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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9465 字 2个月前

北辰不肯松手,拿药碗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但最后架不住时亭猛地一躲,瞬间手空。

“西戎那边来消息了。”

北辰道,“乌衡回去后,如公子所料不再隐藏实力,先是用少得可怜的人马大败叛乱的花仄氏,也就是乌木珠的背后的实际支持者,然后直接逼宫王廷,让乌木珠禅位。”

时亭靠到软枕上,默默等待药效发作,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道:“他想做的何止是西戎的王。”

北辰却摇头:“不,乌木珠禅位给了大王子乌宸。”

时亭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觉得情理之中:“患难与共的兄弟,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北辰看着越发瘦削的时亭,单薄得像是一张薄薄的纸,忍不住道:“对他来说,与旁人不同何止是王兄,如果公子愿意,他或许会是唯一能让你善终的人。”

“不要说这种话。”时亭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是阿柳不假,为我做过很多不假,但只要他还是西戎的二王子,只要他还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我和他就只能是敌人,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这是一件很危险很愚蠢的事情。而且,我能死在守护大楚的路途上,这是我乐见其成的事,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不得善终,相反,这让我死得其所。”

北辰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什么都没说,只能沉默地将药碗收了,给时亭倒了杯热茶。

“下次茶叶放多点。”药效上来,时亭打了个哈欠,对北辰道,“你这茶泡得没味儿,太淡了。”

北辰拿茶壶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悲凉

——为了让时亭的舌头尝到味儿,他已经放了足足半壶茶叶。

十月初九,西戎王廷在连下半月阴雨后终于转晴,乌木珠万般不肯写就的禅位诏书也正式颁布。

五日后,禅位和登基一同在王宫举行,群臣拜贺,各怀心思。

但他们都知道,西戎的天已经彻底变了,乌木珠的时代彻底成为过去。

乌衡一身赤色官服,巍然立在乌宸身侧,看着乌木珠将西戎王金印交出时的万般不甘,刻意在交接仪式完成,趁乌木珠不备伸脚,将其扳倒,连身旁的内侍都没来得及反应。

就这样,曾经好歹是一方枭雄的乌木珠摔在了通向王位的台阶上,滑稽而狼狈,任谁都没想到。

在众人看热闹般的审视中,乌木珠目眦尽裂地看了眼乌衡,好似下一刻要将其吃肉饮血。

乌衡若无其事地回头,将乌宸稳稳抚上王位。

紧接着,群臣高呼拜贺信的西戎王,乌衡睥了眼满殿官员,仰起头,将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东面天际,眼底满是遮不住的想念。

翌日,乌宸便将西戎全部兵权交给乌衡,而乌衡早已在平定国内叛乱后,肃清了王廷里乌木珠的人,做好了随时出兵他国的准备。

所以,仅仅五日,乌衡便带着二十万开启了横扫西南的征战。目的只有一个,收复西戎失去的疆土,告诉天下谁才是西南的老大。

与此同时,时亭已经和西大营碰上面,交手了几回。

在这几回里,大多数时候时亭都是意识模糊的,浑身的药味儿隔着好几个营帐都能闻到。

但有他运筹帷幄的部署在前,严桐和北辰说一不二的执行在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偶有其他情况,比如粮道因暴雨天无法使用,士兵中突发疫病等,北辰作战经验足,都能处理得很好。

半月后,西大营败多胜少,将领们齐齐喊退,唯有梁季坚持进攻

——他发现,时亭虽然计谋远在他之上,但到底身体有恙,精力有限,很难全身心投入战场,所以作战多是他们进攻,然后时亭防守,且每次防守的力量都在减弱。

可见,时亭并非坚不可摧,他在变弱!

所以他必须坚持住,只有坚持住,他才能等到时亭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进而名扬天下,问鼎中原!

七日后,在北辰带领都护府守军反击西大营,并有望将西大营大挫的时候,北辰却突然撤兵了。

此事颇具蹊跷,西大营的将领们纷纷劝说梁季静观其变,但梁季坚持认为,时亭绝对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他的队伍很快就要溃散,此刻必须穷追猛打。

两方僵持下,最后站出来解围的竟是丁承义,而且支持的还是梁季。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两突然冰释前嫌,情比金坚,而是因为丁承义想做一次交易,用自已的支持换取先锋官的位置。

他和梁季一样,坚信时亭中毒已深,命不久矣,此时出手是最好的时机,他太需要这场战役来证明自己,扩大势力了。

梁季没有过多犹豫,很快答应了丁承义的这次交易。

同时,他开始暗地里筹备部署私兵,打算等丁承义这个先锋给时亭军队重创后,立即坐收渔利,抢占功劳,如果时机允许,能顺手解决丁承义再好不过。

丁承义自然早有防备,在梁季身侧安插了好几个细作,一旦梁季动手,他不仅要躲过一劫,更要反击,最好抓到证据讲梁季这个伪君子拉下水。

三天后,丁承义作为先锋,带着自己派系的将领对时亭驻地打起猛攻。

首战告捷。

次战告捷。

之后的战役更是长驱直入。

丁承义坚信,他马上就要打败时亭,一雪前耻。

只可惜,父亲已经死了,不然就会发现,他那所谓的大哥心里只有时亭,根本不足以成事,只有自己才能成就霸业!

但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打算夜袭时亭的中军帐,迎来最后胜利时,他身后的心腹将领突然拔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至死,他的眼睛都没有闭上,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心腹将领。

之后,梁季的人马赶到,双方一场混战。天亮时,丁承义的人马全部被杀,梁季彻底掌握西大营。

北辰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中军帐,时亭刚喝完早上的药,正翻看朝中密函,严桐在旁边负责整理机密文要。

“丁承义那狗东西终于死了。”北辰心花怒放的同时感慨,“说起来,他那心腹将领好歹跟随丁道华征战十年,到头来为了自己利益,对旧主子没有一丝手软和犹豫,说杀就杀,甚至当场割了脑袋送给梁季表忠和邀功。”

严桐笑道:“他确实在表忠,但可不是跟梁季。”

北辰愣了下,然后迅速从这句话里品出真相:“所以,那个将领既不是丁家的人,也不是梁季的人,而是我们的人?”

