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说的是。”他的吻逐渐向下,嗓音含混却又字字传入她的耳朵里,“不过也有例外,我是话多且苦干。”
帐幔不知何时已被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晨光被过滤成柔和的金色,朦胧地勾勒着帐内亲密的身影。细碎的呜咽和压抑的低喘声响,交织成一首暧昧的晨曲。
起初是温柔的试探,如同春水融化坚冰;继而渐渐急促,如疾风掠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最终归于一种酣畅淋漓后的平静与绵长,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慵懒地伏在男人汗湿的胸膛上,连抬眼的力气都乏了。裴知鹤轻抚着她散落在背上的青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饕足。
男人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事后的慵懒:“今日可还要去母亲处请安?”
严令蘅气闷,在他胸口狠掐了一把,咕哝道:“你也太狠了,这种时候还让我去请安,要去你自己去。”
她说着,就躺回了枕头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一副撒手不管的架势。
裴知鹤扬高声音,对着外屋的丫鬟吩咐:“去和母亲说一声,今日我有些乏累,三奶奶需在跟前照料,晨省便不过去了。”
“是,三爷,奴婢这就去。”春花听到之后,立刻应声离去。
严令蘅忍不住从被子里探出头,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戏谑:“三爷方才好不容易威风了一把,这就又不中用了,我看下回真得寻些好药给你补补,免得总当软脚虾。”
裴知鹤也笑了,胸膛震动,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被揽回怀中,箍得紧紧的:“我中不中用,县主方才体会得还不够真切吗?既然这么快就忘了,那今日便告假一整日,好好让你重温一番也无妨。”
窗外,日头渐高,鸟鸣啾啾,室内却依旧弥漫着缱绻温存的气息。风雨暂歇,此刻的安宁与亲密,显得尤为珍贵。
*
裴知鹤将鬼方密文的译文呈上后,心头巨石卸下,连着几日,竟真过上了几分闲散日子,无事一身轻。
白日里或是与严令蘅在书房核对筹募物资的账册,看着她指挥若定、条理分明;或是被她拉着在院中散步,听她说些京中趣闻;到了夜间,更是尽情享受夫妻间的温存缱绻,将前些时日的担忧与克制补偿回来。
相较之下,裴家其他在朝为官的男人们,因皇帝连日阴沉着脸、朝堂气氛压抑而愈发焦头烂额,反倒衬得松涛院成了一方难得的安宁天地。
这日午后,夫妻二人刚将最后一批物资清单核算完毕,准备交由严家送往边境。裴知鹤回到书案前,正欲将摊开的书籍归位,目光却猛地一凝。他习惯性压在《山河舆地图志》上的那方私印,位置竟被挪动了几分。
他心下一沉,不动声色地翻开书册,果然见其中夹着一张素白纸条,他拿起纸条,目光立刻被角落处一个朱红色的印记所吸引,那并非玉玺印戳,而是一个独特的、形如玄鸟的暗记。
他心头巨震,这是上次密谈时,皇帝向他出示过的密旨上的印记,旁人绝无可能仿冒。
纸条上仅有一行小字:酉时初,西侧角门。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皇帝的人竟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书房重地。相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份无孔不入的掌控力,让裴知鹤在短暂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了。
酉时初,西华门外僻静角门。
“三公子,请随咱家进宫。”一名寻常内侍装扮的人引路,裴知鹤沉默地跟随,再次踏入那间气氛凝重的西暖阁。
殿内只燃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沉。皇帝独自坐在上首,面色沉郁,周身笼罩着一股低气压,比上次见面时更显阴鸷。
“草民叩见陛下。”他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起身,漫长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良久,上方才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复:“平身。”
裴知鹤起身垂首而立,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身上。
“朕让锦衣卫去查了,”九五之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有些眉目了。结果说好,也好。此事与东宫无关。”
裴知鹤心下微松,只要不涉及储君,天大的窟窿或许还能勉强堵上。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说不好,也不好。牵扯上的,是朕的另一个儿子。”
裴知鹤的呼吸骤然一窒,背后瞬间沁出冷汗。和其他皇子牵扯上,那就证明那封密信是故意伪造,用来诬陷太子的,同样也是塌天之祸!
密信着实歹毒,就在于无论最终指向谁,都必将引爆夺嫡之争,无人能够置身事外,全是赌上性命的漩涡。
皇帝说出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后,并未期待他回应,目光锐利如刀,话锋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裴鸿儒几个儿子里,唯独将你藏于府中,不令出仕。裴知鹤,你心中可曾觉得你父亲偏心,可有怨怼?”
他眼皮狂跳,心中警铃大作。皇帝岂会真的关心臣子家事?这分明是以裴家父子,影射天家父子。
是在用“偏心”二字,试探他是否会对资源分配心存不满,更是想借他之口,揣测那些可能因“父皇偏心”而心生怨怼的皇子们会作何想。
他立刻深深俯首,声音沉稳而恳切,不敢有丝毫迟疑:“陛下明鉴,草民自幼体弱,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亲不让草民过早出仕,是恐臣根基未稳,卷入风波,反受其害。此乃护犊之情,草民心中唯有感激,何来怨怼?今年父亲已经允诺,下届科举让草民下场。”
“况且,草民之所学、所用,乃至今日能立于陛下面前,皆源于裴氏门庭。家族予我根基,陛下予我机遇,草民唯有竭诚以报,岂敢有半分他想?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父子兄弟,各安其分。此乃人伦常理,亦是为人本分。”
他这番话,既表达了对亲爹决策的理解与感恩,又顺带着吹捧一把皇帝,表明衷心,堪称完美的应对。
实际上他怎么可能没有怨怼,空有抱负却永无出头之日,在府里当个活死人,他就是心有不甘,所以才会主动配合严令蘅,大闹了一场,把“全望京最没种的男人”挂在自己头上。
当然这些大实话,不能在九五之尊面前讲,否则他裴知鹤就是不忠不孝的混账东西。
皇帝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暖阁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熬。
良久,皇帝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冰冷:“懂得安分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上次见你,于纷乱线索中能洞察关键,可见确有几分大局之才。那你且说说,依眼下这般情势,当如何应对?”
这一问,看似垂询,实则是更深一层的试探与考校。他深吸一口气,将思虑已久的谋略说了出来。
“陛下圣明。草民斗胆进言,无论幕后之人是谁,其目的皆在乱我朝纲。在此边关告急之时,草民认为当以 阳谋破阴谋。 ”
“仔细说。”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对外,陛下可示以镇定,嘉奖边军,显君臣同心;对内,首要稳固军心。臣听闻,京中官眷有因牵挂亲人而自发筹措物资者,此乃民心所向。将其变为一场由宫廷倡导、百官响应的义举,则可化私为公。彰显天恩,帮助前线,更可让宵小之辈看清陛下之决心,不敢妄动。此即‘外示镇定,内固根基’之策。”
皇帝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才不置可否地开口:“你这条‘化私为公’的计策,听着倒是不错。朕且问你,你提及官眷自发筹措物资,说得如此具体,可是在京中看到了什么迹象,或是听闻了什么风声?”
