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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炯炯,语气中充满了对家族未来的无限期许与骄傲。

这番话,将宴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众人纷纷举杯应和,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和乐融融的世家气象。

然而,一道稚嫩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女童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表面的和谐。

“你为何要抢我的杯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孩童席上的璇姐儿正噘着嘴,小脸气得通红,愤愤地瞪着身边人。

裴知希手里正摆弄着个白玉杯,那杯子小巧玲珑,玉质温润,杯身勾勒着灵动的雀鸟纹,杯把都别出心裁地雕成了羽毛的形状,充满童趣,一看便知是璇姐儿心爱之物。

霎时间,满场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女娃娃身上。

裴知希眨着一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脆生生道:“这杯子就放在案上,我瞧着可爱,拿起来看看罢了。”

“你胡说!”璇姐儿急得跺脚,“分明是你从我案头抢去的,这是我娘特地让人给我做的!”

李玉娇怕她失礼,连忙劝哄:“没事没事,她只是看一看。”

裴知希闻言,小嘴一撇,不高兴地冷哼道:“什么叫抢,这杯子上刻了你璇姐儿的名字了吗?我怎知一定是你的东西?况且,我看一看又怎么了?你若不愿,说一声便是,一上来便污我抢东西,好没道理!”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天真又刻薄的锐气,补上一句:“还有,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姑姑’才是,整日‘你’呀‘我’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哼!”

璇姐儿毕竟才六岁,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说得哑口无言,眼眶一红,金豆子就掉了下来。

李玉娇看得心疼不已,明知是裴知希强词夺理,尤其最后那“不懂规矩”的指责,更是四两拨千斤,瞬间将璇姐儿置于“失礼”的弱势地位。

可当着全家人的面,她既不好偏袒女儿,又实在舍不得厉声呵斥,一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李玉娇硬着头皮,准备说些息事宁人的话时,身旁传来一声轻柔的低笑声。

严令蘅放下茶盏,唇角含笑:“不愧是姓裴啊,三妹妹小小年纪,就将规矩礼仪挂在嘴边,真是家风严谨。”

她话锋微转,看向那白玉杯,语气正经地道:“这雀鸟白玉杯,虽未刻名姓,但阖府上下,都知道这是属于璇姐儿的,她专门用来喝水的小杯子。”

璇姐儿见三婶帮腔,立刻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连太爷爷都知道这是我的杯子,独一无二的!”

严令蘅抽出锦帕,替璇姐儿擦去眼泪,温声道:“不过呢,你小姑姑事先不知情,她见这杯子精巧,心中好奇,拿来瞧瞧罢了。不知者不怪,咱们璇姐儿最大度了,便原谅她这一回,可好?”

璇姐儿被哄得舒坦,又见有人撑腰,立刻破涕为笑,学着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说:“好,我听三婶婶的,我、我跟祖父一样,有个大肚子,能撑船!”

她这童言稚语,顿时逗得严令蘅忍俊不禁,亲昵地掐了掐她粉嫩的脸颊,纠正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们璇姐儿不仅有雅量,还知道活学活用,真聪明。”

严令蘅一番连消带打,瞬间将裴知希占尽的上风化为乌有,反倒让璇姐儿落了个“原谅”她的名头。

她气得脸色通红,张口欲辩,腿上却猛地一痛,不用看也知道是亲娘廖氏在桌下拧了她一把。

裴知希委屈地看过去,整对上廖氏警告的眼神,显然是让她闭嘴,终究不敢反抗。

家宴继续,无人在意她的憋闷。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院。一踏入锦秋院的门,裴知希便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的委屈和愤懑,甩开廖氏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娘,您刚才为何拦着我?”她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分明是那小丫头片子先污蔑我抢东西,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这裴府里的东西,难道都刻了她璇姐儿的名姓不成?我连看看都不行,我也是姓裴的!”

廖氏疲惫地揉着眉心,示意丫鬟关上房门,这才耐着性子道:“一个杯子罢了,也值得你记挂到现在?你若喜欢,娘明日就给你寻个更好的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眼光要放长远。我们才刚回府,立足未稳,你为了个杯盏跟个六岁稚童当众争执,像什么样子?”

“今日为一个杯子闹,明日是不是要为厨房少给你一根葱、一碗冰去闹?一个官家小姐,若学得这般锱铢必较,眼皮子浅薄,传出去连村妇都不如!”

裴知希却倔强地一拧脖子,眼泪啪嗒掉了下来:“这哪里只是一个杯子的事,这是长房在欺我们,是那小丫头当着全家人的面污我的名声。姑娘家的清誉多要紧,明明是她有错在先,凭什么要我忍气吞声?我咽不下这口气!”

廖氏见女儿如此执拗,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她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鸿诚,叹道:“老爷,您瞧瞧这丫头这寸步不让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半点沉不住气,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可怎么是好?”

裴鸿诚向来不太管这些口角琐事,此刻被问到头上来,也只是含糊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你也少说两句。”

廖氏看着犹自抽噎的女儿,和置身事外的丈夫,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知道,女儿争的确实不只是一个杯子,而是初回府邸想要立足,却被长房打压的那口不平之气。

可在这高门深院里,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时机。这番道理,心高气傲的女儿,何时才能明白?

暮色渐沉,廊下灯笼在秋风里摇出细碎的光影。李玉娇提着裙摆匆匆追上来,在月洞门前唤住严令蘅。

“三弟妹留步。”她微微喘着气,眼底带着真挚的感激,“今日宴上,多亏你为璇姐儿解围。”

严令蘅转身浅笑:“二嫂言重了。璇姐儿招人疼,我这个做婶婶的,心自然偏向自家人。”

李玉娇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正是如此,才更要谢你。若非你开口,依着我的性子,怕是要逼着璇姐儿低头认错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知书达理’四个字。”

她的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严令蘅脚步微顿,眸中有微光一闪而过,意有所指地说:“二嫂,理这个字,有时候未必全在书上。端看谁更不在意脸面,谁更能豁得出去罢了。否则,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胡搅蛮缠却能占尽便宜的人?”

李玉娇沉默片刻,她何尝不懂这道理。可商户女的出身像道枷锁,让她在相府步步谨慎,哪里敢真豁出去。

严令蘅见她神色,心下了然,故作轻松地笑道:“二嫂的心意我领了,日后可千万别再送什么谢礼到我院里,那我可真要恼了。”

李玉娇知她是有意缓解气氛,不让自己难堪,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好,那便当是三婶疼侄女的心意罢。”——

作者有话说:我在边写边改,一些小设定可能会变,二房没有孙子辈,只到子女那辈。

第66章 066 凯旋庆典 康乐公主。

午后的松涛院, 秋光正好。严令蘅正歪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忽闻廊下脚步声急,秋月打起帘子回禀:“县主, 宫里来了位小公公,说皇后娘娘召您即刻进宫。”

严令蘅心下微讶,却也不慌, 从容地换了身得体又不失鲜亮的衣裳, 便进了宫。

凤仪宫内不似往日大宴时那般庄重肃穆,熏香淡雅,皇后也只穿着常服,正坐着桌前翻看书卷,见她来了, 便笑着招手:“嘉宁来了, 快, 坐到近前来, 不必拘那些虚礼。”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在庄子上住得可还惯?听闻景致野趣, 比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内自在多了。”

“劳娘娘挂心, 庄中一切安好,山野之风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严令蘅挑了几件趣事说了出来。

皇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 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前儿个倒听了件趣事,说裴相爷亲自去庄上接你婆母回府了。”

她眼风微扫,带着一丝细微的探究, “结果刚到府门口,竟遇上一班乐师,吹吹打打,还举着‘鹣鲽情深’, ‘琴瑟和鸣’的牌子,闹得半条街都出来瞧热闹,连陛下听闻了都好奇,笑说裴卿如今倒是越发知情趣了。”

严令蘅闻言,赶紧抿了抿唇,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

她心下暗忖:喜欢听八卦,果真是人性深处藏不住的本能,连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竟也不能免俗,特意召她进宫来“盘问”这桩趣事。

“回娘娘的话,”她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俏皮,“那日确实热闹得很。百姓们围观的不少,都夸赞臣女的公爹是‘老来俏’,懂得疼惜发妻呢。”

饶是见惯风浪的六宫之主,此刻也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她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起来,往常最重规矩的裴相,却被众人围观,完全下不来台,还得被迫“秀恩爱”,想必脸色都得红成猪肝色。

皇后笑罢,饶有兴致地追问:“这别出心裁的主意,究竟是谁想出来?裴相当时,怕是气得够呛吧?”