时亭道:“准确的说,是先帝的人,当时由老师亲自负责安插在西大营,就是为了防止如今的局面。只可惜,他明面是丁家势力,所以梁季此前一直不肯重用他,他无法接触西大营的核心。”

“但如今就不同了。”严桐顺着话头道,“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梁季不管是否真心接纳他,也必须善待他,重用他,才能得到丁家剩余的力量。

听了这番话,北辰已经了然前因后果,同时也品出了时亭的另一番用意

——当年温暮华在北境兵变中勾结北狄,背刺镇北军,才导致了最后的惨剧。如今,丁承义也体会到了背刺的滋味,可谓以牙还牙。

他深知,公子很少再提当年旧事,但没有一刻是忘记的。

中军帐外,狂风骤起,吹得沙尘滚滚,亦如当年的北境。

缥缈间,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急速逼近。

是梁季带着西大营到了。

时亭抬手示意,严桐和北辰会意,领命出了军账,分开行动。

一刻钟后,双方交手。

严桐按照计划行事,故意节节败退,西大营的人紧追不舍,死咬不放,先是把严桐阻隔住,然后直接杀到中军帐外。

牛革的账门被风吹起,靠坐在太师椅上的时亭抬眼,和外面策马持刀的梁季四目相对,一个病态憔悴,却目光冷冽犀利,一个刚劲乔健,满眼膨胀着野心。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却都心里久违对方许久。

“围死!”梁季发出迫不及待的狂笑,“我要亲自抓住时亭!”

话音方落,梁季已经直奔时亭,拦路的士兵根本抵挡不住。

侥是知道这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戏,旁边将领在刀剑咫尺的险境中还是不由心生惧意,捏了把冷汗。

时亭神色淡然,低头摩挲了下惊鹤刀。

“时将军,属下来迟!”

严桐奋力从侧面杀进来,扶起时亭往外突围,时亭烂泥一样依靠他,完全一副病入膏肓,不能自理的模样。

梁季见时亭要被救走,大声呵斥属下加强围攻,红着眼亲自开路杀过来。

时亭冷眼瞥了眼疯狂至极的梁季,抿唇笑了下。

半个时辰后,穷追不舍的梁季已经,带着西大营的五千精锐进入重屏山北麓,那里有处两面峭壁的山谷。

这正是时亭请君入瓮的“瓮”。

换作平日,熟读兵法的梁季或许会犹豫进入这样一处险地,但正如时亭所料,梁季实在太刚愎自用了,他内心已经认定时亭再无反击之力,一心生擒时亭,扬名天下。

峭壁上,北辰目睹梁季的人马全部进入山谷,射出鸣镝报信。

下一刻,无数枯枝缠就的火球从峭壁上突然滚下,且因风势越燃越烈,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涂毒的箭矢,以及檑木滚石。

梁季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但他看着咫尺的时亭,根本不舍得放弃,一边让属下突围,一边带着亲卫选择前进。

西大营到底是镇守西面的悍军,严桐浑身是伤,拼尽全力都没阻止住梁季等人的进攻,直接将时亭暴露。

峭壁上的北辰看得心惊,但也只能先稳住自己,指挥山谷两端埋伏的兵马死死堵住西大营,坚决不放走他们。

梁季很快杀到时亭身边,欣喜若狂:“抓住你了。”

而在他就要抓住时亭的瞬间,方才还虚弱不堪的时亭突然挺身而起,主动朝他逼近。

根本来不及撤退和反应,梁季只见一道雪亮刀光闪过,惊鹤刀便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碰,梁季从那双冷冽的眸子里看到了滔天的杀意。

“叛国者,杀无赦。”

时亭话音未落,惊鹤刀已经砍下梁季头颅,血淋淋地滚出去,直接让梁季的亲兵当场愣住。

很快,失去主帅的西大营精锐丧失战斗力,死伤五分之一,剩下的缴兵投降。

北辰终于赶到时亭身边,边命人将重伤的严桐送去救治,边犹豫着询问:“公子,是留还是杀?”

时亭很清楚,西大营早已烂透到骨子里,这些将士个个都踩着百姓的骨血谋取财富,投降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防他们走,他们势必继续荼毒百姓,阻碍山河一统。

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而北辰之所以犹豫,无非是怕他杀戮太重,不得善终。

残阳如血中,时亭的衣袍随风猎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抬手挥下。

北辰后知后觉,如果公子从一开始就打算放过西大营,根本就不会用火海把这里变成只进不出的炼狱。

刹那,无数箭矢射向山谷中的四千西大营精锐,惨叫声响彻云霄。

不知过了多久,冲天大火消歇,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中弥漫的浓厚血腥气。

北辰看着时亭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在颤抖。

“公子……”

时亭没有任何回答,而是一步步地,颤颤巍巍地朝山谷里走下去。

一刻钟后,他面对尸山血海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想,如果不是梁季等人的带头和胁迫,这五千人或许会成为大楚西面抵御外敌的英雄,而非后世唾骂的卖国贼。

但凡事没有如果,他们无论是怎么踏上这条路的,都得接受世人的审判。

北辰紧随其后,看到了时亭脸上滑过的泪水,动容之余,严实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主帅之丧绝不可公之于众。

所谓战神的万丈荣光,背后亦是万千苦楚。

但侥是北辰故意帮忙遮掩,时亭的失态还是被其他将士知晓了一二。

他们开始重新担心,时亭还能不能带领他们平定陇西,抵抗外敌。

不过很快,他们的顾虑便消失了,因为时亭在这日后,一如既往地冷静果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率领他们仅在十日内边将西大营残部也收拾干净,压根儿不给其喘息时间。

