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来到书房。
姜町走在前面开门,丛易行状若自然地站在钟睿身侧,他视线明明落在前方,却在门打开的一瞬间骤然转向钟睿。
看清屋内情形的一霎,钟睿表情正常,眼神却略有一丝变化。
在钟睿看过来之前,丛易行扭过头去,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就着姜町拉开的窗帘向外观察。
他打开玻璃窗研究了一下窗外护栏,招呼钟睿去拿工具箱过来,同时对姜町说:“护栏是一体的,得拧掉所有螺丝才能拆下来,会有雨水溅入,你站远一点儿。”
钟睿提着工具箱进来,闻言看了一眼地上堆的东西,问他:“我的宝贝可不能沾水,要不先把它们收走?”
丛易行已经披上雨披爬上了窗台,半蹲在上面俯视着他,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怎么收?”他问。
钟睿感觉他今天真的有点奇怪,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回答道:“搬到外面去?”
“行啊,那你搬,我来拆护栏。”
钟睿的宝贝们放在书房这一堆物品的最上面。
他走上前,爱怜地在他某把宝贝剑的盒子上摸了一把,姜町偶然看到他的动作,眉心就是一跳。
木盒外还有塑料膜包裹,透明的塑料膜上只有薄薄一层灰尘,甚至手指划过都不能留下明显的指痕。
对比地面瓷砖上的灰尘来说,有些过于干净了。
钟睿仿佛并未察觉异常,高高兴兴地搬着自己的宝贝们出去了。
余光一直注意着那边的丛易行停下手中动作,和姜町对视一眼。
护栏风吹日晒,上面的螺丝经久锈蚀,并不算好拆。
丛易行蹲在窗台上忙碌近二十分钟,雨水顺着他身上雨披的衣角滴落室内,在窗前蓄出一小洼水时,他才终于完整拆下护栏。
护栏体积过大无法从窗口收回,所幸不算很重,可以暂时用绳子吊着挂到窗户下边,倾斜的底端浸入下方积水中。
丛易行轻松一跃从窗台上下来,又在钟睿的帮助下拆除窗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窗洞。
少了几重遮挡,雨水轻而易举地斜打入内,姜町及时往靠近窗口处的地上垫了一张旧毯子吸水,预防雨水流向那边的汽油发电机。
钟睿搬了放置在客厅的塑料小船过来,正要往窗台上面爬,被姜町喊住:“等下,你也穿上雨衣。”
书房的窗户不高,从外面看距离水面也就一米多点。
雨衣一穿好,钟睿率先爬上窗台。没有防护措施,他动作又干脆利落,姜町看得害怕,站在一边帮忙拉着他的雨衣一角,没什么用处,主打一个心理安慰。
丛易行搬着小红船递出窗外,钟睿单手扶墙,另一只手调整着小船的方向。
船头先出去,缓缓向下垂放,等船身与水面接触的受压面足够多时,两人同时一松手,小船“啪”一下摔到积水之上,一阵晃荡过后,虽然船舱略有些进水,但总算停稳了。
这时钟睿调整姿势,双手扒住窗口,双脚蹬着外墙。
他本该让身体缓缓下落,却眼见小船竟要随着水波飘走。
姜町惊呼:“船要跑了!”她暗自懊恼,应该先在船上绑根绳子牵住它的。
钟睿向后瞄了一眼,情急之下加快速度,即将落水的瞬间长腿一勾,一只脚把船勾回来,另一只却落进了水里。
好在他屁股及时跌进船舱内,才没整个人跳进水里去。
等他在船内坐好,拉住姜町从窗口伸出去的长浆保持住距离,丛易行也扒着窗口顺利落入船中。
姜町递了两根船桨下去,趴在窗口看着两人在雨中调整方向,向19号楼划了过去。
雨水啪嗒嗒打在雨衣的帽子上,不时有水珠溅到脸上,姜町紧了紧面上口罩,也不避开,仍旧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移动的小船。
19号楼在17号楼的右边,船上两人很快找到了卡在楼栋夹角处的脚踏船。
绑船的铁链早已崩断,好在小区内建筑密集,才没让它在水流冲击下飘远。
脚踏船船体大部分是玻璃钢材质,这种材质重量轻且强度高,再加上脚踏船的自排水功能,多种因素叠加,才使它未在昨夜的狂风暴雨中损坏或沉没,仍旧浮在水面上。
但也并非毫发无损,它荧光绿的顶棚就被撞歪了,虽然没有断,但上面多了几道裂缝,其中一角还少了脸盆大小的一个缺口。
小红船紧贴脚踏船一侧停下,钟睿一手抓着脚踏船的不锈钢立柱,另一只手加上双脚稳住小船,先让丛易行从侧面上船,自己才松开手。
两人一人操作一艘,用船桨抵着墙面辅助,把脚踏船从夹角中解救了出来。
随后钟睿上去大船。
脚踏船的储物箱中有绳索,两人把小船绑在大船船尾,一起划着大船回去。
姜町趴在窗口看完了全程,在他们回来之前就率先准备好了安全绳,一头绑在书房早已腾空的大书柜上,一头垂出窗外。
脚踏船的船身足有两米宽,就算划回来也没办法通过窗口放进室内,铁链又崩断了,只能用并成两股的绳子绑着,至于会不会再次被风吹断,谁也不知道。
浑身湿透的两个男人去洗漱换衣裳,姜町则留在书房收尾善后。
等丛易行清洁完毕再次进来时,看到她已经擦干了小红船船身的污水,正在擦书房的地面。
和他在一起之后,姜町什么时候亲手干过这种活儿?丛易行连忙上前接过抹布,让她也脱了雨衣去洗漱。
姜町早上才换的厚睡衣已经打湿了,好在窗框安了回去,虽然留了一条挂绳子的缝隙,但比起刚才在窗口直面冰冷来说,已经好多了。
她身上虽有些狼狈,心情却很不错,“总算船没有丢,虽然因为这船生出许多麻烦,但有它在,我们就更有底气一些。”
现实哪有她想的这么乐观,丛易行本不想打击她,可又怕她内心毫无准备。
他提醒道:“不需要再来一次暴风雨,就按照现在的雨势,如果入夜之前雨不停,楼道里的水就会涌上二楼。”
姜町刚才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她震惊地看着丛易行:“那怎么办!”
丛易行停下擦地的动作,回头看了看门外,见钟睿还在洗手间,他小声道:“我怀疑钟睿知道了。”
姜町:“什么?”