这一问,既是在核实信息的来源,也是在试探裴知鹤提出此策的私心与动机。
他心知此事无法隐瞒,也无需隐瞒,便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草民不敢妄言,实是嘉宁县主见父兄在边关苦战,变卖嫁妆购置药材衣物。内子虽知是杯水车薪,但求心安。”
提到严令蘅,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浮现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严家的女儿,不愧是严铁山教养出来的。有这份心,有这份担当,巾帼不让须眉,甚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知鹤身上,带着几分深意,“朕当初为你二人赐婚,看来果然没错,确是一段珠联璧合的良缘。”
裴知鹤心头微动,立即躬身行礼:“陛下赐婚之恩,草民与内子时刻铭记于心。"
“嗯。”皇帝颔首,神色间竟难得地透出几分满意,连日来的阴郁似乎也散去了些许,“既如此,就让嘉宁县主好生准备着。明日,皇后会召她进宫说话。”
“草民代内子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
裴知鹤踏出宫门,融入冰冷的夜色,才敢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皇帝竟将密信牵扯皇子的真相向他透露,此举圣心难测,令他困惑丛生。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方才御前对答,字字如履薄冰,总算是涉险过关,未累及自身与家族。
最后,才升起一丝 明快的欢喜。经此一番,募集军资之事已由皇后亲自牵头,化私为公,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严家不仅无需独担干系,反而能借此汇聚更多力量,于边关战事,实乃一大助益,严家父子的胜利也更有把握。
这步棋若能顺利走完,于他们夫妻俩皆有助益,到时候哪怕是裴相府,也无法困住他们——
作者有话说:铛铛铛,三公子可是个贤内助,时刻谨记帮夫人。
然后明后天我要出门玩儿,可能来不及更新,如果不更我会挂请假条,见谅哈~
第47章 047 逼迫站队 应对。
严令蘅正对镜整理衣妆, 准备入宫觐见。春花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县主,夫人房里的崔嬷嬷来了, 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话吩咐。”
严令蘅心知必是为入宫之事,不敢怠慢, 即刻带着贴身丫鬟前往主院。
陈岚正坐在暖榻上喝茶, 见她进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只见严令蘅身着县主品级的正式冠服,颜色庄重而不失雅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饰点缀恰到好处, 既显身份又不张扬, 通身气度沉静从容。
陈岚眼中闪过几分满意, 这才微微颔首, 放下茶盏,挥手屏退了左右。
屋内只剩婆媳二人, 她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语气比方才更显温和:“过来坐。装扮得很是妥帖,可见你是用了心的。”
这句肯定, 让气氛松弛了不少。她随即才转入正题,语气复又带上了一丝凝重:“今日召你入宫,虽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但凤仪宫并非寻常之地,有些旧事,你需得知晓,方能应对得当。”
“请母亲教诲。”严令蘅端正坐好, 神色恭谨。
陈岚轻叹一声,目光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多年前的波诡云谲:“今日宫中,除了皇后娘娘,萧贵妃多半也会在场。这位萧贵妃,乃是肃王生母。”
她稍作停顿,以示郑重,才继续道,“而肃王殿下,身为皇长子,与东宫太子之间一直有龃龉,这些年来,在朝堂上下,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停歇。”
“兄弟二人如今的局面,其根源,还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他们母妃刚入宫的时候了。”
严令蘅凝神静听,意识到陈岚正在向她揭示宫廷最核心的秘辛。
“当年,皇后与贵妃几乎是同时入宫,圣眷正浓,又前后脚诊出喜脉。那时中宫虚悬,后宫便有流言,说陛下属意谁先生下皇长子,便立谁为后。”陈岚目光逐渐变得幽远,显然是陷入了回忆中。
“萧贵妃的产期,本在皇后之后。她日盼夜盼,就指望孩儿能‘争气’早些落地。可偏偏,先传来消息的是皇后娘娘那边发动了。”陈岚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冷意,“萧贵妃当时就急了,等不及瓜熟蒂落,竟狠心让太医开了虎狼一般的催产药,硬是要抢这个‘先’。”
听到此处,严令蘅不由轻吸一口气,身为女子,她深知此等行径对母体与孩儿的凶险。
“结果呢?”她问。
“结果?”陈岚轻轻扬眉,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与讥诮,“萧贵妃胎位不顺,生得异常艰难,几乎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生下来,倒真是个皇子,她登时大喜过望,只觉后位在望。可那孩子,因强催落地,先天不足,成日啼哭,孱弱得几乎养不活。她用药催产之事,后来也不知怎的就被捅到了御前。皇上龙颜大怒,斥她心思歹毒,不顾皇嗣安危,不仅绝了她封后的念想,更是下令将那位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肃王,抱给当时一位性情温和的妃嫔抚养了,过了十年才又送回来,母子情分略显浅薄。”
她长叹一口气,忍不住感慨道:“算来算去,不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皇后娘娘……”严令蘅心中已明了大半。
“皇后娘娘在半个月后,平安诞下太子,殿下自幼康健聪慧,陛下大喜,当即册封皇后,正位中宫。”
陈岚语气归于平静,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所以,你今日进宫要见的这两位,是积怨已深的死对头。贵妃视皇后与太子为夺走她一切的人,任何能打压皇后、彰显自身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你此番进宫,是为了让皇后牵头筹集物资,乃是扬名的美事一桩。在她眼中,便是靶子。”
严令蘅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凶险,她起身,向陈岚深深一福:“谢母亲提点,儿媳明白了。入宫后,定当谨言慎行,一切对答,只围绕‘为国分忧、体恤将士’的本心,绝不卷入是非,也绝不拖累家族。”
陈岚满意地点点头,亲手扶起她:“好孩子,你有将门风骨,亦有化解干戈的智慧。我自是放心的,去吧,你身后站着裴家和严家,坦然施展便是。”
辰时三刻,凤仪宫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派皇家威仪。严令蘅身着县主品级的大装,步履沉稳,在内侍的引领下垂首入内,依礼参拜,行动间不见丝毫怯懦,唯有将门之女的端庄从容。
“臣女严令蘅,叩见皇后娘娘,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果然如同进宫前陈岚叮嘱的那般,萧贵妃真的来凑热闹了,甚至来得比她这个主人公还早,此刻就坐在皇后下首,悠哉喝茶。
皇后端坐凤座,身着明黄常服,眉宇间带着一国之后的雍容,亦有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她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道:“嘉宁县主不必多礼,赐座。本宫听闻你心系边关,自发为将士们筹措物资,此等义举,实乃闺阁楷模。今日唤你来,便是想听听详情。”
“皇后娘娘谬赞,”严令蘅欠身落座,口齿伶俐,“臣女愧不敢当。只因父兄皆在边关,感同身受,故与家中亲人们,略尽绵薄,筹集些御寒衣物与寻常药材,数目有限,不敢言功。”
她话音刚落,萧贵妃便轻笑一声,那笑声如珠落玉盘,却带着几分锋锐。她身着绛紫宫装,云鬓珠翠,华贵逼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间的翡翠镯子,眼波流转。
“县主真是谦虚了。如今这满京城,谁不知晓县主仁善,牵头做了好大一番事业。只是本宫有些好奇,”她话锋一转,唇角带笑,眼神却锐利起来,“边关物资调配,自有朝廷法度。县主此番义举,声势不小,这银钱是出自裴府公中,还是严家予你的嫁妆?募集之物,又打算经由何种渠道送往边关?”
