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合眼,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过去。
“阴仙之力,能轻易实现普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愿望,不管是逆转生死,逆天改命,还是拥有无尽的力量与寿命。这种诱惑,足够让最坚定的道心产生裂缝,我们无生门的人毕竟都是凡人。”
“那你呢?”丘吉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在他心里,他更关心师父,“你也……”
后面几个字他梗在喉咙里,那句“你也渴望得到那种力量吗?”始终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师父不会是这样的人。
林与之笑了笑,那个笑看起来有些苦涩:“我与我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感情深厚,在亲眼见证了他们如何在阴仙的诱惑中沉沦、迷失,最终被反噬,成为阴仙的傀儡之后,我对那种邪物只有憎恨。”
他扭过头,目光凝在丘吉脸上:“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命守护的一切,连同这世间清明毁于一旦,我必须阻止它,在我还有能力阻止的时候。”
丘吉的心被提了起来,呼吸变得困难:“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也被诱惑了。”林与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死寂,“阴仙,真的会利用人心,尤其是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
丘吉总算明白了,所以师父的选择和自己当初为了救师父而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那就是用阴仙的力量打败阴仙,师父选择用阴仙的力量来拯救被阴仙祸害的无生门。
只是丘吉成功了,但师父失败了。
“还好,我比他们要幸运。”林与之惨淡一笑,窗外的风恰好吹了进来,他的发丝在柔光中显得十分纯粹,“可能是体质原因,我没有被阴仙带走魂魄,只不过无法再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只能依靠吸食恶鬼这种方式,永生永世像个活死人一样存在着。”
他用“活死人”三个字来形容自己时,丘吉感觉心脏猛地抽疼。
“那你又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他轻声问道,语气里竟然还夹杂着不自信。
这是丘吉最想知道的问题,既然师父的契约不是为了救自己,那是不是说明,在师父心里,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是一个极端的人,他总是需要对方也用极端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珍视,倘若他们之间失去了这样的连结,他就没有勇气再踏出那一步。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却许久没有出声,丘吉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一种竭力想隐藏什么的慌乱。最终,师父的视线落在他胸口,衣襟之下,是那个鹰爪印记。
“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就发现你心口的印记对阴仙有天然的克制奇效,你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可能真正平息阴仙之乱,甚至彻底终结它的人。”
真相狠狠砸在丘吉的心上,一种酸涩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所以……你收留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丘吉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
林与之愣了一下,丘吉话里的不确定仿佛被放大,在他眼中荡开涟漪。
“不,虽然你胸口的印记可以对付阴仙,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将这份重担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他一把抓住丘吉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用力得骨节发白。
丘吉感觉得到,他在恐惧。
“小吉,我瞒着所有人,包括神巫一族,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我宁愿独自忍受这种无休止的煎熬,也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的印记去做什么。”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丘吉从未见过的恐惧,声音低下去,仿佛在自证,“我收你为徒,教你道术,是真心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平安喜乐,阴仙之乱……我不希望你被卷进来。”
“我宁愿……当一辈子的活死人。”
丘吉僵在原地,所有疑虑、委屈、不安,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只剩下心脏被紧紧扼住般的心疼,和一股汹涌难言的情绪。他看着师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少见的惊惧与脆弱,看着他像害怕被丢弃般紧抓自己的手,他才恍然,师父远比他想象的,更需要他。
“小吉?”林与之愣愣看着他,随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这触碰让丘吉一怔,忘了两人之间惯常保持的距离。
林与之收回手,看着指尖的湿痕,神情复杂。
“你哭了?”
丘吉抬手抹了把脸,这才惊觉自己掉了眼泪,而且越流越多,他慌忙转身,用袖子胡乱擦拭,想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忽然,肩头一沉,师父已经离开榻上,站到了他身后,清淡的茶香气息包围过来,丘吉强撑的镇定,在这突如其来的安慰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就会后悔的举动。
他转过身,双手环过师父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刻,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第67章 沙陀罗:不见城(5) 和鬼灵界抢人……
林与之就这样站着, 感受着丘吉炽热的体温,他微微垂眼便看见了那个蓬松的脑袋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安慰。
窗外明亮的阳光照进来,丘吉脸上的泪越发刺眼, 让林与之的心就像悬在深海里,无法踏实, 可是他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的徒弟在他身边,一直都在。
“怎么哭了?”他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 笑意盎然,“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 我相信你……”
丘吉的声音埋在师父的道服中,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在林与之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撒娇一样。
“让我再抱一会儿吧师父。”丘吉的力道更重了些,仿佛要将师父死死禁锢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就一会儿……我实在太累了……”
太累了,这一路走来, 时刻活在阴仙的恐惧里,害怕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手表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倒计时, 害怕哪天推开门再次看见那一屋的白蜡烛和那个冰冻而死的尸体。
不论是畜面人还是张一阳,他都像一只凶猛野兽一样往上凑, 即便伤痕累累也都不在乎,他一直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害怕失去。可他越来越清晰,他已经从害怕失去,变成了渴望拥有。
渴望拥有比师徒关系更进一步的关系,可以让他和师父之间更加牢固。
他想如丘利说的那样,亲上加亲。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沉闷的空气中跳动,一下一下, 震耳欲聋,他的指尖在发颤,那层窗户纸仿佛正在被狂风拍打,即将破碎。
“师父,其实我对你……”
轰!
