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跪阴仙(14)(1 / 2)

丘吉的心沉入无尽的深海里。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按照所有的流程进行许愿仪式,却在这个关头出了岔子?

到底哪里不对?

丘吉抬眸与师父视线相对,满天的雪将整座凉亭掩盖,四周的冰沿着凉亭地板裂缝不断吞噬而来。

师父的眼神被一些冰晶似的东西覆盖,连一丝光芒都看不见,让丘吉不禁回想起前世结冰的尸体,两个画面交叠相融,他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他静静地看着师父,心中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如果流程是对的,那么就不是仪式出了错,而是师父出了错。

“你不想我死,是吗?”

丘吉眼眶里盛着光,比雪更刺眼,他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和师父一起待在清心观里的那些年,那时的他,心灵纯粹得可怕。

他也和丘利一样,脸上总是带着刺目的笑,跟在师父后面,生怕掉了队,其实他根本不喜欢学道,那些枯燥无聊的道书,晦涩难懂的符咒,都让他频频打退堂鼓。

唯一让他坚持下去的原因,是师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乎面前的人的认可,只要画对了符,念对了咒语,得到师父温柔的夸奖,他就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跟师父去驱鬼,他会一步不离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和师父一起吃饭,他会跟着师父的节奏,与其一同放筷,就连半夜做了噩梦惊醒,他也会悄悄跑到师父房门前,贴着门板倾听师父平稳的呼吸声。

师父………

他就连听到这两个字,看见这两个字,都会莫名的心安。

魔怔了,疯了,病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囚徒,被所谓的师徒关系永远牵绊住了。

丘吉向前一步,无力般跪了下来,膝盖触地的一瞬间,冰晶迅速蔓延过来,将他的膝盖骨与地面死死相接。

虽然四肢已经僵冷,可他却感觉脸上热乎乎的,手轻轻抚摸脸颊,才发现上面已经布满了泪。

“我知道,你在阻止我。”

丘吉看着师父的脚面,那里也已经被覆盖了一层冰霜,他的泪掉在离师父脚面几厘米的地方,很快就融化了地面的冰,露出一圈水泥石板地面。

“可是……”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师父,丘吉也不能没有他。

就算师父对自己真的有着异类的爱,他都愿意让这种爱继续存在,因为比起失去师父,所有的不能接受,都可以接受。

丘吉抬头,看着师父巍然不动的下颚,伟岸的身姿令他心中的火焰更加热烈,他再次一字一句地重申那句话。

“杀死十四年前的我吧。”

“不是为了众生,只是为了你。”

风雪忽然静止,整个果子林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林与之的神色依旧毫无波动。

可就在这时,丘吉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看到师父被冰霜固定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向上点了一点。

点向的位置,正是他的胸口。

丘吉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一个东西——鹰爪印记,他刚刚太过决绝,忘了此时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他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是在给他信息!

口袋!

丘吉立马想到了什么,几乎是颤抖着将手伸进裤兜,将阴石掏出来,这时,他胸口的印记反应更加强烈,甚至让他整个胸膛都变得滚烫。

难道,阴石和他的印记是有关联的?

可是师父怎么会知道?

丘吉来不及多想,立马试探地将阴石靠近自己的胸口,就在这刹那间,胸口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寒光,与此同时阴石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剧烈地震颤起来,表面那层永不融化的薄冰瞬间消融,露出原本的蓝色的模样。

丘吉闷哼一声,感觉胸口像被撕裂了一般的痛,使得他跪在地上,硬生生地抠着地上的雪。

印记与阴石,好像是同源的。可为什么是同源的?他和阴仙难道有关系吗?

丘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感受到了阴石带给他的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足够摧毁所有的邪魔外道。

“第二问,所求何愿?”

林与之机械性的声音再次在丘吉头顶上方出现,比冰雪更加冰冷,可这一次,丘吉听出了一丝细微的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师父冰晶似的瞳孔中荡着淡淡的涟漪,他也在难过。

丘吉嘴唇苍白,现在朝着师父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他将自己胸口的衣服撕碎,彻底裸露出自己的印记。

风雪瞬间灌入,使得他不断地颤抖。

他将紧握住阴石,指尖发白最后发青,他目光锐利,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地将阴石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顿时间,电闪雷鸣,雪花全部静止在半空,地面的冰雪以极快的速度融化,裸露出原本潮湿的黑土地。

丘吉痛得神志不清,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彻底吞噬,并且以他为中心,一股毁灭性的能量辐射千里。

一道恢宏与壮丽的蓝色光柱,以丘吉的心脏为原点,冲天而起,瞬间刺穿了厚重的云层,将整个被冰雪覆盖的果子林和白云村映照得一片通明。

丘吉被这片光柱彻底震慑,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

随后,他的眼睛突然被一阵白色的东西覆盖,面前出现一些快速闪过的画面。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疯狂倒流!