严令蘅先是一脸无辜地装傻:“公爹宰相肚里能撑船,并未真的动怒。只是觉着声势过于浩大,担心被御史台参奏举止不够庄重,有失体统。”

她顿了顿,小心试探,“不过后来,并未听闻有弹劾的风声。”

皇后了然一笑,挥了挥手:“是有几本不痛不痒的折子,不过都被陛下压下了。”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皇上和本宫乐见臣子家庭和睦,裴相此番举动,恰可视为臣工表率,何错之有?”

严令蘅闻言,适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真诚道:“如此,臣女便放心了,多谢陛下和娘娘明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再次追问起来:“既然如此,那现在可以告诉本宫实话了吧?这敲锣打鼓迎丞相夫人回府的‘妙计’,究竟是谁的手笔?”

严令蘅知道此刻再遮掩便是矫情了,她莞尔一笑,坦然承认:“不敢隐瞒娘娘,确是臣女的一点小心思。只是想着公婆感情深厚,若能借此机会更添情趣,也是一桩美事。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这嘉宁县主,果然是个妙人。胆大,心细,且懂得顺势而为,将裴相都玩弄了一番,还让那倔老头挑不出理来。

“今日召你进宫,实则另有一件要紧事。你父兄率领西北大军,已过了潼关,不日便将凯旋入京。严将军此役打出了我大烨的赫赫声威,陛下龙心大悦,意欲举国同庆,办一场前所未有的庆典。”

聊完八卦,皇后进入了正题。

听到父兄的消息,严令蘅心中一阵激动与自豪,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不仅是为庆功,更是要借此彰我国威,让万民、乃至四方邻邦都看到,我大烨文武鼎盛,后继有人。本宫和陛下都觉得,不能只是老一套的犒军、宴饮,得有些新意。”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亲切了几分:“本宫知你素来点子多,心思活络,办事牢靠。上回的慈助榜,多亏有你,两日内就搞得有声有色。这回连迎接婆母回府,也能想出这般别致热闹的法子。这筹备庆典之事,本宫便想着,让你也一同参与谋划,出出主意。你可愿意?”

严令蘅心念电转,立刻起身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娘娘信重,是臣女的福分。父兄能为国效力是本职所在,陛下与娘娘如此厚待,臣女感激不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期望。”

皇后满意地颔首,示意她继续。

严令蘅略一沉吟,便抬眸道:“臣女浅见,此次庆典,或可不必局限于宫墙之内。若能以‘与民同乐’为纲,在御街、乃至京郊设下与民同乐的环节,既显陛下仁德,又能让凯旋的荣耀真正浸润到百姓之中。”

“哦?细细说来。”皇后眼中闪过兴味。

“譬如,可在朱雀大街设‘凯旋灯市’,许百姓悬灯同庆,灯上可书寄语,汇聚成万家灯火为将士祈福的景象。也可以在皇家别苑开辟‘演武游园’,令京中青年子弟可参与投壶、射柳等雅趣竞技,既合主题,又能展现我朝年轻一代的蓬勃朝气。还有文会也必须要有……”

严令蘅娓娓道来,将心中初步的构想清晰阐述,既紧扣“庆功”、“彰威”的核心,又注入了鲜活有趣的细节。

皇后听着,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恰在此时,外面有太监通传:“康乐公主到——”

殿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珠帘被宫女挽起,一位身着水蓝素绫裙衫的女子款步而入,步履轻盈如踏云霓。

“母后这里好生热闹,儿臣在殿外便听得心驰神往了。”她的声音清泠如玉磬相击。

严令蘅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通身上下无半分珠翠,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衬得她整个人如谪仙临凡,圣洁出尘。

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女,康乐公主。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招手:“乐儿来得正好,正商议着西北大军凯旋庆典的事,你也来听听。”

康乐公主向皇后行礼后,目光便落在严令蘅身上,浅浅一笑,眸中似有清辉流转:“儿臣洗耳恭听,嘉宁县主请继续。”

严令蘅与她互相见礼,闻言继续道:“臣女以为,鬼方部落此次犯境,西北大捷来之不易,当为后世鉴。可令参战将士以沙盘推演精彩战局,使王公亲贵、世家子弟得以直观战事之艰险、谋略之精妙。如此,方能使上下皆知将士浴血之功,而非仅沉溺于宴饮之乐。”

这点其实她是存着些许私心的,毕竟光搞庆典活动,恐怕大家都只以娱乐为主,就类似现代人借个过节名头吃喝旅游,对节日本身反而关注不多,不如让将士们演示,方能让大烨上下都看到他们的战果,奖赏也更丰厚。

她说完之后,便暂时住口,给两位反应时间。

康乐公主纤指轻抚茶盏边缘,声如碎玉:“以沙盘演兵为庆,倒是别致。只是这浴血搏杀之地,化作宴席间的游戏,是否过于轻佻,恐寒了将士之心。”

她抬眼看过来,眉间朱砂似一点寒焰:“不如以‘祈天舞’代之,选九九八十一壮士,披甲戴胄,于祭天台舞动‘安魂’‘颂平’二曲,既庄重肃穆,又能告慰英灵,祈佑国泰民安。”

殿内霎时一静,皇后微微蹙眉,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严令蘅,带着考较之意。

严令蘅心知,这是康乐公主在挑战自己的话语权,却不慌不忙,从容应道:“公主所虑极是,然而沙盘推演,非为游戏,实为警示。让锦衣玉食者亲见边关烽火,方知太平皆由血肉铸就。此等震撼,远胜隔岸观火。”

她稍顿,语气转为缓和,微笑道:“至于公主殿下所提‘祈天舞’,气韵恢弘,用于凯旋当日祭天典礼,再合适不过。沙盘演兵与祈天共舞,一武一文,正可相得益彰,共谱盛世华章。”

一番话既肯定了公主的提议,又坚守了自己方案的核心,更巧妙地将两者融合提升到新的高度。

康乐公主凝视她片刻,唇角微扬:“嘉宁县主果然心思玲珑,倒是乐儿拘泥了。既然文武相济更为圆满——”

她转向皇后敛衽一礼,“母后,儿臣愿协理祭舞事宜,略尽绵薄之力。”。

皇后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笑道:“既如此,你二人便携手操办,让本宫与陛下瞧瞧,你们能将这庆典谱出何等新意。”

严令蘅缓步走出宫门,眉头不由轻轻蹙起。午后明亮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未能驱散心头的阴霾。

这位康乐公主,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皇后娘娘不过是今日初次召见自己提及此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连具体章程都尚未深谈,她便能闻风而至,并且一来便提出异议,虽说建议最后被严令蘅采纳了,但足见这位公主不太配合的态度。