一阵雷鸣电闪震慑天地,霎那间将师徒二人之间浓稠的温情打碎,丘吉的心险些四分五裂,他猛地看向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一阵剧烈的狂风疯狂拍打着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
师徒二人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极为默契地奔出屋外。
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此时被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吞没,云中闪电转瞬即逝,天地仿佛被划开一道血盆大口。
丘吉紧张地看向师父,而后者正在掐指,伴随着越发紧皱的眉,丘吉知道诡事将临。
“有麻烦。”林与之低语。
话音刚落,丘吉便看见道观的门被吹开,狂风卷席着黄沙直直地朝他们扑来,他反应极快,在狂风距师父面门仅有一寸之离时,一把扯了堂屋中的蓝色四方桌布往那团黄沙一抛。
桌布顿时间像一张渔网,将那团诡物死死包裹,可那个“东西”就像发了狂,在院内横冲直撞,掀翻了所有的桌椅板凳,连同那副丘吉最爱的象棋都毁了干净。
“真是不要命的东西。”丘吉气急败坏,愤愤不平地向师父告状,“师父!那是你送我的棋!”
林与之神色不变,指尖已经夹住一道朱砂黄符,口中低诵,那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打在包裹诡物的蓝色桌布上。
一阵像肉被烧焦的声音伴随着黑烟响起,那横冲直撞的诡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动作骤然一僵。
“就是现在!”林与之眼中冷色一闪。
丘吉与他心意相通,几乎在师父开口的瞬间已经闪身出去,体内阳气奔涌,汇聚于拳头之上,一拳直捣黄龙,狠狠砸向桌布中心。
砰!
至阳至刚的拳穿透桌布,那东西发出一阵令人扭曲的声音,包裹它的桌布瞬间碎裂,显露出一团正在旋转着的黄沙,只是力气明显不如刚刚,甚至正在渐渐消散。
丘吉眼神锐利,准备再来一拳,彻底结果这东西。
“手下留情!”
“等一下!”
两道急切的女声几乎同时响起。
道观门口又闯进来两个身影,是石南星和神巫婆。
她们看见墙角已经快要消散的黄沙,顿时间脸色煞白,石南星手持一串古朴的银铃,剧烈晃动,随着铃声响起,那团黄沙似乎像有了意识,开始渐渐聚拢,而神巫婆则拄着拐杖,眼神复杂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诡物。
很快,那原本松散的黄沙渐渐聚成一个人形,只不过经过刚刚丘吉那一拳,已经若隐若现。
“舒照!”
石南星见她摇摇欲坠,立马收了银铃,上前去搀住那团被黄沙包裹的人影,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舒照?”
丘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将视线放在人形上,对方虽然已经处于半透明状态,可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长相,那一头长长的自然卷发,杏仁一样的大眼睛,和丘吉童年记忆中那个稚嫩娇艳的女孩完美重叠在一起。
“舒照!”
一声呐喊刺破云霄,在山谷里回荡,最后彻底淹没在天际边。丘吉看着已经日渐西斜的落日,愤怒地瞪视地着身边若无其事的石南星。
“大家一起出来玩,你怎么能把舒照一个人丢在山里,自己先回来了?”
十二岁的丘吉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气势,硬朗如锋的下颚线让年仅十岁的石南星感觉到无形的压迫,但是她向来骄傲,立马叉腰反驳:“又不是我把她丢下的,是她自己看见那只野兔非要去追,我怎么喊都不应,只能自己先回来了。”
丘吉又气又恼,对这两个性格怪异的女孩子简直没招。
要知道那时的舒照和石南星一样,都是属于神巫女一族,被神巫婆奉为宝贝,而丘吉因为师父和神巫婆的友好关系,不得不承担起当哥哥的责任。
丘吉没当过哥哥,有两个长得这么可爱的妹妹一口一个“哥哥”甜甜地叫着,当然乐不思蜀。只不过他忽视了神巫女一族的阴险狡诈,可不是他这个正统道门出身的人能应对的。
等到他穿着被灌了辣椒酱的鞋,顶着一张被画成熊猫的脸出现在林与之面前时,他明显看见师父嘴角勾起的弧度,以及眼里快要掩盖不住的笑,浑然不觉的丘吉挠挠头,问:“师父,你叫我做什么?我刚在睡觉,没听见。”
林与之笑里含着一丝宠溺:“没事,刚刚和神巫婆探讨一些道中之理,想让你来旁听一下。”
“哦。”丘吉懂事地搬来一个座位,紧紧贴在师父身边,看着神巫婆道:“阿婆,你说吧。”
神巫婆估摸着又是她那两个宝贝孙女搞的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笑:“那我们就继续,刚刚说到蚩尤……”
“不好意思阿婆,等一下。”丘吉突然打断她的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还不断扭动,“师父,我感觉我可能得脚气了,脚趾头又麻又痒。”
说完,他就直接当着两位长辈的面把鞋脱了。
寂静的夜幕中,神巫婆家的吊脚楼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石南星!舒照!你们给我滚过来——!”
所以丘吉平常是不敢惹这两位姑奶奶的,这俩人关系好的时候能把他整得人都不认识,闹了矛盾以后就像现在这样……
看着鼻子冒上天的石南星,丘吉怂得一批,只能强压制住心里的不满:“行行行,又不是怪你,天要黑了,跟我一起去找舒照,要把她弄丢了,师父又得给我念三天三夜的道学理论了。”
说完他就打算顺着进山的路去找人,结果一扭头就看见了舒照。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好像看见很恐怖的画面。
面前这个清瘦俊秀的小姑娘浑身是血,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从豺狼虎豹堆里逃出来的一样。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堆灰色的绒毛,丘吉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对绒毛里有一只灰白色的眼珠,他才发现这是只已经死了的野兔,并且……被断了头……
那一瞬间丘吉只感觉到一种恶寒,从脊背直冲头顶。
舒照淡漠的眼珠只在惊讶的石南星脸上停留了一秒钟,随后就钉在丘吉身上,野兔像垃圾一样被丢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伴随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吉哥,今晚咱们能吃兔子肉了。”
她眼里盛满了渴望得到认可的光。
这阵光穿过岁月,最后逐渐消散,成了面前这个被黄沙包裹着的成熟女人眼里的一团死气。
一样的脸,一样风格的装束,不一样的是,那种狠戾已经消失了。
“吉……哥……”
舒照似乎是用尽了力气,一头栽在石南星肩头。
***
“所以,舒照就是那个穿越数个辖区跑到这一带的沙鬼?”丘吉回头望着静静坐在师父房间木榻上的两个神巫女,难得见石南星的脸色这么难看,咋咋唬唬的劲儿头都没了,独留一阵茫然。
“对,我也没想到她这口怨气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石南星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她当初离开神巫女一族的时候这么骄傲自负,说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神巫女,要去外面成就一番大事业,没想到八年没见,我还是神巫女,她成了沙鬼,什么狗屁的伟大事业!”
