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请吧。”
此言一出,丁承义完全看不懂时亭的用意,徐世隆和蒋纯也疑惑地看向时亭。
而时亭却是执缰策马,给金吾卫让道,甚至有种催促丁承义快动手的感觉。
情形一下子扑朔迷离起来,在场的人谁都没动。
时亭淡淡笑了下,不急不慢地将马停住,道:“刑部奉命逮捕赵普,确实并非越矩之行。只不过,既然是三司和青鸾卫四方共理此事,赵普本人交给刑部审理,那赵家涉案的家眷和家仆,自然就由大理寺和青鸾卫分开审理了。”
“你觉得呢,丁尚书?”
丁承义这才明白时亭话外的意思,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时亭看出他的打算了!
槐安坊东南二百步,有座老茶楼,名为聚仙茶楼。
此时二楼雅间内,阿蒙勒正透过窗户缝隙,居高临下注视着赵宅前的动静。
“如殿下所料,丁家这次想用郭磊和沙脊声东击西,但被时将军识破,带青鸾卫过来了,不过……”
乌衡正坐在里面品茶,但实在喝不惯,便让人撤了,问:“不过什么?”
阿蒙勒皱眉:“不过眼下时将军主动让道,放刑部和金吾卫进赵宅抓人,这是为何?”
“是吗?”乌衡挑了下眉,沉吟片刻便笑了声,道,“看来帝都个个都是算计人心的高手啊。”
阿蒙勒疑惑:“这话怎么讲?”
乌衡道:“无论是时将军,还是丁家,都明白赵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块硬骨头,不怕任何人,更不怕死,所以谁都威胁不到他。”
“但他的家人呢?一个连小女儿过生辰都会找借口向崇合帝告假的人,怕是将家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阿蒙勒恍然大悟:“所以丁家是要抓的,不仅仅是赵普,而是整个赵家,他们是想利用赵家家眷威胁赵普。如果末将猜得不错,时将军是打算让刑部缉拿赵普,然后其他三司审理赵家家眷吧?”
乌衡点头。
阿蒙勒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感同身受地唏嘘了会儿,才道:“不过这么一看,葛老头留的东西的的确确是在赵普手里了。”
乌衡笑笑,手中把玩着金钱镖,道:“计划之中。”
计划之中?
莫非当初西大营的罪证落到赵普手里,也是自家殿下的算计?可是,这得布局多久?
阿蒙勒细思极恐,还想问什么,但赵宅前的变故让他完全来不及多言。
就连方才气定神闲的乌衡,也是突然脸色大变,站了起来。
“是火药!所有人后撤!”
时亭在闻到空气中类似杏仁的味道时,当即做出判断,厉声发出警示。
在场的人无论是金吾卫还是青鸾卫,无论立场如何,心里对时亭的威严不减,当即一齐撤后。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面震动传开,不过瞬息,赵宅开始轰然坍塌,火势随之迭起,一切都猝不及防。
片刻后,赵宅前后方也发生了爆炸,火势更为猛烈,滚滚而起的黑烟直接将整座宅子覆盖其中。
好在时亭反应及时,前院的爆炸没有伤及到外面的人马。
所有人看着眼前顷刻间毁为一旦的赵宅,皆是难以置信。
时亭下马,对还处在恍惚中的徐世隆道:“徐将军,让你的人马疏散一下周围百姓,这火烧起来,整个槐安坊都得殃及!”
徐世隆看向丁承义,丁承义刚被尘土呛到,猛烈地咳嗽着,缓了好几句才吐出句:“先控制现场,抓捕一事之后再说!”
徐世隆当即让一支金吾卫去坊间疏散百姓,剩下的待命。
时亭看了眼两人,若有所思。
徐世隆刚才这番举动,是正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早跟丁家一条心了吗?
不远处潜伏的北辰赶过来,看到时亭无恙才松了口气,凑上前问:“怎么个情况?”
自己公子不是来阻止刑部为难赵家吗,怎么赵家突然自己炸了?
时亭看着眼前的漫天大火,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金蝉脱壳。”
北辰惊讶又唏嘘:“你是说赵普他……这么损的招也想得出来?”