更令她在意的是,皇后娘娘对此竟毫无意外之色,全然接纳了公主的参与,足见她在宫中的得宠程度非同一般。

可偏偏,康乐公主并非皇后亲生。一个非嫡出的公主,能拥有如此盛宠和话语权,其心性、手段,恐怕远比她那副出尘脱俗的外表要复杂得多。

此番合作,看来须得步步为营了。

第67章 067 一石三鸟 谋略。

暮色渐沉, 严令蘅刚回到相府,便有丫鬟来报,说相爷在书房等候。

她整了整衣袖, 缓步走向书房,推门便见裴鸿儒面色沉肃,眉头紧锁, 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严令蘅依礼福身:“儿媳见过公爹。”

裴鸿儒正襟危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 手持狼毫,在一份公文上奋笔疾书,仿佛全然未察觉她的到来。

她心中冷笑,这般故作姿态的下马威,她见得多了, 索性径自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 安然落座, 悠悠开口:“公爹, 婆母与知鹤皆不在此,此刻书房之内, 唯你我二人。有些话, 还是速速言明为好,免得耽搁久了, 明日府中传出什么‘翁媳独处,夜深难解’的闲言碎语,毁了儿媳的清誉。”

裴鸿儒笔锋一顿, 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她,气得几乎笑出来:“荒唐,满口胡言!谁会信你的鬼话?”

“是吗?”严令蘅眨了眨眼, 语气天真又带着几分狡黠,“若儿媳此刻拔了发钗,散了青丝,再扯乱衣衫,冲出书房哭诉公爹意图不轨。您觉得,这满府上下,乃至朝堂同僚,哪个不信?”

裴鸿儒被她这番言语惊得瞠目结舌,一时语塞,指着她“你”了半天,才愤然道:“你、你果真是严铁山教出来的好女儿,如此不知礼数,言行粗鄙!”

严令蘅闻言,眉头微挑。呵,这糟老头子不仅不示弱,还敢骂到她亲爹头上,看样子是急缺她的雷霆手段。

她当即抬手至鬓边,“唰”地一下便抽下了一支珠钗,青丝应声滑落几缕,同时另一只手已利落地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盘扣,动作利索,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公爹都已认定儿媳粗鄙无状,”她边解边道,声音冷冽,“若不做实了这罪名,岂非辜负了公爹的期许?没想到公爹心底,竟是盼着我这般‘没规矩’的。”

裴鸿儒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见着她指尖已探向第二颗扣子,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头皮发麻,“霍”地站起身,踉跄地就要往门口逃。

“站住。”严令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你若此刻踏出书房一步,我便立刻喊人。到时人赃并获,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裴鸿儒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因愤怒和惊惧微微发抖。

烛光摇曳,映着他瞬间苍白的侧脸,与严令蘅镇定自若,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神情,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裴鸿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铁青着脸,重重坐回椅中,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般扫射而来。

严令蘅毫无惧色,坦然回视。

她心中雪亮,这番自污的威胁,在裴鸿儒一手掌控的相府里,未必真能掀起大风浪。

此举不过是为了展现她的决心,要的就是裴鸿儒的害怕,怕她这种不按常理,甚至不惜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疯魔劲儿。

一世清名的裴相,可赌不起这个“万一”。

“公爹现在可看见儿媳了?”她唇角微扬,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至耳后,姿态闲适地询问道:“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裴鸿儒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不过是想晾她一晾,稍作惩戒,岂料这三儿媳竟像点了火的炮仗,直接掀桌,使出如此狠绝的招数。

“指教?”他冷笑一声,强压怒火,“前日你弄出的那场‘鹣鲽情深’好戏,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同僚见面便打趣本相‘老来俏’,朝廷重威扫地。裴家清流门风,岂容如此儿戏!”

严令蘅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头儿,竟还揪着这事不放。

“公爹此言,未免夸大其辞了。儿媳今日刚从宫中回来,还特地问过皇后娘娘。娘娘亲口说,虽有几人不长眼上了折子,但陛下与她皆认为公爹此举,乃是重情义的表率,不仅将折子压下了,还赞公爹是臣工典范呢。”

她向前倾身,眼中闪着无辜的光:“儿媳愚见,此事非但无损您的清誉,反让帝后与百姓都看到了您铁腕之下亦有柔情,乃是锦上添花的美事一桩。怎么到了您这里,反倒成了罪过?说句不中听的——”

她拖长语调,一字一句道,“公爹这般,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你!”裴鸿儒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跳,却在对上她毫不退让的目光时,生生将怒斥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媳的难缠,远超预期。

严令蘅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径自开始总结陈词:“连璇姐儿那般年纪都懂得‘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道理。公爹您身为当朝宰辅,总不好让这句老话蒙尘。区区小事,何须特意唤儿媳来训诫?”

“您日理万机,儿媳近来也奉了娘娘懿旨,有要务在身,实在不必为此等已了之事浪费时间。”她的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当书房内气氛凝滞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三爷到——”

裴鸿儒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他瞪向严令蘅,却见她已好整以暇地抬手,不慌不忙地系着领口最上端的那颗盘扣,动作相当从容。

裴知鹤应声而入,迈过门槛的刹那,目光敏锐地扫过室内。

妻子立在房中,指尖还停留在颈间扣子上,发髻虽整,但一缕青丝不驯地垂落颊侧。

而他的亲爹则端坐案后,手持毛笔,似在奋笔疾书,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与尴尬。

原本他打算来解围的,可眼前这景象,与他预想中的任何谈话场景都相去甚远,一时之间竟是进退两难。

严令蘅一见他,脸上瞬间扬起明媚的笑意,仿佛方才书房内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你来了正好,走吧,我饿了,我们回去用膳。”她说着,便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裴知鹤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却并未多问,只是一同离开了书房。

直至走出院门,确认四周再无闲杂耳目,他才放缓脚步,低声问道:“方才在书房是怎么回事?爹唤你过去,不是要训话么?”

严令蘅侧头看他,唇角一勾,带着点小得意:“是训诫来着,可惜没训成。”

她眼波流转,“我略施小计,就把相爷吓退了。”

“哦?”裴知鹤挑眉,眼底浮起真切的好奇,“愿闻其详。下回他若再寻我麻烦,也好照葫芦画瓢。”

严令蘅被他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来,摇头道:“你?恐怕不行。你这般讲道理守规矩的谦谦君子,可学不来我这套,吓不住他的。”

裴知鹤狐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视线最终落在她耳畔那缕不听话的青丝上,沉默一瞬,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试探:“你不会是拔了发钗抵在脖子上,以死相逼吧?”

“哪能啊,”严令蘅立刻否认,随即狡黠一笑,压低了声音,“相爷可不怕死人,但他怕名声有污啊。”

裴知鹤是何等聪明之人,话已至此,结合她方才略显凌乱的仪容,心中瞬间明了。

他怔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头失笑,伸手替她将那缕碎发轻柔地别到耳后。

“夫人真不愧是将门虎女,这‘舍得一身剐’的魄力,连当朝宰相都不得不退让三分。为夫佩服。”他忍不住感慨道。

晚膳时分,裴府一大家子又齐聚一堂,自从二房回来之后,老爷子和老夫人就喜欢办家宴,隔三差五就要团团围坐在一起。

席间,裴知希手中捧着一只釉色清润的白瓷杯,杯身绘着精致的枫叶图案,在灯下透光看去,雅致非常。

她故意将杯子在璇姐儿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瞧见没,这品相,这画工,喝水才叫风雅。不像有些杯子,名贵是名贵,却透着一股子俗气。”

璇姐儿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不服气道:“我的白玉杯才不俗呢,最好看了!”

裴知希轻笑一声,带着些许优越感:“品茶一事,最是风雅。古人云:‘邢窑白瓷色胜雪,越窑青瓷翠如春。’这好茶,自然需得上好的瓷器来配,方能相得益彰。譬如我手中这瓷杯,薄如纸,声如磬,方不辜负茶香。”

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挑衅地道:“却不知你的白玉杯,有什么品茶的诗句典故么?”