经过石南星和神巫婆刚刚的讲述,丘吉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们是在前几天发现舒照气息的,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是等了一天都没见人上门,只有神巫女一族独特的精神之力在周围徘徊,并且越来越羸弱,她们便猜测舒照可能遇害了,所以她们用聚魂铃在这一带四处找她。
舒照是个及其骄傲自负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回来寻求帮助,这次变成了沙鬼,还费劲力气穿越层层阻碍跑回来,恐怕是遇到了天大的事。
丘吉抱着手臂,若有所思,最后将视线看向坐在床边正在为躺在床上的舒照聚魂的师父。
好在刚刚他手下留情,又加上石南星聚魂铃的作用,舒照才没有当场魂飞魄散,现在又经过他的道术治疗,舒照的魂魄已经稳定了下来,身上的黄沙已经褪去,能化形了,只是意识还没有清醒。
“小吉,拿布将房间全部遮住,一丝光都不要透进来。”林与之一边开口,一边将磨好的黑米粉和墨水混合,再加上聚魂符的灰,调成糊状,用毛笔在刚刚化形的舒照脸上画咒。
这种咒不仅可以聚魂,还可以掩盖舒照鬼魂的气息。
舒照已经成了沙鬼,按道理是不能留在人间太久,可是她凭借这口怨气,不仅在人间逗留了大半个月,还闯过层层辖区跑回来,一旦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就会被带走。
林与之虽能联通阴阳,但也不能破坏鬼灵界的规则,倘若舒照真的要被带走,他是无能为力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丘吉已经将房间用黑布全部遮住,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心口有股极强的怨气,久久不散,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神巫婆苍老的眼神中已经泛起波澜,在她眼里,舒照和石南星一样都是她深爱的孙女,如今看见她现在这样,心痛难忍:“林道长,你道术高深,能不能用观梦术看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死?”
林与之微微摇头:“观梦术只能对活着的生物使用,对已经死了的人是无效的。”
丘吉踱步至师父身边,问道:“可是她穿越层层辖区,想尽办法让我们发现,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能不能让她的意识恢复,开口说话?”
“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林与之语重心长,“只是需要时间,我担心她的意识还没恢复,鬼灵界的执法者就已经发现她了。”
始终沉默的石南星死死盯着舒照,眼前这虚弱欲散的魂魄,与她记忆中张扬狠厉的少女判若两人,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猛地起身,对着昏迷的舒照厉声斥道:
“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当初不是说瞧不起神巫女吗?不是要闯你的大事业吗?不是要让丘吉看看女子也能顶天立地吗?你的事业呢?你的天下呢?全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嘶哑。
“舒照!你起来说清楚!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丘吉拦住几近崩溃的石南星:“她现在是魂魄,你骂不醒的。”
“那也得让她听见!”石南星死死抓住丘吉衣袖,泪如雨下,“当初我们三人那么好……全是她一手毁掉的!现在却活成这副模样,简直可笑!”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靠在丘吉肩头,泣不成声。
“她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梦里都盼她回来……”
“要是我们永远长不大该多好……”
林与之眸光微动,不自觉地望向丘吉,薄唇紧抿。
“三天。”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聚魂符能掩盖她的鬼魂气息三天不被鬼灵界执法者发现,而这三天我们需要知道她的怨气所在。”
他眼中暗流涌动,斩钉截铁:
“我们要和鬼灵界抢人。”
第68章 沙陀罗:不见城(6) 不见城……
神巫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 他先是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紧张的气氛, 这才缓缓开口:“既然无法通过观梦术了解真相,那我们只能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那就是进入舒照的梦境一探究竟。”
丘吉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脱口而出:“师父, 你说的是不是七分穴典籍里记载的那个控梦术?”