把自己家炸了来金蝉脱壳,何止是一个损字可以概括?
时亭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毕竟实在太眼熟了
——六合山庄的少庄主,顾青阳,这个世上也只有他既和赵普有这么深厚的交情,又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过顾青阳也是真的能躲,这些天青鸾卫快把帝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发现他的踪影。
丁承义探究的目光正好看过来。
时亭对之对视,捻了捻手指。
看来丁承义事先也是一无所知,这就好办了。
“丁尚书没什么想说的吗?”是提供指了指火光冲天的赵宅,故意露出愤怒之色,语气甚至有点咄咄逼人,“若是有人为了毁灭什么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设法将赵家逼到了这步绝境,算不算丧尽天良?”
本想质问时亭的丁承义被反将一军,不由被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杀气震住。
他压根儿没见过时亭把情绪写在脸上,还是当众动怒!
倒是蒋纯迅速反应,猜想时亭是认定他们制造了这场爆炸。
毕竟有关西大营的罪证在赵普手里,只要赵家人都在意外中死去,倒也确实能让罪证消失。
但帝都的火药管理向来严格,就算他们愿意冒险,也根本弄不到这么大的一批火药。
更重要的是,赵普此前暗中和他们透露,证据根本没放在帝都,只要他一死,就会有人将证据送进帝都。这也是他们到现在才动手的原因。
“没人想看到今天这出悲剧发生!”
丁承义终于回过神来,越想越焦头烂额,急地脸红脖子粗,道,“刑部只是奉命查该查的!时将军也不必暗示什么,我丁承义行得端坐得直。而且别忘了,赵煦就是工部火药局的主事吧,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监守自盗,然后自食恶果了!”
时亭闻言并不说话,而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丁承义,意思很明显:
我不信你,赵宅爆炸一事肯定是你们丁党干的。
丁承义气得狠狠振袖,背过身去,同时心思百转
——看时亭这反应,起码他对赵家的爆炸事先并不知情。
会是谁做的呢?
莫非真如刚才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是和身为工部火药局主事的赵熙有关?
毕竟赵家最近因赵煦在整个帝都丢尽了脸面,赵普打断了他的腿,气得自己也病得上不了朝。赵煦想要报复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嗜赌成瘾往往伴随着穷凶极恶。
可是他时亭凭什么冲自己发火!不过是个没爹没娘,中毒后跟怪物一样的玩意儿,也配和他叫板?
北辰看丁承义明显被自家公子气得不轻,但依然不肯走,便低声问:“他今天是想被你气死吗?”
时亭轻声回道:“这边情况早就有人去报给丁相了,他留这是要确认赵家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北辰担心:“那完了,人不都……”都金蝉脱壳跑了吗?
时亭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顾青阳肯定去过西郊乱葬岗。”既然要做戏,顾青阳肯定会做全套,赵家人没死,自然有尸体替代他们摆里面。
对于顾青阳,时亭也是头疼得很,胆大妄为,完全不按套路。
也是因为这样,当年其父顾寅想让自己带他去北境的时候,自己才坚决拒绝了。
“先帮忙救火吧。”
时亭说着挽起袖子,朝水井走去。
赵宅外的西南巷口,乌衡已经赶到,正隔着烟尘眺望。
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乌衡还是在密压压的救火人群中,一眼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时亭今日穿的是青鸾卫的三品赤虓服。
大红袍缎加上肩头重绣的白虎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凶狠张扬,人往往第一眼会被这身惹眼的衣服吸引。但到了时亭身上,赤虓服却好似一只被驯服的白虎,乖巧而安静地趴在主人的肩上,唯有时亭自身的那份美能招惹目光,超尘脱俗,不染纤尘,宛若一尊落入凡尘的玉菩萨,远观不可亵玩。
乌衡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眸光微沉,攥紧了手中金钱镖。
他很想上去抱住时亭,可惜他现在不是阿柳。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他应该拿一串静心的佛珠。
身后的阿蒙勒找了好一会儿,也终于看到了时亭,松了口气道:“末将就说时将军不会有事吧。”
乌衡的喉结滚动了下,含糊嗯了声,顺便扫了眼旁边的丁承义,遗憾道:“怎么没把他炸死呢,那张哭丧脸,每次看到都跟见了吊死鬼一样,实在吃不下饭。”
“还有顾青阳,想的什么损招,他那老爹自己老成了糊涂蛋不说,怎么生的儿子也这么没脑子?”
