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大结局 】(2 / 2)

那场他曾经严阵以待、甚至隐隐期待的父子对决,尚未真正分出胜负,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丁忧打断。一股支撑了他数十年的心气,仿佛也随之泄了,心中虽有不甘,但深处,竟也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若真斗下去,自己胜算渺茫,更可能将毕生经营毁于一旦。

“罢了,罢了……天意如此,强求不得。”裴鸿儒喃喃自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府门与匾额,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马车。

那曾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在素服之下,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萧瑟。

裴知鹤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将那些或许能安慰、或许会再次激起争辩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算了,他在心中默道。何必与一个心气已失、壮志渐消的老人,逞这一时口舌之快?他的路还长,有些胜负,无需言明,时间自会证明。

车队离了望京,一路向南,行速已是极缓,但于严令蘅而言,仍是煎熬。不过行了半日,她便开始面色发白,额角渗出虚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

裴知鹤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能紧紧揽着她,不断递上温水帕子。

可严令蘅无论吃什么都吐,直吐得浑身脱力,软软倚在他怀中,连睁眼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喝点水,哪怕润润唇也好。”裴知鹤声音发紧,端着水杯的手都有些微颤。

严令蘅勉强抿了一小口,却立刻又是一阵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五脏六腑都揪扯着疼。

她烦躁地挥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抱怨:“拿走,越喝越难受。”

见她如此辛苦,裴知鹤心如刀绞,恨不得代她承受。他自幼聪慧过人,纵横朝堂亦能翻云覆雨,此刻却对这孕中反应毫无办法,只能笨拙的陪伴,徒劳地试图缓解她的不适。

几次三番下来,严令蘅被折腾得心头火起,她猛地睁开眼,抬手就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小腹,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小孽障,你给我听好了,若是再这般不老实,胡乱折腾,等你出来,看我不狠狠揍你!你若是不争气,存心不让我安生,大不了不生了!”

说来也奇,她这番狠话刚落,腹中那翻腾不休的闹腾劲儿,竟真的渐渐平息了下去。虽然依旧有些闷闷的恶心感,却不再那般剧烈难忍。

严令蘅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回软垫里,有气无力地哼道:“总算是个识时务的。”

裴知鹤在一旁看得是又心疼又想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一半。

他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语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调侃:“夫人威武,为夫拜服。这小混蛋也不知随了谁?吃硬不吃软。”

严令蘅轻声哼哼:“肯定不像我,我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微微仰起脸,眸光水润,带着几分委屈嗔怪地瞅着他,“瞧这识时务、知进退的劲儿,分明是随了你,一模一样。”

男人从善如流,立刻点头,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低声道:“像我挺好。”

他俯下-身,靠近她微隆的小腹,刻意压低了嗓音:“听见没有?再敢这般折腾你娘,待你出来,为父定将《十三经注疏》与《资治通鉴》都予你通读百遍,抄写千回,看你还有无精力捣蛋?乖觉些,让你娘好好安睡。”

也不知是这“威胁”当真起了效,还是疲惫终于压倒了不适,那股难受劲儿竟渐渐平息。

她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了。

***

裴家父子的骤然离京,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表面哀悼声中,不知多少朝臣在暗自窃喜,就连那些昔日追随裴相的门生故旧,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隐秘的松动。

裴相这棵大树的确曾为他们遮风挡雨,领着众人分羹吃肉,可巨木阴影之下,多少新芽也难以见到阳光。如今大树既移,原先被压制、占据的诸多紧要位置顿时空了出来。

顷刻间朝堂便如滚开的油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铆足了劲想要填补空缺,争夺得面红耳赤,斗得乌眼鸡似的。

这段时日,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内阁,弹劾、保举、攻讦之声不绝于耳,往日维持的体面与平衡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皇帝冷眼旁观了几日,眼见局面即将失控,才出手提拔了几位资历老成、性子相对沉稳的官员,暂代部分要职,算是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最关键的几个位置,陛下并未轻易许人。如今的刑部尚书一职只是“暂代”,而那象征着入阁拜相的东阁大学士之位,更是被陛下牢牢空悬,始终未曾松口。纵使有人上奏推举人选,也有自恃功勋者毛遂自荐,御笔却始终未落。

满朝文武心下雪亮,只怕不久的将来,一道起复的诏书,便会疾驰送往裴家祖籍。

***

半年后,裴氏祖宅。

产房外,夜色深沉,却灯火通明。裴知鹤如同一头被困的雄狮,在院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着沉重的焦虑。

产房内不时传出严令蘅压抑不住的痛呼,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让他脸色发白,掌心沁出冷汗。

“啊——裴知鹤,都怪你!疼死我了……我不要生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骤然响起,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裴知鹤心脏猛地一缩,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要往产房里冲。

“阿蘅!”

