暗流涌动。

各院的议论和猜测并未能传入松涛院紧闭的门窗。

当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这里的“激烈冲突”时,里面却是另一番旖旎火热、心照不宣的“战场”。

早早熄了灯,里屋时不时传出压抑的争吵声,瓷器碎裂声,甚至是肢体碰撞的互殴和裂帛之声。(在打架)

“裴知鹤,你混蛋,放开我!”

“不可理喻,你闹够了没有?”

“砰——啪!”

“你今日为何非要与我作对?你是不是早就看上那个贱婢了?”

守在外间的丫鬟们听得心惊肉跳,面面相觑,却又不敢进去劝。三爷和三奶奶这架吵得也太凶了,白日里没吵够,夜里竟还动了手。

这新奶奶着实悍妒,三爷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严令蘅被裴知鹤牢牢禁锢在怀中,两人衣衫半褪,呼吸交织,唇齿间却还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交锋。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啃咬与纠缠。

那碎裂声是她踢翻了脚踏上的香炉,裂帛声则是他扯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娘子骂得再响些。”裴知鹤咬着她泛红的耳垂,语调里带着恶劣的笑意和情动的沙哑。

“外面怕是都听着呢,为夫教训得可还到位?”

严令蘅气息不稳,媚眼如丝地瞪他,嘴上却配合地拔高声音,带着哭腔:“你滚开,别碰我,你的手碰了那贱婢,我嫌脏。”

后背却诚实地弓起,主动迎向抱住他。

“呵——”裴知鹤低笑,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愈发孟浪,恰到好处地混合着争吵的节奏。

“为夫就喜欢娘子这般口是心非。”

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既是做戏,也是真情。

两人在这场心照不宣的冲突中,竟品出了别样的刺激与默契,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惊天秘密的同盟,关系反而在激烈的对互相抗衡中,愈发紧密。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云雨初歇,只余彼此交织的喘息声,与空气中弥漫的缠绵气息。

严令蘅慵懒地伏在裴知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勾画着他的心口,嗓音微哑:“三公子今日这出‘冲冠一怒为红颜’,演得着实精彩,连我险些都信了你这般怜香惜玉。”

裴知鹤低笑,胸腔震动,手臂将她环得更紧:“县主过奖。彼此彼此,娘子那妒火中烧、喊打喊杀的泼辣劲,才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严令蘅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说正经的。今日染夏投怀送抱,时机掐得那么准,恰好赶在我回院时上演。你觉得幕后之人是谁?”

男人低头与她对视,脸上带着几分了然又无奈的神情:“能精准拿捏你回院时辰的,自然是能拘着你在侍疾的人。除了老太太,我想不出第二个。”

对于他的坦诚,严令蘅颇为满意,也愿意跟他进一步交底。“老夫人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染夏这棋子,她必定会再用。”

她微微撑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说起来,相府规矩大,三公子更是京中有名的守礼持重之人。我嫁进来,本以为是腹背受敌,孤军奋战。却没想到,你从一开始便似乎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唯恐相府不乱。”

她直视他的眼睛,不容闪避:“裴知鹤,你究竟意欲何为?”

裴知鹤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慢慢敛去,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语气带上一丝故作伤心的调侃:“娘子这话好生见外。你我夫妻一体,为夫如此竭力配合,你却还一口一个‘三公子’,连声夫君都不肯唤?”

严令蘅沉默片刻,终是抿了抿唇,低声唤了一句:“夫君。”

“嗯,”裴知鹤满意地应了一声,将她重新搂紧,声音低沉下来,“既然唤了夫君,就该明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助你,岂非理所应当?”

严令蘅一听便知他又在避重就轻,耍滑头,顿时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混账东西,这种时候还跟我耍嘴皮子。最烦你们这些文人,有话从不直说,成天云山雾罩,空放屁的架势!”

她挣脱他的怀抱,坐起身,扯过寝衣披上,冷声道:“罢了,你既不肯与我交底,我也不逼你。不过,接下来的行事,你可别怪我独断专行,手段激烈。”

裴知鹤随之坐起,心知惹恼了她,立刻温声哄道:“娘子手段激烈些无妨,就怕成效不佳,反伤自身。你可是想将老夫人‘苛待孙媳’之事传扬出去,令她在京中颜面扫地?”