一看自家殿下就正在气头上,阿蒙勒哪插得进话?只能默默注意茶楼方向,听他把顾青阳的八辈祖宗问了个遍。
直到阿蒙勒看见方才他们所在的雅间窗户被打开,放上了一块蓝色的布带,这才插上话:“殿下,茶楼那边有动静了。”
“是吗?”
乌衡又深深看了眼时亭,理理衣襟往回走,“那就去会会看,另一场好戏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碰头了[比心]
第34章 火烧槐安(六)
秋季干燥, 加上大火是由火药爆炸引起,那怕金吾卫和青鸾卫协助武侯铺全力灭火,最后赵宅还是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片废墟。
好在周围的住户没怎么波及到, 人员没有什么伤亡
——除了生死不明的赵家。
待废墟的灼热下去, 时亭和徐世隆各自亲领青鸾卫和金吾卫进行搜查,刑部负责录写在册。
“有密道之类的痕迹吗?”
等搜查完成的差不多, 丁承义忙问徐世隆。
“炸毁得很严重, 但就留下的痕迹看,并无暗道之类的通道。”、
徐世隆让人将里面搜到的二十余具尸首抬出来。
大多尸首都已经漆黑成炭,只能根据仅留的金银首饰等物辨认。
倒也有几具能辨认的尸首,时亭看了眼,猜是各方塞进赵家的暗探。
趁丁徐两人查看尸首的功夫,时亭踱步到旁边树后, 将那日赵普女儿朵朵送他的长命锁拿出来,若有所思。
长命锁带着所有父母对儿女最深厚的祝福, 极少拿来送人,何况还是送给自己这种没有半点血缘, 也不曾深交的外人。
直到今日赵宅出事, 赵普冒这么大的险金蝉脱壳,他才明白这是笔交易。
——长命锁象征着赵普在意的家人,他将长命锁交给自己, 意思是用家人安慰换西大营的罪证。
也就是说, 自己得让三司断定,赵家已经死于这场意外,消失得彻彻底底。
只是,赵普这样一个拥有宰相之能的大才,最后却要用一招毁坏赵氏清誉的办法离开, 还是过于可惜了。
这时,时志鸿带着北衙军匆匆赶来,下了马直接扑过来抓住时亭,上气不接下气:“快!白云楼出事了!”
时亭问:“北狄对二王子动手了?”
时志鸿连连点头,缓了口气道:“就知道北狄那孙子会趁火打劫!还好表哥一早就让我留意,我一发现不对就禀报陛下了,这才带来羽林军,替你守这儿。”
北辰看了眼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赵宅,道:“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趁火打劫。”
时志鸿看向时亭,道:“二王子那边你去,我在这守着。”
说罢看向远处的丁承义,特意大声喊道,“本少卿今天不仅白天守这,晚上还睡这,赵宅大门现在塌了,本少卿就亲自当这扇大门,我看谁敢浑水摸鱼!”
丁承义向来和他不对付,闻言哼了声,道:“小心还有炸药没响,待会儿送某些人上了黄泉路。”
事态紧急,时亭跟时志鸿交代了几句,把北辰留下帮忙,便带着青鸾卫动身。
半路,意外地碰到了火急火燎的苏元鸣,一见他赶紧策马过来。
“念昙,二王子不在白云楼!”苏元鸣朝时亭的来路一指,“被带来槐安坊这边了,就在赵宅不远处的聚仙茶楼。”
时亭直觉不对劲,问:“你是如何得知?”
