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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槿疑惑不解问道,“什么事?”

谢珩看着她,一字一句,沉重且遗憾道,“过几天,就是本王的生辰了,只可惜要远去青州。”

言毕,抬头看着天,黑漆漆的夜空下,繁星点点,月亮宛如一把弓刀,横跨天际,月光微凉,夜风袭来,寒意逼人。而在不远处,却见一盏盏火红的祈天灯,乘风而上,将黑夜照耀地如同白昼。倒映在江河里宛若千灯泛水,微波粼粼之上,火光斑驳。

“你说这祈天灯真的能实现人们的愿望吗?”他问,低下头时,身边却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正当目光四处找寻的时候,却见她手捧一只火红的祈天灯,眼带笑意,慢慢地走近,“殿下,我陪你一起放天灯。”

他心头一暖,“好。”

看着天灯缓缓起飞,火光照亮两人的面容,她浓黑的长睫毛轻轻低垂,他忍不住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她睁开眼,水汪汪的眼眸之中,光芒闪烁,“但愿人长久。”

他低眉浅笑,从腰间掏出寻医牌,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飞速丢入河中,啪嗒一声,溅起一捧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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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更知道今日此事的利弊,又怎会舍得放她一人以身犯险,也庆幸自己及时在她赶到之前,见到了褚良之,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26、耳旁甜话

她的心寂若死灰,一时间百感交集,神情更是复杂,许久以后才开口道,“我知道了,谢谢。”

她万万也没有想到谢珩已经赶在自己的前头,去问询了褚良之,这样的结果,真不知道该欣喜还是难过。

可终归,这些事,他总是替自己想到了,也完成了。

可无论如何,事情的真相断然不能被她知晓,故此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真相就是这样。”他道,说话的时候眼神坚定,从容不迫。

她站起身来,看着满城烟火,喧嚣热闹,明明置身于车水马龙之间,内心却异常地冷僻。

谢珩也很察觉出了她的异样,脱下鸦青色的的披风,笼罩在她的身上,柔声道,“本王送你回去。”

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番询问,却乍现了惊天秘密。听着褚良之娓娓道来,谢珩才知道,那日席上的合欢散和苏夫人常年在服用的益气丹,皆产自西域,从梁国流入境内。但是,此益气丹名不副实,称它为败气丹也不为过,通常服用一个月,便可出现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假现象。

连续服用数年,毒性渗入体内,致人身体每况愈下,全身乏力,嗜睡,损伤元气,万劫不复,服此药者,脉像与常人与二,不易察觉,慢性剥夺他人生命,杀人于无形之中。

谢珩不敢想象,她若是知道了真相以后,又会是怎样?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寻个适当的时机,让冯姨娘此人从这世上凭空消失,可终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身后有梁国的太子妃做后盾,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的。

一见她这幅梨花带雨的模样,谢珩的心里就像有千万虫蚁在啃噬,疼到窒息。

说罢,伸出手去,用帕子在她的眼角处轻轻点了点。这样的距离,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让她险些意乱琴迷,慌忙将帕子扯过,胡乱揉了揉眼眶,又眼巴巴地朝他伸出手去。

谢珩没有言语,只是从腰间取下一个小香囊,在她的面前轻轻晃了晃,轻描淡写道,“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苏木槿收起失落,原本黯淡的双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忙伸出手,谢珩轻轻一躲,她扑了个空。

尽管这不是唯一能找到真相的方法,但是谢珩此举让她一下子凉透了心,像是失去了仅有的一点希望。

她蹲下身子,双臂交叉紧紧地抱着自己,看着平静的河水,喃喃自语道,“我想查清娘亲真正去世的原因,想知道那瓷瓶里面装的是什么,我想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等苏木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寻医牌是沉香木做的,很快就沉入了水底,不了踪影。

他笑笑,将帕子递给了她,嗓音低沉柔和,“不许哭。”

他将香囊安安稳稳放在她的掌心,一脸宠溺的看着她。洁白如玉的藤纸缓缓打开,上头的字迹映入眼帘,却是张药方,墨香未曾褪去,新写不久。

当年苏夫人病逝,苏呈怀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也寻了刑部,偷偷查验了此事,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也不了了之。这份卷宗也就放在刑部积了灰,谢珩也是无意中得知此事,又听见邢谦的判断,这才猜想到,此事或许有什么牵连。

“黄芪,党参,白术……益气补虚,”她看到最后,身子一振,忍不住道,“怎么可能?”