“正是这个法术。”林与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控梦术可不是一般的法术, 它比观梦术要复杂和危险得多。简单来说,这个法术能让施法者真正进入他人的记忆深处,就像是亲身经历那些过往一样,不仅如此,施法者甚至能在梦境中进行干预, 改变某些情节的发展,从而帮助梦境主人化解心中的执念和怨气。如果一切顺利, 舒照就能放下心中的怨恨,正常地去投胎转世。
但是, 这个法术的风险也极大,一旦进入他人的梦境,就很容易被梦境中的情绪所影响,甚至可能迷失在别人的记忆里无法自拔。更可怕的是,如果在梦境中处理不当,不仅不能化解怨气,反而可能让舒照的怨念更深, 甚至变成更可怕的怨灵。
丘吉心里很清楚这些风险,但他更明白眼下情况的紧迫性,舒照的魂魄已经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而且这件事似乎还牵扯到阴仙,这让他更加不能袖手旁观。
知晓此番凶险的石南星忧心忡忡,眼波盈盈地看向师徒二人:“让我进去吧,舒照最信赖的人一定是我,她需要我。”
丘吉看着石南星泛红的眼尾,不禁回想起当初三人交好的岁月,那个时候的生活总是平静幸福的,而丘吉重生,正是想守住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
“我去。”他无比冷静地说出这两个字,面带微笑,“她也需要我。”
石南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林与之已经先开口了:“就让小吉去吧。”
神巫婆惊讶地看向林与之,这可不像是平时那个处处保护徒弟的林道长会说的话,但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林与之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不过,不是小吉一个人去,我会和他一起进入梦境。”
“绝对不行!”丘吉几乎是立刻反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沙子里发现的那些冰晶,这很可能意味着这事和阴仙有关,师父身上还有未解的契约,万一在梦境中被阴仙趁虚而入,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丘吉直视着师父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强硬起来:“师父,你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我必须去。”林与之的回答同样坚决,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丘吉从中看见了一丝不满,还有一丝忍耐。
可是他依旧不松口:“不行。”
林与之愣了愣,很快他便不说话了,转身便去了道堂。
丘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貌似逾越了,只考虑结果,而没有考虑和师父沟通的语气,他明明知道师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为人又倔强,他这种私自改变师父决定的行为触碰了对方心里的红线。
他想也没想,立马追了出去,在道堂看见师父面对三清神像负手而立,那模样很明显是生气了。
“师父,刚刚我的语气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丘吉缓和了语气,带着歉意,“我觉得这种小事还没到你出马的时候,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林与之没有转身,但丘吉从他挺直的背影看得出来,明显透着不悦。果然,当他慢慢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快。
“原来为师现在想要做什么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了。”他轻笑,“小吉,你好像越来越叛逆了。”
丘吉知道,他的这句话并不只是在指这件事,而是从畜面人开始到现在的每件事。私自决定进入冥财厂,私自断联,瞒着师父去找张一阳,在师父的视角,他好像确实表现得很叛逆,和以前那个百依百顺的,唯师父命是从的人大相径庭。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人,即便是为对方所不理解,他也认了。
“我说了,人都是要长大的,师父不能一直把我当个小孩看待,很多事我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林与之闻言一顿,笑容很快消失不见,丘吉感觉到了气氛的冰冷。
“好,你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转身继续面向三清神像,只是心中某个漏点在持续变大,仿佛要操控不住。
“那你也别进去了,让舒照被鬼灵界带走吧。”
丘吉万般无奈,有时候师徒俩太像了也不好,师父这种做法跟他在环球号上用砍风水树逼出张一阳有什么区别?俩人都秉持着一毁全毁的理念。
“师父……”丘吉还想再劝,但石南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不好了!鬼灵界的执法者好像就在附近!”
二人往外一看,只见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现在已经被浓密的灰雾笼罩,空中的鸟儿惊慌地打着转,发出凄厉的鸣叫。一阵阴风吹开了道观虚掩的大门,带来一股奇怪的花香,弥漫在整个道观里。
神巫婆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望着诡异的天象,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
“小吉。”林与之淡然地看着那片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没有选择了。”
最终丘吉还是妥协了,让师父随自己自己一起入梦。
林与之从自己的陈列柜中取出一盏木质油灯,顶上的托盘四周篆刻着一圈道门法咒,托盘中的蜡油已经凝固,呈现一种黄棕色。他将油灯置于木榻上的四方小桌上,指尖一挥,灯芯被点燃,冒出一阵浓烈刺鼻的白烟,随后火光逐渐稳定。
他对神巫婆和石南星说道:“这是离魂灯,在我们的意识进入舒照的记忆中后,它可以保我们的意识不散,阿婆,我需要你和南星守住这盏灯,让其不灭,一旦火光熄灭,我们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神巫婆点头,用拐杖重重地杵地:“林道长,我们为收服阴仙合作了上百年,这事交给老婆子,你尽管放心,为神巫女一族,你费心了。”
“这是应该的。”林与之回答,随后他看向丘吉,“小吉,你要记住,入梦以后,舒照记忆中存在的所有生物都会对我们造成影响,这种影响甚至会直接体现在我们的躯体上,所以在没有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要记住,我们看见的任何人和物都是假的,绝不能受其蛊惑。”
丘吉坚定地点头。
石南星揣揣不安地看着二人,咬紧下唇,严肃道:“我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安,这件事可能不详。”
“当然不详,舒照都死了,难道还是好事啊?”丘吉点点她的额头,“但做我们这行,不就是哪里不详就往哪里钻吗?”
林与之已经在榻上坐了盘腿坐了下来:“小吉。”
丘吉也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腿坐在离魂灯的另一边。
“手给我。”林与之已经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的右手摊在桌上,丘吉看了看师父从容不迫的面容,抿抿唇,放心地将手搭在师父的手上。
触碰的一瞬间,不小的力道便紧紧攥住了他,冰凉和炽热碰撞,一种奇异的感觉荡漾在他心头。
他突然发现,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和师父一起前往某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他一直想紧紧留住的关系,师徒俩永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在这条精彩纷呈的路上,永不停歇。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被林与之放在陈列架上的那瓶黄沙,里面的冰晶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
丘吉的意识沉入黑暗,再睁眼时,竟是被一阵灼热干燥的风沙拍醒。
眼前已经不是清心观内的静谧安然,而是天地间一片昏黄,狂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无情地抽打着一切,烈日被浓厚的沙尘遮蔽,只透下一种闷热压抑的昏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种不祥的焦黄色。
举目四望,唯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延伸至视野尽头,看不到一丝绿意或水源的迹象,空气燥得灼人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土的颗粒感。
丘吉默默地把鼻孔里的沙呼出来,拍拍自己的脸,他严重怀疑这舒照的记忆是不是对梦境有什么误解?这沙子也太真了吧,感觉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眼前一暗,林与之伏在丘吉上方,微笑着看他。丘吉一个鲤鱼打挺就翻坐起来,瞅了瞅自己的师父,林与之的道袍被清风拂动,即便脚已经被黄沙掩盖,可衣服和发型倒是一点没被打乱。
丘吉看了看自己被黄沙灌满了的衣服,再看看师父光鲜亮丽的模样,眉头皱了皱:“怎么有种给主角做配的感觉呢?”