萧贵妃的声音越发甜美,语气也越发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与她商量。
“如今边关吃紧,这物资送往何处,可是大有讲究。肃王殿下也在北境督军,麾下将士同样浴血奋战。县主此番筹措,是只紧着自家父兄的镇北军呢,还是能一视同仁,也惠及肃王殿下麾下儿郎?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县主可得端平了才是啊。”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贵妃这话毒辣无比,表面是询问分配,实则是逼严令蘅当场站队。若说只供镇北军,便是得罪贵妃与肃王,更落个徇私之名;若说平分,那便是资助肃王,得罪皇后和太子,更显不公。
况且肃王虽然北境驻守,却离战争的西北边境还有段距离,皇帝没有调令他,那就证明无需他参战,凡事都有轻重缓急,物资本该就先紧着打仗的将士们,哪有肃王的事儿,贵妃却偏偏要提出来,想分一杯羹。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严令蘅身上,皇后拧眉,显然也有些不满,但她并未出言,显然也在等待严令蘅的应对。
若是这种刁难都接不住,那严家女也不是成大事的人,不值得她付出太多。
严令蘅未见慌乱,她先向皇后微微一礼,才转向萧贵妃,沉声道:“贵妃娘娘心系边关所有将士,仁厚之心,臣女佩服。此次筹集,一应花费皆出自臣女及家人的嫁妆体己,皆有账册可查,绝未动用公中一分一毫。至于物资去向——”
她略顿一顿,语气愈发恳切坚定:“无论是镇北军,还是肃王殿下麾下,皆为陛下臣子,皆为保我大烨山河而奋战前线。臣女人微力薄,所筹物资不过是杯水车薪,只愿能解燃眉之急。至于如何调配分发,自有兵部与前线统帅依军情缓急统一调度,方显公正。臣女一介女流,不敢妄议,唯愿尽己所能,愿我大烨所有将士皆能平安归来。”
她这番话,首先限定在自家筹措,与旁人无关。在物资去向上,避开了站队的陷阱,她谁也不站,还将问题提升到“忠君爱国、关怀全体将士”的高度,既全了皇后的颜面,也未驳斥贵妃,反而赞其仁厚,最后将分配难题巧妙地引向朝廷法度,滴水不漏。
萧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料到严令蘅如此棘手。她一挑眉,语气讥诮地道:“县主年纪轻轻,倒是深明大义,思虑周全。可惜这世间事,往往好心容易办坏事。若因你这义举,引得旁人效仿,各行其道,扰乱军心,这责任你可担待得起?”
萧贵妃显然十分不快,在严令蘅一一回答之后,她仍然不依不饶,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
严令蘅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更显沉稳:“贵妃娘娘教诲的是。正因害怕有疏漏,臣女才更盼皇后娘娘能指引前路。”
她最终把问题抛给了皇后,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她自认为提交了满意的答卷,接下来就不是她该处理的。
皇后是被皇帝交代了任务的,一个牵头人总不能一直躲在背后,不当起领头人,谁给她卖力。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放下茶盏,缓缓道:“嘉宁县主句句在理,心思纯正,实属难得。贵妃多虑了,有此等忠良之后、贤德之妇为朝廷分忧,是陛下与本宫之福。此事,本宫觉得甚好。嘉宁,你且放手去做,本宫会着人协助,务必使这批物资妥帖送达,以安边关将士之心。”
“臣女谨遵懿旨,谢皇后娘娘恩典!”严令蘅起身,深深一拜。
萧贵妃脸上的笑容一收,知道今日这刁难已被对方轻松化解,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便懒懒地拨了拨护甲:“皇后娘娘安排得自然是周到的,本宫也不过是白问一句罢了。我身子还有些不适,便先回宫修养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气焰十分嚣张。
倒是皇后面色不变,似乎已然习惯了,只是让严令蘅坐下,与她细细聊起来物资一事。
皇后凝视着她,目光沉静而深远:“你心思通透,自然明白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是美事一桩。然树大招风,暗处多的是见不得光的手脚。本宫既授你权柄,你便放手施为,但切记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是。”严令蘅领命而去。
她回到府中,几乎水都没喝几口,立刻拿出皇后给的令牌,开始召集人办事。很快街巷上便有传言,此次战事吃紧,世家大族都齐心协力,自愿向边境捐赠物资,盼望将蛮族赶出大烨。
而皇城下,原本张贴着春闱科举皇榜的地方,换成了“慈善榜”。
第48章 048 道德绑架 逼捐。
清晨, 松涛院内室。
严令蘅端坐在铜镜前,秋月正替她梳理一头青丝,她轻声吩咐道:“今日梳个利落些的发髻, 要能撑得起场面,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县主。”秋月心领神会, 手下灵巧, 很快便绾了一个端庄不失英气的凌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干净利落,衬得她脖颈修长,既显身份又不碍行动。
严令蘅起身, 打开衣橱, 目光掠过那些繁复华丽的裙裳, 最终落在一套颜色正红、颇具骑射风格的劲装上。这身衣裳剪裁合体, 面料挺括,胸前还缝制了一层很厚实的皮甲。
她利落地换上, 镜中人顿时少了几分闺阁柔美, 多了几分将门虎女的飒爽与威仪。
换装后,她径直去正院请安, 踏入厅内,陈岚正与长媳赵兰溪、次媳孙茹说着话。三人见她这不同以往的装扮,皆是一怔, 随即眼中都流露出惊艳与赞赏。
陈岚更是将她招至近前,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指尖拂过那块护住心口的皮甲,连连点头,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喜爱:“好,这身行头好,利落精神,英气逼人,一看便知是将门出来的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甚好!”
严令蘅微微一笑,顺势在陈岚面前福了一礼,语气郑重:“母亲,儿媳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哦,何事需得这般阵仗?”陈岚笑问,心中已猜到大半。
“母亲,今日儿媳想在咱们府门口,借着皇后娘娘倡导义举的东风,唱一出‘大戏’,还恳请您允准。”她将早已想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陈岚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她这身装扮,又听此言,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这是利国利民、为皇后娘娘分忧的好事,我裴府岂有拖后腿之理?你尽管放手去做,有多大动静就闹多大动静!”
她转头便对赵兰溪吩咐:“兰溪,去把府里对牌取来,交给阿蘅。传我的话下去,府中所有管事婆子、下人小厮,今日全权听候三奶奶调配,若有怠慢,家法处置!”
“是,母亲。”赵兰溪连忙应下。
孙茹也笑着接口道:“三弟妹,若有什么需要跑腿或帮衬的,尽管开口,我和大嫂随时听候差遣。”
严令蘅心中暖流涌动,却保持着清醒。她接过赵兰溪递来的对牌,诚恳地说道:“多谢两位嫂嫂,只是这开头第一锤子买卖,锣鼓还没敲响,究竟会引来的是满堂彩还是倒彩,眼下还说不准。未免万一出差错,牵连嫂嫂们,这头一遭且容我先去探探路,将章程理顺。待局面明朗顺畅了,定要请两位嫂嫂一同来主持大局,届时我们齐心协力, 共襄盛举。”
她这话说得漂亮又周到,既点明了开局的风险,不愿拖累嫂子们下水;又表达了后续可分享成果的意愿。等同于风险她一人扛,有功大家一起享。
赵兰溪和孙茹相视一笑,心中更是高看了这位三弟妹一眼。
严家女当真是有魄力,更有智慧,懂得何时该冲,何时该守,分寸拿捏得极好。
“好,就依你。”陈岚一锤定音,“放心去做,支持你的人无数。”
严令蘅深深一拜:“儿媳,定不负母亲所望。”
***
裴相府中门大开,门厅内的景象一览无余。这罕见的举动引得街边路人纷纷驻足,好奇地向内张望。
但见府内大堂早已摆开阵仗,数张紫檀长案临门而设,笔墨纸砚齐备,账册堆叠如山。一众丫鬟婆子垂手侍立,肃静无声。
一袭火红劲装的严令蘅缓步而出,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凛然,不怒自威。见门外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她深吸一口气,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父老,”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今日我于府门前设此席位,非为私事,乃是为国分忧。皇后娘娘心系边关,见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特命我牵头,为将士们募集急需物资。”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恳切深沉:“我们今日能在此安居乐业,阖家团圆,是因何故?是因西北边境,有我大烨的好儿郎,正用血肉之躯,为我们筑起一道钢铁长城。他们餐风饮露,枕戈待旦,他们是在用性命,守护我们后方的太平。”
这番话,带着真挚的情感,瞬间击中了围观百姓的心。
“诸位乡亲今日在此,正好做个见证。我等世家大族,深受国恩,安享尊荣,此刻正是挺身而出,为国分忧之时。我严令蘅,在此恳请各位家主,念及前线将士艰辛,不吝资财,以为天下表率!”