严令蘅立刻转身回看他,不由撇嘴:“猜的真准,我正有此意。老太太最重名声,那就让她‘美名远扬’,到时吐沫星子也能淹她半死。”

“娘子,此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舆论如刀,你刚入裴家,晚辈重伤长辈,名声也会受损。这非上策。”

“呵,”严令蘅冷笑一声,指尖掐上他脸颊,“怎么,舍不得你相府的名声,要维护你那慈爱祖母的清誉?”

她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步步紧逼:“说到底,你姓裴,血脉相连,终究是和他们一体的,是不是?”

裴知鹤猛地握住她行凶的手,翻身将她反压回榻上,目光直视着她带着讥诮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道:“冤枉,相府的虚名,与我裴知鹤有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带着几分疏离和寒意。

严令蘅蓦地一怔,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全然未料他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与家族割席,这与她想象中裴家子弟的反应截然不同。

“你——”她刚想质问。

裴知鹤却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邪气:“为夫从不在意那些虚名。娘子若不信,与其耗费心力去重伤长辈,徒惹一身腥臊。”

他刻意顿了顿,眼底暗流涌动。

“倒不如来侮辱我。侮辱你的夫君,天经地义,无人敢置喙半分。”

第30章 030 裴三不行 没用的阉货。

晨光熹微, 夫妻俩用罢早膳。

严令蘅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抿了抿刚涂好的嫣红口脂,端详着镜中明艳的容颜。

裴知鹤缓步走近, 从镜中凝视她,眸光微暗。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口脂盒, 温声道:“娘子, 我来。”

他的指尖沾取些许嫣红,动作轻柔地描摹着她的唇瓣。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本就饱满的唇瓣染上更浓丽的色泽,宛如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裴知鹤眸色倏然一深, 呼吸微滞。终究没能忍住, 他俯下-身, 精准地夺取了那两片诱人的嫣红, 将未尽的话语与刚刚涂匀的口脂,一并吞入口中。

昨夜互诉心意, 正是新婚情浓之时, 严令蘅微微一怔,便仰首回应了这个带着胭脂香的吻。

一吻终了, 两人气息皆有些不稳。严令蘅的唇妆自然又花了,更糟糕的是,裴知鹤的唇上也沾染了明显的一抹红痕, 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又暧昧。

“你看你!”严令蘅脸颊微热,故作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抢回口脂盒:“早膳没吃饱吗?非得抢我这口胭脂?”

裴知鹤低笑,指尖抹过自己唇上的残红, 眼神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意犹未尽道:“娘子秀色可餐,饱了也还想再尝。”

严令蘅从镜中睨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飞快地补好妆,又递过一张干净帕子:“快擦擦,一会儿还要去见人,我了不想再听‘成何体统’这四个字了。”

待她整理好妆容,瞥见镜中裴知鹤那副眉眼含春、唇角带笑的模样,立刻警醒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收一收,把你这满面春风的浪荡样子收起来。待会儿出了这个门,可得给我把戏演足了。”

裴知鹤抬手替她理好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垂,低笑道:“娘子今日这‘怨妇’表情,酝酿得颇为到位。”

严令蘅飞他一个白眼,脚下精准地踩了他的云头履一脚:“不及夫君‘薄情郎’的嘴脸浑然天成。”

两人迈出松涛院的瞬间,周身的气场骤变,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旖旎瞬间荡然无存。

严令蘅下颌微抬,目不斜视,唇角紧抿,一副余怒未消、拒人千里的模样。裴知鹤则面色清淡,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奈与疏离,仿佛不堪其扰。

两人虽并肩而行,中间却能再塞下一个人,衣袖都不曾相碰,与片刻前的如胶似漆判若两人。

行至寿康院,田嬷嬷候在门外,脸上带着忧色,福身行礼:“三公子,三奶奶,老夫人昨夜病势骤然加重,头疼欲裂,实在起不了身,更见不得风。老夫人吩咐了,回门的一应事宜,您二位去请示夫人便是,一切由夫人做主。”

“祖母病势竟如此沉重?可请了太医?”裴知鹤面上适时露出关切。

“已请了府中常来的大夫瞧过,说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需得静养,不宜见客。”田嬷嬷答得滴水不漏。

“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祖母静养了。”

退出寿康院范围后,严令蘅微微蹙眉,压低声音:“这病来得可真巧。昨日还中气十足地磋磨人,一夜之间就病重到不能见人了?”

裴知鹤目光微沉,沉吟道:“确实蹊跷。按常理,她费心布下染夏这步棋,又亲眼见你我为此争执不休,正该是趁机再施压的时候,怎会避而不见?”