林与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我是念咒的人,自然着地会更稳一些。”
丘吉:“……”行吧。
林与之目光锐利地扫视周遭:“梦境源于记忆,此地沙气厚重,五行之中土气极旺。”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滚烫的沙地,捻起一撮沙土,任由其从指缝流下,随即双指并拢,于沙地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五行方位图,片刻,他抬头望向与日照背向而驰的方位。
“那边有人气,我们往那边去。”
二人逆风而行,在沙海中跋涉良久,丘吉觉得口干舌燥,他在想如果梦里的自己口渴的话,现实中自己的躯体也会口渴吗?他要怎么样才能给石南星传递信息,让那姐妹给自己灌点水呢?
石南星盯着盘腿坐在木榻上的丘吉泛干起皮的嘴唇,以及藏在唇后不断蠕动的舌头,回头对神巫婆说道:“阿婆,阿吉是不是在咬自己舌头啊?”
神巫婆仔细查看,甚是不解:“应该……是吧?”
石南星立马跑到堂屋,找到一条干燥的破抹布硬掰开丘吉的嘴,给他塞了进去,压住他的舌头,看着丘吉逐渐平静的嘴,石南星甚是欣慰,还得是她细心,不然这小子就遭罪了。
“我去啊。”丘吉走了没一会儿后就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黄沙上,额头上全是汗,“好渴啊!感觉嘴巴里的水一直在被什么吸收。”
林与之反应没有丘吉这么剧烈,但他的鬓角也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心中猜测是不是自己算错了方位。
然而就在丘吉周身被晒得发烫,缓慢坐起来打算继续走时,他俨然看见一座城市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浮现。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干燥的舌头都快捋不清楚:“有有有有……有城了!”
那座城市被隐藏在连绵起伏的沙山之底,等黄沙稍微一散,丘吉才看见全貌。
这是一座现代的城市,但风格奇特,仿佛将古老的土坯城墙与现代的低矮楼房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城墙高耸,却是由夯土和现代混凝土混合筑成,墙体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
师徒二人沿着城市方向,来到了城市入口处,这里是一片极大的混凝土地板砌筑的广场,广场上站着一些穿着各异的人,甚至还有数辆旅游大巴停靠在旁,引擎盖着厚厚的沙尘,一群戴着统一太阳帽、挥舞着小旗子的游客正聚集在那里,听着导游拿着扩音器讲解。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古代都城式的门头,顶上书三个饱经风沙磨蚀却依旧清晰的大字:不见城。入口旁边,歪歪斜斜地钉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旅游指示牌,箭头指向城内各个“景点”,如“沙海第一泉”、“古驿道遗址”等,与古朴的城楼显得格格不入。
丘吉与林与之对视一眼,均感诧异。
“这舒照离开的这八年,不会是在这里干导游吧?”他嘴角抽了抽:“她不会觉得吃回扣也是一种大事业吧?”
“我们导游是绝对不会吃回扣的!”一个大嗓门将丘吉的话给怼了回去,不远处拿着扩音器,身上绑着各式各样呼叫机的导游义正严辞,“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那些劝人买东西,车上推销产品的导游都是骗子,只有我们才是专业的!”
随后他带领游客往广场旁边走,指着立在那里的一块黑色大石头,说道:“老规矩,进城前请大家伸出尊贵的右手,摸一下城门边这块祖传的净手石,这可是我们不见城的特色项目,寓意洗去风尘,遵守秩序,出入平安。摸一摸,十年少,摸两摸,烦恼抛,摸三摸……哦对了,摸石头要收两块钱的费用,这是景区收的,用来维护设施,可不是我们导游要收的哦。”
那些游客本来高高兴兴摸石头,一听要收两块钱,立马脸就黑了,有的甚至还低声吐槽:“妈的,去公共厕所拉个屎都才五毛钱,这石头比我屎还贵。”
导游充耳不闻,继续他的兴奋发言:“各位宝宝都很乖,现在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神奇的不见城了,为啥叫不见城呢?因为有很多东西您进去了就不见了,比如您的烦恼、您的疲惫……”
可能还有钱包。
丘吉找准空隙,向那刚得空闲喝水的导游打听:“不好意思大哥,我向你打听一下,这不见城到底是个什么城啊?我怎么从没听过?是影视基地吗?”
导游打量了一下丘吉与周围游客格格不入的打扮,以及站他身后不远处林与之的道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爽快答道:“咱这城可是有年头有故事的实打实古城,可不是什么影视基地,据说是唐朝一个有名的将军戍守的,就是地方偏,风沙大,发展慢了点儿,对外宣传也不够,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那来这里旅游是看什么呢?看沙漠?”
“那当然不是啦。”导游神神秘秘地看着丘吉,眼神发光,“说出来你不信。”
“大部分人都是来看沙鬼的。”
丘吉一愣:“沙鬼?”
“对,一种会在沙漠里结冰的鬼。”导游压低了声音,“不过也只是传闻,我也没见着过真家伙。”
他说完便开始看手机,好像在估计时间,丘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发现时间和日期正好对应现实中的时辰。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带人进城了。”
导游拿起大喇叭打算去叫人,丘吉却突然叫住他:“大哥,你说的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啊?”
导游已经挤进了人堆里,闻言伸出一只小白手,用大喇叭喊。
“沙陀罗!”
第69章 沙陀罗:不见城(7) 开开心心……
听到沙陀罗这几个字, 丘吉几乎是应激般颤了颤,不自觉看向踱步而来停留在自己侧后方两步距离的师父,他知道对方也听到了。
“这……应该不是密教沙陀罗吧?”