谢珩看着她的神情,不由地回想起当时褚良之见到此药时的情形。

此时谢珩的心里也和她一样沉重,他跟在一旁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满是心疼地朝她递出了一块锦帕出去,轻叹气道,“还是这么爱哭……”

她迅速躲闪开来,一脸幽怨道,“我今日才算得见,殿下竟是如此言而无信之人。”

没有多问一句,他更加知晓她此刻内心的煎熬,悄无声息的陪伴或许是最好的慰籍。他的心中也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夜幕低沉,群星伴月而眠,天地间起了一丝凉意,她觉得一遍遍反复去细想了药方中每一个字的意义,临近上马车前,仍旧不死心地问了句,“殿下,这是真的吗?”

谢珩没有作答,只是坚定地点点头,眼里月色清明。

她只好作罢,上了马车,端坐在车内一言不发。她相信他,可总觉得这其中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可眼下又实在是没有半点头绪。

马车径直往镇北侯府驶去,唯恐路远耽误了时辰,谢珩便让邢谦抄了条近路,哪想走到一半,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谢珩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又听见长剑出鞘时的微微脆响,邢谦轻声道,“殿下小心。”

此处是条极其僻静的小道,两旁的房舍新建不久,未有人居住,谢珩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儿,低声道,“别怕,乖乖坐在车里。”

她对四周的寂静有种前所未来的恐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珩已经站起身,下了马车。

在马车前的不远处的地面上,歪躺着一个人,身穿玄色束身夜行衣,鲜血在地面上静静流淌着,并未干涸,空中是甜腻的血腥味。邢谦走上前,蹲下身子,却见此人脸色苍白,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应是失血过多,他伸手翻了翻两只眼皮,瞳孔散尽,气绝身亡。

邢谦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同谢珩道,“是东宫的人,致命伤在脖颈,一刀毙命,身上也有不少的轻伤,刚死不久。”

谢珩微微蹙眉,看着地上僵躺着的尸体,似乎若有所思,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弯下腰来,从此人的掌心翻出一枚黑漆漆的物件来,仔细一看却是枚梅花飞镖,冷铁铸成,在清凉的月光下,寒气四射。梅花飞镖上印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却是那人在从自己小腹处拔下来的。谢珩转手递给邢谦,轻描淡写道,“塞外风光好,夜雪赴弓刀。”

邢谦眉心微拧,细想了想,不可置信,“殿下,难道是?”

谢珩微微颔首,梅花飞镖在邢谦的手中转了几圈,许久的沉默,使氛围变得有些压抑。

正在这时,忽然有个黑色的影子,从前头的巷道的出口,一闪而过,如同熬夜中的幽灵。

邢谦二话不说拔了刀,追了上去。而谢珩刚想转身走向马车时,却听见耳边传来利剑出鞘的声音,紧跟着是腾腾的杀气。他一侧身,只见有道凛冽的寒光,擦肩而过。

定眼看时,却见这人全身上下包裹严实,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冷血淡漠地看着谢珩。

四处相对之下,谢珩便轻巧地认了出来,冷笑道,“你是宁王的人?”

那人见谢珩轻轻松松地躲过了这一剑,现如今又如此发问,唯恐被他瞧出什么端倪来,不发一言,提了利剑,朝谢珩的要害处,直直地刺了过来。

今日的突变,始料未及,谢珩神情肃穆,赤手空拳地接了他一招又一招,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一番搏斗之后,仍旧难以平分秋色。

谢珩的心里很是诧异,从他这五花八门的招式中,不难看出,此人武功绝非出自一个门派,可偏偏运用起来,得心应手,稍有疏忽,便叫人难以察觉。

外头如此大的动静,坐在马车中的苏木槿更是心惊肉跳。她掀开车帘偷偷地朝外面张望,看到他二人对峙的场景,更是为谢珩捏了一把冷汗。

此人武功超群,师从名流正派,偏偏使出的每一招,都阴险狠毒至极,叫谢珩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担心自己不能与之匹敌,而是车中之人,与于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月色下,那人眼中锋芒毕露,寒气迸射。

苏木槿适才将车帘,掀了个缝,那黑衣人的目光就盯了上来,眼底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而谢珩也察觉出了他眼神异样,难免有些担心。

而黑衣人一下子就抓住了谢珩的软肋,虚晃一招,试图从谢珩的手中挣脱。这一幕被苏木槿看在眼里,她惊恐万状,本能地喊道,“殿下小心!”

前一世,她经历了那样的悲欢离合,最后连累谢珩不得善终,而今眼睁睁看着他又身赴险境,怎么能坐视不理?只是这一句,令谢珩险些乱了心神,他招架的同时,回过头来,道了一句,“别乱动!”