他没发出声音,用口形说出两个字:“空、间。”
姜町倏地攥紧了手中抹布。
抹布中的污水经过挤压滴落在刚擦干净的地面上,她脑中一片混沌,颤声问:“你确定?”
丛易行垂眸。
他并不十分确定,只是从一些细节中有所推断,或许钟睿并没有准确猜出空间的存在,但他一定发现了某些异常。
按照他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性格,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会说出来才对。
但他没有说,除非他觉得……那是他自己不该知道的,非常严重的事。
姜町心慌的不得了,顾不上别的,一把丢开手中的东西,拉着丛易行回了卧室。
反锁,远离房门。
姜町紧张地咬着唇在原地踱步,问丛易行:“那怎么办?如果他知道了……”
丛易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答应过姜町会好好保守空间的秘密,却因为行事不够缜密被钟睿察觉出端倪。
说到底如果家里从始至终只有他和姜町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会泄露秘密。
都怪他,是他把钟睿带入了他们的生活里。
丛易行万分自责:“这件事责任在我,姜町,对不起。”
姜町并不怪他。
当初邀请钟睿住到家里是经过她同意的,那时候并没有想到后续会有这么多事情绊住他们回家的脚步。何况这些日子里,钟睿确实也出了不少力。
他干活利落能吃苦,性格活泼,难得的是还很听话,和丛易行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互相信任,关系早已密不可分。
若非空间的存在实在有违常理,姜町其实并不介意他知晓。
可是……如果和钟睿坦白的话,他能够接受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么?
第77章 大佬竟在我身边?
两人并未商量出结果。
姜町说实在不行就和钟睿坦白。
丛易行说能瞒下去还是继续瞒着。
谁也说不清楚哪个方案更好,还在纠结之中,便听到小区内传来鸣笛声。
丛易行侧耳听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激动:“好像是救援队!”
两人快速走出卧室,来到书房。
钟睿先一步到达,此时已经推开玻璃窗探出头去了。
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艘救援队专用的橘色冲锋舟自前方楼栋的右侧驶来。
一瞬间小区内各个窗口处都挤满了人影,每个人都很激动,有人对着冲锋舟高喊:“兵哥,救救我们!家里进水了!”
等到小区内所有人都被鸣笛声吸引,冲锋舟上的人打开一个录音扩音器,扩音器中传来重复的播报声。
“救援队半小时后到场,请有意向撤离的小区居民即刻做好准备!为保证救援速度,单人携带行李体积不宜过大,请带好个人证件及贵重物品和少量换洗衣物,家中存粮过多无法一次性携带的,请提前告知救援人员……”
播报的内容很长,第二遍听完,钟睿收回探出去的脑袋,回头说道:“他们说粮食多的可以收纳好等待撤离结束后有专人回来代取,那别的东西呢?”
他看了一眼书房地上堆着的东西,“水马上就淹上二楼了,这次离开等于家里的东西都要舍弃,就算其它东西可以不要,发电机和汽油总得带走吧?”
“还有这两台新空调,一万多一台买的,一次都还没用呢,难道就这么扔了?”
见姜町两人都看着他不说话,钟睿陷入自我怀疑,难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他试图分析:“虽说咱们有两艘船,但怎么看也放不下这么多东西呀……”
他眼珠向右飘了一瞬,垂眸盯着脚下叠在一起的超大号不锈钢汤桶,若无其事地说:“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办法?”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对面的两人没一个人回应他。
钟睿更慌了,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唉,我就多余操心,我还是收拾自己的行李去吧,反正东西是你们的,你俩都不急,我急什么?”
他出去后,姜町和丛易行对视一眼。时间紧迫,他们已经没有时间跟钟睿解释了。
两人分头行动,姜町去收卧室的东西,丛易行则去收拾放在厨房和客厅的粮食等。
姜町关好卧室的门,拉上窗帘就开始咵咵一顿收。
她并没有动那些原本就有的,属于房东的家具物什。而是从窗边开始,将目之所及一切自己后来买的东西都收入了空间。
零食推车,立式静音风扇,可以放在床上追剧吃零食的折叠小桌板,床头柜里的各种充电线耳机创口贴唇膏计生用品等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床上的床单被子橡胶床垫,枕头抱枕玩偶,衣柜里的所有衣服,衣柜顶上的被子四件套等等……
姜町的动作很快,几乎不到三分钟,就把满当当的一个卧室给清了个干干净净。
收进去的东西暂时来不及分类,全都飘浮在空间一角。
她挎着装着各种证件银行卡的小挎包出去时,客厅里钟睿还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口中碎碎念着:“羽绒服羽绒服,裤子裤子……短袖?不要不要,夏天都过去了,带厚的保暖……”
丛易行已经一股脑把厨房调味架上的东西塞进一个浅口的收纳盒里,现在正在整理锅碗瓢盆。
见到姜町关上卧室门走过来,他停下手中动作,用眼神作出询问。
等姜町点头,他干脆利落地放下手中东西,走出厨房喊了一声:“钟睿。”
钟睿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焦急:“干嘛?你怎么还不快点收拾,救援船马上就来了,时间不等人啊!”
丛易行表情严肃地又喊了他一声:“钟睿。”
钟睿拎着装了一半的背包快步走过来,口中抱怨:“卧槽你干嘛啊!”
说完见他表情严肃,钟睿下意识站直身体,疑惑道:“阿行?”
丛易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颤,但他表情镇定,没人看出他内心的紧张。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神锐利地看着钟睿的眼睛,问他:“相识十年,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钟睿,我可以相信你么?”
钟睿瞳孔极速扩张又收缩,似乎预料到什么,转头慌乱地瞄了一眼姜町,又回视丛易行:“当然可以相信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哥!”他又看了姜町一眼,追加一句:“姜町是我亲嫂子!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的!”
丛易行呼出一口气。
“好。”他说:“无论接下来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发出任何疑问,面对外人也不许表现出一丝异常,听懂了么?”