“可能只是同名同姓。”林与之也不确定, 目光放在那块已经被无数人摸得已经泛光的黑色石头上。
他垂眼琢磨片刻,随即也学着那些游客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了下石面。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丘吉明显看到师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迅速收回,背到了身后。
虽然师父面上依旧平静, 但丘吉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师父?”他偏头去看师父的表情,语气带着询问。
林与之微微摇头, 示意无事,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搓动着。
丘吉心里疑惑,也伸手去摸,石头入手冰凉滑腻,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收回手, 在身上擦了擦,嘟囔道:“两块钱就摸这玩意儿, 确实亏。”
两人随着人流排队进城,还好通过外面的广告信息丘吉知道这景区是免费的,不然师父一定不会走正门。
过安检口的时候丘吉注意到门口的几个保安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似乎对他们穿着道士的服装感觉到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们眼里的光就化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扫了脸以后,闸口放行, 眼前的景象让丘吉愣了一下。
他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进了个沙漠旅游古城,而是误入了什么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边的仿古店铺门窗颜色和招牌大小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整齐划一,连一个多余的广告位都没有。
本地商户一个个面带标准微笑,说话轻声细语,整个街道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他们前面进来的那批旅游团“入乡随俗”,导游的大喇叭都收了起来,只举着一个红色小旗子,给大家打手势,那手势大概意思是:这里不让大声说话,大家可以拍照,但不能开声音以及闪光。
看来那导游挺懂这里的文化的。
丘吉扯了扯被汗浸透的领口,觉得嗓子眼又开始冒烟,他本来想让师父找地方买点水,却见师父站在一个玻璃门前,顺着往上,丘吉看见几个仿古字体写着:不见城博物馆。
那群旅游团已经依次排队进去参观了,林与之盯着丘吉,看样子他觉得也有必要参观一下。
丘吉只能醒着头皮和师父混在旅游团里进去。
入门便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展厅,右边一条宽阔的走廊延伸到另一个展厅,陈列着文物的玻璃柜有节奏地布置,墙上贴着关于每个文物的历史渊源。
那个导游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低分贝的声音给大家解说。
“不见城始建于晚唐,由大将军沙陀罗戍守,哎对,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异国味儿,不过他确实是本土人,来这边,你们看见的展品都是最新挖掘出来的那个年代的器具。”
丘吉顺着导游的解说看向最右边的展示柜,里面是一排黑色的石头,只不过形状各异,根据上面的标签可以知道它们是花瓶。
“用石头做花瓶,还真挺稀奇。”丘吉指尖在玻璃柜上划动,却看见某个残缺的花瓶闪着一丝冰晶似的的反光。
他眉头一蹙,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器具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未化解的冰。
“沙漠里有冰,这事和阴仙有关没跑了。”丘吉看向师父,却见对方站在一副画前久久未动,他凑过去一看,只见画上的人穿着一席白色的圆领袍衫,一张方正国字脸,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那双眼睛,精光闪烁,仅通过笔墨都能感觉到他的腾腾杀气。
画的旁边有小字介绍此人。
沙陀罗:晚唐人士,生卒年不详,晚唐不见城戍边主将。在国力衰微、边陲动荡之际,他奉命镇守这座孤悬于帝国西北前沿的军事要塞。史料与出土碑文记载,他在任十余年间,身经百战,先后二十七次击退来犯之敌,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曾以两千孤军,力拒吐蕃万余精骑攻城逾月,终使其溃退。
难怪丘吉会感觉到杀气腾腾,此人还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勇士。
“应该和密教沙陀罗没有关系。”林与之平静地分析,“密教是印度的,此人是唐人。”
“差点误伤友军。”丘吉嬉皮一笑,林与之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对他的顽皮无比宠溺。
“来看,这就是沙陀罗将军的墓室。”
导游站在一个巨大玻璃柜前,里面是一个用全息投影技术制作成的虚拟墓室模型,此墓室极长,一个空间套一个空间,错综复杂,并且在尽头处直接形成断头路。
“这墓室是不是没投全啊?”一个游客发表疑问。
导游很欣慰,感觉像是老师看见问到重点的学生一样。
“没错,墓室确实没投完,因为这个墓室还没有被挖出来,这只是通过一些探测技术探出来的模样,真正的墓穴还被埋在沙漠底下,据说和秦始皇的墓一样难搞,没人能进去。”
“意思是这个沙什么陀螺的尸体都还没有被挖出来?”
“是的。”
这让在场的游客泛起兴趣,纷纷低声讨论起来。
“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肯定能一睹沙陀罗将军的风采。”导游嘻嘻一笑,“到时候大家也要记得认准我们旅游团哦。”
跟着旅游团出了博物馆,丘吉已经渴得不行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家小卖部,门口冰柜冒着诱人的冷气。
他立刻拽住师父的胳膊,使出杀手锏,压低声音带点耍赖的腔调:“师父,赏瓶冰水吧?”
林与之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标着“矿泉水5元,饮料8元起”的牌子,沉默了几秒。
“师父!”丘吉差点给他跪下了,“这种时候就不用考虑了吧?这是刚需啊!”
林与之咬咬唇,像是做了一件极其重大的选择:“好吧。”
丘吉如蒙大赦,一溜烟就飞了过去。
小卖部老板是个穿着跨栏背心、摇着蒲扇的大叔,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翘着脚看手机。
丘吉拉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伸手就去拿最贵的那个牌子的运动饮料。
“拿这个。”林与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手指指向冰柜最角落里,那个标着“特价2元”的纯净水。
丘吉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了抽,试图挣扎:“师父,这天热的,喝点带电解质的……”
“水解渴就行了。”林与之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自顾自从那道袍内兜里慢条斯理地数出两个一元硬币,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硬币,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道长真会过日子。”他看了眼林与之的打扮,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二位看着面生,是来旅游?还是……”
丘吉拧开那瓶廉价的纯净水,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接话:“随便逛逛,老板,你们这不见城管得可真够严的,走路先迈哪只脚是不是也得规定一下?”
老板一听这个,像是找到了知音,蒲扇也不摇了,压低了声音抱怨:“可不是嘛,新来的县长要求的,说是要打造啥沙漠文明示范区,屁事多得要命,街面不能有纸屑,说话不能超60分贝,连我们店里商品摆放都有标准,烦都烦死了!”