苏元鸣:“手下幕僚在白云楼喝酒,发现不对后来禀报我,我赶到时正好碰到北狄人带二王子离开,他们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聚仙茶楼。”
“这次竟然没有直接杀了?”时亭疑窦丛生,瞬间心思百转,对苏元鸣道,“铭初,此事过于巧合,怕是要针对你,你还是不出面的好,去赵宅帮归鸿吧。”
苏元鸣担心:“你一个人……”
“没时间了。”时亭打断苏元鸣,“我有青鸾卫在手,任何事都不是事,放心。”
说罢,调转马头往聚仙茶楼赶。
一名门客见苏元鸣满脸担忧,上前试探:“王爷,我们是否听时将军的,去赵宅帮……”
“帮什么?赵宅那边有归鸿和北辰,还能翻了天?”苏元鸣攥紧了缰绳,罕见地发了火,“以前就是他一个人去扛所有事,如今我离他这么近,难不成还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吗?”
门客吓得赶紧把话吞回去,道:“是,属下这就把京兆府的人调过来!”
聚仙茶楼。
时亭赶到时,远远就看到茶楼周围没有一个人,茶楼门也紧紧闭着,十分寂静诡异。
他抬手示意了下,一半的青鸾卫迅速将茶楼包围。
紧接着,一名青鸾卫得到时亭眼神示意,上前厉声吼道:“鼠辈何故躲藏不出?有本事当面对峙!”
很快,楼内传来一道粗粝的男声:“我们要等的人不是你,叫宣王自己来。”
时亭淡淡笑道:“装神弄鬼。”
说罢,他已然从马背上跃身而下,惊鹤刀几乎是瞬间出鞘,随时准备出手。身后的青鸾卫自不必多说,举盾在前开路,整肃有序,宛如一堵黑墙。
但当青鸾卫踹开大门,时亭看到的却不是四面八方的埋伏,而是一堆“跳舞”的书生。
他们脸上泛红,但却不像是醉酒,神情呆滞麻木,步伐踉跄不稳,双手高高举起,挥舞得很卖力,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疯疯癫癫的。
他们也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对彼也不注意,撞在一起也毫无察觉,仿佛沉浸在某种不知名的美梦中。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麻木的脸上,会突然露出一个诡异而极度愉悦的笑。
时亭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奇香。
是在抱春楼地下室发现那种药粉!
“迅速捂住口鼻!”
一声令下,所有人赶紧将口鼻遮上。
时亭按上惊鹤刀,带人谨慎地往里走,看着这些书生一会儿麻木得跟行尸走肉一样,一会儿又突然发笑疯疯癫癫,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些书生身上的青衿服都很老旧,清贫得估计买点纸墨都扣扣搜搜的,哪来的钱吸食那种价值千金的药粉?
此外,时亭听了一耳朵发现,这些书生都是江浙口音。
待走到头,时亭确定了,整个一楼除了这堆神志不清的书生,什么都没有。
一股子诡异扑面而来。
时亭在心里琢磨了下,示意几个青鸾卫对书生搜身。
少时,果然搜出了书信,虽然不值钱,但时亭一看就知道要命
——要苏元鸣的命,这些书生都是从江南远道而来的上苑党,此番进京正是要状告苏元鸣!
他们想要状告什么?
书信里并没有答案,但时亭可以窥见其决心和事态严重程度,明白此事不小。
“都抓了,别声张。”
时亭下了命令,青鸾卫当即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一层的人,时亭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一切都太安静了。
二楼雅间内,假乌衡连喝了三大碗水,才终于缓过来点,看向乌衡抱怨道:“北狄那群孙子追得真紧,差点没跑死你兄弟我!”
乌衡懒懒地靠在窗边,目光越过外面青鸾卫,看着长街转角,顺口道:“但凡你以前练功勤快点,现在就能翻身刺死沙脊,而不是被他追着跑。”
“开玩笑吧,那可是沙脊,我再练一百年没用好吧!”假乌衡十分有自知之明,拍拍自己脸皮道,“再说我可是顶着你的脸,我今天当街把沙脊宰了,明天你能想象帝都怎么传吗?”
说着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哎呦喂,你们知道吗?病入膏肓的二王子突然中了邪,跟切西瓜似的连砍数十人!但你猜猜看,你那皇帝舅舅知道了信不信,还有帝都那帮大臣。”
乌衡面无表情地掏了下耳朵,道:“聒噪。”
假乌衡一声冷笑,将人皮面具扯下来收好,转身就出窗上了屋檐,丢下句:“接下来的戏你自己亲自演,小爷休息去了,再见!”