“懂、懂了。”钟睿紧张地掐着手中背包的带子。
丛易行看向姜町。
姜町冲他安抚一笑,迈步向厨房走去。
橱柜的门打开着,姜町在狭窄的厨房转了一圈,她所经之处除了灶台和橱柜外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
接下来是餐厅,玄关,客厅,直到姜町一路走一路收的来到阳台前,钟睿才合上惊掉的下巴,快步朝她跑来。
阳台上那道裂缝经过昨夜变得更宽了一些,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雨水,丛易行替姜町打开阳台侧边柜的柜门,姜町站在阳台内侧伸出手去。
她手之所向,对面木柜中属于他们的工具杂物一样一样消失不见。
钟睿胆战心惊地看向玻璃窗外,发现敞开的柜门挡住了有可能来自外界的视线后,他才舒了一口气。
等三人再度回到客厅,姜町以眼神询问钟睿,需不需要把他的东西也收起来。
“收收收!都收走!”钟睿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压着声音低呼:“我哩个乖乖,姜町你怎么这么牛X啊,天呐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异能大佬竟在我身边!”
姜町开始收他的东西,钟睿还在碎碎念:“我不会是小说世界里的人吧?末世文?空间异能?那我怎么没异能呢,该不会我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吧?不对不对,一般来说有空间异能的都是主角,姜町你是女主角,那阿行就是男主角,我……我应该是你们俩的狗腿小弟?那我属于正面人物啊!不慌不慌,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抱紧主角大腿……”
姜町:“……”师父,饶了我吧。
丛易行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闭嘴!”
钟睿挨了打还在乐,咧着嘴傻笑:“嘿嘿,我们真牛逼!”
等姜町把早已断电的冰箱里的东西都收进空间,三人一起走到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是重中之重,毕竟是真金白银花了不少钱买的。
钟睿赶在丛易行之前开口,兴奋又谨慎地说:“等会儿等会儿,我先把窗帘拉好,不要被人看见了!”
他这么上道,丛易行严肃了半天的表情也有所缓和,他和钟睿一人一边拉紧了窗帘,姜町快速将地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外面冲锋舟上的扩音器还在持续播报,从他们听清内容开始动作到现在,才不过才用了十来分钟。
姜町最后进了卫生间,去收那些洗漱用品。
钟睿站在门外,看着空空荡荡的家,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掐了自己一把,在疼痛中咧开嘴:“真效率啊,太牛了,姜町你太牛了!”
丛易行警告他:“收起你这副傻样。”
钟睿一秒变幻表情,抿着唇目光坚定看向前方:“Yes,sir!”
身无外物一身轻,他又盘算起别的:“反正有救援船,我们是不是该把船也收起来?”
姜町已经清空了洗手间里的东西,闻言走过来:“不行,大家都看见我们有船了。”
确实,脚踏船一直停在室外,肯定有不少人盯着。钟睿又说:“那小红船呢,这个可以收起来吧?”
丛易行:“也不行,刚才我们划小红船带回脚踏船,说不定已经被人看见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钟睿有点心疼:“那怎么办呀,总不能船不要了?”
丛易行道:“昨天晚上的雷暴造成的破坏很大,整个城市需要救援的人太多了,救援船应该也很紧张,可以的话我们最好自己划船去官方安置点。”
姜町点头:“你看到冲锋舟上的兵哥了吗,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一看就连续奔忙了很久,我们年轻力壮尚有余力,何必要占用本就紧张的官方资源。”
钟睿竖起大拇指,佩服的看着他俩:“怪不得你们能有空间呢,果然心中有爱,天地动容!”
对于他的脑回路,姜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累道:“……你好好的,正常一点。”
丛易行趁机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钟睿面露茫然但眼神透露出一丝心虚:“知道什么?”
丛易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空间,你是不是早就发现姜町有空间?”
反正两人都已坦白,钟睿索性也不演了,如实招来:“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感觉你俩怪怪的,买的东西没带回来,说是送去货车老板那里了,可是在避难点你们一次也没提过这个事,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
“还有我总是感觉你们神神秘秘的,好像在背着我做什么事一样,可能这就是男人的第六感吧!”
“……你带船回来那天,我不是先拿了东西上来吗,我当时饿得不得了,就打开卤锅看了一眼,谁知道后来再看就发现里面的东西变少了,我不过嘀咕一句,你就变得那么凶,好像要把我吃了……我当时就感觉不对劲!”
“后来你俩去赎车不带我,我在家里搞卫生杀虫子,发现书房里的东西居然消失了!从地面的灰尘来看,好像东西已经没了好久了,我第一反应肯定是被偷了,但是后来想想又觉得不是……虽然确实怀疑你们,但是我又不敢说啊,万一你俩真有超出现实的秘密,那我说出来不是找死吗,你把我灭口了怎么办?”
丛易行:“……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钟睿:“嗐,我瞎说的嘛,其实我本来还不确定的,可是今天进来一看,书房里的东西居然又凭空出现了,除了家里有鬼,那就只能是你俩搞出来的了。如果空间是你的,你应该不会瞒着我,毕竟咱们俩什么关系?”
“刨除一切可能,最后剩下的唯一答案,就是姜町!”他兴奋地看着姜町,问她:“你是不是重生了!上辈子你觉醒了空间异能却被渣男无情利用悲惨至极,重来一世,你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把渣男踩在脚下?!”
姜町:“……”
丛易行从来不看小说,对于钟睿那些张口就来的胡言乱语,他的关注点在于:“姜町好好的,什么重生什么悲惨的,不许咒她。”
对于姜町没重生这件事,钟睿略显失望:“唉,你要是重生的就好了,这样我们就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丛易行:“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我会打断你的腿,未来的路你就爬着走。”
钟睿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保证:“好好好,我保证不乱说了。”
他勾着丛易行往客厅去,指着那一人高的大冰箱:“宝贝儿,家具电器,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丛易行抖开他的手:“这是房东的。”
“但是马上被水淹了啊,就算我们不拿走,最后不也废了吗?”
丛易行正要跟他好好解释,门外却忽然传出动静。
有脚步声停在门前,随后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第78章 救援来了
敲门声把钟睿吓了一大跳。
他鬼鬼祟祟地拉着丛易行要躲回房间。
“完了,是不是刚才收东西被人看见,他们找上门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丛易行甩开他的手,有些头痛:“没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也不会这么快就过来,门外应该是楼上的人。”
钟睿倒没有真的傻到家,他“噢”了一声,说:“他们不会是想从我们家下去吧?”
