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跪阴仙(1)(1 / 2)

直播间的红光像血。

丘吉的手指悬在“强制断开”按钮上方,屏幕里那张涕泗横流,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脸瞬间被掐灭。

黑暗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被洪流般的弹幕淹没。

【丘天师见死不救?那个人都要死了!】

【收钱不办事的神棍!取关!】

【说好的玄门第一人呢?狗屁!】

【早说他是封建迷信,趁机敛财的骗子,你们还不信!】

丘吉,这个在名利场中游刃有余,被无数达官显贵簇拥着的“丘天师”,坐拥着数千万粉丝的玄学顶流,此刻坐在高档皮质沙发上,却感觉像坐在火海里。

他眼眸锐利,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上金属质地的表,指针非常准确地指向下午四点。

距离师父死亡,还有十个小时。

丘吉抬头,视线直直地盯着一旁的经纪人。

“订机票,最快一班,我要回白云村。”

“什……什么?”

经纪人还沉浸在刚刚丘吉直接关闭直播间的恐慌中,想着明天该如何处理这个天师捅下的大篓子,猝不及防就被这句“回白云村”给干懵了。

“丘先生,杨老这活儿我可是早就已经接下来了,三百万的定金都收了,各大平台首页推荐位也锁死了,只需要让他配合我们在直播间演场戏就行,您现在违约,咱们得赔死。”

他话没完,丘吉已经迅速站起身,昂贵的西装外套带倒了桌上的玻璃水杯,啪地一声脆响,玻璃四分五裂,像突然袭来的电流一样刺得他头脑发晕,眼前瞬间发黑,随即便是一阵冰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师父要死了。”

经纪人愣了愣,看见丘吉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冰冷得像个死人。

***

午夜十二点,丘吉赶到了清心观。

距离师父死亡,还有两个小时。

他的师父,是林与之,无生门最后一个道士。

五年前和师父那场激烈的争吵决裂以后,他负气出走,发誓绝不会再踏足清心观,五年了,他名利双收,却整天陷在纸醉金迷之中,以为自己早已经将那个冷冷清清的道观和里面的人彻底埋葬。

直到今天白天像往常一样直播时,脑海中突然像抽了筋一样灌进来一些陌生的画面。

师父躺在棺木中,穿着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道袍,面容清俊却无比苍白,并且眉尖鼻尖嘴唇都覆盖着一层诡异的薄霜,看起来惨白无暇。

时间正好是当晚的凌晨两点。

是预兆,一种他与师父之间魂命相交的预兆。

那瞬间丘吉精心构造起来的繁华帝国因为这个死亡预兆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必须救师父。

这座藏匿于白云村后面的道观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几十年了,此时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明明是七月的盛夏,空气却冷得刺骨,呼吸都带着白雾。

踏进道观的时候,他的堂弟丘利正蹲在院子中间生碳火,一个简易的铁盆里垒起几根湿木,黑炭围着绕了一圈,他努力用打火机点燃那些湿木,却无事于补,急得他的汗都流了下来,他无意识抬手一擦,脸上便留下了几道黑印子。

丘吉看着熟悉的院落,两个房子贴近,一个是他和师父曾经生活起居的堂屋,一个是他们每日上香供奉三清神像的道堂,院里角落那张石桌上还有一套崭新的茶具,茶杯中残留着师父未饮尽的冷茶。

丘利总算看见了门口的丘吉,眼中的焦虑与恐惧瞬间转化成一片炽热,他猛地站起身朝着丘吉奔过来,顶着那张花猫一样的脸说道:“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以为你生林师父的气,再也不见他了!”

他说着,眼眶通红,看起来不像是因为丘吉回来而激动,反倒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师父呢?”

“我……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丘利的嘴唇发紫,微微颤抖,“我只是想来看看林师父,却发现七月飘雪,观里地面全结冰了,林师父把自己关在堂屋里,怎么叫他都不开门,我想着先生火,让他……”

丘吉没耐心听丘利说完接下来的话,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发出的震动每一下都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刻不容缓。

他直接大步迈上左边堂屋的青石台阶,冰冷的风在身后呼啸,他的眼神越发深沉,他手指握成拳,抬起在半空中微微犹豫了片刻,随后轻轻叩响。

陈旧的老木门发出破碎的声响,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师……”

话到嘴边,仿佛被水泥糊住一样哽住,丘吉想起五年前他对师父丢下的那句话……

“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是师徒了。”

如今,他以什么立场再叫对方为师父呢?

丘吉咽了咽,喉咙滚动,硬生生将这两个字吞了下去,再开口时已然是一句陌生又无比尊重的称呼:“林道长,我是丘吉。”

门背后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只有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惶恐。

五年不见,这次冒然回来,丘吉甚至没有做好任何面对师父的准备,他想,对方应该也是一样。

强压下所有的急切,他挺直了脊背,独属于自己丘天师的气势涌了出来,他再次叩响木门,语气变得冷硬霸道。

“你不开的话,我就闯进去了。”

一旁的丘利不敢说话,却又担心丘吉真的生气直接破门而入,要知道林与之虽然面上总是随和谦逊,但骨子里也是个死板倔强的人,要是哥哥真的不顾及林师父的面子冲进去,师徒俩一定又是一阵激烈的争吵。

他好不容易盼回来三个人的团聚,绝不能再让这即将到来的幸福溜走,所以他做好了随时阻拦自己哥哥的举动。

然而就在丘吉已经急不可耐,打算强制推门而入时,丘利没来得及动身,堂屋内便传出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回去吧,不必再见了。”

口气和以前一样优雅低醇,在静夜里听起来却无比冰凉,如此简洁的一句话,让丘吉瞬间置入冰窟。

指尖忽然一紧,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溃,那种想要拼命救赎对方的心渐渐生出一丝怨恨。

五年前明明是对方做错了,可为什么这五年来倒像是在惩罚他一样?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丘吉一定遵守诺言,绝不踏足这方寸之地。

可手腕上富有规律的震动让丘吉很快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回来吵架的。

“林道长,虽然我们师徒已经五年没见,可我六岁就跟在你身边,多多少少会对你的命理有所感应,我这次回来,也是感应到你可能有一场大灾劫,我想确认你是不是相安无事,确认了,我就离开。”

门沉默了一会后,回道:“我没事,费心了。”

指针指向凌晨一点,距离师父死亡,还有一个小时。

随后门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天空开始飘落一些冰冷的雪花,整个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白绸,丘利的鼻子已经被冻得通红,丘吉才压制不住内心的狂躁,伸手抚上门框。

一阵道力顺着手臂传递到掌心,与林与之设定的禁锢产生对抗。

五年前或许他还不是师父的对手,可这五年,他在外面接触了太多流派,学了太多混杂的道术,他能肯定,师父已经无法再阻拦他了。

可就在他即将破除师父的禁术时,院门突然被闯开,涌进来一阵嘈杂的喧嚣。

“丘吉?你回来干什么?”

先踏进道观的是白云村的村长——田满,他的视线先在面色通红的丘利上扫视片刻,随后落在丘吉的身上,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片刻的讶异。

他身后十几个拿着锄头铁锹的村民也紧接着闯了进来,很快就将整个道观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田满的讶异很快转化成一片阴沉,整张脸像是压着雷,手里的拐杖不断敲打着清心观的青石板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在你和林与之已经断绝关系的份上,放你一马,赶紧离开白云村!”

丘吉脸色一沉,刚想质问他话中的意思,田满后面的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便给了他答案。

“他这次回来,不会也跟这个妖道练的邪术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