璇姐儿哪里知道什么诗词典故,小脸憋得通红,立刻求助身边的明哥儿:“哥哥,她说的是真的吗?喝茶定要用瓷杯吗?你读书多,快告诉她!”

明哥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茶经》有载,瓷器确利于发茶香,但你杯中是水,并非茶汤,倒也不必拘泥。”

“我喝的就是茶呀,瓷杯就是比白玉杯雅。”裴知希立刻接口,得意地瞥了璇姐儿一眼。

璇姐儿见哥哥的话也没能完全驳倒对方,顿时觉得自己输了阵仗,又急又委屈,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严令蘅身上,顿时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三婶,你帮帮我,好不好?”

严令蘅莞尔一笑,当即就挺身而出:“白玉杯怎会俗?须知这世间最雅致的事物,往往与玉相关。尤其是咱们这样的清流门第,为子弟取名最喜用玉字,寓意品德如玉般温润高洁。”

她眼波扫过对面沉默用饭的裴知瑾,“譬如四弟的的‘瑾’字,便是美玉之意。”

璇姐儿顿时眼睛发亮,冲着裴知希骄傲地昂头:“听见没,连四叔的名字都是玉,证明我的白玉杯就是比你的雅!”

裴知希顿时语塞,严令蘅如果用其他借口,她还能强行辩驳,可涉及到自己亲哥裴知瑾,她根本说不出诋毁的话来。

廖氏见状忙打圆场:“杯器本是各花入各眼。”

“好了好了,不过是个喝水的器皿,也值得你们姑侄俩争个高下?”老夫人看见裴知希眼眶通红,顿时有些心疼。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我那套‘十二花神杯’取来。”

不一会儿,嬷嬷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二只材质、釉色、造型各异的精美小杯,有青瓷、有琉璃、有玛瑙、有鎏金等,对应十二月花神,只只巧夺天工,流光溢彩,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夫人拉过裴知希的手,慈爱地拍着:“好孩子,你随你父亲在外任职,这几年都不在祖母身边,怕是受了不少委屈,不像大房的哥哥姐姐们常在跟前。既然你喜欢这些杯盏,祖母就把这套‘十二花神杯’赏给你,一岁一杯,正好十二只,往后喝水品茶、用些甜汤,随你高兴换着用。”

裴知希惊喜地抚过杯身,当即让丫鬟斟满十二种花茶,挨个品味把玩,再也顾不上与璇姐儿斗气。

璇姐儿撇了撇嘴,顿时觉得杯中的水不甜了,也不再宝贝地捧着了。

严令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挑眉轻笑。心底暗忖:二房回来,果然搅乱了相府表面的平静,往后估计得更热闹。

***

午后的日光正好,裴府的马车停在两尊石狮子中间,严令蘅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到巍峨的朱漆大门,匾额上“康乐公主府”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威仪逼人。

花厅内,熏香袅袅,暖如春日。她随着引路宫女踏入厅门时,唇边还带着得体的浅笑,可当看清厅内情形,那笑意便微微凝住了。

只见厅中并非只有康乐公主一人,而是坐了七八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正低声说笑,珠翠生光。

其中一人甚是眼熟,正是之前因为和严令蘅起了冲突,之后被苏家禁足的苏芷晴,没想到今日竟然也出现在这里。

苏芷晴见她进来,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严令蘅不动声色的行礼,今日是她和康乐公主约好,一起商议庆祝宴的日子,原本以为只有她两人,可如今厅内聚集了如此多的千金贵女,只怕来者不善。

康乐公主一身素雅宫装,唯有鬓边一枚东珠簪子流光溢彩,见她到来,便含笑招手。

“嘉宁县主来了,快请坐。本宫想着,凯旋庆典乃举国盛事,单凭你我二人筹划,恐有力所不逮之处。正巧今日约了几位姑娘过来喝茶,都是京中素有才名的,便想着请她们一同参详,集思广益,也好将庆典办得更加圆满。”

她语速不快,声音温软,却字字如绵里藏针。

“一来为你分忧,二来也叫大家有个历练的机会,若是办得风光,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咱们姐妹脸上都有光,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底下坐着的贵女们,个个眼含期待,尤其是那苏芷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得意。

严令蘅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冷笑连连。好一个慷他人之慨的康乐公主!

康乐公主此举,既显得她大度,夺得美名,又能暗中掣肘,分走主导之权,还能让这一干贵女承她的情,真是一石三鸟,狠辣至极。

唯一吃亏的便只有她严令蘅了。

答应,便是将自己置于被动,任由旁人插手,功劳被摊薄不说,日后行事必处处受制;不答应,便是当场拂了公主颜面,得罪这一屋子有头有脸的贵女,立时就要被扣上“心胸狭窄”、“独占功劳”的恶名。

这一招,当真是给她挖了个深不见底的火坑,进退皆是险路。

第68章 068 杀鸡儆猴 严惩。

严令蘅闻言, 正欲开口,外间恰传来通传:“启禀公主,皇后娘娘身边的漱玉姑姑到了。”

康乐公主眼底闪过些许诧异, 旋即展颜笑道:“快请姑姑进来。”

心中却掠过一丝不悦,暗忖皇后身边的心腹此刻前来,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漱玉姑姑缓步而入, 她一身深青宫装, 神色平静如水,先向康乐公主行礼,又对严令蘅微微颔首。

严令蘅起身,轻声解释道:“公主殿下,我想着, 庆典筹备事关重大, 虽蒙娘娘信任交由你我二人主理, 但宫中规制不可轻忽。因此特意请漱玉姑姑前来, 从旁记录要点,以便回禀娘娘, 确保事事合乎章程。未曾想正巧遇上公主殿下召集群芳, 共商大计,有姑姑在此记录备案, 也更显郑重。”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点明漱玉姑姑是应她之邀而来,合乎情理, 当然实际上是为了监督约束康乐公主。

虽说皇后交代二人皆是主事者,严令蘅还更为重要,可她无法和康乐公主抗衡,只能给自己找个靠山。

漱玉姑姑亦适时开口, 语调不高却清晰:“奴婢奉娘娘口谕,协助记录庆典筹备事宜,一切但凭公主与县主安排。”

说罢,便安静地退至一侧,取出随身携带的簿册笔墨,一副只记录、不干预的姿态。

康乐公主心下暗恼,却无法反驳,只得维持着雍容笑意:“原是如此,嘉宁考虑得甚是周到。”

严令蘅不再给她深思的机会,转身面向众贵女,神色从容地道:“公主殿下体恤,邀诸位妹妹前来相助,集思广益,此乃庆典之幸。然筹备之事,千头万绪,最忌权责不清、号令不一。为确保事半功倍,不负圣恩,需得先立下章程。”

说罢,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开始分派事务。

“苏姑娘心思缜密,劳烦你协助核对所有宾客名帖与席位安排,务求无一疏漏。”

“王姑娘擅长丹青,就请负责各类请柬、流程单的图样初绘,需得典雅大气。”

“李姑娘通晓音律,宴席间各环节的乐章衔接、乐师调度,有劳费心了。”

……

她三言两语间,便将在场诸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每项任务都听起来重要,实则耗时费力,且不易出彩,更难以插手关键环节。

“诸位且先熟悉事务,三日后我们在此汇合,各自呈报进展,再根据实际情况微调。”严令蘅最后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番安排下来,既给了康乐公主面子,未驳斥她“招人”的提议,又通过引入宫规和监督,牢牢握住了主导权,更用琐事牵制住了可能存有异心的贵女,不让她们生事。

康乐公主看着她这番举动,脸上笑意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不得不承认,严令蘅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实在是漂亮。

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众人领了差事,虽有人心下不忿,但见康乐公主都未置一词,也只得按下情绪,又闲话片刻,便各自散了。

严令蘅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缓缓向相府行去。

“县主,苏家的车一直跟着。”行至半途,侍卫在帘外低声禀报。

她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让她跟。”

马车驶回相府,刚在二门停稳,便见苏芷晴的车也到了。门房见是表亲家的姑娘,自是殷勤请进。

“表嫂,”苏芷晴提着裙摆急急追上来,声音带着喘,“我今日去公主府,原以为是寻常茶会,若知道是商议庆典的事,我断不会去的!”