与此同时,乌衡开始带领西戎军和周围的邻国交手。

虽然乌衡以雷霆之势平定了国内判乱,还了王廷清净,但邻国到底对乌衡还存有偏见,或是压根不把他当回事,或是各种质疑,有说平定之功是乌宸故意让给这位弟弟的,有说是有高人指点的。

总之,邻国里没几个人重视乌衡。

很快,乌衡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先打了靠西的邻国试手,无一败绩。

西南诸国终于开始认真对待乌衡,将其视为大患,他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国对外的秘密军函里。

十一月初,时亭依旧没向朝廷要新的人马,就带着都护府那点驻军到处晃荡,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今天平一窝山匪,明天杀一波逆臣,弄得整个陇西道人心惶惶,有之前投靠北狄的官员坚持不住,连夜写下罪己书自尽,以求朝廷放过家人。

在收到乌衡又揍服某个西南诸国消息时,时亭刚刚杀完一波山匪,淡定地靠在虎皮椅上,格格不入。

北辰感慨:“二王子藏挺深啊,我原以为,他只是在帝都搅弄风云厉害,没想到战场上也这么神通广大。”

“到底是慕容辞的徒弟,不可能不懂兵法,只是……”

时亭仔细翻看西戎传来的密函,眉头越皱越深,“他如今对兵法的理解怕是已经在慕容辞之上,比如他在解决西南诸国的信仰矛盾上,不堵反疏,在各个信仰里寻找支持自己的人扶持,从而将散乱而对峙的力量汇合到一起,为己所用。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很快就能让西南诸国冰释前嫌,组建盟军进犯大楚。”

但无可避免地,时亭心里又生出几分欣慰来。

当年那个失去母亲不久,便被迫背井离乡,差点死在北境的少年,历经万难终于拥有了直面一切艰难险阻的力量,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能够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北辰担忧:“我们还有时间吗?”

“一个月。”时亭收回思绪,冷静道,“我们最快还要一个月才能平定陇西,谢柯已经解决完北面的突发情况,不日就会再次和我们明暗交战。”

严桐想起什么,嗤笑一声道:“说起来,陛下不是派了顾青阳来协助我们吗?但时至今日他都没有出手过,跟死人似的。”

北辰顿时气愤不已:“什么协助?分明是来监视公子的!我是真的不懂,好歹陛下是和公子一起长大的人,怎么当了皇帝后对公子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他真的不清楚吗?”

“好了,不宜非议陛下。”时亭出声打断两人,抬手扶额,头痛欲裂。

他知道,这是他背着北辰过量服用汤药的结果。

北辰担忧地上前把脉,但被时亭摆手拒绝。

“你们都退下。”

北辰欲言又止,却只能和严桐撤下。

片刻后,焦急等待的北辰得到一封从北境寄来的密函,封漆乃是镇远军主帅专用。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密函会直接送到时亭手里,但这次怎么先送到自己手里?

魏玉成到底想单独告诉自己什么?

北辰稍微思索一番,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答案,忐忑而迫不及待地拆开密函。

十一月中旬,乌衡已经将西南诸国里作战最强的几个邻国打服。

国君们就差当场和他拜把子了,可惜年龄实在相差太大,还有不少人想将自己女儿献给他做王子妃,就算做不成王子妃,做个侧妃也是好的。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坚信,西南诸国的未来都在他一人之手,而他当之无愧。

又是一次凯旋,乌宸在王廷里携百官等待乌衡,众人皆是翘首以盼。

远远的,乌宸听到百姓震天的欢呼声,一名近侍笑眯眯报喜:“王上,是二殿下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乌宸喜不自胜,杵着拐杖朝台阶下走去。

乌衡直接策马进王宫,在殿外停了下马,三两步入内殿,扶住站在殿门口的乌宸。

“风大,王兄等在里面就好。”乌衡说着将那柄破旧的匕首交给乌宸,兴奋道,“还记得吗?当年协助乌木珠将母妃逼上死路的那些人里,有的跑到邻国躲避,我已经都找出来杀干净了。”

乌宸郑重地接过匕首,那正是安乐公主当年自尽用的那把。

仇恨终于释然的同时,乌宸有些担忧地看向因杀戮而兴奋的乌衡,道:“如今西戎已经平定,周围邻国也不敢再犯我境,母妃当年所求不过如此,你的重担可以卸一卸了,留在王廷里,好好陪着王兄吧。”

“不,我想做的才刚刚开始。”乌衡脸上的亢奋消失,目光异常坚定,“王兄,我想做的,我想得到的,必须得偿所愿。”

说罢,乌衡转身面向百官,直接背起乌宸,带他登上城墙,一起迎接满城百姓的赞呼。

这是西戎惯例,凡有将帅大胜归来,举城大庆。

纵然还没成为西戎王,但所有瞻望他的百姓都知道,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而且也必然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才是新一代真正的王。

乌宸看了弟弟许久,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些受万人景仰的荣光。

最后,他还是选择退后一步,将西戎王的位置让给他。

乌衡疑惑地看向乌宸,想拉他上前,但被乌宸拒绝。

“去吧。”乌宸温柔地笑道,“当哥哥的,总是希望弟弟能走一条舒服的、好走的路,但如果你坚持,我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乌衡对乌宸的意思心照不宣,一把搂住王兄紧紧拥住。

心口处,那枚琥珀扳指随着红绳的晃动而晃动,在阳光下淌着琥珀流光。

乌衡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它的存在,恨意也随之不停滋长,在每个无法入眠的黑夜折磨他。

他深知,他离开时亭越久,就越恨他。

恨他永远将自己放在大楚的后面,恨他连自己的性命和余生都不在乎,恨他一眼都不肯为他停留,就连那夜的风月也是为了拖延他。

但此刻,他看着远处欢呼的人群,突然间生出浓浓恨意外的情绪来。

他明白,那是思念,震耳欲聋的思念。

第90章 陇西哗变(十八)

“乌衡的野心恐怕不只是西南诸国。”

大楚皇宫, 时玉山和方涛带着其他老臣在暖阁劝谏苏元鸣,“还望陛下全力支持时将军平定陇西,早日做好对抗西戎进犯的准备。”

苏元鸣高坐主位, 面对眼前焦急而诚恳的老臣, 他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淡淡道:“西戎乃是我大楚的盟国, 何来进犯一说?至于时将军平叛之事, 朕不仅给了军的牧州军的鱼符,还派了顾青阳协助,怎么不算大力支持?”