“应该是。”丛易行回头示意姜町关好房间及卫生间的门,自己则走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楼上的人,来意也如钟睿猜测的那样。
现在一楼被淹,已经无法正常通过正常方式下楼,只能通过窗户进出。
而最接近水面的窗户,就只有二楼。
二楼另一户没有住人,房门紧锁,楼上的人想从楼里出去,姜町他们家的窗户是最快最方便的路径。
来人道明了来意,丛易行也不拿乔,果断地应了。
特殊时期,时间紧迫,那人自家的行李还没收拾好,下来问了一声得到确切答复便又回去了。
丛易行关上门,三人一起进了空荡荡的卧室,他报出需要的物品,姜町则飞速从空间内取出。
“背包、矿泉水、方便面、真空包装的小面包……”
“我上次在医院外药店买的便携急救包拿出三个,一次性内裤一包三条,男式的拿两包给我……”
“条装巧克力和牛肉干……”
“没来得及烧热水,保温杯带上,到时候需要热水了再想办法。”
姜町随着他的话音往外拿取,丛易行则和钟睿一起快速分装,很快便整理出三个背包出来。
每个人的背包中装两瓶矿泉水、两包方便面、两包压缩饼干以及一荤一素两个罐头,另外有几个散装的小面包和一些巧克力肉干果脯等高热量零食。
清洁用品每人一套,再加上一次性内衣,袜子和压缩毛巾。
背包里剩下的位置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保温杯外,还各装了一个便携式急救包,急救包里除了常用药物外还有紧急呼救口哨和急救毯等物品。
另外家里有好几个不同型号和亮度的手电筒,最大的那个装进了丛易行的背包,钟睿分到了一个用电池的老式手电筒,姜町则拿了体积最小的那个充电式手电筒。
丛易行站在原地思考有没有什么疏漏,但门外再次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先这样吧,我们出去。”
背好背包,三人去玄关处换上各自最轻便的运动鞋,随后姜町把手放在鞋柜之上,一秒钟收走了里面所有的鞋子,只留下地面上三人刚刚换下的拖鞋没有收。
丛易行再度回望检视一圈。
卧室门已经用钥匙锁上了,卫生间的门也上了锁,阳台和厨房的玻璃移门都关严了,除了客厅收走杂物后显得太过干净之外,并没有什么一眼能看出的异样。
他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大包小包的人,有男有女。
上次借船时那个很会说话的男人依旧率先开口,笑盈盈寒暄:“又来打扰两位老弟了,救援船就快来了,你们行李收拾好了没有?我从楼上看到你们家有一扇窗户已经拆掉了防护栏,老弟未雨绸缪……”
“进来吧。”丛易行打断他一长串的吟唱,冷淡道:“书房的窗户可以拆卸,你们可以进去等,但不要碰那根绑船的绳子,也不要动房间里的东西。”
“那是那是,我们肯定不会乱碰,做人最基本的礼貌还是懂的……”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姜町第一次感到家里这么挤。
她和钟睿坐在餐桌旁,目视着这些只是略有些面熟的楼上邻居进去书房。偶尔遇到打量的视线,她也无惧地回视,表情平静冷淡。
她并非热情的性子,但也并不刻薄,之所以和丛易行一样表现得如此冷淡,还是因为惧怕人性。
人善被人欺,很多时候一旦你表现得稍微软弱一点,就会有人蹬鼻子上脸,做出无礼的举动,提出令人为难的要求。
而杜绝这一切可能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冷漠且难搞,让想占便宜的人知难而退。
书房的吵嚷不影响客厅的安静,钟睿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总是想和姜町搭话。
他问姜町:“医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王阿姨他们这些不在家的该怎么办呢?”
姜町让他不要担心:“医院一直都有官方的人驻守,哪里出问题医院都不会出问题的。”
而且医院附近高楼那么多,楼层高不说,占地面积还大,建筑也新,远比他们住的这种老小区要坚固,昨夜的暴风雨再来几次,对那边也造不成什么大影响。
比起这个,姜町更好奇他们会被运往哪个安置点。
既然东福区的积水都达到一层楼这么高,那其它几个区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景乐小区虽然被淹了一层楼,积水直逼二楼,但三楼往上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吧?
更何况还有三栋近些年新建的二十层高楼,暂时将二楼的住户转移还能理解,为什么会无论高低楼层,全员撤离呢?
按理说救援资源紧张,官方大可以暂时不理会,让这一类尚有生存空间的小区自行避难——无论是向更高楼层转移,还是和附近高楼的住户以利益达成暂住协议,总之并不会因此就活不下去。
“难道是我思想太冷漠了?”姜町内心这样想着,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官方的意图。
*
救援船说是半个小时到,但因为要从小区最外面按照顺序救援,所以等到救援船来到十七栋时,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了。
中途书房里的人等的不耐烦了,还有人回家再度收拾了一些行李下来。
最夸张的一个人甚至背着一包被子,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号的不锈钢蜂窝煤炉。
在钟睿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对方解释道:“天越来越冷咯,万一安置点没给准备被子,你们年轻人还扛得住,我这把老骨头会冻坏的哟!”
丛易行不知道在想什么,问这位老人:“大叔,你手里这种蜂窝煤炉还有么,卖给我一个?”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你要这个干什么用?”
他手中的蜂窝煤炉宽和高都只有二十几公分,拎在手里小巧便捷,看得出来使用次数不多,不锈钢表面还干干净净的,只有燃料口蹭了些黑灰。
丛易行道:“这东西小归小,看着还挺精致,用来煨汤应该合适,我女朋友最喜欢喝炭火煨的汤了。”
姜町忍住没吭声。
钟睿在一旁帮腔:“看着是怪有意思的,大叔,你卖不?”
老人也是实在想不到带什么了,才顺手拎了个煤炉下来。实际上他连煤都没带,就算带去安置点也用不上。
见这几个年轻人想要,老人也不管他们给的理由扯不扯,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他把煤炉往丛易行手中一递,“中,你要就拿去,别说啥钱不钱的了。”
丛易行当然不白拿他的,他从姜町的小挎包里摸出两张红票票,又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一起塞进老人手里。
“哎哟!几十块钱的东西,用不了这么多!”老人说着就分出一张红票票要还回去。
丛易行摇头不肯收回,两人推让几回合,老人妥协道:“那这样,我回家给你整点儿煤,你们年轻人家里不见得有这种东西。”
钟睿笑嘻嘻:“那感情好,多谢大叔!”
老人回家一趟,用一个硬纸箱装了几十块小号的蜂窝煤搬下来,上层还铺了一层木炭条。
丛易行接过箱子后,老人叮嘱:“有些潮了,你们用的时候要注意通风。”
“谢谢您。”老人行事干脆,丛易行得到自己想要的,笑着目送老人进了书房。
钟睿胳膊肘捣了捣他,“哎,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丛易行找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把纸箱盖上,口中敷衍地回答:“给姜町煲汤。”
姜町:“……”
钟睿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还要再问,便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鸣笛声。
“来了来了!”