丘吉来了兴趣:“这么折腾图啥呀?”
“还不是为了那闹心的沙鬼!”老板唾沫横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裹着沙子,一来就跟掉冰窖似的,还结冰,吓跑多少游客了,县长急啊,又是搞形象工程,又是到处发布公告,重金招聘能人异士,说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特意离远了眯眼看:“你看,就这什么不见城官网,置顶的公告。”
丘吉瞥了一眼,还真是,条件还极其丰厚,但遗憾的是得考试,只不过考的内容不太一样。
“啥机制啊,抓沙鬼都还得考试?估计没啥人去吧?”
“啧啧,非也非也。”老板笑得高深莫测,“这来自全国各地的道士都排着队的上呢,开考比例最高1:2000。”
丘吉震惊了,这岗位特么是皇位吗?而且,全国有两千多个道士吗?确定里面没插着几百个装道士的?
“公家饭嘛,很正常,现在公家饭多难吃得到啊。”老板感慨似的看着那个公告,“不知道现在入道门来不来得及。”
林与之正看着街道,听到“招聘”二字时,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老板,语气平淡无波:“县长招聘,需要什么条件?”
“没啥特别条件,是有点本事的都行,主要是通过考试才有机会面对真正的沙鬼。”老板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林与之,“我看您这气度,像是有真本事的,可以去试试,总比之前那些骗钱的强。”
丘吉赶紧把剩下半瓶水喝完,空瓶精准投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谢谢老板,师父,我们去瞧瞧热闹?”
走出几步,他才低声吐槽:“师父,两块钱的水,我差点以为你要跟人家化缘了。”
林与之面不改色:“小吉,我说了,我们要开……”
“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健健康康……”丘吉及时堵住师父的话,捧着自己的脸凑到师父面前,笑得像一朵花,“平平安安。”
林与之没忍住,嘴唇勾了勾。
他目光扫过街面那些监控探头和臂戴文明督导袖章的工作人员,眼神微沉。
“那位县长,颇为有趣。”
“走吧,”他迈步向行政中心方向走去,“去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第70章 沙陀罗:不见城(8) 感觉特踏实……
二人一路打听, 终于到了招聘报名地点。
行政中心办公楼的门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但光线昏暗,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在这里办公的人面无表情地从师徒二人身边穿过, 视若无睹,跟个机器人差不多。
要不是旁边角落还蹲着几个跟他们一样穿着道服, 眼神怪异的人,丘吉还以为这里是监狱。
不过那几个人的道服实在太怪异了, 有的一身明黄色八卦道袍崭新得像是刚从戏班子借来的,上面连折痕都清晰可见, 有的则穿着灰扑扑的旧道袍,但腰间却挂着一看就是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塑料感十足的罗盘, 还有一个更夸张,剃着板寸,脖子里却挂着一串巨大的佛珠,正靠坐着墙,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屏幕上是某款热门手游的战斗界面。
师徒二人的出现,引起了这些同行的注视, 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 也有一丝竞争的意味。
丘吉没搭理那些人,而是直接堵住一个穿着黑夹克,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看起来板板正正的办事人员,问道:“请问县城招聘道士报名是不是在这里?”
那人眉头皱了皱,很明显不太高兴,下巴往墙边那些道士的方向扬了扬:“人事的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去那等。”
丘吉看了看墙角,连张凳子都没有,怎么等?难道让他和师父也和那些人一样坐地上?
“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哪知道?想应聘就等着。”那人语气不耐,冷冰冰地越过丘吉离开了大厅。
丘吉心里格外不爽,可怒气还没起,师父的手便搭上了肩。
“小吉。”林与之依旧温润,视线悠悠地落在那几个高仿上,声音低沉,“我们的目标是弄清楚舒照的死因,沙鬼只是一个线索。”
丘吉心神领会,往墙角走去,一边走一边丝滑切换他那套人畜无害、略带几分讨好和天真的笑容,主动凑到那个拿手机看手游直播的年轻道士跟前。
手机屏幕上,一个穿着礼服的角色正被一个拎着电锯的壮汉追得吱哇乱叫,场景阴森中带着一丝滑稽。
“嚯,这不是第100人格吗?道兄你也好这口?”丘吉语气热络,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队友。
那年轻道士眼皮从手机屏幕上掀起来,将丘吉打量了个遍,语气慵懒:“哟,你也玩?哪个段的?”
“哎,别提段位了,”丘吉摆摆手,顺势在这人旁边坐了下来,像唠嗑一样,“我也就是个休闲玩家,绝活是慈善家,队友都骂我专门给对面送存在感。”
年轻道士嘴角一咧,显然被逗乐了:“慈善家?老版本了,现在版本之子是那些能溜鬼又能修机的。”
“大佬大佬!”丘吉送上崇拜的眼神,“我单排遇到的队友,要是有你这意识,我何至于还在低段位打飘啊?”
“可不是嘛,还有那些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一个送的,这游戏,队友比鬼可怕……”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打开了点,但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你们也是来应聘的?这穷乡僻壤的,网还不好,打把游戏都延迟。”
丘吉顺着杆子往上爬,嘿嘿一笑道:“这不是当道士没饭吃了,想来混点公粮嘛,哥们是哪路道家?跟我们有没有亲缘关系啊?”
那人吐槽:“啥道家啊,都是临时搞的身份,这岗位限制条件宽松,身份好伪装,比之前那个限制残疾人的岗好多了,不然还得先去弄残。”
丘吉就猜得到这些人不是正统道门,一个两个面露颓丧,双目无神,只有一副“考公”人士的死气。
“那你们怎么抓沙鬼啊?就算应聘了,没这能力不会被开吗?”
那人听闻这话,噗嗤一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丘吉:“哥们,你还真信有沙鬼这种迷信的玩意儿啊?”
“什么意思?”