时玉山已经陈述了太多利害,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简直气不打一处出。

而更多的是,是一种国难当前,君王昏聩的悲凉感。

方涛眉头一皱, 没忍住,直言不讳:“陛下, 兵部来报,大楚西南诸国如今已经听命于乌衡, 乌衡下一步会做什么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怎么能说西戎还是盟友?何况国与国之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盟友, 相信陛下比臣更懂得这个道理!”

话音方落, 苏远鸣已经抄起一本奏折砸向方涛。

这无疑是对老臣的挑衅,方涛也没惯着,直接侧身躲开。

苏远鸣倏地哼笑一声,问:“方大人的意思是,朕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实打实的昏君了?但方大人是否知道,时将军在陇西道调用的根本不是朕安排的牧州军,而是安西都护府的驻军,都护府的驻军向来驻守在西陲边境,他诱导他们深入内地想做什么?”

这话看似质问,实则定罪,时玉山赶紧眼神暗示方涛,让他暂时服个软。

方涛却没有听劝,叹气直言:“北狄虽然暂时败退,仍然虎视眈眈,所以时将军根本不敢调动可以作为北境增援的牧州军,改而调遣可以先斩后奏的安西都护府驻军解围,而且他只调了两千人马。但是,他用两千人就将整个……”

“够了!”苏元鸣打断方涛,“陇西之事,从长计议,时将军是否忠于大楚,更需从长计议!今日谁再胡言,煽动朝野,朕定不轻饶。”

话音方落,不少老臣心塞的同时开始思考日后如何明哲保身了。

对于他们来说,今日能够站出来规劝已经是尽职尽责,仁至义尽,至于大楚日后如何,天下日后如何,已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而就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一声讽笑响起。

众人齐齐看向方涛。

方涛先是面朝先帝陵墓的方向拱手一拜,然后眼直视苏元鸣,带着浓烈的失望与愤怒,道:“帝王之道,在守万民之安康,在察天下之时局,在招四海之英雄,而陛下所言所行,无一不背道而驰,故而大楚有倾覆之危,可谓竖子不足与谋!”

此话一出,苏远鸣刷地起身将案上奏折悉数扫落,双眼通红,杀意昭然,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仁义刹那消失殆尽。

老臣们齐齐下跪,唯有方涛站得笔直。

“依朕看,方大人是老糊涂了。”苏远鸣咬牙切齿,冲外面喊道,“来人,方大人以下犯上,妖言惑众,给朕关进天牢!”

老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站出来求情,时玉山犹豫后打算上前,但被旁的老臣阻止。

方涛大笑两声,道:“不用陛下亲自找人押臣去天牢!臣在刑部曾经待过十余年,臣认路,臣自己去!”

说罢,决然转身朝天牢方向而去。

随后便是苏远鸣对剩下老臣的发难,竟直接让这些年岁颇高的老人跪在寒风刺骨的秋雨里。

帝王一怒,流血百步,何况苏远鸣是位积怒已久的帝王,再加上他在时亭离京后疯狂铲除异己,终于有力量和时方等世家一搏,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那怕这个机会要用大楚的千秋万代来换。

大总管钟则见势头不对,赶紧偷偷让人去请时志鸿。

时志鸿闻讯后火急火燎往宫里赶,苏浅坚持挺着肚子一起。

他们赶到的时候,有些老臣已经扛不住,直接晕厥过去。

时志鸿企图跟苏元鸣据理力争,但被苏元鸣拒之殿外,唯有苏浅强行闯了进去,和这个她曾经无比敬爱的兄长大吵一架。

那一天,没有人知晓这对兄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争执,只记得不过一刻钟功夫,苏元鸣满脸焦急地冲出来叫太医,时志鸿不顾一切地冲进殿里。

少时,所有老臣被放出宫,皇宫的灯火通宵达旦。

苏浅是在第二天晚上醒来的,时志鸿当场欢喜得哭出泪水,等在殿外的苏元鸣却没有进去,只是吩咐太医和宫人好生伺候,便离开了。

下午时分,一封隐去苏浅病情,只陈述朝中危局的密函从公主府被带出,送往陇西道。

时亭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跟谢柯控制的一支山匪鏖战,打得并不轻松。

严桐跟着看完密函,愤慨不已:“方大人好歹是两朝大臣,那位就因为几句话就把人关进天牢?是嫌大楚的烂摊子还不够多吗?依我看,他分明是想我们在这自生自灭,自己则在帝都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弄死。”

“不必多提,救方大人要紧。”时亭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现状,没有任何惊讶,而是从迅速从战事中分神,写了回信让人送回帝都,吩咐务必交给时志鸿,“我本无意让他卷入太深,但如今偌大帝都,我只信他。”

严桐结束完一场伏击,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人还没坐下,便赶紧禀告军情:“时将军,我们还没跟那群狗崽子打出胜负,谢柯就带着他们撤退了。”

时亭意外抬头:“撤退?有探查到原因吗?”

“没有,但知道他要去哪。”严桐说着摊开舆图,指了指重屏山东南方向的一个小镇,“宋家镇,他要去这里,而且很着急。”

时亭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以谢柯的脾性,如果不是已成败局,他在自己面前绝不会撤退。

是什么事会比和自己对战还重要?