三人背着包进入书房,钟睿身形敏捷地冲到了窗口。
水面上好几艘冲锋舟接连驶来,其中一艘在人们的呼喊声中来到了17号楼下。
他们家的脚踏船挡住了路,好在绳子长,钟睿眼疾手快地解开绳子又放出一截,脚踏船被水流冲到了几米之外,冲锋舟顺利地贴墙停泊。
船上两个穿着救生衣的人,一个操控船只,一个负责接应。
后者站在船只中段,一手扒住窗框借力,另一只手接应从窗口递出来的行李。
他单手接住一个行李箱,被行李箱的重量坠的整只胳膊下沉,船上的同伴见状,对着窗口内的人喊:“行李位置有限,没用的东西都扔掉!人先上船!”
“不能扔啊,我这带的都是有用的!”
“就是,家里说不定马上被水淹了,电器家具带不上没办法,带点儿细软也不让么?”
“是啊兵哥哥,大人也就算了,小孩的奶粉尿布换洗衣裳总得带吧?”
大家七嘴八舌吵个不停,船上的人沉了脸色,“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景乐小区天黑之前要全员转移,船就这么多,装的东西多了,能坐的人就少了。”
他目光冷冷地看过来:“你们谁愿意被留下?”
一时间人群噤声。
伴随着第一个人成功上船,房间内才安静了片刻的人又吵嚷起来,有人说:“大家别着急,让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先上。”
也有人回:“凭什么,年轻人的命不是命啊!”
还有人趁乱道:“其实我们不用把多的行李扔掉啊,这不是还有两艘船吗,人坐在救援船上,行李放在小船上,让救援船拖着走呗!”
站在窗口帮忙向外递东西的钟睿回头,精准地把刚才说话那人从人群中揪了出来,“你刚才说,要用我家的船?”
他冷笑一声:“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79章 你好,前方到达安置点站……
被钟睿揪着的中年男人缩了缩脖子,嘴硬道:“都是邻居,让我们用一下怎么了?”
钟睿冷哼一声:“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之前来我们家借船的人里就有你吧?”
他目光把人上下打量一番,不客气地说:“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不过脑子,什么叫用一下怎么了?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用?噢,那你银行卡上的钱借我用一下呗,大家都是邻居,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你、你……”中年男人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窗外扒着窗框的兵哥浓眉一竖,喝道:“你们要吵去后面吵,别耽误别人上船!”
钟睿扭脸对他露出一个笑:“好的兵哥。”
中年男人拽着自己的衣领跟他较劲,口中不忘求援:“当兵的,这里有人打人你们管不管!”
他先招惹别人在先,说话又这么不客气,窗口的兵哥才懒得管他,只管装作听不见看不见。
丛易行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先示意钟睿松开中年男人,然后对兵哥说道:“你好,外面的脚踏船是我家的,我们家一共三个人,等会儿自行划船跟着你们前往安置点可以吗?”
有人让出位置是好事,这样救援船一趟就能多载几个人了,他们没道理不答应。
浓眉兵哥闻言还没说话,他身后坐在船尾的同伴越过他道:“当然可以,不过安置点挺远的,你们手划太慢了,可以拖挂在救援船后面一起走。”
“好,麻烦你们了。”丛易行交流完毕就让开位置,和钟睿分别守在窗口两侧。
他拦住着急上前的中年男人,示意后面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先走。
中年男人看着他俩跟门神一样守在两边,张了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一脸晦气的退开几步。
“谢谢。”抱孩子的女人艰难地拖着行李箱走上前来。
她老公近期不在家,自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本就不容易。她行李又多,两个行李箱加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她上楼下楼来回跑了三趟才运下来。
看得出来她平时也没干过什么重活,行李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提了几下都没能举上窗口,行李箱上还贴着结婚时的喜字。
越急越乱,女人额头冒出汗珠之前,丛易行和钟睿一人一个,把她的行李箱和孩子分别递出去。
站着的兵哥看了看女人窘到发红的脸,默许了她超出重量的行李。
下一个轮到卖给丛易行煤炉的老人。
他带的东西还要杂乱,连个行李箱都没有,是两个用防水布裹成的大包袱,钟睿知道其中一个包袱里装的是被子,不免担忧地看着窗外的兵哥。
兵哥果然出声阻拦:“大爷,您这两个包袱只能带一个。”
大爷倒也懂事,十分干脆地把被子丢开了:“中,那俺不拿被子了!”
兵哥舒缓了表情,笑道:“放心,不会让您没被子盖的。”
有这位大爷开头,后面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迫放弃了一部分行李。
等到冲锋舟坐满十个人,兵哥的手从窗框上收回,对剩下的人道:“坐不下了,你们等下一艘。”
他看向丛易行和钟睿,问:“到前面等你们?”
丛易行看了眼屋内除了自家人外仅剩的五六个人,摇头道:“你们先走吧,我们要等到最后把窗户安上再走。”
浓眉兵哥欲言又止,安不安都没区别,等水淹上二楼,有没有窗户房子都得进水。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后退一步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开船的兵哥发动船只,同时对丛易行道:“下一趟船应该在路上了,碰到了我会和他们说一声,17号楼有船需要拖挂。”
丛易行点头:“谢谢您。”
发动机启动,冲锋舟渐渐驶离。
丛易行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雨水,一回头就看见几个人蹲在地上。
打包好的行囊散成一堆,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前一批人丢弃的行李被翻的乱七八糟,几只手在里面挑挑拣拣。
姜町站在靠门的位置,一脸无语。
而钟睿则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东西,脸上表情蠢蠢欲动。
丛易行:“……”他低声告诫钟睿,“你不许捡。”
“哦。”钟睿失望地移开视线。
*
下一趟船来得很快,17号楼剩下的人没能坐满一艘船,他们又驶向其它楼栋去接人。
趁着冲锋舟短暂离开,整栋楼只剩下他们几个,丛易行快速检查了一遍房子,确定有无疏漏。
钟睿则在劝说姜町:“反正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别的电器不好拆,咱们起码把电视和冰箱带走吧?”
他看了看地上没被捡完的东西,说道:“还有这些,虽然都是些被挑剩下的,但是多少也都有点用,也带上吧?”