“三弟,不可!”赵兰溪一直守在门口,见状急忙张开双臂拦住他,语气坚决,“产房重地,血气冲撞,男子绝不能入。娘和二弟妹都在里面守着,请的也是最好的太医和稳婆,你进去反倒添乱!”

“添乱我也得进去!”裴知鹤眼睛都急红了,“阿蘅需要我,至少得让她一抬眼就看见我,就这么干站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赵兰溪寸步不让,压低声音道:“娘特意让我出来就是看着你,你若执意要闯,我便进去换娘出来亲自拦你。你看是让娘在里面陪着阿蘅安心,还是出来跟你在这儿耗着强?”

裴知鹤闻言,如同被兜头泼了盆冷水,脚步生生钉在原地。是了,母亲在里面坐镇,他才能稍安。

他重重喘了口气,拳头握得死紧,终是颓然退后一步,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隔开他与妻子的门。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三爷,宫、宫里来天使了。捧着圣旨已到前厅,请您即刻去接旨。”

裴知鹤此刻心系产房,哪里顾得上什么圣旨,头也不回地厉声道:“让他等着,便是玉皇大帝亲临,此刻我也没空接见!”

赵兰溪一听,头都大了。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她连忙对那小厮吩咐:“快,快去前厅设香案,请大老爷先代为迎接天使,好生款待,万勿怠慢!”

打发走小厮,她又急又忧地看着浑身紧绷的裴知鹤,不知该如何劝这头犟驴先去接旨。

正当她心急如焚之际,“哇——”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从产房内传出,划破了此刻的紧张。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产婆欣喜的报喜声接连传来。

裴知鹤浑身一震,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焦虑。

或许是知晓他的焦急,产房的门很快便打开了,乳母抱着襁褓走了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三爷,是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裴知鹤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十分柔软,仿佛一碰就碎,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看着那皱巴巴、却洪亮啼哭的小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瞬间淹没了他,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强抑着哽咽,连声问:“阿蘅呢?她怎么样?我、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她吗?”

“三爷莫急,”产婆连忙道,“里面还在收拾,血气重,您此刻进去不便。等收拾妥当了再看不迟。”

赵兰溪见状,立刻道:“三弟你先抱着孩子,我进去看看,换娘出来。”

说着便闪身进了产房。

不一会儿,陈岚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对翘首以盼的儿子点点头:“放心吧,蘅儿没事,就是累极了睡了,孩子也好好的。你快去前厅接旨吧,莫让天使久等,这里有娘看着。”

听到母亲亲口确认,裴知鹤悬了许久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他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嬷嬷,又深深望了一眼产房方向,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前厅走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原任刑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裴知鹤,器识宏远,前以丁忧解职,情非得已。今国事殷繁,枢庭需才,特夺情起复,着即日驰驿还朝,复任原职。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裴知鹤接旨,满院寂静。

裴鸿儒垂首聆听,圣旨并未提及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旋即化作了然。陛下终究择定了年富力强的刀刃。

太监含笑走近前,对着他拱手道:“裴相公安好。陛下另有口谕:老相公三朝老臣,功在社稷。如今暂且颐养,实为保全元勋之意。待朝局稍定,自有起复之时,万望保重贵体,静候佳音。”

裴鸿儒整衣肃拜,声稳如磐:“老臣领旨谢恩。陛下垂念,感泣涕零。”

他心中清楚,这份说辞不过是为了顾全他的脸面,就算真的起复,他也该推拒。

内院产房中,严令蘅悠悠转醒,甫一睁眼,便撞入一双盛满担忧与柔情的深邃眼眸中。裴知鹤正坐在床沿,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额上,试探着温度。

“醒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见她醒来,裴知鹤立刻俯身,一连声地低问,眼中满是关切。

“还不太舒服,但也没办法。”严令蘅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生孩子哪有舒服的,这又是古代,连麻药都没有。

她微微偏头,就看到身边那个被裹在柔软襁褓里,正酣然入睡的小小一团,心头瞬间被柔软填满。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忍不住蹙了蹙眉,带着些许嫌弃和疑惑,小声嘀咕:“怎么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似的?会不会是抱错了?”