他大概忘了,接下来有时亭在,他就算想在,乌衡也会见色忘义,让他速速消失。
乌衡抛着那枚金钱镖又等了会儿,终于听到了二楼走廊的熟悉脚步声,以及楼外长街转角处,带着京兆府人马赶来的苏元鸣。
“可算到齐了。”
乌衡莞尔,收好金钱镖。
随后,他的全身骨骼开始咔咔作响,宽阔高大的身量竟然开始奇迹般地发生变化,最后变成一副瘦削病弱的模样。
他转头活动了下肩颈,待完全适应,又拿出一种特制的药膏涂在手上,遮盖住练武的厚茧等痕迹。
如此,他便又是弱不禁风的二王子了。
走廊上,时亭带着青鸾卫谨慎前行。
所有的房间都紧闭着,都是等待他开启的未知危险。
一名青鸾卫突然顿住脚步,低声示意时亭:“将军,那个房间里有血流出。”
时亭看过去,发现走廊尽头的房间果然有血从里面淌出来,鲜红得刺目。
所有青鸾卫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见过太多惨烈场景,此刻倒不是怕,而是担心死的是乌衡。
时亭一如既往地镇定,让青鸾卫从侧面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数枚暗器飞出来,青鸾卫迅速闪身撤开。
时亭一眼看到挂在房梁上的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双眼被挖去眼珠,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头上却戴了个花环,诡异又毛骨悚然。
一股熟悉的恶心感瞬间涌上来。
“时将军,眼熟吗?”
沙脊从里侧堪堪走出来,一头火红的头发随风飘飞,青鸾卫迅速警惕。
时亭冷声问:“你做的?”
“哎呀,我也不想的。”沙脊嫌弃地看了眼那颗脑袋,道,“这不是师父交代的嘛,说是给你送个见面礼,瞧,那个花环还是他现编的呢,让我问问时将军,和当年那个扁舟镇孩子送你的像不像?”
时亭背后的手已经攥得骨节泛白,臂上暴起的青筋几欲破皮而出,但面上不露半分,问:“二王子呢?”
沙脊不禁啧了声,道:“这我也想问时将军你呢,你说他一个要死要活的病秧子,我亲自带人杀他,硬是让人跑了,你说怪不怪?”
时亭正要说什么,沙脊突然耳朵一动,笑道:“我知道在哪了!”
话音方落,沙脊已经纵身往斜对面房间冲去,好似一匹迅捷的豹子。
时亭也听到了动静,与他同时动作,腰间惊鹤刀几乎是瞬间出鞘。
砰!
沙脊直接用鬼首刀砸开房门。
准确地说,是将房门砸得稀烂,里面隐藏的人当场无所遁形。
“鬼啊!”
乌衡张嘴大叫了声,恐慌地直往后躲,同时朝时亭大喊,“时将军救我咳……咳救我!”
但他身后只有一面墙,哪里还有退路?沙脊手里的鬼首刀毫不犹豫地朝他命门攻去。
时亭反应也极快,知道惊鹤刀没法正面接住沉重的鬼首刀,当即一脚踹上旁边八仙桌,直接撞向沙脊,逼他不得不放弃进攻躲开。
与此同时,假乌衡悠闲地从屋檐一边翻到另一边,打算绕开青鸾卫离开。
但甫一抬头,正好和藏在重檐处的数十名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一眼认出,对面都是北狄的人。
“娘嘞,要命啊。”
他当初就不该答应乌衡蹚大楚这趟浑水!
好在下面突然传来一声口哨,黑衣人往下赶去,没功夫理会他。
他刚松完一口气,却发现有名黑衣人留了下来,上下打量一番他,狐疑道:“我认识你,你怎么会在这?”
“是吗?”他陡然收起笑意,危险地看向对方,“那么,你的死期也到了。”
第35章 火烧槐安(七)
因房间太小, 时亭和沙脊的交手又过于激烈,青鸾卫没法进去,只能等在外面待时而动。
乌衡则是出不来, 窝在角落里, 安心扮演一只大号的白毛鹌鹑。
“时将军!”乌衡不忘出声助威,“把这个红毛的鬼东西打死, 他说要杀了我, 影响咱大楚和西戎的联盟!”