姜町趁着没人,刚把丛易行从邻居那买来的不锈钢煤炉和一箱蜂窝煤收进空间,此刻被他烦的不得了:“有什么用?就剩下一些旧衣服旧床单。还有冰箱,那是人家房东的,水也不一定会淹没二楼,就算淹到二楼了也有退水的一天吧,到时候万一我们没及时回来,人家房东回来看到家里电器没了,要怎么解释?”
钟睿从地上捡起两包纸巾递给她,嘴里说着:“好好好,不带就不带,你别生气嘛。”手上却还在捡个不停。
于是姜町被迫又收进两包纸巾,一袋自制的干豆角,还有一个装满针头线脑的金属月饼盒。
她问钟睿:“你怎么变得跟丛易行一样了?”
钟睿嘿嘿一笑:“这不是咱有空间嘛,不捡白不捡啊!”
姜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已经预见了今后往空间里塞破烂的日子。
丛易行拎着三人的拖鞋走过来,对姜町说:“背包里还有些空间,每个人再带双拖鞋吧。”
从地上捡了几个塑料袋把拖鞋包起来塞进背包,确定再无遗漏,丛易行和钟睿一起装上玻璃窗。
三人从半开的窗口下到自家脚踏船上,随后丛易行从外面把玻璃窗关严。
小红船被绳子拖在脚踏船船尾,三人划船去跟刚才的冲锋舟汇合。
那冲锋舟接上几个19栋的人正要回转,见他们拖着小红船过来,船上的兵哥眼睛一亮,问道:“你们还有一只空的塑料船?能不能帮忙带人?”
“可以。”丛易行说,“不带行李最多坐四个人,带行李只能坐两个。”
19栋有20层,人多,二楼两侧的窗户前挤满了人,兵哥和里面的人商量了一下。
很多人都不愿意坐这看起来不太安稳的小船,表示要等下一艘救援船。
最后是一家三口坐上了小红船,夫妻两个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行李也不算多,刚好在小红船的承重上限内。
这对夫妻中的丈夫戴个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谢完兵哥又来感谢他们,对脚踏船上的三个年轻人笑笑,客气道:“劳烦你们了,多谢。”
丛易行点头:“顺便而已,不必客气。”
一艘冲锋舟后面拖挂一艘绿顶的公园游船,游船后面又拖着一只红色塑料小船,连成一串造型别致的‘船队’驶出小区,向远方而去。
小区外的道路上,两旁一楼的商铺都已被积水淹没,各式各色的店铺招牌横在水面上,在水流撞击下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救援船经过超市时,姜町看到超市门前的平台已经掩在水下看不清了,宽大的玻璃门本来是关着的,却在昨夜的暴风雨下支离破碎,只剩下一扇扇金属的边框还挺立着。
浑浊的积水涌入,侵占了一楼的半数空间,隔得远,门里光线又暗,看不清具体情形。
这家超市面积虽大,楼层却不算太高,可能也因为楼层不算高,超市并未被选做安置点。
此时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姜町有些奇怪地想,水面上好像没有漂浮的商品,是超市提前转移了货物吗?
*
宽阔的水面之上到处是奔忙的橙色冲锋舟,间或夹杂一些小型船只。
船上人人大包小包的背着行囊,有人形容疲惫,有人神情茫然。
这逃难一般的场景看得姜町心中沉重不已,仿佛平淡了二十五年的人生,正在被看不见的洪流裹挟,通向无法预料的未来。
路过一栋星级酒店时,姜町看到楼下停满了救援船,酒店外的迎宾平台很高,还未完全被水淹没,平台周围不时有载满人的救援船停泊靠岸。
钟睿满脸艳羡地说:“我们怎么不停在这里,这个安置点也太好了吧,我这辈子还没住过星级酒店呢。”
安置点的分配并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哪怕艳羡,也只能看着高大辉煌的酒店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机动船跑起来就是快,大概二十多分钟后,救援船来到了一座大型商场。
商场一楼的大门被完全拆卸下来,水面之上剩余的高度足够冲锋舟驶入。
前方的救援船拖着身后的两只小船停在一楼的自动扶梯处,失去电力的自动扶梯在此时充当了普通楼梯,人们从船上下来,各自拎着自己的行李迈步上楼。
上方扶梯的尽头两侧各站了一名背着枪的兵哥,还有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在附近走动,手中举着熟悉的大喇叭,让姜町想起第一次进入地下避难点的情形。
救援船和小红船上的人都已离开,钟睿主动问前面冲锋舟上的兵哥:“请问我们的船要停在哪里呀,有没有专门的停车、停船处?”
这个还真的有,大概除他们之外确实也有自行划船前来的,兵哥给他们指了位置,同时解除了拖挂,调头再度驶出商场,汇入接运转移的船流中。
轻松了一路,此时终于需要自己划船了。钟睿把脚蹬子踩得飞快,划桨的胳膊舞出了残影,搅出哗哗的水声。
姜町自己是个低能量的人,羡慕极了钟睿这种精力充沛的状态,但她知道自己的斤两,收起打了一路的雨伞,老老实实坐着低头整理折叠伞的伞面。
私人船只停泊的位置在商场后方,一大块地方稀稀拉拉靠边停着几艘造型不一的小船,一根承重柱上面绑了很多条绳索,每条绳索的尾部都有一个金属挂钩,方便挂住没有缆桩的小船。
这附近没有楼梯,只有从旁边二楼垂下来的一截绳梯,绳梯上方有工作人员在守着,尾部则垂进了水里。
停好船之后姜町第一个上去。她脱下雨衣想甩一甩上面的水珠,却被钟睿顺手接了过去,丛易行则取下她身后的背包替她减轻负担。
姜町从来没爬过这种软绵绵晃悠悠的绳梯,好在高度只有两米多不到三米,胳膊再没劲儿,咬咬牙也能爬上去,何况还有丛易行在底下托着她。
她在穿着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艰难翻过一米二高的玻璃围栏,回头才发现钟睿已经迅速爬了上来,也不用人帮忙,自己轻而易举就翻过了围栏落在地面上。
姜町:“……”我是不是有点太菜了?
大概她的表情太过明显,落地的钟睿好心安慰她:“没事啊,虽然你体力差了一点,肢体也不太协调,但是你长得好看嘛。你看,这眼睛瞪得多大!”