裴知鹤闻言,不由低笑出声,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里满是宠溺:“浑说。刚落地的孩儿都是这般模样,我娘说我出生时比他还丑上几分。你看我如今,不也仪表堂堂,好歹靠着这张脸,才哄得了我们护国夫人的欢心。”

他目光温柔地看向妻子,带着笃定的安抚,“放心吧,是你我的骨血,再过些时日长开了,定然是个俊俏的孩子。”

严令蘅被他逗得莞尔,眼波流转间带着戏谑:“这倒也是。若没张俊俏脸蛋,以后可难成家了。”

温情脉脉在两人之间流淌,静默片刻,裴知鹤握着她的手,语气染上几分歉疚与不舍:“阿蘅,方才接到的旨意,陛下起复,命我即刻返京述职。我恐怕不能久留了。”

严令蘅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反而扬起一抹浅笑,语气轻松:“这是好事啊,恭喜裴尚书双喜临门。想想也是奇妙,当初你升任尚书那日,我诊出有孕;如今陛下召你回京起复,这孩子便落地了。看来,咱们这小娃娃是个带福气的。”

“是你生的孩子,自然最有福气。”裴知鹤凝视着她,眼中歉疚更深,“只是委屈你了。你才刚生产,身子正虚,我最该陪在你身边的时候,却……”

“嗳,打住。”严令蘅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半年朝夕相对,正好也有些腻烦了,陛下此刻将你召回,倒是解了我的围。”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调侃,“再者,此去京城,花花世界,也算是对你的考验。我倒要看看,咱们裴尚书,离了夫人眼皮子底下,能否洁身自好,抵挡住那京城的狂蜂浪蝶?”

裴知鹤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却无比郑重:“这点,夫人尽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毕竟,为夫在旁人眼中,可是个‘没种’的男人,对其他人,恐怕是不行的。”

他话锋故意一转,带上几分幽怨,“倒是夫人你,年轻貌美,如今又在祖宅静养。裴家族学里,年轻俊秀的子弟可不少。夫人如今还看腻了我,若是觉得旁人更好,为夫远在京城,可该如何是好?”

严令蘅咂咂嘴,故意气他:“尚书大人提醒的是,想来那些年轻书生,自是别有一番风骨,我也想学学那红莲居士,寻几个知心人儿,品茗论诗呢?”

她话音未落,便见裴知鹤眸色一深,虽依旧带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具压迫感的暗芒。

他俯身靠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半是警告半是玩笑道:“阿蘅莫要忘了,为夫如今可是个名副其实的权臣了。若你真敢心生二意,为夫手段多的是。无论是磋磨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还是想方设法锁住夫人的心,令你眼中再也看不进旁人,总有的是法子。”

“我保证把你锁得牢牢的,除了我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他语气中的独占欲与势在必得,毫不掩饰。

严令蘅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尖微颤,知他并非全然说笑,却也只是弯唇一笑,轻轻“哼”了一声,将话题带过。

窗外阳光正好,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温馨又缱绻。

***

裴知鹤奉旨返京,皇帝特遣内侍太监在城门处相迎,仪仗煊赫,引得百姓围观,可谓给足了这位年轻权臣的颜面。

当夜,宫中更设小型御宴,虽未大张旗鼓,但与宴者皆是宗室亲王、内阁重臣,规格极高。席间,皇帝亲自举杯,对他勉励有加,言谈间倚重之意溢于言表。

翌日,裴知鹤重入内阁。说来也奇,这人离朝半年,处理起积压的政务却像是从未离开过一般。新政条款一件件推行下去,雷厉风行,倒比守制前还要利索三分。

皇帝自然乐见其成,对他的建言几乎是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权放权,君臣之间配合默契,使得一度因权力更迭而略显混乱的朝局,迅速重回正轨。

这般过了三月,第二道圣旨进了裴家祖宅。这一回,明黄织锦上朱笔勾勒的,是裴鸿儒的名字。

宣旨太监离去后,老相爷独坐中堂,对着那卷圣旨良久无言。

他如何不知陛下心意,先召裴知鹤回京,予其三月时间重整势力,站稳脚跟,此刻再召自己回去,不过是为全君臣最后一点体面。即便返京,朝堂早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他这把老骨头,又能掀起几分风浪?