话音刚落,门外便爆发出阵阵叫好声,百姓们被她的话语感染,情绪高涨。
然而,慷慨陈词之后,场面却一度冷清,预想中蜂拥而至的各府管事并未立刻出现。
严令蘅却丝毫不急,她从容地拿起一本账册,递给身旁侍立的春花,扬声道:“此为表率,现将我母家严氏、夫家裴氏,所捐物资,公示于众。”
春花自幼习武,中气十足,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她接过账册,朗声诵读,清晰地传到街上每一个角落。
“镇国将军严府,将军夫人许清,捐精铁铠甲一百副、战马五十匹。”
“镇国将军严府,大房夫人叶蓁,捐上等弓弩三百张、箭矢五千支。”
“镇国将军严府,二爷严令武捐棉衣五百件、金疮药三百瓶。”
……
一条条念下去,严府上下,从主子到有头脸的管事,几乎人人出力,数目之巨,品类之精,令围观众人咋舌惊叹。
待她念完,严令蘅站起身,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有力:“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姓严。如今在西北与敌厮杀的统帅与先锋,正是我的父亲与大哥。严家儿郎在前线拼命,□□余人在后方,倾尽所有为其后盾,只盼大胜而归。此中有私情,为人妻女、为人兄弟的私心。但更重要的,是作为大烨子民,保家卫国的本分!”
她稍作停顿,目光坚定:“裴家是我夫家。严、裴两家过往如何,京中或有传闻。但国难面前,我两家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因为守护大烨山河,是我等效忠陛下、报效国家的共同担当。”
这番话,将家事国事融为一体,情真意切,理直气壮。既解释了严家为何如此不惜血本,又巧妙地将两家过往纠葛,升华至“共担国难”的崇高境界。
严令蘅一番陈词后,并未急于等待回应。她命人将一张裱糊精致的大红榜单,高高张贴在裴府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这榜单设计得极为巧妙,顶端是醒目的“边关军需慈善榜”六个大字。其下以清晰的表格列出,最左一列是 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的姓氏 ,按照捐赠物资高低大致排序。
榜单上,除了“严”、“裴”两姓之后跟着惊人的数目外,其余世家大姓之后,皆是一个刺眼的“未认捐”。
严令蘅见时机成熟,站起身,她抬手指向榜单,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此榜名为‘边关军需慈善榜’。此刻,在宫门外、往日张贴春闱皇榜之处,已贴上同样一张。京师万千百姓,皆可亲眼见证,哪家高门为国纾难,慷慨解囊。”
“正是此理,”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兴奋地接口,指着榜单侃侃而谈:“诸位请看,这慈助榜就如金榜。严家捐资巨万,一马当先,此为‘状元’,裴家紧随其后,是为‘榜眼’,只是这第三名‘探花’之位,如今还空悬着呢!”
旁边立刻有人哄笑:“空悬?我看那萧家不是挂在上面吗?后面跟着个大零蛋!”
“挂个零蛋也算探花,萧家算什么?屁都算不上!”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目光戏谑地扫过榜单上萧家那刺眼的“未认捐”三字。
众人哄笑声中,一位衣衫打补丁、身形瘦弱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喊道:“县主,小老儿捐二十个鸡蛋,都是自家养的笨鸡新下的,原本想攒着换钱给孙儿买笔墨,可边关的将士们等不了啊。娃娃还小,书晚点读不打紧!”
场上先是一静,转而像是冷水递进热油里,激起千层浪。
“老汉好样的!”
“我也来,我捐一筐自家种的菜。”
“我捐两匹老妻织的粗布。”
“我虽没钱,有一身力气,可否去边关帮工?”
群情顿时沸腾,平民百姓们被老者的赤诚点燃,纷纷欲尽绵薄之力。
严令蘅看着眼前景象,鼻尖一酸,心中暖流涌动。她快步走到门前,向着人群深深一福,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感动:“诸位乡亲父老,令蘅在此,代边关将士,谢过大家拳拳之心。”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的脸庞,语气更加坚定:“但皇后娘娘有明旨,此次募捐,意在让安享国恩的豪门显贵为国出力,绝非让本就生计艰难的百姓们再添负担。大家的日子过得不易,守护好自家灶台、让娃儿安心读书,便是对朝廷最大的支持。”
她话音刚落,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挤到前面,高声附和:“县主说得在理,咱们这些吃饱穿暖的,才该出力气。我,锦荣布庄的刘大福,捐上等细棉布一百匹,给将士们做里衣,透气舒坦。”
“好,刘东家高义,堪为商贾楷模。欢迎各位商界义士共襄义举,慷慨解囊者皆可上榜留名,与世家大族共谱佳话。”
严令蘅点头夸赞,顺势将商户也纳入这募捐洪流之中,她正要让春花宣读,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只见几辆悬挂着“魏”字灯笼的马车,稳稳地行至裴府门前。
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管事下车,手持大红礼单,对着门前的严令蘅恭敬一礼。
“嘉宁县主安好,小人奉魏国公之命,特来呈上我家老爷、夫人为边关将士略备的薄资,愿助我军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份礼单上。魏家,这可是皇后的娘家。
严令蘅心中了然,这是皇后来当表率了,她露出得体的微笑,亲自上前接过礼单:“魏国公深明大义,嘉宁在此代边关将士拜谢!”
她转身将礼单递给春花。春花会意,运足中气,高声唱喏:“魏国公府,捐精粮五千石,白银一万两!”
严令蘅向府门外微微颔首,一阵激昂的鼓乐猛地炸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场面相当宏大。
众人愣神,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嘉宁县主早有安排,特地请来了鼓乐班子。 这鼓乐便是信号,更是殊荣。有捐献者就会奏响,让前后三条街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堪比迎功的礼乐,让魏府管事在片刻错愕后,随即满面红光,腰杆挺直。这差事真的来对了,皇后母家虽尊,但这般宏大的场面也少见。
“这才是真正的探花!”