那黑衣人见此情形,眼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趁着谢珩未留神的瞬间,提了剑,直直朝马车上的苏木槿奔了过来。场面一度混乱,苏木槿只觉浑身微微颤抖,眼里急出了泪,连连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蠢蠢欲动的小身子,就要奔下马车,谢珩也急了,大声吼道,“别下车。”

苏木槿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谢珩此言,她哪里听得进去,只是胆战心惊地跳下了马车。见此情形,谢珩无奈也只好跟着退到了马车的边缘,很是无奈道,“听不懂本王的话吗?”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她朱唇轻启,淡淡地回道。

谢珩:

倘若换作平日,能听到这话,一定感动不已。但眼下,令他又好气又好笑,心道,果然是不曾经历过凶险小女人,只是粗粗交手,怎么就论到同进退,共生死的份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时间忘记设置了,这是今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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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百思不得其解,冷冷发问道,“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它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27、如此猖狂

只是她仍旧不死心,满脸堆笑上前道,“姐姐这一整日都不曾在府里,妹妹正担忧,原是去会情郎了啊?”

这句话,令苏木槿神色一沉,淡然道,“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起,对我的事情如此上心?怎么?燃眉之急解决了?”

苏灵兮并没有料到她说话竟然会如此句句带刺,可一想到昨夜发生的荒唐事,原本红彤彤的脸色瞬间转为煞白,气呼呼道,“姐姐说得这是哪里话,妹妹只是见不到姐姐,生怕有什么三长两短,一时担心罢了,姐姐若是不领情,又何必恶语相向,伤了妹妹的心呢?”

而今早又见苏木槿趁着雾蒙蒙的天色出了门,便命人一路悄悄跟随,哪想半路却出了岔子,只好作罢。只是苏灵兮依旧不死心,又将此事告知了母亲,故此才有了眼前这一幕,可是万万没想到,晋王谢珩也来了。

原本胸有成竹,想在父亲的面前质问几句,好叫让她难堪,偏偏又失了策。

一旁的冯姨娘见女儿似乎有些失控,忙上前揪住她的衣衫,小声在其耳旁提点,可苏灵兮哪里还听得进去。她一夜之间,失了身,今日又见谢珩同自己的姐姐,出双入对,她怎能不急,简直就是急红了眼。

谢珩对她本就不屑一顾,可见她气焰如此嚣张,也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带有一丝嘲讽,更多的厌恶,“倘若昨夜她领了你的情,那么今日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吗?”

待二人下了马车,只见府门外排排站了几人,连同冯姨娘和苏灵兮也在内,看上去满满一副颇为得意的架势。在见到谢珩的瞬间,苏呈怀起先有些不可思议,随即慌忙迎了上来,赔笑行礼。

而冯姨娘与苏灵兮见了这一幕,讶异的同时,不禁面面相觑,也忙上前行了礼。

苏灵兮今早眼巴巴地盼着母亲能去相国府,给自己讨回一个说法,可那相国夫人又岂是好糊弄的,几句客套话,便将他们给请了出来,而裴彧更是躲在房中,不愿意出面。又羞又愧之下,就连苏呈怀也无可奈何,只能愤愤离去。

“”

因为裴彧一事,邢谦先前对苏木槿多少也有些成见,但是经过了这么三番几次之后,他心中也知晓,其实这个女人,也并非冷血无情,反之对自己的主子格外上心,眼下更是一目了然。

话还没完全,谢珩轻轻地抬了抬手,随即一脸怨气重重道,“说了多了遍了,你这样做,真的很危险?!”

她乖乖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此招声东击西,不由地让谢珩心头一紧,忙上前,只想死死地护住苏木槿。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邢谦突然出现,对着黑衣人拔刀相向。黑衣人在得见苏木槿清晰的面容时,手中的动作显然放慢了下来,眼神复杂,剑走偏锋之下,在谢珩的后背处,划下了不深不浅的一道。

有邢谦折返,黑衣人便无暇顾及与谢珩对招,又唯恐同伴遭遇不测,更是无心恋战,匆忙匆忙虚晃几招,落荒而逃,消失在夜色茫茫之中。

谢珩心里宽慰,任她一个娇弱女子,平日里怕是见了血,都胆怯得不行,而今却不顾危险,肯为自己挺身而出,又怎忍心被他人伤了分毫?

见她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谢珩更来气了,“是听不懂?还是根本就不愿意听?”

邢谦跟着谢珩这些年,殊不知他原来这么会说话,尽管苏木槿连连点头,可他依旧喋喋不休。旁观了一会儿,上前小声劝道,“殿下,苏姑娘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再说了,她现在不也是安然无恙吗?”

马车缓缓地向镇北侯府前行着,一路上,马车内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等到了府门口,她才缓缓道了句,“殿下,请。”

听闻此言,苏木槿缓缓地抬起头来,很是感激地看了邢谦一眼。这一微妙的举动,又让谢珩更加觉得她无法无天了些,转头看向邢谦,一脸愤怒的神情,将那好容易才起的月牙笑,活生生地隐了下去,木讷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去镇北侯府。”他没好气地道了一句。

邢谦收了剑,走进谢珩时,看到了他后背上正源源不断冒出鲜血,偏偏苏木槿并没有察觉,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极力回避责备的目光。

“殿下,您?”邢谦忍不住道了一句。

冯姨娘本来抱着侥幸的心里,以为女儿终于给自己出了口恶气,可谢珩的话,让她不寒而栗,于是迅速回应道,“晋王殿下息怒,灵兮她不懂事,还请殿下息怒!”