“父亲……”裴知远立在廊下欲言又止。

“收拾行装吧。”裴鸿儒摆摆手,“天恩浩荡,岂能推辞。”

返京那日,朱雀大街依旧车马喧嚣。裴鸿儒掀帘望着熟悉的宫墙,恍如隔世。

金銮殿上,天子温言勉励,言说“老成谋国,不可或缺”。他伏地谢恩,姿态恭谨如旧,眼底却再无半分波澜。

裴相每日照常上朝、入阁,却再不见从前与裴知鹤争锋相对的模样。议事时多半闭目养神,偶尔睁眼,也只说些“可”、“妥”之类的场面话。倒像是戏台下的看客,冷眼瞧着台上的悲欢离合。

不过月余,他便递了第一道乞骸骨的折子。

皇帝当即将折子留中不发,次日还特赐了武夷新茶到相府。可没过几天,第二道辞呈又递了上来。

这回皇帝召他入宫,在暖阁里说了一炷香的话,最后叹道:“爱卿何必急于求去?”

第三道辞呈递上时,已是初夏。这一次,他字字泣血:“臣夜梦先帝,惶愧无地。若不得归葬故土,死不瞑目。”

御笔终于落下:“准奏。加封太师,赐金还乡。朕念卿劳苦功高,特准乘传归里,以示优荣。”

三次请辞,帝王三次挽留。一场给天下人看的君臣佳话,终以最体面的方式落幕。

离京那日,裴鸿儒青衣素车,唯有幼子裴知鹤送至长亭。

“父亲保重。”裴知鹤深深一揖。

裴鸿儒扶起他,望着这张与自己年轻时肖似的面孔,终是释然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后是你们的时代了。”

车辙向南,烟尘渐远。裴相时代,随着那辆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马车,彻底合上了最后一页。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初夏。望京城的暑气初显,裴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已绽出灼灼的红。

这一日,裴知鹤刚下朝回府,官袍还未换下,便有仆从面带喜色匆匆来报:“爷,夫人和小少爷的船已到通州码头,晌午前后便能进城了。”

他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瞬间漾开真实的笑意,连朝堂上议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他命人将正院重新洒扫布置,尤其是那间早已备下的,临水通风的婴孩房,更亲自去检查了小床与玩具。

近午时分,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裴府门前停稳。

裴知鹤快步迎出,只见车帘掀起,严令蘅弯腰探出身来。半年不见,她身姿较之前更显丰盈韵致,眉眼间的锋芒被几分柔和的辉光所取代,多了些许温柔,却更显坚韧。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小心翼翼搀扶下来。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之中的思念疯涨,情谊浓厚得化不开。

正当情愫无声流淌,将周遭空气都浸染得绵密温存之时,车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咿呀”声。

紧接着,奶嬷嬷抱着个身穿红色锦缎小衫的孩儿探出身来。小家伙虎头虎脑,看着十分喜庆,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爹爹,似乎不满爹娘将自己冷落在一旁。

严令蘅“噗嗤”一笑,眼中柔情更甚,转身从奶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儿子,递向裴知鹤:“喏,你儿子等不及要认爹了。小心些,这小子劲儿大,就爱揪人头发。”

裴知鹤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温软的小身子,动作虽略显生涩,却极尽温柔。

小娃竟也不认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父亲官袍上的刺绣,嘴里还“咿呀”有声。这一刻,纵是曾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在刑部大狱里面不改色的裴尚书,心也软成了一池春水。

“舟哥儿,裴轻舟……”他低声唤着儿子的名字,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娇嫩的脸颊,换来小家伙一阵咯咯轻笑,“爹爹抱你可好?”

晚膳后,夫妻二人屏退左右,抱着孩子在水阁边的凉榻上小憩。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孩子在父亲怀里玩累了,攥着他的手指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严令蘅倚在他的肩头,看着孩子安详的睡颜,轻声道:“取名‘轻舟’,是希望他这一生,能如轻舟行水,纵然前路有崇山峻岭、急流险滩,亦能从容渡过,抵达开阔彼岸。”

裴知鹤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掠过孩儿,又望向庭院中渐起的暮色,声音低沉而温存:“嗯。轻舟已过万重山。我们一同渡过重重险隘,希望他的人生都会是一片坦途。”

他这话,说的不仅仅是这半年的分离,更是自他们“榜下捉婿”相遇伊始,经历过的所有明枪暗箭、朝堂风波、家族变故。

如今,奸佞伏诛,政通人和,父母安享晚年,娇儿在怀,爱人在侧。昔日种种惊心动魄,都化作了此刻窗前微风般的平静。

严令蘅听懂了他话中深意,微微一笑,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孩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在睡梦中尝到了蜜糖。

世间最美的风景,或许并非站在权力之巅的俯瞰,而是风雨过后,与所爱之人共享的这一方平静院落,以及怀中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小小“轻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