“好啊,连国丈家都如此慷慨,看那些还在装死的人家,脸往哪儿搁。”
人群中再次响起议论声,不过这次是夸赞居多。
看到这一幕,刘大福更加跃跃欲试了,当下就表示要将布匹翻倍。
春花运足中气,清亮的声音瞬间压过嘈杂:“锦荣布庄,刘大福东家,捐上等细棉布两百匹。”
她话音刚落,鼓乐声再次奏响。唢呐嘹亮,喜庆激昂的乐声,让刘大福兴奋得手脚都没处放了。
文书当即挥毫,在万众瞩目下,将刘大福的认捐数目,浓墨重彩地填在了慈助榜上“魏”姓之后,位置赫然排在萧家之上,位列第四。
榜单上,状元严家,榜眼裴家,探花魏家,三甲鼎立,熠熠生辉。第四名赫然是个无名小卒的商户,而下方那一长串依旧空白的高门姓氏,在此刻,显得无比尴尬和刺眼。
第49章 049 大肆操办 成功。
青雀宫内, 金丝楠木梁柱缠绕着金丝幔帐,鲛绡宫灯里夜明珠泛着柔光,连地砖缝隙都填着玳瑁细片。一只毛色鲜亮的红嘴鹦哥, 在金丝笼中上蹿下跳,偶尔发出几声尖锐啼鸣。甜腻的香风源自南洋沉水香,其价堪比黄金, 连皇后宫中也不曾这般靡费。
萧贵妃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 纤纤玉指舒展开,宫女正小心翼翼地用玉簪挑着鲜红的凤仙花汁,准备为她染指甲。
一名小太监屏息跪在阶下,低声禀报了宫外慈助榜的最新情况。当听到“萧家”之名赫然列在“锦荣布庄刘大福”之下时,贵妃拨弄玉镯的手指猛地一顿。
“咔嚓——”一声脆响。
盛着凤仙花汁的瓷碗被她狠狠掼在地上, 顿时汁液四溅, 在光洁的金砖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刺目得如同鲜血。
“好个不知死活的贱蹄子!”萧贵妃恨得咬牙切齿, 美艳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全望京的世家都挂着零, 偏把我萧家摆在最前头, 让个贱籍商户踩在头顶示众,全城百姓都来看笑话。她这是存心要打本宫的脸, 要将我萧家钉在耻辱柱上,杀鸡儆猴!”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凛冽。
正如她所料, 这些围观的百姓,能认得几个高门显贵?排在最前面的那个“零蛋”,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被肆意嘲笑。无论按爵位、权势还是资历, 都轮不到萧家来当这个“出头鸟”。
严令蘅此举,恶意昭然若揭。
深吸了几口气,萧贵妃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声问:“除了那商户,还有谁家捐了?”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回娘娘,目前只有皇后娘娘的母家,魏国公府派人捐了。”
出乎意料的,萧贵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变脸之快令人心惊。
她接过宫女递上的新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脸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的讥诮。
“呵,本宫当有多大本事,原来就这点伎俩。”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拉上皇后娘家,再逼我萧家低头,就想让满朝文武乖乖就范。严家这丫头,还是太嫩了,想用这种法子逼捐。殊不知那些老谋深算的东西,银子进了口袋,还想让他们吐出来,比登天还难。本宫倒要看看,她这出独角戏,能唱到几时。”
殿内香暖,一派笃定与悠闲。
然而,萧贵妃的嗤笑还在空气中尚未散去,不过盏茶光景,情势便如风雷骤变。
先是裴府家丁跌跌撞撞跑来禀报,说府外车马拥堵,各府大管事持着拜帖和礼单,求见三奶奶。
未等严令蘅吩咐,第二波、第三波人马已接踵而至。英国公府、镇北侯府、吏部尚书府……那些在榜单上尚且挂零的府邸,都派来了有头有脸的大管事,一辆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将门前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眼见府门前声浪鼎沸,春花嗓音已略显沙哑,严令蘅温言让她退至身旁歇息。
她目光沉静,扫过水泄不通的长街,心念电转,随即对管家果断下令:“即刻挑选三四十名嗓门洪亮、机灵可靠的小厮,两人一组,分派至望京各处。东西两市口、朱雀大街中心……”
她语气微顿,着重强调:“特别是宫门外张榜处,凡人群聚集之地,皆需有人。如同往年科举唱名一般,将此刻起每一笔捐赠,无论是世家还是商贾,皆高声唱出,务使全城共闻。”
管家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训练有素的小厮们便两人一队,手持刚刚誊抄好的最新捐单,奔赴各自指定的位置。
很快,整座京城仿佛被点燃了。
宫门外,御榜之下,洪亮的唱喏声压过了所有喧嚣:“英国公府,捐上等棉布一千匹,药材五十箱。”
繁华的东西两市,采购的百姓被唱名声吸引,纷纷驻足:“锦荣布庄刘大福东家,再加捐细棉布两百匹。”
朱雀大街的酒楼茶肆间,闻声探窗而出的人们听到:“吏部尚书府,捐粮三千石,白银八千两。”
此起彼伏的唱名声,如同插上翅膀,从各个角落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望京。这已不再是裴府门前的盛事,而是真正成为了全城瞩目的焦点。信息的不对等被彻底打破,任何世家大族的沉默,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刺眼。
严令蘅坐镇裴府中枢,听着各路人马反馈回来的消息,唇角微扬。这一招,让全望京的百姓,都来监督世家大族们,将舆论的压力放大到了极致,也把她这场“慈善榜”,真正唱成了一出无人敢缺席的大戏。
青雀宫内甜腻的香风依旧,萧贵妃刚染好丹蔻,正慵懒地伸展十指欣赏。鲜红的指甲衬得她肌肤胜雪,指如削葱,端的是娇艳无双。
“娘娘这指甲染得真真是极好,”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这般鲜亮的颜色,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衬得起。”
正在此时,先前打探消息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扑倒在地颤声禀报:“娘娘,大事不好,外头全乱套了!”
萧贵妃眉头微蹙,漫不经心地道:“慌什么,慢慢说。”
小太监喘着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裴府门前车马堵了整条街,满城的百姓都在看热闹。那嘉宁县主派了小厮在四处街口唱名,但凡有捐赠的,立刻嚷得全城皆知。如今不仅是世家,连那些商贾都跟疯了似的,拼命加捐,就为在榜上争个前排!”
萧贵妃抚弄指甲的动作骤然一顿,她何等精明,瞬间就明白了严令蘅的毒计。让商贾与世家同榜竞争,用虚名做饵,逼着所有人大出血。
“好个刁钻的贱蹄子!”她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平日让他们捐些银钱比登天还难。如今倒好,一张榜单就引得那些贱籍商户争相献媚,把价码抬得天高。捐赠全然变了味,成了争名夺利的戏码。”
她猛地站起身,猩红的裙裾在青玉砖上,绽开一朵怒放的花。
“世家们怕露富招祸,可更怕丢人现眼。这贱人把榜单传得满城风雨,就是要让他们无处遁形。粗鄙武夫生出来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规矩礼仪没学多少,倒是把市井商贾那套下作手段学了个十足,浑身铜臭味!”
她恼恨交加,指甲都深深嵌进掌心里,强压着怒火,冷声问:“萧家眼下捐了多少?”
“回娘娘的话,家主已加捐两次,现排第二十名。”小太监声音越来越低,“但县主放话,截榜时只留前十名张榜传唱,家主正犹豫是否再争。”
“糊涂!”贵妃猛地一拍案几,急声道,“爹怎么这般短视?本宫在宫中忍气吞声,肃王在军中吃苦受累,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萧家的前程。若连慈善榜前十都进不去,谈何争那通天之路。快去告诉爹,不惜一切代价,必须给本宫挤进前十!”