严令蘅脚步不停,径自往内院走。

“真的,”苏芷晴急得快要哭出来,“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严令蘅脚步微顿。古人重誓,能发这般毒咒,倒有几分可信。她终于侧身打量对方:“禁足解了?苏家肯放你出来了?”

“我求了家里许久,才解禁的。”苏芷晴低头绞着帕子,“今日是因公主府下帖,爹娘才许我出门。本想去攀高枝的,没想到……回去怕是又要挨训了。”

行至松涛院月洞门前,严令蘅驻足,却不请她进去。

“苏芷晴。”她直呼其名,语气沉肃,“你既口口声声说知错了,那便记住:眼下办的是皇差,关乎国体,不是闺阁女儿争风吃醋、耍弄心机的游戏场。”

“此番差事,容不得半点差错。谁若敢在其中掉链子,或因私废公,无论她是谁,有什么倚仗,我绝不轻饶。”

严令蘅向前微倾半步,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她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特别是你,苏芷晴。若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话,我说得足够明白。”严令冷声送客,“该如何做,你自己回去,好好掂量清楚。”

说罢,不再多看苏芷晴一眼,转身便进了松涛院,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严令蘅刚在松涛院的正厅坐下,一盏清茶还未沾唇,秋月便轻步进来,低声禀道:“县主,染夏派了她身边的坠儿过来,说是有急事求见。”

她轻轻蹙眉,二房回来之后,老夫人忙着心疼儿子、稀罕孙子孙女,连找染夏麻烦的工夫都少了,这又折腾什么?

心里虽这么想,她还是搁下茶盏,淡淡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眉眼伶俐的小丫鬟快步走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求三奶奶指点迷津,我们姑娘如今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哭得凄切,却又语焉不详,只反复念叨着“指点迷津”四字。

严令蘅心下明了,染夏这是又缺了争宠的“利器”,想要她再给些诗词歌赋。

当初老太爷贪恋染夏年轻鲜嫩,又见她能吟几句风花雪月,便收用了她。

后来老夫人频频发难,反倒激得老太爷逆反,对染夏多了几分回护。如今二房回来,老夫人懒得搭理她,老太爷反倒失了那股较劲的兴致,对染夏渐渐淡了。

“你回去告诉她,”严令蘅揉了揉眉心,“我如今忙着筹备凯旋庆典,实在无暇他顾。再者,男女相处本就如潮水,有涨有落,岂能时时蜜里调油?老夫人既已不再为难她,便好生过日子,不必自乱阵脚。”

坠儿抬头还想再求,严令蘅已端起茶盏:“退下吧。若真想过安生日子,倒不如抄几卷佛经静静心。”

***

庆典甫一开始操办,严令蘅便将裴知意带在了身边。

“康乐公主既请了那么多贵女,也不差你一个。”她笑着说道,又特意派人向两位嫂嫂解释,因为请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协理,并非厚此薄彼。

裴知意跟着忙碌一日,顿觉大开眼界。

严令蘅与各方势力打交道时从容不迫,时而提点她:“内务府那位管事太监好茶,递单子时附上新茶,事便好办三分。”

裴知意默默记下,待人接物已初窥门径。

暮色初合时,姑嫂二人乘车回府。刚下马车,便见廖氏领着裴知柔迎了上来,显然已等候多时。

廖氏笑着走过来,递上一只精巧的竹编小匣:“这是我随你二叔外任时,淘换的一些小玩意儿,想着你们年轻人或许喜欢,拿来解解闷儿。”

匣中装着会翻跟头的木猴、绘着西域舞姬的走马灯,确实不算名贵,却胜在别致。

严令蘅微微一笑,坦然收下:“二婶有心了,请里面坐。”

一行人进了松涛院花厅,落座奉茶后,廖氏略作寒暄,便切入正题。

“不瞒县主,今日在此等候,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她拉过身旁安静垂首的裴知柔,“柔儿这孩子,性子闷,不如她妹妹活泛,更比不上大侄女知书达理。但我敢担保,她心细做事踏实,嘴巴也严,绝不敢误事。此番庆典筹备,事务繁杂,若你不嫌弃,可否让她跟在身边,哪怕是跑跑腿、递个东西,也算是个历练,总比闷在屋里强。”

她本还想再夸几句,可看着女儿这副温吞水般的模样,实在编不出更多花团锦簇的词,只能在心底暗叹一声。

“既然二婶开口,便让柔妹妹明日跟着我吧。”严令蘅放下茶盏,“正好有些文书需人整理。”

廖氏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连忙道谢:“柔儿,快谢谢你三嫂!”

裴知柔这才怯生生地上前行礼。

严令蘅虚扶一下,目光转向廖氏,语气平和却带着告诫:“二婶刚回府不久,或许还不甚了解我的性子。我处事向来喜欢直来直往,有一说一。既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敞开说,合情合理的,我自会给予方便。但若有人想绕过我,耍些手段来逼迫就范,反而容易将事情闹得难看,届时大家面上都过不去。”

廖氏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听出这话明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是敲打整个二房,要他们行事光明,勿动歪心。

她非但不觉被小辈教训而难堪,反而神色一正,坦然应承:“县主快人快语,是真正爽利人。我记下了,日后定当如此。”

她话锋一转,“筹备庆典时,若有用得上二婶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必,有柔妹妹帮忙即可。”严令蘅直接拒绝了。

庆典的筹备事务繁杂,却也在严令蘅的统筹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让她颇为欣慰的是,裴知柔确实是个得力的帮手。这姑娘话不多,但心思极为缜密,交到她手上的文书核对、物品清点等琐碎事务,总能完成得一丝不苟,从未出过差错,更不曾叫苦抱怨。

严令蘅暗中观察,心中对这位堂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然而,即便她已请动漱玉姑姑坐镇监督,严防死守,也终究难防有人暗中作祟。

这日,裴知意步履匆匆地找到她,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三嫂,我觉着‘慈恩堂’义卖物品的底价清单有些不对劲。”

这慈恩堂,乃是严令蘅此次筹办庆典的核心环节之一,由她倡议设立,旨在通过义卖筹款,专用于抚恤此次西北战事中阵亡将士的遗属。

此议深得帝后赞许,认为此举既能彰显朝廷仁德,亦可安抚军心、激励士气,意义非同一般。而且严令蘅从各大世家那里敲竹杠,已经轻车熟路了。

因此,慈恩堂的成败,直接关乎天家颜面与军心所向,绝不容有失。

她神色一凛,放下手中的笔:“仔细说。”

“我方才去核对物品陈列顺序,永昌伯府的林曼姑娘也在,她手里拿着的清单,与我们最终核定的那份,其中几个数字有细微出入。”裴知意的语气带着焦急和不确定。

“尤其是那方前朝古砚和一套红宝石头面,底价被标低了不少。可我上前细问时,林曼却一口咬定她拿的就是最终版本,还反问我是不是记错了。我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声张。”