沙脊瞥了眼乌衡,冷哼一声:“要不是阿蒙勒在,你这样也配我亲自动手?等着,和时将军玩会儿就杀你!”
乌衡不和他计较,扭头便跟时亭告状:“时将军你看,他就是要杀了我!”
沙脊:“……”
呸, 一股子狐假虎威的小人得志样!
又是一声冷哼,沙脊一记眼刀丢给乌衡耀武扬威的靠山, 手中鬼首刀杀上去。
时亭无奈地摇了下头,见招拆招, 退到乌衡身边问:“阿蒙勒将军呢?”
乌衡面不改色地扯谎:“他让我躲这里, 独自去引开杀手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时将军小心!”
时亭提刀斜劈,反守为攻砍向沙脊手臂, 沙脊被迫后退, 但眼神却更为兴奋:“还是和时将军过招痛快。”
这时,房间外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时亭一看,发现是数十名北狄杀手。
青鸾卫抽刀迎战,双方当即在走廊拼杀起来。
“你们大楚的帝都防卫跟没有似的。”沙脊揶揄道, “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亲眼目睹大批杀手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儿,时亭心里断定丁党和北狄修复了合作,便一针见血问:“谢柯在哪?”
沙脊啧了声,一个板凳突然从侧面飞过来,他退后半步挥用鬼首刀砸碎,怒眼看向乌衡:“找死!”
说着袍袖里的暗器已经亮了出来。
时亭几乎是瞬间用脚勾起八仙桌做盾牌。下一刻,暗器悉数扎进桌面,竟是一半穿透过去!
乌衡看着暗器锋利的尖刃,心道质量不错,等会儿可以偷偷顺几个,带回去让阿蒙勒研究一番。
沙脊见乌衡一动不动,嗤笑道:“吓傻了吧。”
乌衡就坡下驴,当即朝时亭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时将军咳……咳你可不能抛下我,我要死了咳……”
时亭余光瞥了眼,见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不像装的,便打算顺手拍拍他肩膀以作安慰。
但对面突然沙脊攻来,一番侧身躲避,最后整个手掌按在乌衡脑袋上。
嗯,头发还挺柔软的,触感很舒服?
时亭不合时宜地想了下,转头将乌衡一把扯开往八仙桌后一丢,提刀朝沙脊反攻过去。
乌衡发现,时亭的攻势明显加猛。
他知道,这是因为时亭确定谢柯在帝都,所以想要抓回沙脊审问去向。
很快,沙脊也发现了时亭的全力以赴,被迫转攻为守,紧握鬼首刀的两手虎口被强大的劲力直接震裂。
“谢柯在哪?”
时亭抬眼与沙脊对视,淡漠的眼神仿佛有种能看穿一切的锐利,“你根本不在意这个师父的死活,为什么不和我合作呢?也许你想要的,我这也有。”
沙脊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露出一丝痛苦,但很快便消失不见,笑道:“很遗憾,我要的东西时将军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话音方落,时亭捕捉到了一丝破绽,手中惊鹤刀以迅雷之势反身劈下,让沙脊几乎没时间反应,最后那怕用尽全力躲闪,还是被砍伤了手臂。
“怎么又是砍的手臂?”沙脊皱眉看向时亭,简直无语至极。
时亭面无表情,乘胜追击,提刀又是一劈,沙脊瞪大双眼后退。
但就在他要砍下沙脊整条臂膀时,一道铁索飞来缠住惊鹤刀。
“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也要花这么久?白痴。”
一道婀娜身影落在窗边,正是蓝姻。旁边是挥动铁索的小余,少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双眼却依然活死人一般。
沙脊捂住伤退到她后面,怒道:“死八婆,你能不能看清楚他旁边站着谁?”
蓝姻哼了声,将止血药丢给沙脊,低声道:“暂时别杀乌衡了,我们有东西落在阿蒙勒手里了。”
说着又冷眼看向时亭,“但他拦了路,直接杀掉不就好了?”
沙脊切了声:“说得容易。”
眼看时亭就要挣脱铁索,蓝姻摸出暗器:“赶紧把你伤口包扎好,我们三一起上,我不信没机会!”