小太监连声应着,慌忙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袅袅。
萧贵妃颓然坐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只觉一股恶气堵得心口发疼。明知这是对方设下的圈套,可为了萧家的颜面和前途,她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全家往火坑里跳。其他世家何尝不是如此,但为了那点虚名,众人都只能明知故犯。
愤懑之下,她狠狠一捶桌面,却听“咔嚓”一声细响,右手无名指上那根艳红的长指甲,竟齐根断裂。十指连心,剧痛钻心,血珠瞬间沁出,染红了指尖。
萧贵妃脸色苍白,泪珠都疼得落了下来,视线模糊间,她盯着那断甲残红,仿佛看见了自己与家族此刻的窘迫狼狈,终于失控痛骂:“严令蘅,你这扫把星,阴毒得很,本宫与你势不两立!”
*
龙乾宫里,皇帝正在和几位重臣开会,结束后,其余人躬身退去,却独独留下裴鸿儒。
“裴卿,”皇帝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刚听闻,嘉宁县主今日举办的慈助榜,很是热闹啊。”
裴相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陛下明鉴,小辈行事孟浪,些许喧哗,扰了圣听,臣惶恐。”
“孟浪?”皇帝轻笑一声,眼底却带着几分玩味,“朕看是高明得很。不过半日工夫,全民沸腾,争相捐赠,连朕在深宫中都听闻百姓交口称赞。”
“陛下谬赞。”裴鸿儒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全赖陛下与皇后娘娘信重,给予机会,方能略尽绵薄之力。些许微末之功,实不敢当如此盛誉。”
皇帝摆摆手,目光锐利了几分:“朕看不是谬赞,她能让世家商贾争相解囊,那是她有本事。此事若交给旁人去办,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一开始,除了魏国公有动静,其余那些个锦衣玉食、安享尊荣的勋贵们,哪个不是纹丝不动,装聋作哑?若非嘉宁这番风光大办,只怕前线的将士,还得苦等。”
他踱回御案前,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这张‘慈助榜’,设得妙啊。把人心、名利、时势,都算了进去。裴爱卿,你裴家确实是得了个有胆识、有格局、更有手段的好儿媳。”
这番夸奖,字字千斤,敲在裴相心上。
他深深俯首,语气愈发恭谨:“陛下天恩,臣阖家感激不尽。严氏年幼,偶有些许机巧,亦是陛下圣德感召,皇后娘娘提携之功。裴家上下,唯有竭诚效忠,以报陛下。”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心知这老家伙惯会说场面话,顿觉无趣,挥了挥手道,“去吧,告诉嘉宁,朕记她一功。”
等出了宫殿,裴鸿儒脸上的感激之色顿消,只剩下一片深思。多年的宦海生涯,让他习惯性地揣测起圣心。方才那句夸赞,究竟是真心嘉许,还是别有深意?
他回到相府书房,面色沉郁,立刻命人唤来了严令蘅。
“今日之事,你做得太过。”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摊子铺得太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应当明白。见好就收,方是长久之道,否则容易惹来灾祸。”
严令蘅眸光清亮,并无惧色:“父亲,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我等在后方筹措粮草军资,乃是堂堂正正的大义。为此事,些许风险,儿媳认为值得承担。”
“大义?”裴鸿儒眉头紧锁,“既是大义,便该行得光明磊落。你设这慈恩榜,借商贾之力抬价,更将萧家置于火上烤,这般算计,岂非玷污了这‘大义’二字?”
严令蘅沉默片刻,并非被说服,而是清晰地意识到,公公久居相位,思维已固于朝堂权衡与帝王心术的牢笼,与自己行事之道截然不同,再多的争辩也只是徒费唇舌。
“父亲的教诲,儿媳知道了。”她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门外事务繁杂,儿媳先行告退。”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她的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心底却是一片冷然。道不同,不相为谋。该怎么做,她自有主张。
严令蘅刚离开不久,陈岚便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急切:“我听说你叫了三儿媳来训话,她今日为府里挣了多大的脸面,你不嘉奖反倒打压,这是何道理?”
裴鸿儒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妇人见识!你只看到表面的风光,可曾看到内里的风险?今日陛下独独留下我,亲口提及她闹出的动静太大,这难道是纯粹的赞许吗?其中必有警示之意。”
陈岚一怔,随即反驳:“这警示之意,是你自己揣测的吧?陛下分明就是在夸她会办事!”
“为官之道,重在揣摩上意,陛下岂会将话挑明?我官至宰相,若连这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岂不是白在这朝堂数十年?”裴鸿儒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激动。
“我看你是做官做得,心都成了蜂窝煤,尽是窟窿眼儿!”陈岚又气又急,“陛下若真不满,何须通过皇后娘娘将此事交予儿媳?他让一个内宅女子去操办,而非交由前朝官员,本身就说明这不是官场之事。你拿官场那套来揣度,才是真正的不可理喻!”
裴鸿儒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话噎得一滞,随即沉下脸来:“你不在朝堂之上,如何能懂其中关窍?陛下行事,岂会无的放矢?一举一动,皆是为江山社稷。”
陈岚闻言,气得冷笑连连,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是是是,就你懂,就你裴相爷一双慧眼,能窥见九重天意。我们这些后宅妇人,都是睁眼的瞎子。可你看清了什么?你只看得见帝王心术,看不见人心向背;你只算得透朝堂权衡,算不透将士们在边关缺衣少药的血泪!我看你不是慧眼,是叫那官场的污浊迷了心窍,老眼昏花!”
夫妻俩谁也说服不了谁,闹了个不欢而散。
次日清晨,严令蘅请安后,直言不讳道:“母亲,今日募捐之事,儿媳想去严府操办。若有人来寻,烦请府中管事告知一声,引他们去将军府即可。”
陈岚闻言便知,这是儿媳不愿与裴鸿儒再生冲突的体贴之举,索性将摊子挪回娘家。
她非但不劝,反而爽快应下,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相府门庭到底拘束,不如将军府开阔。昨日鼓乐喧天的,老太太也念叨着嫌吵。”
她略一思忖,语气愈发果断,“今日让你两位嫂嫂和知意都跟着去。不,我也一同去。咱们娘几个,就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定要比昨日更热闹!”