“不过就是沙漠里出现了一些冰,天气变化异常,加上一些人传谣罢了,什么沙鬼,都是没有的东西。”
丘吉竖直了眉毛:“这不能吧?县长还能信这谣言?”
那人笑得更开了,胸口的大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哥们,你这种就算考上去了也混不开,这谣言传播到全国各地,引起本地人的恐慌,县长不得做做面子功夫,让群众相信沙鬼已经被除了,到时候谣言不就被遏制了?”
丘吉心中了然,这些家伙估计对不见城的真正隐秘恐怕一无所知,他脸上笑容不变,又寒暄了几句“考试的时候大家还是别太卷”之类的场面话,便退了回来,对林与之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师父,都是些样子货,问不出什么,要了解沙鬼这种东西,还是得通过这个什么招聘考试看看情况。”
林与之始终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门厅,对丘吉的话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门外广场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引起大厅里这些假道士的注意。
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双手举着一个用木棍和旧床单粗糙制成的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写着:“消除迷信,打击封建,还我一个科学的世界!”
丘吉看着这横幅,总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可是奇怪的是,那个小男孩如此疯狂的行为,除了冒出来两个警卫在与他拉扯,没有引来任何一个路人的驻足观望,好像对比行为司空见惯了一样。
有些经过大厅的办事人员短暂地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对同行人员吐槽:“啧,又来了,那个疯丫头带的小跟班,今天那疯丫头没来,就这小豆丁自己,倒是有毅力。”
他的同事见怪不怪地笑了笑:“上头还没搞定这事儿啊?这都第几次了?”
“搞定?怎么搞定?拘留所都进了好几回了,放出来照样来,县长吩咐了,只要不过激,随他们闹去,反正也没人当真。”
丘吉的注意力却被那小男孩吸引了过去,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神却异常执拗,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多处开线且皱巴巴的圆领套头衫,胸口位置,用一根细绳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玻璃。
那玻璃看起来普通,颜色浑浊,但在这种灼热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一丝近乎幽蓝的光芒,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师父,你看那孩子胸口的玻璃,有点奇怪。”丘吉碰了碰师父的胳膊。
林与之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玻璃上,以他的眼力,能感觉到那玻璃上附着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不似凡物,更与这男孩的落魄装扮很不协调。
他的脸色很快凝重起来,但却没有回应丘吉的发现。
那个小男孩很快就被警卫给拎走了,联通他的破横幅一起,收拾得干干净净。
师徒俩又在大厅站着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办事人员来通知。
“所有应聘的人,领一张登记表回去填,明天早上九点来这里,上三楼会议室参加考试。”
那人给每个道士发了一张登记表,上面是一些个人信息,包括出生年月,联系方式等等。
“明天早上?”丘吉有着忧虑,扭头问师父,“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林与之捏着那张表,神色波澜不惊:“梦境里的时间流速会比梦境外慢一些,这三天时间绰绰有余。”
时间流速慢?
丘吉不自觉回想起了那个导游手腕上的表,那个时间可是和现实里的时间精准地对上了。
“我们先去找住处吧。”林与之说道。
为了顺应师父开源节流的风格,丘吉在离行政中心不远的一条背街小巷里,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一边磕瓜子一边看苦情剧,对穿着道袍的两人见怪不怪,麻利地给他们开了二楼一间标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好在有独立的卫生间,且两张床干净整洁。
窗户正对着一条荒废的小巷,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丘吉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长舒一口气:“这沙漠里走一遭,比抓一天鬼还累。”
他侧过头,看着师父动作优雅地将随身布袋挂好,又去检查窗户的插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这职业病,到哪儿都先看风水安危啊?”
林与之没回头,仔细关好窗:“这是舒照的梦境,出现任何东西都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看向丘吉,“小吉,你有什么看法?”
丘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盘着腿,表情认真起来:“师父,我觉得这事儿越来越蹊跷了。第一,舒照的记忆核心是这座不见城,她变成沙鬼绝对跟这里脱不了干系。第二,那个导游说的沙鬼和结冰,跟我们之前发现的冰沙对上了,阴仙的影子恐怕就在背后。第三,县长大规模招聘道士,听起来不像是单纯驱邪,倒像是在选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县长应该也知道阴仙的事,沙鬼或许只是借口,他想要对付的是更危险的东西。”
林与之赞许地点点头:“分析得在理。”
“那我们明天怎么应对?”丘吉问道,“真老老实实考试?万一考的是咱们不擅长的呢?比如……笔试,考不上的话岂不是很尴尬?”
他想到这个可能,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林与之唇角扬了一下:“随机应变,道法万变不离其宗,纵有偏颇,根基犹在,至于笔试……”
他顿了顿,看着丘吉。
“你最近不是在博览群书吗?想必应对些理论考题,不在话下。”
丘吉顿时想起被自己删掉的那些“师尊文学”,脸上一热:“师父,那能一样吗?再说了,那些书里可没教怎么对付沙鬼和阴仙。”
林与之看着徒弟窘迫的脸,笑得更温婉了。
玩笑归玩笑,丘吉很快正色道:“不过师父,我有点担心,如果真跟阴仙有关,你的契约……”
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林与之眸光微动,心里泛起暖意,语气却依旧平静:“放心,我自有分寸,契约的事,我比任何人都在意,眼下,我们需集中精力应对明天的事,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窗外,沙漠的夜幕彻底降临,风声呜咽,带着砂砾敲打窗棂。
旅馆房间内,灯光昏黄,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最后彻底交融。
丘吉看着师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沉静的脸,心神微动,忘了回应。
林与之感觉到徒弟的视线,不经意抬眸回望,二人之间仿佛有些东西在中间来回穿梭。
他指尖紧紧摁住床边沿,直到丘吉回过神,移开视线,他的手才释放了力道。
“师父。”丘吉低着头,欣赏着地上自己和师父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你在我身边,我感觉特别踏实。”——
作者有话说:大龄少男开始怀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