严令蘅眸光骤冷,若底价被恶意压低,不仅善款缩水,更是天大的丑闻。

“去把存档的底稿,和內廷司送回核验的誊抄本都取来。”严令蘅当即下令,声音沉稳却透着寒意。

就在这时,一旁的裴知柔却轻声开口:“三嫂,我记得清楚。内廷司送回核验的誊抄本一共三份,用的是统一的浅黄宫缎,右下角盖有內廷司的核验小印。但昨日分发时,林曼领走的那份,其封面颜色似乎略深一些,像是陈年旧缎的色泽。我当时只觉奇怪,并未多想,如今想来很是古怪。”

严令蘅瞬间明白了,应当是有人调换了清单。

“立刻去请漱玉姑姑,并让林曼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严令蘅当机立断。

不多时,林曼被赶到,脸上还带着几分倨傲,显然还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漱玉姑姑也闻讯赶来。

严令蘅不动声色,先与林曼核对了几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然后拿起她带来的那份清单,手指着其中一项:“林姑娘,这方古砚的底价,我记得应是三千两。”

林曼一口咬定:“县主记错了吧,这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的是一千五百两。”

严令蘅不再与她争辩,直接将三份清单并排摊开。在众人目光下,其中的差别无处遁形。

内容上,古砚、头面等五六件贵重物品的底价均被调低了近半。

铁证如山!

林曼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严令蘅却根本不再给她机会,转身对漱玉姑姑肃容道:“姑姑,慈恩堂义卖关乎将士抚恤,国之大义。如今竟有人胆敢篡改底价,企图中饱私囊,其心可诛。此事已非我等能擅自处置,烦请姑姑即刻禀明皇后娘娘,并将此人证、物证一并移送宫中,请娘娘圣裁!”

她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漱玉姑姑深知事态严重,立刻点头,带着面如死灰的林曼和所有证据进宫去了。

事情很快有了结果,皇后娘娘勃然大怒,以“扰乱庆典、居心叵测”为由,严惩了林曼及其家族,永昌伯府也因此事声望大跌。

其他贵女们都被她的雷厉风行给震慑住了,特别是苏芷晴,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她先前得了严令蘅的敲打,哪怕有人暗中怂恿,她也一直安分守己。

像林曼这种人赃并获的情况,还是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犯了大错,这辈子都算是完了,要么远嫁小门小户,要么常伴青灯古佛,别想再爬起来了。

看到贵女们认真做事,浮躁的氛围都安稳了许多,裴家姐妹俩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及时发现了林曼的诡计,又处置得如此果断。否则,慈恩堂义卖若真出了纰漏,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裴知意至今想起来,还会生出一股后怕来。

一旁的裴知柔也轻轻点头,眼中带着由衷的钦佩,细声道:“三嫂直接将人证物证送至御前,正是‘杀鸡儆猴’。想必那些存了小心思的人,也该收敛了。往后总能安生些办事了吧?”

严令蘅却缓缓摇头,烛光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安生?只怕未必。这不过是第一回合罢了。”

她指尖轻叩案几,“有人存心要搅局,一次试探不成,只会变本加厉。下一次的手段,必定更隐蔽,更狠辣。”

这话如冷水泼下,姐妹俩对视一眼,方才的庆幸与轻松瞬间消散,面色都凝重起来。

裴知意急道:“那我们该如何防备?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

严令蘅见二人如此,神色反而缓和下来,镇定自若地道:“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有我呢,谁敢在这件事情上动歪心思,我一律不会放过。”

“你们要学的,不是如何恐惧暗箭,而是如何在暗箭袭来时,不仅能护住自身,还能看清那放箭之人藏身何处。”——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了一小段,就不更新了哈,有点头疼,明天努力更新,晚安~

第69章 069 公主落马 报复。

春花步履轻悄地走进书房, 见严令蘅正端坐案前品茶,低声禀道:“县主,林曼那边查清楚了。她每隔三日便会借采买之名, 与公主府的曹嬷嬷,在城南的静心茶馆碰头。曹嬷嬷是公主的乳母,在府里很有些体面。”

严令蘅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缓缓将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托与紫檀桌面相触, 发出清脆一响。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果然是她。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总要查个明白,免得冤枉了尊贵的公主殿下。”

是夜,松涛院内室。

裴知鹤回到房中,见妻子对灯凝思, 便问起缘由。

严令蘅将白日之事略提了提, 轻叹道:“这位康乐公主, 行事愈发没有顾忌了。”

男人解下外袍, 在她身旁坐下,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她自有她的底气。你可知她的生母月妃?”

他声音低沉, 带着几分追忆, “那位娘娘当年可谓宠冠六宫,人如其封号, 清冷如月宫仙子,气质超凡。只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康乐不足一年便香消玉殒。自此, 月妃便成了陛下心尖上一抹拭不去的朱砂痣。”

他执起严令蘅微凉的手,继续道:“康乐公主因酷似其母,自小便被陛下带在身边,爱屋及乌, 圣宠尤甚。当年后宫为了争抢抚养之权,皇后与贵妃皆曾明争暗斗,陛下却谁也没给,唯恐她们苛待了这失母的幼女,最终将公主送至太后宫中抚养。太后仙逝后,公主也已长成,便独居一宫。这些年来,后宫妃嫔无论位份高低,无不对她优容有加。而康乐公主也的确聪慧,自少年时便常伴青灯古佛,言行举止间愈发有几分月妃当年的遗世风姿,故而圣眷始终不衰。”

严令蘅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几分深思。原来这层层恩宠背后,竟缠绕着帝王一段刻骨的相思。

她忽然抬眼,看向他:“这般说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偏偏要与我过不去?”

裴知鹤轻轻摇头,目光深邃:“或许正因为拥有的太多,才更不容许旁人分走半分光芒。你如今在庆典之事上风头正劲,又深得皇后青睐,她那般心高气傲之人,如何能安然坐视?”

严令蘅闻言,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如此。她既要争,我便奉陪到底。只是这盘棋,由谁执子,由谁收官,还未可知呢。”

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烛影摇曳,裴知鹤听完她的话,眼中流露出赞许与凝重交织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既已看透此节,心中可有成算?要如何应对?”

严令蘅眸光清冷,唇角噙着一丝洞察的微嘲:“我与这位康乐公主素无交集,她却视我如仇敌,连关乎国体的庆典大事都敢暗中作梗。足见她平日吃斋念佛的慈悲模样下,藏着一副何等狭隘狠辣的心肠。这般行事,绝非初次。我不信她多年来能毫无痕迹可循。”

裴知鹤颔首表示认同,眉宇间却仍有一丝忧色:“你所言不差。宫中朝野,明眼人不少,并非无人看出她借修行之名行霸道之实。只是过往,她多是在后宅女眷间搅弄风雨,即便有些许把柄,也不过是妇人间的龃龉。若只是此等小事,贸然呈于御前,非但难以动摇其根本,反而容易落个构陷皇女、心胸狭窄之名,届时吃亏的恐怕是你。”

“夫君顾虑的是。”严令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锐意,“小打小闹的证据,自然动不了她的根基。但人的胃口是会被养大的。陛下予她这般无边恩宠,早已惯得她心比天高。我不信她只甘心在后宅妇人堆里称王称霸。她对朝堂,定然伸过手,只是做得更为隐秘周全罢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沉肃:“或许是为她看重的‘自己人’谋过官职,或许是在某些紧要的关节上递过话,甚至可能插手过某些她不该碰的利益输送。只不过她手段高明,暂时未被披露而已,又或者假借他人之手行事罢了。”

“但雁过留声,蛇行有踪。”严令蘅态度坚定,“宫闱倾轧,朝堂党争,利益交割,桩桩件件,岂是能完全抹平的?她既敢将手伸到我的差事上,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这痕迹,我会去查,也必须查出来。”

裴知鹤看着她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深知她已下定决心。

他走到她身边,夫妻俩并肩而立,低声道:“既如此,我自当助阿蘅一臂之力。我在都察院与翰林院尚有几位至交,或可从故纸堆与言官风闻中,寻得些许蛛丝马迹。只是此事需极为谨慎,务必一击即中,否则后患无穷。”

严令蘅回眸,和他坚定的眼神相撞。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好。我们夫妻一体,同心协力。我倒要看看她这尊被陛下亲手捧上云端的‘玉菩萨’,究竟能不能真的不染尘埃。”

***

几日后,严令蘅正在批阅慈恩堂义卖的最终清单。

春花步履匆匆地进来,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压低声音急急禀报:“县主,派去盯梢的人传回消息,康乐公主她、她与祈天舞队中几名士兵有私情!”