一刻钟后,五位女眷分乘三辆青绸马车,在晨光中驶向将军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声响,恰似战鼓轻擂,为这场即将掀起的风云再添声势——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
第50章 050 天大殊荣 封赏。
将军府邸, 朱漆大门洞开,门外铺设着长长的红毯,两侧雁翅般排开十数张条案, 秩序井然。
府门前广场上,四块丈许高的朱漆水牌赫然矗立,如同四座醒目的擂台, 牌面分别书写着“文”、“武”、“贵”、“商”四个鎏金大字。水牌四周以鲜艳红绸装点, 牌首更是各缠了一朵硕大无比的金线红绸花,在晨光下灼灼耀目,气势逼人。
这四块水牌,便是严令蘅今日布下的全新棋局。顾名思义,文榜汇聚清流文臣, 武榜罗列将门俊杰, 贵榜彰显勋贵世家, 商榜则囊括天下豪贾。更绝的是, 每块牌上只记载该股势力中认捐数额的魁首之名。
这一下,竞争不再局限于全榜排名, 更激化为四大派系之间的对外比拼, 以及各自内部的名位争夺,犹如烈火烹油, 瞬间将所有人的好胜心点燃到了极致。
严令蘅将陈岚与许清请至主位,言辞恳切却不失从容:“今日场面宏大,来往皆是高门显贵, 要借助母亲与娘亲的威仪坐镇,方能镇得住场面,彰显我两府对此事的重视。”
这番话,既点明了二位夫人作为“定海神针”的关键作用, 又给足了面子。
“阿蘅放心。”二人相视一笑,欣然应下。
随后,她转向四位嫂嫂与裴知意,眼中含着清浅笑意,语气温婉而周全:“眼前诸事纷繁,需倚重各位嫂嫂与妹妹。你们皆是我的至亲,我若直接分派,难免有厚此薄彼之嫌。”
她略顿一顿,取出四张早已备好的洒金笺,上面分别写着“文”、“武”、“贵”、“商”四字,叠好放入一个精致的青玉小盅中。
“这四块榜单,对应四方来客,身份脾性各异。不若就请四位嫂嫂凭运气抽签决定,各掌一榜,全凭天意,最为公平。”她将玉盅捧至四人面前。
待嫂嫂们依次抽定,严令蘅又转向眼含期待的小姑子,柔声道:“至于知意,你尚未出阁,不便在门前抛头露面应对宾客。但你心思机敏,腿脚利落,我想请你担一份更紧要的差事,就劳你穿梭于四榜之间,传递消息,协理各方。若有何阻滞或突发状况,即刻来报我知晓。这个‘总协调’的担子,非你莫属。”
裴知意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光彩,用力点头:“三嫂放心,知意定不辱命!”
如此安排,既公允周到,又让每个人皆大欢喜,几人心中暗自钦佩。她不仅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这份顾及所有人颜面与功劳的手腕,令人折服。
吉时一到,严令蘅立于阶前,朗声宣布新规:“为显公平,今日四榜,各榜只录魁首之名。且每半个时辰,擂鼓一通,彼时捐资最高者,当有鼓乐仪仗,亲送至头名府门道贺!”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哗然之声四起。
就连原本因分榜而稍安的各家管事,此刻也都心底发怵,这位嘉禾县主的手段,当真如传闻般,手段既准又狠,还层出不穷。
这不仅意味着内部竞争加剧,更意味着持续的荣耀刺激。规则之狠辣,让人咋舌,将一时的善举,催化为一场持续半日、谁也无法抽身的名利阳谋。
开场锣响,四方通道即刻人潮涌动。
文榜上,清流翰林与封疆大吏互不相让,数额交替攀升,言语间虽维持着体面,笔下数字却寸土必争。
武榜最为直白,数家将领府的管家几乎是以吼报出数目,嗓子都喊哑了,甚至还有撸袖子要干一架的,较劲之意溢于言表。
贵榜的勋贵们则含蓄许多,只低声对管事吩咐一句,数额便悄然刷新,尽显世家底蕴。
商榜更是沸腾,豪商们挥金如土,每一次加码都引来阵阵惊呼。
这可苦了原本打算“守擂”的萧家,昨日得了宫中萧贵妃的密信,萧家家主咬牙加捐至全榜第九,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万万没料到严令蘅竟使出这“分榜竞魁”的绝杀,竞价瞬间被抬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
不过两通鼓响,萧家在全榜的排名已跌出二十。他面色铁青,不断示意管事加码,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
他感觉自己在豪赌,筹码则是丢尽了无底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就在这沸腾之际,裴知意快步走来,凑近低语几句。严令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
随即,门外传来小厮运足中气的高声唱喏:“恭贺李阁老府上,荣登‘文’榜魁首——”
候在一旁的鼓乐班子瞬间奏响激昂乐章,唢呐声直冲云霄。与此同时,府门两侧早已备好的长串鞭炮被点燃,“噼啪”炸响,红色纸屑如飞雪般漫天飘洒。
一队身着彩衣的仪仗手持“文”字牌匾,竟真的在鼓乐声中鱼贯而出,朝着李府方向走去。
这喧天的声浪不仅响彻将军府周边,更由那些分散在各街口的小厮们,同步向全城高声传唱这一消息。一时间,“李阁老府”之名,传遍了望京的大街小巷。
这极具视觉与听觉冲击的场面,将气氛推向高潮。其他三榜的竞争者眼热不已,加捐之势更为疯狂。
同时,这也意味着,裴家已被挤下了文榜头名的宝座。
正厅内,许清听到消息,微微侧身,体贴地低声对身旁的陈岚道:“亲家母,可需先去后堂清点些物资,稍作追加?此处有我照应便是。”
陈岚闻言,却只从容一笑,目光掠过窗外那喧腾的景象,轻轻摆手:“不必了。裴家心意已尽,这些风光,也该让与他人看看。”
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那榜上虚名,早已不入她眼。
***
龙乾宫暖阁内,烛火摇曳。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翻过暗卫递上的密报。奏报上虽无具体数目,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讯息,已勾勒出严令蘅在将军府门前掀起的滔天声势。
四榜分立,魁首之争,全城沸腾……其手段之老辣,调度之精准,竟将一场募捐化为一场牵动整个望京势力的风云际会。
皇帝合上奏报,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眼中闪过几分复杂,有赞赏,也有忌惮。
他低声自语:“好一个嘉宁县主,翻云覆雨,将人心名利算计得淋漓尽致。此女若为男儿身,必是将相之材。”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内侍躬身禀报:“陛下,萧贵妃求见。”
皇帝眸光微动,敛起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宣。”
珠帘轻响,一抹胭脂色身影袅袅而至。萧贵妃身着软烟罗裙,云鬓微松,金步摇在烛光下摇曳生辉。
她手执白玉酒壶,步履轻盈如猫,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臣妾见陛下终日操劳,特备了西域新贡的葡萄美酒,为陛下解乏。”
皇帝刚搁下心事,见她这般情态,唇角含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萧贵妃顺势偎进他怀中,纤纤玉指抚过龙袍襟口的金线绣纹,吐气如兰:“这酒需得趁鲜品鉴,陛下若是不尝,岂不辜负了臣妾一番心意?”