严令蘅眼波一转,唇角勾起坏笑:“除非她是真爬不起来了。看来我昨日那碗‘十全大补汤’,药效猛了点,老太太虚不受补,彻底泻虚脱了?”

裴知鹤微微颔首,语带讥诮,“看来,娘子昨日那份孝心,祖母消受得颇为彻底。”

严令蘅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正好,耳根清净。”

而此刻寿康院内室,老夫人确实正病得七荤八素。昨日又拉又气,夜里着了凉,此刻正发着高烧,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哼哼唧唧地躺在榻上。

听到脚步声,她强撑开眼皮,气息微弱却迫不及待地问:“如何?他们看起来怎样?”

田嬷嬷连忙上前,低声道:“老夫人放心,三公子和三奶奶瞧着很是不好。两人貌合神离,三奶奶面罩寒霜,三公子也脸色不虞,明显还有的闹呢。”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一丝亮光,竟挣扎着要坐起来:“好,不和好就好。吵,继续吵,最好吵得天翻地覆!”

田嬷嬷赶紧扶她起身,喂了几口温粥。老夫人仿佛得了什么灵丹妙药,竟觉得身上都松快了些。

两人转而前往丞相夫人的正院。

不料,踏入厅堂,不仅陈岚在,连本该在前衙办公的裴鸿儒竟也端坐于上首,显然对此番回门极为重视。

行礼问安后,裴相清了清嗓子,面色沉肃,目光先看向严令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回门,乃是大礼。尔等新婚,更需谨言慎行,莫失了我裴家体面。严氏,你既入裴家门,便是裴家妇,往日在家中的些许小性儿,也该收一收了。回门是喜事,当以和为贵,莫要与你父母提及家中琐碎,徒惹长辈担忧,可明白?”

严令蘅垂眸,恭顺应道:“儿媳谨遵父亲教诲。”

心中却暗道:放心,不该说的,我一句不说;该说的,我一句不落。

裴相目光又转向裴知鹤,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意思:“知鹤,你素来明理。夫妻相处,贵在和睦。回门期间,要好生看顾、体贴妻子。纵有些许不快,也需以大局为重,万事待回府后再议不迟。”

但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冷硬:“然,若有人借此生事,甚至辱及我裴家声名,你也不必一味隐忍。我裴家儿郎,自有风骨,不容轻侮。”

陈岚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老爷也是关心则乱。知鹤和令蘅都是懂事的孩子,自有分寸。时候不早了,快些出发吧,莫让亲家久等。”

她笑着将准备好的丰厚礼单递给严令蘅,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场面话。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内熏着淡淡的冷梅香,一片寂静。

严令蘅正闭目养神,复盘着稍后的“剧本”。

忽然,身侧的裴知鹤轻轻“咳”了一声。

严令蘅睁开眼,侧头看去,只见男人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目光微垂,神色间竟真有些不自在。

她不由挑眉,带着几分戏谑开口:“夫君,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是为何?莫不是临到阵前,心生悔意,想打退堂鼓了?”

裴知鹤抬眸看她,眼底那点不自在化为无奈的笑意,轻叹一口气:“打退堂鼓倒不至于。只是忽然想起岳丈大人及两位舅兄,皆是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拳脚功夫十分了得。”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真实的忧虑:“为夫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岳丈盛怒之下的一拳半脚,想想待会儿可能要躺着出将军府,故而有些忐忑。”

严令蘅没料到他竟是在担心这个,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间满是戏谑:“哟,堂堂裴相家的三公子,算无遗策,竟也有怕挨揍的时候?”

裴知鹤转回视线,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无奈道:“娘子莫要取笑。为夫虽是文人,却也惜命。更何况——”

他语气微顿,“若是真被打坏了,日后还如何尽力伺候娘子?”

严令蘅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却还是宽慰道:“放心吧,我爹那人,看着是冲动莽撞,实则心里最有成算。他就算气极了要揍你,顶多也就是皮肉之苦,分寸拿捏得极准,定然会给你留口气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又忍不住调侃起来。

裴知鹤却更忧心了,满脸苦涩地道:“只怕娘子回家诉苦之后,岳父大人更加恼火,觉得我不堪大用,不如彻底当个废人。”

他看向她,眼神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娘子,届时你可要护着为夫些。”

这样的裴知鹤着实罕见,他虽然在外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却从不曾对谁示弱,而如今用这种恳求的语气与她说话,着实多了几分可怜,勾得人心痒。

严令蘅被他这话逗得想笑,不由扬起下巴,故作傲然道:“怎么,怕了?”