严令蘅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她霍然抬头,眸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春花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千真万确。公主借排练祈天舞之名,常与那几名领舞的士兵私会。尤其是其中两名格外魁梧俊朗的,近日已被提拔至舞阵最前列,在祭天典礼上极为显眼。盯梢的人说,亲眼看见公主深夜乔装,与他们见面。一开始是客栈酒楼,后面越发大胆,竟是潜入他们歇脚的营房,偶尔还会去公主府。”

严令蘅缓缓放下笔,指尖冰凉。

她沉默良久,才消化了这个足以震动朝野的秘闻。康乐公主平日吃斋念佛、清冷孤高的形象,与这放浪形骸的行径实在相差太远。

“难怪她那般在意祈天舞的人选安排,力排众议要将那几人置于前列……”

严令蘅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祭天大典上夹带私情,玷污国祀!”

她沉吟片刻,对春花吩咐道:“此事关系重大,务必拿到铁证。加派人手,但切记要万分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若能拿到他们私相授受的信物,或是更有力的证据,立即来报。”

春花凛然应下,正要退下,严令蘅又唤住她,语气森冷:“记住,此事若泄露半分,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但若运作得当——”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完全跃跃欲试。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严令蘅才忍不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低声自语道:“你既要置我于死地,就别怪我掘了你的根基。”

严令蘅并未急于动手,她耐心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直到派出的眼线将康乐公主与那几名军士私会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她开始定下谋略。

她本想趁着康乐公主去营房时,来个人赃并获,但这种事情很容易怀疑到她头上来,毕竟严家在军方素有根基,而且她大哥严令铮之前在京郊大营任职,实在太冒险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到时候不仅被康乐记恨,更会惹恼了皇帝。

除了营房,他们通常在京郊一处隶属于公主,却登记在旁人名下的僻静别院中幽会,公主往往只带两名绝对心腹随行,戒备看似松懈,实则利用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心理。

她决定将地点定在此处,不仅要让康乐公主身败名裂,更要让自己全身而退。

机会终于来了,不久后,宫中一位德高望重、性情刚直的太妃,欲在庙中举办一场小型的佛诞日法会,为边疆将士祈福。

这法会规模不大,但与凯旋庆典主题契合,不少宗室女眷都会参加。

严令蘅精心策划的局,就此展开。

她并未直接插手法会,而是知晓大嫂赵兰溪与太妃素有交情,便让大嫂“无意”中向太妃提及,听闻京郊某处别院景致清幽,颇有禅意,可供法会前后诚心的女眷暂歇静心。

太妃信佛心诚,闻言便上了心。

法会前一日,一切就绪。康乐公主如常前往别院幽会。她绝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中,有一人早已因家人被严令蘅暗中施恩拿捏,成了传递消息以及布置现场的棋子。

法会当日清晨,天蒙蒙亮。太妃因需准备主要仪式,已先行进入庙中。而其他女宾并不知晓,她们只是按照约定,前往那处清幽别院,迎接太妃一同入庙,以示虔诚。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包括了素来与康乐公主不睦的安王妃,几位嘴碎好事的老郡王妃,以及若干低阶但人数众多的宗室女眷,堪称一支“行走的谣言发酵团”。

当这一大群人赶到时,意外发现别院正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唯有内室隐约传来异响时,安王妃率先皱眉,示意仆从前去查看。仆从推门而入,随即发出一声惊叫。

好奇心驱使者众人一拥而入,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养尊处优的贵妇们终身难忘。

内室锦绣帐幔低垂,衣衫凌乱满地,康乐公主发髻散乱,身上仅着一件嫣红肚兜,玉体横陈,正与一名精壮军士纠缠在榻。

那名军士赤着上身,见状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抓过衣物试图遮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暧昧的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康乐公主醉意朦胧的美眸,对上一屋子惊骇、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清醒,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扯过锦被裹住自己,脸色惨白如纸。

“公主,你竟如此不知廉耻!”安王妃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斥责,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天啊,真是康乐公主吗?”

“佛诞日竟行此苟且之事,还是与军中之人?”

“快,快去禀报宫中。不,先去请太妃!”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声、斥责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康乐公主蜷缩在床角,羞愤欲死,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完了,彻底完了。在这么多宗室亲眷面前,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撞破,即便是父皇,也绝无可能再护住她!

而此刻,严令蘅正端坐在书房里,接见贵女们,例行询问庆典准备事宜,确保捉奸一事与她毫无关系。

当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入她耳中时,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唇角掠过几分冷意。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偶然向太妃推荐了一处清静之地;只是恰好让一群宗室女眷在同一时间前往迎接太妃。所有发现和撞破都是偶然,都是意外。

康乐公主自己种下的恶果,终是由她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吞了下去。经此一事,这位曾经圣宠无双、高高在上的公主,算是彻底跌入了泥沼,再也不可能对庆典一事插手。

第70章 070 禁足公主 闭门思过。……

深宫禁苑内, 康乐公主的寝殿门窗紧锁,连檐角宫灯都熄了大半。皇帝的口谕与禁军同时抵达时,她正对镜梳着及腰长发, 玉梳“啪”地断在掌心。

“公主殿下静心思过,无诏不得出入。”内侍监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听不出情绪。

门外侍卫铠甲相撞的铿锵声, 像一把钝刀磨着她最后的体面。

康乐公主盯着铜镜里自己猩红的眼角, 忽然冷笑出声,染着丹蔻的指甲刮过镜面:“严、令、蘅——”每个字都淬着毒液,“且让你得意几日。”

她被皇上召回皇宫,宿在出嫁前的寝宫里,就是为了方便禁足。显然皇帝要把她看在身边, 不想让她在公主府禁足, 而是要关在这小小的宫殿里。

康乐公主的丑闻, 被雷霆手段压了下去。茶楼酒肆再无人敢议论天家丑闻, 可世家高门的朱墙内,窃语如毒藤蔓延。

驸马府连夜闭门谢客, 据说驸马砸了书房所有瓷器。他尚了位被万人指摘的公主, 从此在清流圈再抬不起头。

严令蘅在筹备庆典的间隙听闻这些,只是轻轻拨弄着案头新采的白玉兰。

她已经摸清帝王的心思, 此刻的禁足惩戒,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姿态。等这桩丑闻的风头过去了,皇帝总会寻个由头将女儿放出来, 毕竟那是月妃留在人间的唯一血脉。

“公主此刻怕是恨毒了我。”她剪断一截多余的花枝,对身旁的裴知意淡声道。

嘴上说着这句话,但心底却毫不介意,并且绝不后悔。

至少眼下, 这位最大的绊脚石已被搬开,原先那些心思各异的世家贵女们,此刻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行差踏错,对严令蘅的指令无不遵从。

筹备庆典之事,终于彻底成了她的一言堂,外面一切进展顺利,风生水起。皇后也未曾责怪什么,仿佛康乐公主的丑闻,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一般。