红绡帐暖,沉香袅袅。萧贵妃轻解罗裳,如玉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她主动斟酒奉至皇帝唇边,眼波如水。酒香混着她身上的胭脂香,逐渐氤氲,让人沉醉,气氛逐渐暧昧升温。
一室春光渐浓,云收雨歇后,殿内只余缠绵暖意与渐平的喘息。
待风平浪静,萧贵妃依偎在皇帝怀中,青丝铺陈在龙袍之上。
她仰起脸,指尖在勾缠着发尾,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今日嘉宁县主闹出好大动静,真是能干。说起来,臣妾娘家有个侄女,名唤容月,陛下可还记得?那孩子也素来聪慧伶俐,心思细腻。臣妾想着,嘉宁一人操持这般大事,难免辛劳,不若让容月也去从旁协助,既能分担一二,也让小辈们历练历练,沾沾这忠义之气,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闭目养神,闻言不由睁眼看向她,心中如明镜一般。
他如何不知这是贵妃想分权摘桃的伎俩,但想到密报里那令人心惊的募捐数额,以及严令蘅隐隐已成气候的声势,眼底的迟疑渐渐化作深沉。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嫩滑的肩头,终是淡淡道:“贵妃有心了,便依你所奏,让萧家女儿明日去将军府,帮着嘉宁打理事务吧。”
“臣妾代容月谢陛下恩典!”萧贵妃的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笑颜,心中暗自得意。
皇帝望着帐顶蟠龙纹样,心中冷笑,让萧家丫头去搅搅局也好。严令蘅展现出的能量着实太惊人,是该有人压一压她的风头了。
殿内还弥漫着几分旖旎未散的暖意,萧贵妃心中盘算着方才所求之事已成,正自得意。
忽闻殿外传来李全福小心翼翼的通禀声:“陛下,皇后娘娘宫中派人送来紧要物件,说是嘉宁县主方才呈上的。”
贵妃闻言,秀眉轻蹙,心底冷哼一声。
早不送晚不送,偏赶在这个时辰,莫不是皇后故意来搅局?但转念一想,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便又按下不快,只将身子往皇帝怀里缩了缩,作出一副不胜娇怯的模样。
皇帝眸光微动,平静道:“呈上来。”
李全福应了声“是”,却迟疑了一瞬,才对外吩咐:“抬进来。”
不多时,只见八名小太监抬着四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箱,步履稳健地进入殿中。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监们熟练地掀开箱盖,只见里面账册码放得如山般整齐,密密麻麻,墨香隐隐透出。
“陛下,”李全福躬身道,“嘉宁县主禀报,边关军情似火,首批急需物资已然齐备,募捐之事就此圆满收官。这些是两日来的总账册,县主还附有亲笔信一封。”
说着,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高举过头顶。
皇帝接过信笺展开,迅速浏览了一遍。信上字迹清隽有力,言简意赅地陈述了募捐成果,并明确表示事已毕,不再接受捐赠。
萧贵妃在一旁看得真切,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她甚至怀疑这是皇后与严令蘅算准了时机,故意给她难堪。
怎会如此之巧,陛下刚点头应允,这边就宣告结束。纵然她知道整理这些账册需费时良久,多半只是巧合,但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她心思电转,故作惋惜地开始上眼药:“陛下您看,这也太不巧了。您刚答应让容月去帮衬嘉宁,也好让她历练历练,谁知这就收官了。”
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叹道:“只是,这都什么时辰了,皇后娘娘竟还未安寝吗?区区账册,再紧要,竟还等不到天明再呈报。如此星夜疾送,倒像是生怕晚了片刻似的。”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皇后行事急促,别有用心。
李全福闻言立刻躬身,语气恭谨地回道:“皇后娘娘让奴才带话,说嘉宁县主为免贻误军机,是连夜点灯熬油,一鼓作气将总账厘清的。县主有言‘边关将士枕戈待旦,望京岂能安眠?’故而皇后娘娘才命奴才即刻通禀,不敢有片刻延误。”
皇帝听完,目光再次扫过那几箱账册和手中的信笺,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嗯,朕知道了。”
萧贵妃脸上的笑容寸寸碎裂,指尖用尽全力掐入掌心,连指甲折断都浑然不觉。她下颌绷紧,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那阵摧毁一切的冲动,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皇帝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怀中瞬间失色的美人,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他原本对严令蘅的雷霆手段心生忌惮,方才顺水推舟允了萧贵妃的请求,意在稍加制衡。此刻见她竟能将如此庞杂的账务料理得清清楚楚,连夜呈报,这份干练与果断,反倒将身边这般沉不住气的贵妃,衬得上不得台面。
严令蘅这一手“提前收官”,干净利落,直接将所有后续的算计,都堵死在了门外。
***
翌日,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毕后分列两旁,气氛庄严肃穆。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的臣子,神色平静地开口:“日前皇后倡议,为解边关燃眉之急,募集军资。此事历经两日,于昨夜子时,圆满收官。”
他语气微微一顿,殿内落针可闻。“慈恩榜最终名次,已张榜公示于宫门之外。诸位爱卿散朝后,可自行查看。”
这话音落下,已有人心中微动,暗自揣测自家名次。
“此番,我大烨臣民,上下一心,慷慨解囊,朕心甚慰。”这句定调的话,让不少参与了捐赠的臣子暗暗松了口气,面露欣然。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然,此番募捐能如此高效顺畅,首功当属嘉宁县主严令蘅。”
皇帝的声音清晰而肯定,直接点出了一个女子的名号。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不少大臣交换着惊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文官首列的裴相,想从他脸上窥探一丝端倪。
裴鸿儒眼帘微垂,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皇帝仿佛没有看见下方的暗流,继续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激赏:“其以女子之身,胸怀家国大义,调度有方,更独创慈助榜,激扬义举。使这本可能流于形式的募捐,在短短两日内,聚沙成塔,成就此番功业。其才其德,其智其勇,实属罕见!”
这话一出,连最沉得住气的几位阁老都微微蹙眉。在庄严肃穆的早朝之上,天子竟如此不吝辞色,用这般近乎破格的言辞,大力褒奖一位内宅女子,这简直是本朝未有之先例。
如此盛誉,即便是奖赏有功的皇子或重臣,也属罕见。
不容众人细想,皇帝已提高了声调,朗声宣道:“有功必赏,乃朝廷法度,亦为激励天下忠义之心。朕特旨:嘉宁县主严令蘅,公忠体国,才智过人,特赐双倍县主岁禄,加赐东海明珠十斛、锦纱宫缎百匹、赤金头面两副等珍品,另——”
皇帝略一停顿,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赐其可随时入宫拜见皇后,咨议事宜。并赐‘入宫不趋,赞拜不名’之殊礼!”
“入宫不趋,赞拜不名”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位年轻的县主入宫时,不必像臣子那般趋步疾行,觐见时宦官不得直呼其名。这是极高的礼遇,是本朝极少赐下的殊荣,通常只属于德高望重的股肱之臣,或是功勋卓著的宗室元老。
立刻有敏锐的臣子反应过来,目光再次偷偷瞟向裴鸿儒。裴相身为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可曾享有此等殊荣?似乎并未听说。
甚至为了彰显他效忠皇帝,不敢有任何僭越,那简直是恪守礼法,谁要是敢在称谓仪节上对他有丝毫简省,这老东西得之乎者也喷半天,还说别人想害他。
如今,他这年轻儿媳竟得了如此殊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活生生打他的老脸。
这位嘉宁县主,圣眷之浓,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彻底打破了朝堂固有的平衡与认知。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们依次退出金銮殿,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鸿儒,或带讥诮,或藏艳羡,更有深不见底的谋算。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仿佛走在无形的针毡之上。
裴鸿儒对众人的各怀鬼胎心知肚明,却只作不知,步履依旧沉稳。行至宫门,他在巨大的慈恩榜前驻足。
炽热的阳光照射在朱漆榜单上,金字反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从最顶端的“状元”严家开始,逐行向下扫去,“榜眼”魏国公府,“探花”李阁老府……一直看到第五名,仍未见到“裴”字,不由心头一沉。
裴鸿儒耐着性子继续往下找,终于在 第十名 的位置,看到了自家府邸的名号。他的眉头瞬间地 蹙紧了一瞬 ,又快速松开,脸上维持着古井无波的镇定,但心底却陡然升起一股闷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讽刺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他裴家的儿媳荣获旷世殊恩,而他堂堂宰相府,却在这慈恩榜上屈居第十。
严令蘅这个名字,经此一朝,已带着一种令人敬畏乃至忌惮的光芒,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位退朝臣工的心上,自然,也重重地刻在了裴鸿儒的心头——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感谢鐵打的木魚大大投的手榴弹,感谢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