时亭决定亲自去一趟宋家镇,北辰跟随,严桐则留下休整军队,并利用青鸾卫监视各方动向。

两日昼夜赶路,时亭比谢柯更早到达宋家镇。

很快,他发现了北狄人的踪迹,顺藤摸瓜查到此次来的人正是沙脊和蓝姻。

同时,他还收到了北境的来信,得到一份来自北狄的陈年旧物。

时亭翻看旧物,一时间百感交集,道:“时隔多年,是时候和蓝姻见一面了。”

宋家镇外,一辆镖车疾驰而来,停下递路引时,里面的人挑开车帘,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比阳光还要澄灿,却流淌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阴鸷,像鹰隼。

这正是从西戎悄然潜入的乌衡。

满佳坐在旁边,因为赶路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但敢怒不敢言,只小心翼翼问:“殿下,王上嘱托过,当下不是我们入楚的好时机,所以进了镇里行事,万万小心,尤其不要暴露行踪。”

提及王兄,乌衡好歹是点了头,但态度依旧敷衍。

满佳算是看透了,他们这位二殿下只要一进大楚,心里就只有时将军了,什么都听不进去。

但乌宸临行前对他再三叮嘱,满佳不得不又多劝了几句:“还要小心北狄人,尽是些阴险狡诈之徒,我们这次入楚去见他们的圣医,就是叫蓝姻的那个,决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她手里根本没有半生休解药的下落,只是单纯为了引我们进陷阱,可不能让她得逞。”

乌衡当然知道,这多半是北狄给他设的圈套,但半生休的解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一声哼笑,乌衡道:“没有解药,我就拿她炼药。”

满佳闻言一哆嗦,心想,完了,自己到底跟了个什么活阎王!

宋家镇正中心茶楼。

正是黄昏入夜时,楼内宾客正盛,歌舞曼影,好不热闹,让人很难想象周围正在混战连连。

时亭锦袍加身,矜贵打扮,带着北辰走进来。

掌柜是个顶眼尖的人,一看时亭就知是大富大贵的人,赶紧上前亲自招呼。

时亭没有多言,而是直接将一枚残缺的北狄钱币递给掌柜,掌柜脸色一变,赶紧将时亭往楼上引,停在一处僻静的雅间。

门从里打开,掌柜退下,时亭抬眼和里面的蓝姻四目相对。

蓝姻讽刺:“时将军敢单独约我,还真是不怕死,且不说我只要稍微用点毒诱你半生休发作,但凡我跟大巫提一句,你此刻便已经身处重重包围之中了。”

北辰警惕地护到时亭面前,时亭摆手示意他让开,走进雅间,道:“事实是,你今天既不会对我用毒,也没有告诉谢柯。”

蓝姻嗤笑一声,道:“你这种自以为看透他人的自信还是那么让人讨厌,你只需记住,只要你的话有半分假,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宋家镇。”

时亭:“没有半分假,毕竟你兄长之死只有一个真相。”

蓝姻:“凶手的狡辩罢了。”

时亭不欲多辩,直接将一份陈旧的手卷拿出,蓝姻在看到手卷的一刻,脸色瞬间凝住,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我相信你比我更熟悉手卷的主人。”时亭轻叹一气,道,“你把她当师父,当亲人,但你是否知道,当年你兄长的死却是他一手促成呢?”

等结束完和蓝姻的谈话,时亭和北辰出茶楼时发现已近黄昏,肚子也有些饿了。

两人根据记忆往北走出一段,找到一家面摊坐下。

时亭看着热腾腾的白气,刚出锅的香喷喷面条,还有那些吃面有说有笑的人们,下意识地去摸拇指,然后一如既往地什么都没摸到。

北辰问:“公子怎么了?”

时亭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因面摊生意太好,他们左等右等前面还排了一堆人,北辰正打算多给银子插队,时亭率先开口:“我们自己煮点面吃吧。”

说罢,已经起身往锅灶走去,给了老板一锭银子说明,老板欣然接下,连连道没问题。

北辰跟过来:“公子,这哪需要你来啊?而且你……会做饭吗?”

时亭没理,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认真地开始拉面,北辰想帮忙,被拒绝了。

一刻钟后,时亭做好了两碗面。

北辰饥肠辘辘,直接挑了一大筷子进嘴,但又迅速了吐了出来。

“糟蹋粮食。”时亭评价,“你怕是忘了,以前打仗的时候我们连腐肉都吃。”

说着,时亭也尝了一口。

紧接着,时亭一脸疑惑地搁下筷子,一口也不愿动了,嘴里絮叨:“明明方法一模一样。”

北辰想笑,但好歹是忍住了。

老板见状,赶紧给两位大主顾重新煮了面。

时亭用完面,有点郁闷地看了眼自己做的面,静静发呆休息,北辰则是饿惨了,狂吃五大碗。

“就在前面了!”

面摊百步外的街巷拐角,满达看着中心茶楼,欣喜地回头告诉乌衡,“蓝姻就约我们在那见面。”

乌衡心不在焉地嗯了声,随意游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面摊。

那是一个非常热闹的面摊,人们吃得有说有笑,看起来无比幸福,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有种能让人短暂地忘却如今时局混乱,四处征战的力量。

如果时亭在,他会喜欢的。

满达见乌衡有意,十分狗腿道:“生意这么火爆,味道一定好,我随爷去看看?反正蓝姻如今有求于我们,也不急这一时片刻。”

乌衡提步朝面摊走,经过一个小桌子时,发现老板正要倒掉两碗面,再一细看,那两碗面做得跟糊糊一样,卖相十分难看,和其他桌勾人食欲的面条完全不一样。

“这面怎么回事?”乌衡多嘴问了句。

老板笑笑:“是位公子自己做的,要我说,他那般矜贵身份的人哪会……”

“那名公子长什么样?”乌衡脸色顿时一变,打断老板追问,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又无比期待的心情。

老板回忆:“个子高高的,不过没公子你高,主要是长得好看,跟神相似……”

乌衡瞬间激动,再次打断老板:“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板往北指了下,乌衡当即跟离弦的箭般冲出去,满达赶紧跟上。

城墙上,时亭看着行色匆匆的乌衡,一时间百感交集。

北辰笑笑:“一座小小的宋家镇,没想到能会集北狄和西戎的两座大山,还真是巧了。”

时亭回头看向北辰,却道:“你真的不知道乌衡会来这里吗?”