正在瞪他的姜町:“……”
第80章 “你们让我感到陌生”……
进入安置点是要进行登记的。
绳梯处没有登记点,三人绕了一圈来到二楼的扶梯处。
耽搁了一会儿,前方跟他们同一批的人已经登记完毕离开了。
由于船只载人空间不足且安置点过于分散,这个安置点内登记处的人并不多,排队的速度很快。
三人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下拿出身份证登记。
现在也没办法联网,登记员面前没有电脑,只有厚厚一叠本子,笔尖唰唰地写着纸质记录。
登记完成后,他们每人领到了一张只有银行卡四分之一大小的袖珍卡片。
橙色的卡片上穿了个孔,系着一根黑色弹力绳,可以像个皮筋一样套在手腕上。
上面没什么标识,只用白色字体刻着几个字:安置点专用。
三人顺着指引用卡片兑换了免费发放的生活物资,随后被安排到了商场四楼的一个店铺内。
这一层全是高档服装店,商品和货架都被收了起来,除走廊外的所有地面上都铺着泡沫地垫。
地垫的颜色和造型五花八门,不知道是从哪里收集来的。
姜町再次在心中感叹了一下官方的未雨绸缪,毕竟这东西等到想用的时候再去找,全城水淹的情况下应该很难收集到这么多吧。
每个人并没有明确的区域划分,只是根据店铺面积的大小决定往里面安排多少个人。
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过姜町需不需要把她分到全是女性的区域,当时姜町不想和丛易行分开,便拒绝了。
可是现在,看着泡沫地垫上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的男女老少幼,姜町不免有些后悔,这晚上该怎么睡啊?
这间原本的连锁品牌服装店面积大概八十平,却被分进来近50个人。
姜町他们来得晚,里面几乎已经不剩多少空间了。
一些人为了占据更大的空间,早早便躺下,整个人手脚伸展,恨不得躺成一个大字型。
姜町站在外面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有些人脱了鞋袜,有些人则没有脱,直接穿着又湿又脏的鞋子在地垫上踩来踩去。
她一阵皱眉,小声问丛易行:“要脱鞋吗?”
丛易行早就注意到布满脚印的地垫,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个没素质的人,对姜町说:“不脱,我们也直接踩上去。”
他才不要让女朋友白嫩的小脚踩上别人的脏脚印。
三人迈步进去。
没有电,商场采光目前全靠上方透明的玻璃穹顶。阴雨天,外面都不算亮,店铺内光线就更加昏暗了,几乎能想象到入夜后一片漆黑的样子。
店铺里面的大部分人对新来的人无动于衷,唯有几个身边还有空位的,赶紧伸展身体或者拖动行李占住位置。
三人躲开别人的肢体,小心翼翼在里面走了一圈,楞是没找到能装下他们三个人的空位。
钟睿突发奇想拉开其中一个试衣间的门,里面坐着的人唰一下抬头,四目相对,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赶紧又把门给人家拉上了。
他还想去另一个试衣间查看,被丛易行阻止:“别看了,肯定也有人。”
连试衣间都被占据了,没办法,想要找到一个能够躺平睡觉的空间,恐怕只能靠不要脸了。
这个重任被交给了钟睿。
钟睿丝毫不觉得任务艰巨,他甩了甩潮湿的头发,自信道:“看我的!”
姜町贴墙站着,看着钟睿走到一个只能容下一人的空位上,二话不说先动手把左侧卷发大婶摊开的行李摞在了一起。
无视身后大婶的骂骂咧咧,钟睿转头又把右侧在地上打滚的小男孩抱起来塞进他爸妈中间。
随后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躺,头直接枕在上方中年男人的胳膊上,对方下意识收回手,钟睿侧过脸对他灿烂一笑:“不好意思啊,我个儿高,让一下。”
同时他的两只脚踹倒了下方一家四口用行李垒成的堡垒,那家的年轻男人“唰”一下站起来,对着他骂:“操!你什么意思!”
钟睿笑嘻嘻坐起身来:“没什么意思啊,哥们儿,我腿长没办法。看你们一家四口占的位置都能躺下六个人了,大家都是来避难的,就老老实实听从工作人员安排呗,你们这样侵占别人的空间,不太好吧?”
年轻男人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身材倒是很壮实,黑黝黝的脸上鼻孔翕张,气得卷起袖子就要来跟他干仗。
钟睿丝毫不惧,从容地从地上起身,挑眉看着对方,大有一种你敢来我就敢跟你练练的架势。
加上他高出对方十几公分的身高,一时倒真把人唬住了。
丛易行在一边随时准备着,就等在这种时候出场。他迈着长腿几步跨过来,站到钟睿身侧,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劝他:“别冲动啊。”
他看了一眼黑脸的年轻男人,装作耳语实际上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对钟睿说:“等他先动手。”
对面那年轻男人以为他是来劝架的,哪曾想他下一句居然是这么拐弯的!