沙脊看了眼乌衡,不屑道:“也是,今天他身边就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乌衡看着他们,一副害怕到的缩成一团的窝囊模样,心里却默默盘算着,如果没人赶来,自己在这暴露武功,大抵阿柳的身份也就暴露了。
时亭知道无妨,其他人必须死。
怎么杀呢?
乌衡又看了眼门外的青鸾卫和黑衣人,心想这么多人,一刀一人肯定慢了。
把茶楼炸了吧,他突然想到,刚好阿蒙勒运了点炸药藏在茶楼的库房备用。
而且库房里还有烟花呢,等会儿砰的一声,地下热闹,天上也热闹,正好提前给帝都拜个年。
蓝姻莫名感觉到背脊发凉,疑惑地看了眼乌衡,但见他怕得直缩头,半点威胁都没有。
下一刻,时亭倏地向前挣松铁索,趁机拔出惊鹤刀。小余赶紧挥动铁索,企图再次制住时亭,但时亭早有防备,不仅尽数躲开,还刻意绕到架子桌椅多的地方,令他铁索施展不开。
蓝姻见状摸出暗器帮忙,沙脊也迅速简单包扎了下,单手操起鬼首刀冲上来。
眨眼间,时亭便要同时面对北狄四大高手的其中三名。
换作平日,单领一个出来是万万打不过时亭的,但到底寡不敌众,再厉害的将军也敌不过百万之师。
时亭心里明白这点,便也没想着赢,而是思考怎么把乌衡安全送出去。毕竟他要是死了,正好给了乌木珠那老东西翻脸的借口。
没人注意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隐在暗处,危险地打量着北狄的这些不速之客,犹如一只潜伏在暗处,对猎物蓄势待发的鹰隼。
他摸到袖袋里的那支旧短笛,只要吹响,下面的暗卫便会在一刻钟内引爆炸药,让整座倒霉茶楼变成废墟。
突然,走廊传来一阵骚动,乌衡抬眼望去,发现是苏元鸣带着京兆府的人赶到了。
这意味着他无需暴露身份,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快意,甚至心烦意乱
——苏元鸣和时志鸿他们终究不一样,不仅能光明正大站在时亭身边,而且在北境和时亭并肩作战,经历过生死,这是曾经年少的自己做不到的。
“念昙!”
苏元鸣提着满是鲜血的佩剑,焦急地寻找时亭,待看到他被围困,当即一马当先杀过来。
时亭也看到了他,当即以受伤的沙脊为突破点,猛地发起进攻,将包围撕出一条口子,让苏元鸣成功靠拢过来。
两人迅速背对背站立,默契地协同作战,竟在北狄四大高手之三的围攻中立于不败之地,连外面的青鸾卫都忍不住分心多看一眼。
乌衡看着他们将后背交给彼此的身影,烦躁愈发浓烈,偏偏他还没法动苏元鸣这厮。
那就先记上,以后一笔一笔慢慢算账。
蓝姻眼看情势不妙,低声同沙脊商量:“再拖羽林军就到了,我们得赶紧走,但至少得把师父的东西先抢回来。”
沙脊瞥了眼血淋淋的虎口,不甘道:“鬼知道阿蒙勒死哪去了?那只能先……”
两人相觑一眼,对沙脊的话外之意心照不宣,蓝姻立马摔出一个金球,啪地一声炸开,爆出的白烟瞬间弥漫了大半个房间,将众人视线遮挡住。
同时,两人分别向时亭和苏元鸣发难,攻势虽凶猛,可也露出了破绽。
但时亭却不和沙脊打,而是往乌衡的方向撤去。
因为他知道,这两人的破绽是故意卖弄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和苏元鸣趁机进攻,以让后面的小余有机会靠近乌衡。
果然,在苏元鸣和蓝姻交手的瞬间,耳畔便传来铁索的声音。
然而乌衡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毕竟他让阿蒙勒抢走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北狄不急才怪,必定会抓住自己和阿蒙勒做交换。
时亭的记忆一向很好,那怕是在蒙蒙白烟之中,不用眼睛看也准确地撤到了乌衡所在的位置。
但他反手去拉人,却什么都没拉到。
乌衡凭空消失了。
“把窗户守住!”时亭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但已经晚了,他话音方落,小余便已经抗着乌衡跳上窗户,乌衡只来得及喊了句:“时将军,救我!”声音便被冷风吹散了。
时亭想追,又被沙脊拦住缠打,而苏元鸣又被蓝姻暗器所伤,奈她不何。
此刻茶楼外,隐隐传来兵马震动声。
是皇宫内的羽林军出动了,后面还跟着圣旨强行调来的金吾卫。
蓝姻立马一把暗器散将过来,趁着时亭和苏元鸣闪躲之际,迅速脱身从窗户离开。
沙脊不忘对时亭眨了下眼,笑道:“后会有期啊,时将军。”
虽然白烟还未完全散去,时亭压根没有看到沙脊的表情,但很容易想象出那幅欠揍的模样。
紧接着,走廊的黑衣杀手也开始撤退,无法撤退的则原地自/刎。
苏元鸣捂着肩膀的伤靠过来,皱眉道:“别追,他们敢来,谢柯怕是已经准备好退路,这个时候追出去实在太危险……念昙!”