北辰一愣,疑惑地反问:“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时亭又问了一遍:“或者说,是你设法引乌衡来的吧?”

北辰的笑意刹那垮掉,他太了解自家公子了,看似疑问的两句话,其实心里早已笃定。

时亭道:“如果我没猜到,你要做成这件事,魏玉成也帮了忙对吗?”

“此事我是主谋。”北辰俯身下跪,坦白道,“魏帅来信告诉我,半生休的解药极有可能被记录在前任圣医遗留的书册里,而蓝姻作为她的弟子,势必继承了那些书册,所以我想找到那些书册救公子,但我的力量实在太有限了,魏帅也得主持北京大局,没法离开,所以……”

“所以你们选择了乌衡,并用北狄与西戎的合作为诱饵,引导蓝姻联系他。”时亭打断北辰,看着城墙下乌衡焦急寻人的身影,攥紧拳头,“但你们知不知道,北狄就是个虎狼窝,乌衡再三头六臂,只要他有所求,他很难不受摆布,陷入重重危险的境地,甚至最后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北辰为难:“其实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毕竟他在西南方如鱼得水,离他的野心越来……”

“但他来了,不是吗?”时亭苦笑一声,不知是在质问北辰,还是在叩问自己,“他是西戎二王子,是大楚的敌人,他的死对大楚再好不过,我也没有阻止的道理,但他决不能这样死去,死在战场外,死在见不得光的阴谋算计中,更不能是为我而死!”

北辰跟着难过,几乎要哭了:“但是我早把公子当家人了,你比任何人都重要,我没得选择,如果公子非要责怪,怎么着都行!”

时亭低头看着北辰,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断奶就跟在他身边,同自己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少年,纵然心里有再多怒火,最后只能长叹一气,道:“不怪你,你起来吧。”

北辰不肯也不敢,时亭伸手将人强行拽起来,北辰看着时亭因半生休发作而越发瘦削的脸,当即失控地哭起来。

时亭让他自个人缓缓,踱步到城墙另一端,思忖如何处理乌衡入楚的事。

绝情一点,他完全可以先让乌衡去找解药,然后再设法将他除掉,一箭双雕。

但他不是谢柯,也永远不会成为谢柯那样的人,对自己又过救命之恩的人出手,他做不到。

所以,他既不会让乌衡给自己寻解药,也不会使用肮脏的招数除掉他。

或许,他可以想办法将乌衡困在大楚,让他无法回西戎,如此便不会对大楚有威胁。

刚好如今西南局势稳定,也暂时不需要乌衡了。

但乌衡是只昂翔九天的鹰,又怎会甘心被锁在笼子里?

可这是自己想到的最好的两全之策了。

就算乌衡再不愿意,就算乌衡因此对自己的怨恨加深,他也只能这么做。

想好主意,时亭再次抬眼去找寻乌衡的身影。

但很奇怪,刚刚还在城墙下的乌衡全然看不到了。

“时将军是在找我吗?”

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时亭的心猛地一跳,心虚地不敢回头。

北辰看了看重逢的两人,赶紧先把自己眼泪擦了,然后默契地和满达走远放哨。

“看来是不愿意见到我。”

乌衡觉得好笑,带着满腔愤怒绕到时亭面前,咬牙道,“但很可惜,就算再不愿意,我也来了,时将军只得忍着。”

紧接着,乌衡目光贪婪着注视着时亭的每一寸,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啃噬吞尽,融进自己的骨血。

时亭觉得这样的目光实在太炽热,太露骨了,侧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又是一声苦笑,时亭觉得是自己躲闪的行为再次触怒了乌衡

——在此之前,他对乌衡的态度早已冷若冰霜,甚至白班抗拒和伤害,但今日此时,乌衡还是选择冒险入楚,和北狄与虎谋皮,只为了给他找到半生休解药,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得到。

可他能还给他什么?只有想把他强留在大楚的算计,以及拒之千里的疏离。

时亭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无情的白眼狼了。

但他别无选择。

几乎是瞬间,时亭选择直面乌衡的怒火。

但出乎意料,时亭想象中的拔刀相向并没有出现。

几缕秋风吹过,乌衡落在他脸颊的手则比秋风还轻,小心翼翼到极致。

“你瘦了。”

乌衡的嗓音沙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无奈。

时亭眼睫剧烈颤动,本该躲开,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僵在原地。

乌衡将那缕秋风吹乱的头发替时亭理好,俯身靠近,拉低视线看着时亭,半是自责半是问责:“时将军怎么就照顾不好自己呢?”

面对西戎的二王子,时将军可以有百般谋略,但此刻的乌衡和北境的阿柳重叠在一起,驰骋沙场的时将军也只有手足无措的份。

乌衡定定看着一言不发的时亭,耐心告罄,两手握住时亭肩头,强行将人拉进,温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乌衡却只能感觉到时亭对他的冷淡。

“时将军,你想我吗?”乌衡低声问。

时亭攥紧拳头,干脆闭上双眼,不给任何回复。

“那怕骗我也不肯吗?”乌衡又心疼又无奈,委屈至极,“那怕骗我也好啊,你看,我都能为了你冒险入楚,你要是稍微说点好话骗我,我一定被你牵着鼻子走。”

时亭觉得他们不能再这样纠葛下去,突然发力想要挣开乌衡,但乌衡早有准备,牢牢将人禁锢在自己面前。

“不想再听这些废话了,对吗?但我偏要说。”乌衡倒吸一口冷气,道,“你还记得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吗?我想时将军并不关心,就好像你当年假死时,从来没有考虑过告诉……”

“够了!”时亭终于睁开眼,出声打断乌衡,“对,你没有说错,我从来都不关心和你有关的这些事,我现在对你唯一无法释怀的只有救命之恩,所以我今天都当没看到你,你赶紧出发离开大楚,此事就当是我在换你恩情了。”

乌衡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一会儿,追问:“那你当年把我带回镇远军,承诺做一辈子家人的誓言算什么?你可是对着你故去爹娘发的誓,你要食言吗?”