“怕了。”裴知鹤从善如流地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磁性的蛊惑,“尤为害怕被打坏了,日后力有不逮,无法让县主尽享床笫之欢。”

严令蘅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肯认输,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他手臂一下:“油嘴滑舌。放心吧,关键时刻,本县主自会保住你‘吃饭’的家伙事儿。”

裴知鹤反手握住她行凶的手,低笑出声:“有娘子这句话,为夫便舍命陪娘子了。”

*

马车抵达将军府,府门大开,气氛热烈。

严铁山与许清早已等候多时。

裴知鹤率先下车,转身极为自然地伸手欲扶严令蘅。她却像是没看见般,略一避让,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车,还刻意与他拉开了一步距离。

裴知鹤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这一细微却僵硬的互动,全然落入了严家人眼中。

厅内,裴知鹤礼数周全,举止优雅,向岳父岳母行礼拜见,奉上重礼。

家宴过后,侍女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裴知鹤依旧从容自若,与严家男丁品茗闲谈,从边关风物聊到京中趣闻,言谈风趣,举止优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坐在一旁的严令蘅却显得格外沉默。她眼帘微垂,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食欲不振的模样,眉宇间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轻愁,偶尔抬眼看向裴知鹤时,那眼神复杂极了。似有幽怨,似有委屈,还带着几分失落和疲惫。

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儿的花,强撑着精神,却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倦怠。

这种强颜欢笑下的郁郁寡欢,如何能逃过许清的眼睛。

许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疑窦丛生。趁着闲谈间隙,她笑着起身,拉住女儿的手道:“阿蘅,随我来,娘得了些新样的江南锦缎,正好给你瞧瞧,挑几匹带回去。”

严令蘅顺从地起身,跟着母亲走向内室。

一进入内室,屏退左右,许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急切地询问道:“阿蘅,你老实告诉娘,到底怎么了,可是在裴家受了委屈?我看你与姑爷之间全然不似新婚夫妻,倒像是隔了一层冰,莫非是那裴家老夫人刁难你了?还是姑爷他待你不好?”

严令蘅眼神闪烁,别开脸,强笑道:“母亲多虑了,女儿真的很好。夫君他待我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许清语气加重,“新婚夫妇,要哪门子的相敬如宾?你看他的眼神都不对。我是你娘,你骗不了我,是不是他在那事上慢待你了?”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女儿。

严令蘅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身体微微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猛地低下头,贝齿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却倔强地不肯吭声。

她这般情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许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又急又痛:“你倒是说话啊,真要急死为娘不成。莫非、莫非真是他身子有什么隐疾?”

“母亲!”严令蘅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所有伪装,猛地抬起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难以启齿的羞愤,“您别问了,女儿实在没脸说。”

她越是如此,许清越是笃定,心凉了半截,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日必须跟娘说清楚。”

严令蘅似被逼到了绝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泣诉:“他、他外表瞧着光风霁月,可实际上却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她怕许清不明白,又详细补充道,“到了榻上之后,敷衍了事,潦草至极,从未让女儿体会过片刻闺房之乐。女儿夜夜如同守活寡一般,这桩婚事根本就是个笑话!”

说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入手掌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番哭诉,是她早就想好的。既承认了有夫妻之实,避免日后牵扯出验身的麻烦,又将一个新婚却无法得到满足的妻子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道出心中无数的委屈、羞愤和绝望。

许清听得浑身发冷,又怒又心疼,正要详细再问时,“砰——”地一声巨响,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只见严铁山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死死盯着屋内。

显然,他在外头将这番哭诉,听得一清二楚。

裴知鹤跟在他身后,面色微白,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岳父大人,此事——”

“你给老子闭嘴!”严铁山猛地回头,暴喝一声,声如雷霆,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响。

他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铁钳般的手直指他的鼻子,因极度愤怒而浑身颤抖:“裴知鹤,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裴家三郎,好一个守礼持重的君子,原来是个没用的阉货。竟敢用这等龌龊手段骗婚,欺到我严家头上,如此作践我女儿。老子今日不劈了你,我就不姓严!”

怒吼声未落,他已握紧重拳,裹挟着滔天怒火,就向裴知鹤砸了过去。

厅堂内外,瞬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