话音未落,时亭已经两步过去,单手在窗户上一撑就跟着翻了出去,瞬间没影
——乌衡被抓走不是小事,何况他看到谢柯的马车了!
苏元鸣满脸焦急地也要翻窗去抓,但被京兆府的人赶紧按住,急得就差手脚并用了:
“王爷,您可不能再跟去了!太危险了!”
“陛下要是知道您受了这么多伤,又要责怪我等了!”
“王爷,您……”
“滚开!”苏元鸣毕竟是上过北境战场的,脾气一上来,这些京官们根本压不住,只几招就将拦他的人放倒了,一脚跨过窗户。
但他最后还是被赶过来的几名青鸾卫拽回来,死死按住,用绳子捆绑。
“得罪了,王爷,这是时将军提前交代的。”
领头的青鸾卫边把绳子捆得紧紧的,边赔笑道,“而且下面一楼的事王爷也别掺和了,等时将军回来再说。”
京兆府的人也赶紧道:“王爷,时将军也是为您好,您就留下主持大局吧。”
苏元鸣剧烈挣扎,怒目瞪向京兆府的人,怒道:“你们想他安全回来就放开我!而且你们哪是担心我的安危?是怕我死了,影响你们的荣华富贵吧!”
“哎呦,王爷嘞!您可太冤枉我等了,要是真如此做想,我等就只有辞官还乡了!”
青鸾卫嫌弃地看了眼,小声议论:“又是这样要死要活的戏码,百官上朝的时候都看腻了,也没见谁真把高官厚禄辞了。”
“谁说不是,偌大个朝廷,也就王爷和时少卿真心在乎时将军了,唉……对了,青鸾卫还能打的赶紧跟上去啊!”
“放心吧,头儿,只要是还能动换的兄弟,我都让跟上去帮忙了。”
茶楼屋顶,假乌衡本来是想坐着看看好戏,等人散去了再走,不曾想意外一出接着一出。
先是看到自家忒高的好兄弟竟被一个少年扛出来,在重檐上飞奔而去,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少年发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结果皮囊那么姣好的一个少年,眼神竟然跟死人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有种本能的直觉,这个少年要杀他,而且能一招毙命。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下来了,他当即转头就跑。
乌某嘞,不是兄弟不救你,而是实在打不过!
但好在后面跟来的独眼女和红毛男让少年赶紧走,别节外生枝。
等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北狄四大高手之三的小余,蓝姻和沙脊吗?
他不禁疑惑:“这进去了还能活?”
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追上去。
“还好有时将军。”他松了口气,又往时亭身后看去。
结果,只看到一支数量寥寥的青鸾卫,而且明显刚刚经历过厮杀,状态不佳。
再一看他们奔去的方向,正好是谢柯停马车的街头,周围守着养精蓄锐的层层护卫,而且刚好离羽林军还有一段距离。
“……一个非要被狼叼走,一个只身抢着进狼窝?”
他惊讶地将目光再次投向一点犹豫都不带的时亭,直摇头,“疯了,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