大概是气急了,乌衡的声音开始发颤:“时亭,你太自私了,你轻易地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许久,一直躲避的时亭终于抬头,冷静地和乌衡对视,反问:“难道你就不自私吗?你在决定和我白头偕老的时候,有想过我对你是否抱有同样感情吗?你在用自己性命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有想过我愿意承这份恩吗?还有,我从没有逼你对我付出这么多,但你执意一意孤行,然后再借此挟恩图报,要我……”

“你怎么能这么想?”乌衡震惊不已,一颗心如坠冰窖,“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从来想过挟恩图报!至于我一意孤行想带你走,难道你不应该跟我走吗?大楚让你变成了如今这番憔悴的模样,让你殚精竭虑,朝不保夕,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眼看两人要俞吵愈烈,北辰示意满达赶紧想办法,满达急得一脑门汗,紧急中想起什么,赶紧凑到乌衡耳畔道:“殿下,蓝姻那边还等着我们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乌衡瞬间冷静下来,深深看了眼时亭,莫名笑了笑,转身带着满达离开。

北辰紧张地看着乌衡离开的背影,直到他发现乌衡所去的方向是茶楼,才松了口气。

“没用的,他见不到蓝姻了。”时亭却道,“我们的人早已带着蓝姻转移了。”

北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刚才的争执,公子一半是为了逼乌衡死心,一半是为了拖延住他,目的都是为了让他放弃寻找半生休的解药?”

是也不是。

有些话并不是时亭想说的,但这都不重要了。

时亭望着朝茶楼疾去的身影,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该拿乌衡怎么办?

纵使自己绝情至此,乌衡依然能为他奋不顾身。

“我们必须先找到蓝姻。”时亭召出暗中青鸾卫,下了死命令,“就算找不到,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蓝姻手里和半生休有关的东西!”

要是以前,北辰定会以为自家公子想活命了,欣喜若狂,到此刻他的心却直接沉到谷底。

他知道,时亭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任何人为自己冒险。

时亭看出北辰的想法,冷冷道:“生死有命,我早已接受,何况半生休根本没有解药,没必要搭进去更多性命。”

之后的五天,谢柯因有事耽搁没有到达宋家镇,时亭的人马和乌衡的人马各自在镇里掘地三尺找蓝姻。

“奇了怪了。”北辰疑惑,“蓝姻已经答应跟我们合作,按理说怎么着都该占我们这边,怎么迟迟不肯和我们联系?”

“估计是被其他事耽搁了,还真是世事难料。”时亭无奈道,“但如今我们既已知道谢柯来宋镇的目的,就得赶紧去搬救兵,阻止谢柯占据陇西道西北部的阴谋,其他事只能放放了。”

北辰道:“我猜二王子不会放弃的。”

时亭无言以对,若有所思,但纵使心里万般担忧,也只能先策马离开宋镇。

途径一片竹林的时候,时亭察觉到异常,当即命人马后撤。

然而来者蓄谋已久,隐蔽至极,时亭能发现已属不易,反应则是完全来不及,何况出手的尽是高手中的高手,还第一时间针对时亭洒了药粉。

时亭一眼认出,这些高手都是西戎人。

紧接着,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虚软下来,乌衡赶紧将人接住。而跟随的亲卫和青鸾卫也因反应不及时,被迅速控制住。

“什么时候的事?”时亭直视北辰的眼睛,质问,“我的意思早已明确,为什么还要去跟乌衡合作?”

其实早在蓝姻无故消失的时候,他就有点怀疑北辰了,毕竟目前知道蓝姻已经和他们合作的,能联系到蓝姻的只有北辰。

但当时宋镇里还有乌衡在,亦有刻意将蓝姻藏匿起来的嫌疑,毕竟以乌衡的狡猾手段,要想抓住蓝姻不是难事。

直到今日,他们在此中了西戎的埋伏,时亭刹那确定,蓝姻消失一事,乌衡和北辰都有份,他们背着自己谋划,意在将自己托住,然后在这里布置陷阱,然后等着自己跳进来。

北辰还是第一次串通他人坑自家公子,顿时被问得羞愧不已,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将军何必怪他呢?”

乌衡从竹林后面快步而出,从北辰手中接过时亭,小心翼翼打横抱起。

时亭冷声道:“你就算真的能带我回西戎,我也能逃回来。”

乌衡一字一顿道:“那你逃一次,我就抓一次。”

说话间,乌衡已经将时亭抱上准备好的马车。

“你不跟你家公子一起走?”乌衡回头问站在原地的北辰。

“不了。”北辰对着时亭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道,“半生休的解药有二王子相助,以后公子再也用不上我这个半吊子大夫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来,替公子坚持到最后。”

时亭遥遥看着一脸从容的北辰,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副将,北辰屡次违反军令,还和西戎的二王子勾结,按律当斩。

但北辰在他心里,又何尝只是一个副将?

一声长叹,刚才还好似无骨的时亭眼神一凝,猛地挺身推开乌衡,腰间惊鹤刀出鞘,架到乌衡脖颈上。

乌衡只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笑道:“时将军,看来蓝姻还真站你那边啊,我本以为她没那么快进入你的阵营。”

“不,她给你的药粉不假,确实可以对付我。”时亭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看着乌衡,道,“但这种东西,第一次我会上当,第二次就绝对不会了。”

乌衡疑惑:“药粉是蓝姻亲自制造的,北辰根本不会解,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其实是时亭体内半生休越发猖狂,已经深入骨血,他本人成了世上最大的毒物,以前奇毒都无法对他有效,现在更是专门针对他的毒也无法侵入了。

时亭自然不会回答乌衡,而是追问:“你从蓝姻那里拿了和半生休有关的书册,对吗?”

乌衡见时亭转移话题,却也没法追问,只能道:“我说没有的得到,时将军会信吗?”