所有的人和物都在往最初开始的那样复原。

他看见所有人的生命线都在改写,所有和阴仙有关的一切都在他们的大脑中被清除。

丘吉甚至看见了十四年前师父踏进丘家的画面,那个嘴角含笑,如沐春风的道士,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丘大叔,我一定会救你的孩子的。”

道士看着圆润可爱的自己,眼神中闪过慈爱的目光,那如同平原一般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的头顶,温暖如流水一样灌进他的体内。

“小吉,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他的眼神又亮又沉静,像一道光波一样照亮了丘吉未来的路。

大手和小手相触的一瞬间,宿命就此缠绕成节。

丘吉看得满脸泪水,那失去的五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弥补了回来。再给一次机会吧,他还想和师父坐在一起饮茶论道,并肩前行,尽管让他失去一切。

把那个深爱着他的师父还给他吧。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见了他的祈求,在一片混沌中,眼前的虚幻渐渐消失,他又再次回到了现实,他看见自己的师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被冰雪覆盖的道服开始渐渐恢复原有的蓝色。

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清明,最后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奔来。

可是他的动作在丘吉眼中变得格外缓慢,好像怎么样都触及不到。

丘吉伸出手,想握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嘴唇张了张,在陷入昏迷前,他听见了自己破碎的声音。

“师父,对不起。”

***

丘吉十岁的时候是个格外跳脱的少年,整天和丘利一起在村头的河塘里摸鱼,他们脱光了上衣,在水花里奔腾,像脱缰的野马。

等他抓到鱼上了岸,他的裤子已经河塘里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好几个大洞,但他浑然不觉,扛着那条比他手臂还粗的鱼往道观去。

到了观里,丘吉兴致勃勃地向林与之展示自己的成果,还信誓旦旦地打包票,以后每天都让师父喝上新鲜的鱼汤。

那时的林与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徒弟破破烂烂的裤子,眼神无奈又柔和,什么也没说。

夜晚丘吉睡到一半,起来撒尿,路过师父房间的时候便看见还亮着灯,他猫着腰凑近,扒着旧木门的缝隙往里瞧。

师父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煤油灯的光晕黄澄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件沾泥带水的破裤子,此刻正平摊在他膝盖上。

丘吉眯眼细看,师父拿着根细针,正费劲地往针眼里穿线。

他那双平日能凌空画符,斩妖除魔的手,此刻却生疏得可怕。大概是第一次干这活,线头绕了几圈也怼不进去,眉间微微蹙着。

好容易穿上了线,他拿起裤子小心翼翼地下针,线脚缝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小孩儿爬出来的。

丘吉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

门缝里,林与之动作一顿,没抬头,只是慢悠悠飘来一句:“进来吧。”

丘吉磨磨蹭蹭推开门,搓着手凑过去:“师父,裤子破了丢了就是了,还缝它做什么?”

林与之没看他,专注于缝裤子,手指偶尔被针尖戳一下,也只是蜷缩一下,又继续。

煤油灯光跳跃,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

“我们无生门的宗旨你又忘了。”他淡淡说,声音比外头的夜风还轻,“开源节流。”

丘吉挨着师父坐下,老老实实看他一针一线地缝补。

看着那明显不熟练,甚至有些歪斜的针脚,丘吉忽然安静了,眼神移动到师父笔挺的眉峰上,那紧皱的眉,带着淡淡的愁。

丘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那眉,却在那瞬间被那双漆黑如夜幕的眸给钉住了。

“师父,以后我养你吧,”他至真至诚地吐出这句惊天地的话,

“我会成为一个神通广大的天师,挣很多很多钱重振无生门,师父只需要在观里待着,让我每天回来都能看见就好了。”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年仅十岁的丘吉,稚气未消的脸上却有着异常成熟的表情,相比之下,林与之的表情更像一个孩子。

手中的针突然再次刺破指头,一丝鲜血渗出,丘吉又惊又疼,赶紧随手拿了桌上的布擦掉师父指头上的血迹。

林与之盯着他的脸,默默垂了眸。

“好。”

丘吉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抬头看着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