年轻男人的父母本来站在他身旁没吭声,听到丛易行这句话,再就着光线看清楚他那一看就不好惹的长相,男人他妈立刻拉住儿子的胳膊,劝他:“算了算了,我们挤一挤,别打架。”
他们家两个儿子,另一个年龄小一点的少年看起来比他哥机灵,已经在挪他们占地儿的行李了。
眼见这边差点打起来,左边骂人的大婶也不骂了,默默转身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右边带小孩的夫妻俩全程没吭一声,那看似调皮的小孩也捂着嘴不说话。
上方的秃头中年男人也换了个方向重新躺好,至此,两人脚下总算空出了大约两米乘两米的空位。
丛易行回身去接姜町和暂时放在她脚下的行李。
怀里抱着发的生活物资,姜町走到这来之不易的空位上,一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地垫上并不干净,虽然她身上穿的衣服经过奔波也已经不算干净,但内心总有些抗拒。
丛易行当然不会让她睡在污渍上。
他从背包中拿出湿纸巾,和钟睿一起仔细地将空地中间擦干净,又用干净的纸巾吸干水分,招呼姜町:“你先坐这儿,把鞋脱了晾晾。”
姜町在那一块坐了下来,放下怀里的东西动手脱鞋。
外面雨下个不停,只要出门,身上没被雨衣遮住的裤脚和鞋就没有干过。
湿淋淋的运动鞋被放在一边,好在已经不往外淌水了。
姜町脱下湿透的袜子,左右看看,又不止该往哪里放,只好塞进了鞋子里。
丛易行和钟睿也脱掉了鞋袜,正赤脚蹲着埋头擦地垫。
脚指头泡得发白,姜町整只脚冰凉,湿漉的裤腿粘在小腿上,持续散发着凉意。
现在也没有天气预报,她只能凭体感估摸着,气温大概下降到二十度了。
明明昨天还艳阳高照,一夜风雨过后,气温居然骤降了十来度。
想到这里,姜町忍不住皱眉,只觉得现在这天气喜怒无常,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气温下降,空气潮湿,这种湿冷和豫市往年的干冷不太一样。姜町上身穿了一件圆领卫衣,外面还套了防水的冲锋衣,按理说足够应对二十度的天气,却还时不时要冻得打个哆嗦。
可惜她没有防水布料的裤子,今天穿了一条有点厚度的牛仔裤,本来是足够御寒的,只是湿了之后反而加速了体温流失。
姜町想把裤子换下,又不知该去哪里换,她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丛易行,懂事地没有提,只拆了条压缩毛巾出来,先擦干了脚,又按在裤腿上吸水。
不经意间抬头,姜町发现左边卷发大婶在盯着她看。
为了这个位置,双方刚才多少起了冲突,姜町控制住想要礼貌微笑的唇角,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过一会儿余光再去看,就发现大婶已经没再看她了。
她低头心里默念‘我们没错,人善被人欺,在外面就是要强势一点’,一连念了几遍给自己洗脑,才压下心中的愧疚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愧疚,明明是这些人不按安置点的规矩,自己多占了属于别人的空间。
可能她实在不擅长与人冲突,才会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感到无措。
今天多亏了钟睿。
不过……钟睿表现得让她有些陌生,大概是因为他平时活泼开朗大男孩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突然见到他这种强势的,带有攻击性的一面,姜町有些不习惯。
还有丛易行,也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就好像她一直自以为百分百了解的人,原来还有她不曾见过的一面。
他明明带着笑,语气也平静温和,但是怎么说呢…….说出的话有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就……还怪反差的。
姜町想入了神,直到丛易行忙完过来喊了她一声,她才发现一边裤脚已经吸水吸的半干了。
姜町换了手,捂上另一边的裤脚。
她问丛易行:“怎么了?”
丛易行看到她的动作,伸手捏了捏她皱巴巴的裤脚,问她:“冷不冷?去换一条裤子?”
去哪里换呢?环境太过陌生了,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姜町自动开启了社恐模式,有点不太敢一个人在商场里活动。
见她纠结,丛易行下意识笑起来,表情还是那种她熟悉的温柔感觉。
他说:“小傻子,当然是去洗手间换。”
他从背包中分别取出三人的拖鞋,跟钟睿打了声招呼后,拉着姜町起身,同时单手拎上属于她的背包。
两个人穿着干净的棉拖鞋穿过或坐或躺的人群来到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丛易行扫视一圈,顺利找到了去往洗手间的指示牌。
洗手间虽然正常开放,但不知是长期没有打扫还是积水反味,总之味道一言难尽。
姜町躲在小格间里脱下湿裤子,她看了眼洗手间两侧全封闭的挡板,又拨了一下隔间门上的锁扣。
确认环境安全后,姜町把湿掉裤腿的旧裤子收进空间,同时从空间里取出一条薄一点的秋裤穿上,再拿出一双长筒棉袜包住秋裤裤脚,最后才换上一条新裤子。
新换的长裤料子柔软版型宽松,穿着睡觉比牛仔裤舒服多了。
姜町按下冲水键,从容地走了出去。有背包的遮掩,她换条裤子根本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出了厕所隔间,姜町习惯性来到镜子前洗手。
旁边一个女生叫住她:“哎,别开,有虫!”
姜町吓得收回手后退一步,厕所里太黑了,她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照向洗手池,光线亮起的那一刻,她才看清水龙头的出水口处不正常的黑色花纹。
又哪里是什么花纹,分明是一团团蠕动的黑色虫子!
细如棉线的虫身像蛇一样扭曲,看得姜町头皮一阵发麻。
女生见她一直盯着看,不免有些佩服,她说:“我刚才打开水龙头,听到水流的声音不太对劲,还好及时收手,不然差点就接住它们了。”
姜町脑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一双手伸到水流下,却接了满手虫子的画面……
怪吓人的。
她这会儿有点不太敢想刚才上厕所的情形了,隔间里面那么黑,谁知道她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虫子爬过她的鞋面?
这样想着,姜町手中的手电筒立马下移,照在自己的拖鞋上。
还好,拖鞋上并没有虫子,姜町又不放心地抬脚看了看鞋底,也没有踩到虫子的痕迹。
她放下心来,对女生道:“谢谢你,我先出去了。”
“我跟你一起。”女生走在她身侧,语态活泼地同她搭话:“你和家人一起来的吗,你住在哪个店铺呀?”
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姜町一一作答:“我和男朋友一起,被分在新氧运动品牌店。”
“诶?这个牌子的运动套装好贵哒,你们有没有偷偷拿一点?”
“拿?”姜町奇怪道:“里面的商品不是都收走了吗?”
“是吗?”女生歪了歪头,“货架是都不在了,但是我住的那家童装店,后面的仓库里面还有一些未拆封的童装在呢。”
“唔。”姜町更疑惑了,“我没看到有仓库,可能它的仓库不在店里吧?”
“或许吧,那是你男朋友吗?”
这家商场的女洗手间挺大的,分为好几个区域,两人说着话又拖慢了脚步,导致现在才走出门。
丛易行站在不远处等她。
他身姿挺拔,表情冷淡,只有在看到姜町的瞬间会流露出一丝温柔。
姜町冲他笑了一下,转头问新认识的女生:“对,我们要回去了,你顺路吗?”
女生收回打量丛易行的视线,略有些遗憾道:“不顺路呢,我住在另一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有空去找你玩?”
跟罗沐沐分开之后,姜町已经很久没和年轻女孩子说过话了,难得认识了新朋友,姜町还是挺开心的,“我叫姜町,你呢?”
女生的长相和声音一样甜美,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她说:“我叫常苹,是苹果的苹哦!”
姜町也笑:“好呀常苹,欢迎你来找我玩。”
她和新朋友道别后,向丛易行的方向走去。
两人汇合的一瞬间,丛易行伸手拎走她背上的背包,同时把她手里的手电筒接过来放好。
他难得有些吃味:“你怎么回事啊姜大王,上个厕所就结识了新朋友,和别人说说笑笑的,把男朋友晾在一边?”
“才没有……”姜町刚要和他解释,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新认识的朋友还站在洗手间门口,见她回头露出粲然一笑,“姜~町~,等我去找你玩哦!”
“好啊!”姜町大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