时亭坚持:“给我。”

乌衡低头看了眼锋利无双的惊鹤刀,不以为意:“时将军知道的,这个对我没用,就算你真的杀了我。”

下一刻,惊鹤刀的刀身一转,刀锋竟架在了时亭自己的脖颈上。

“放下!”乌衡瞪大眼睛,纵然知道时亭大概率不会动手,但还是害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放下,曲相送你的刀从来不是让你冲着自己的!”

时亭淡淡笑了下,语气极为认真:“我中毒已深,命不久矣,早点晚点差别不大,何况就算我死了,有魏玉成在,北辰和严桐在,时家等世家在,大楚就还有喘息之机,不是吗?”

乌衡看得心惊,咬牙道:“你终于学会怎么摆布我了,时将军。”

但纠结一番后,还是只能将书册从袍袖里取出,犹豫地递给了时亭。

这时,竹林传来一阵窸窣声,是严桐带人赶到了。

严桐见时亭所带的人马已被控制,情形危急,赶紧大喊:“严某奉命来援,三百青鸾卫已到!听候时将军调遣!”

说罢,严桐带着身后青鸾卫像潮水般涌过来,西戎的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乌衡。

“把人都放了。”乌衡下令的时候,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时亭,“我这就遂了时将军的意,即刻离开大楚回西戎,时将军可还满意?可否将刀放下了?”

“且慢。”时亭这话既是对乌衡说的,也是对严桐说的。

因不方便自己翻阅,时亭抬手将书册丢给严桐,道:“青鸾卫专门学习过北狄的语言,你看看这书册上到底什么内容。”

严桐赶紧接过翻阅,越看越欣喜:“时将军,这书册是专门讲述半生休的,详细记载了制法,似乎还提到了解药的下落,不过我不懂医术,具体的我看不懂,不如让北将军看……”

时亭打断严桐:“内容完整吗?”

严桐:“完整,连失败的制法都记载了。”

时亭:“那就烧了。”

严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烧了?半生休的解药好不容易有线索,烧了干什么,这跟自杀有区别?

时亭重复道:“我说烧了。”

“别烧!”乌衡和北辰异口同声,分别命手下跟上。

时亭趁人不备,伸手取过书册,纵身跃到马车顶,摸出身上的火折子。

乌衡起身来拦,北辰也迅速爬起跑过来。

但时亭的速度更快,直接一枚暗器抛向马匹,马匹因此受惊狂奔,带着马车上的时亭冲出人群。

乌衡见状,直接反身上树,从高处飞向马车顶。

但时亭手中火折子打开的同时,袖中磷粉已经洒满书册,火舌越出火折子的瞬间,便蔓延成一小片火海,将手册包裹期间。

乌衡的速度再快,也还是没能赶上。

北辰翻身上马失败好几次后,最终成功让马停下。

时亭目的达成,抬手示意严桐包围住西戎的人马。

“你这次不该来大楚的。”时亭看向乌衡,“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轻易放你走。”

所以,他在决定留下乌衡的时候,就已经暗中下令让严桐带至少两百青鸾卫来抓人了。

而严桐显然深知乌衡的实力不可小觑,不仅及时赶来,而且还想方设法多带了足足一百人。

寡不敌众,何况这个“众”是身经百战的青鸾卫,这就是时亭为乌衡设下的笼。

乌衡苦笑一声,问:“那时将军此番是为了私情?”

时亭:“只为大楚。”

“那我就没必要留下了。”乌衡看向天际处掠过的飞鸟,将一个东西抛给是时亭,随即身形一晃,朝外突围。

时亭接住东西,低头发现是那枚琥珀扳指,还残留着乌衡的体温,上面挂着一根红绳,根据长度判断出是挂脖子上的。

时亭喉头哽咽,抬头看向那抹突围的身影。

像一只不肯被驯服的鹰隼,正在不顾一切地朝牢笼外冲,悲壮而决绝。

有那么一瞬间,时亭想让青鸾卫住手。

放过他的阿柳吧,他的阿柳已经受过太多伤,才学会飞翔不久,他不能做那个亲自折断他翅膀的人。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时将军的心在北境兵变后,早已冰冷如铁,什么事都不能影响大楚社稷,甚至是他自己。

北辰看着时亭眼里自己都浑然不觉的痛苦,正要开口劝什么,一道鸣镝声响在头顶

——不远处的暗哨警示他们,谢柯的大部队逼近了。

此地不宜久留,双方默契地撤退,混乱中乌衡如鱼得水,消失不见。时亭知道时机已失,命严桐带昏昏然的北辰一起离开,朝西北方向行进。

他们必须在谢柯前面赶到陇西道的西北要塞,同时也是大楚西北边疆的第二要塞,壶口谷,然后准备好打一场硬仗,阻止谢柯进一步蚕食大楚的阴谋。

乌衡一路往北,和各方势力周旋了足足两天,终于和接应他的满达会和。

满达问道:“殿下,我听属下来报,和半生休有关的书册已经被烧,我们是否即刻回西戎?”

“回西戎做什么?”乌衡却是得逞一笑,“谁说那些书册被烧了?”

下一刻,满达亲眼看着乌衡将怀中的一本旧书拿出。

“时将军太低估我想救他的心了,而且,”乌衡摩挲着书,陷入一段遥远的回忆,“他怕是忘了,我也懂北狄文字,还是他亲自教的,我在宋镇待了五日,完全有时间做一本假的。而且就算真烧了也无妨,我对书册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比如解药的药方藏在北狄大可汗陵中。”

满达看着那本书,却只有无尽的担忧。

如果半生休的解药有那么好制,蓝姻的师父不可能生前没制出来,可见他们北行之路注定凶险。

“如果怕,你可以回去。”乌衡看出满达的犹豫,直截了当点明。

满达当即跪下道:“属下既已认定殿下做主子,便是赴汤蹈火,也义无反顾,怎可弃主子而去?”

“如此,我之幸。”

乌衡眉眼含笑,虚扶满达起身,悄然将衣袖里准备好的暗器收回。

方才一旦满达真的离开,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