然而,府外形势一片大好,府内却起了波澜。

这日严令蘅回到相府,脚刚踏入门槛,陈岚身边的丫鬟便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地低语:“三奶奶,您可回来了。染夏姑娘出事了,此刻正在前厅,几位主子都在,您心里先有个数。”

严令蘅眉头一挑,只微微颔首,脚下方向一转,便朝着前厅走去。

未进门,一股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便已透门而出。

厅内,老太爷面沉如水,显是动了真怒。老夫人坐在他身侧,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紧,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着厅堂中央。

陈岚和廖氏分别坐在两侧的下首,皆是面色沉静,看到她进来,几乎同时冲她使眼色。

此刻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正是染夏。她发髻散乱,钗环歪斜,脸上泪痕交错,身前的地面上,赫然扔着一条男子的汗巾子,料子细滑,绝非仆役所用。

严令蘅心下一沉,瞬间明白了方才丫鬟的提醒。

她稳住心神,上前依礼问安,随后才看向染夏,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

老太爷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重重将手中的念珠拍在案上。

老夫人抢先开口,声音尖利:“你回来的正好,看看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我裴家诗礼传家,竟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

她指着那汗巾子,“这腌臜物件是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分明是勾搭了外头野男人的证物。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染夏看着那条陌生的汗巾,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猛地抬头,眼中是真实的惊恐与冤屈:“老夫人明鉴。奴婢纵有万般不是,也绝不敢做出此等糊涂事,这汗巾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若奴婢真与外男有染,又怎会蠢到将证物藏于枕下这般显眼之处?奴婢是清白的。”

“清白?”老夫人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刻薄的讥讽,“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你近日频频借口出府,说是去绣庄,实则是去私会何人,当真以为无人知晓吗?你这般不安于室,做出苟且之事,有何稀奇。”

这话半真半假,如同毒针。

染夏近日确实私下见过一个男人,但那是她娘家的远房表兄,因家乡遭灾来京投奔,她念着一点微薄亲情,偷偷接济过两次银钱,绝无半点逾越。

可此刻被老夫人这般当众说出,性质就全变了。

“奴婢没有,那是奴婢的表兄,只因——”染夏急急解释。

“够了!”老太爷裴鸿儒终于开口,语气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他原本并不全信老夫人,毕竟后宅倾轧他见多了。但此刻,那条刺眼的男人汗巾,加上染夏近日确实有私下见外男的行为,两件事叠加,已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尤其是,这涉及到一个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尊严问题,年轻妾室的背叛。相反他年事已高,相比年轻男人,他自然毫无魅力。

老夫人见火候已到,对拐角处使了个眼色。

只见染夏身边那个名唤坠儿的心腹丫鬟,哆哆嗦嗦地跪爬出来,哭着磕头:“老太爷,老夫人恕罪。奴婢实在不敢再瞒了,染夏姑娘她前几日的确偷偷见过那男子,还收了对方一支银簪子,让奴婢瞒着不说。奴婢害怕,这才禀报了老夫人。”

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真假掺半,更容易让人信服。

“坠儿,你——”染夏目眦欲裂,不敢相信这个自己平日颇为信任的丫鬟,竟会如此反口诬陷她。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老夫人设下的死局。汗巾是栽赃,见面是真但被扭曲,再加上心腹丫鬟的“倒戈”作证,环环相扣,她百口莫辩。

“而且,染夏姑娘最近一直在悄悄寻医问药,想要怀上孩子,可老太爷最近总是不进她的屋,所以她才见了外男——”坠儿根本不敢看染夏的表情,只是继续告发,将此事做实。

“老太爷,您信我,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怕以后年老色衰,无所依靠,想尽快有个孩子傍身啊!”染夏绝望之下,哭喊着说出实情,希望能唤起老太爷一丝旧情。

“奴婢怎敢做那混淆血脉的大罪?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然而,此刻她的辩解在“铁证”和“人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老太爷心中那点疑虑,早就被怒火给彻底吞噬。

他脸色铁青,闭上眼,挥了挥手,厌弃之情溢于言表。

老夫人也出来倒油:“这有什么可抵赖的,坠儿在这里,马上去把染夏接触过的大夫请过来,问一问到底抓了什么药,是保胎的还是助孕的,反正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很显然,老夫人完全不怕查证,因为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证据也是板上钉钉的,染夏翻不了身。

染夏见最后一丝希望,也在老太爷的沉默和厌恶中消散,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意识到,能救她的,或许只有一个人了。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猝然转身,朝着一直冷眼旁观的严令蘅膝行而去,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凄厉而绝望:“三奶奶,三奶奶救我!奴婢是清白的,是有人要害我。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奴婢说句话吧,求您了!”

严令蘅最近忙得连轴转,已经疲惫不堪,她根本不想管。

染夏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老夫人其实都不怎么在乎她了,但这丫鬟心比天高,还想怀上老太爷的孩子,这必然又惹起老夫人的忌惮之心,想要置染夏于死地。

但她若是不管,那以后牵制老夫人,就少了个手段。

可想管的话,此事又被老夫人给做实了,很难翻案,她顿时有些左右为难。

严令蘅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此事乃是祖父的房中私事,我一个晚辈不好插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最终她还是没有答应,人总是不容易满足,染夏当初去老太爷身边,是严令蘅给她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否则染夏必死无疑。

当时恰好要收拾老夫人,而染夏又是被老夫人收买了,想要勾引裴知鹤,离间他们夫妻感情,所以严令蘅当时才想“废物利用”,一事不烦二主,索性就直接让染夏上了,也是为了更加羞辱老夫人。

可如今染夏不仅活命了,还变得更加贪婪,严令蘅可不想救个烫手山芋回来。

染夏一听她如此说,当下就变了脸。

倒是老夫人原本紧张不已的心绪,彻底放下了,还得意地轻哼了一声,半真半假地夸了一句:“三孙媳越发明事理了,最近着实是辛苦,稍后让人送你几个小玩意儿耍耍。”

她其实觉得严令蘅此举是应该的,毕竟染夏这贱婢活到现在,严令蘅全责。可她也知道,如今是关键时刻,而三孙媳这死倔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必须得顺毛撸,好听话先送上几句,免得把她刺激了,再让此事黄了。

等把染夏除掉之后,再来好好驯服这个粗鄙的孙媳。

严令蘅轻笑一声,回绝道:“不必了,祖母还是把小玩意儿留给知希吧,她喜欢这些,我不爱,我喜欢穿金戴银的头面。”

一点小东西就想换个好名声,还是省省吧,要么送贵重头面给她,要么就闭嘴,她可不是好糊弄的。

这话音落下,老夫人果然不吭声了,她才不要送头面给严家女呢,又不是冤大头。

这两人其实就是面和心不和,其他人能看出来,但处于极度慌乱中的染夏却没发现,反而真以为两人统一战线,一起来对付她,顿时羞恼交加,开始不管不顾地撒泼。

“好哇,你二人在这里祖慈孙孝起来了。当初不正是你们内斗,才将我置于今日之困局?老夫人看不惯孙媳妇,想要你们夫妻反目,便叫我一个丫鬟去勾引三爷,给他当通房。此事没成,三奶奶便反过来,答应只要我勾搭上老太爷,就让我活命。”她双眼赤红地盯着她二人,活像是来讨债的鬼魂。

“如今你们俩倒是握手言和了,却要我去死。老太爷,您看看,她们俩把您戏耍了——”

“你胡吣什么!”老夫人一听她揭自己的底,顿时面色急变,语气急切地道:“赶紧拖下去!”

严令蘅皱了皱眉,听着染夏还想挑拨,手指用力一掷,一个细小的珠子飞了出去,顿时打在她的胸口处,让她疼得尖叫出声,再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