言毕,又面向自己的女儿,见她终究是烂泥巴扶不上墙,险些气吐血,破口大骂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殿下在此,又在说什么胡话?!”

见谢珩的脸色并不好看,也生怕好容易平息下来的事,再起了波折,二话不说,朝着苏灵兮劈头盖脸地狠扇了一巴掌过去。

掌力十足,猝不及防之下,她往后连退了几步,嘴角也流出了鲜红的血丝,半边脸更是红肿滚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有些惨兮兮的。

冯姨娘再是娇纵自己女儿的,见了此种情形,也只是忍气吞声,哑口无言。

苏木槿对于父亲的举动也有些诧异,但一想到昨夜,差点就叫她母女二人的奸计得逞,故此也是冷着一张脸。

“微臣让殿下见笑了……”这句话,苏呈怀已经不知道说了第几次了,而今越发觉得羞愧难当。

谢珩心中也很是不满,幸而是自己将她送了回来,倘若她自己一人回府,殊不知还会遭受什么样的盘问呢?家主也没有家主的样子,简直不成体统。

他压低了心底的火焰,平淡道,“苏侯爷,这是家事,虽小不足以挂齿,可你毕竟坐在了三军统帅的位置上,家不和,又怎能国安?”

语气的那股阴沉缓缓地飘进了苏呈怀的耳朵,他不禁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也知晓谢珩何出此言,忙哆嗦着连连回应,“是是是。”

苏木槿看着眼神发生的这一切,倍感欣慰的同时,也对谢珩不由自主地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谢珩一直在偷偷注意她的神色,见她颇为感激地看着自己,原本想说上一句,让她不用多虑的话,哪想脚才挪了一步,却觉后背的刺痛越发剧烈了,整个人也跟着轻飘飘起来。唯恐被她瞧见,又徒添忧心,便神色匆匆地上了马车走了。

苏木槿回了房,今日所遇一波三折,搅得她有些头脑昏沉,才坐着沏了杯果子茶,却听闻一旁的茯苓紧张兮兮的指着自己的衣裙,花容失色道,“小姐,您、您怎么受伤了?”

她浑身不痛不痒,听见茯苓突然有如此巨大的反应,也是吓了一大跳,赶忙站起身来,问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呢?”

茯苓瞪大眼睛,又仔细瞧了瞧,一脸担忧道,“可是小姐,您的裙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啊?”

听闻此言,苏木槿忙将外裙摘了下来,只见上头布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干涸。她猛地回想起来,方才路上回来的时候,谢珩唯恐她被黑衣人惊吓到,故此便默默地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可她实在回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失了手,她胸口一痛,急急忙忙地翻箱倒柜,一面又道,“茯苓,快把我找找,先前爹爹给的那瓶上好的伤药,等我换了这身衣裙,去一趟晋王府。”

茯苓自家小姐突然神色紧张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离去后,又发生了什么,可毕竟已是夜里,哪里能随意出府,又问又劝,“小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现在出去,侯爷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不如明日?”

“不行,我一定要去。”她稍稍停歇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裙,又在药箱里翻找起来。

“可是,”茯苓面露难色,也跟着找了起来,很是担忧道,“小姐,侯爷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苏木槿知道她想劝,便也懒得开口搭理,在找到伤药之后,又匆匆换了干净的衣裙,预备出门。

前脚还未踏出门,却见苏呈怀提了盏小灯笼,疾步而来,见此情形,她慌忙将伤药藏到了身后道,“爹爹,您怎么来了?”

苏呈怀并没有察觉出她心事重重,只是进了屋,坐了下来,语重心长道,“爹爹今日本不该来,可是方才细想了想,有些话,少不得还是要多叮嘱两句,免得叫外人说了闲话。”

苏木槿也跟着在旁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爹爹,无意中瞥见他鬓角的白发,和那鱼尾般的皱纹。原来幼时心目中的大英雄,也会慢慢老去,终究有一天成了沧桑的模样。

而府门外,面向那一巴掌,也让她鼻子一酸,这个爹爹,紧要关头,还是护着自己的。

她飞速收回目光,温和地笑笑,“有什么重要的话,爹爹只管遣人来,唤女儿过去便是,又何苦亲自跑一趟?”

苏呈怀见女儿如此贴心懂事,心中难免舒坦了些,长叹一口气道,“槿儿,你娘亲过世得早,是爹爹没有保护她,心里一直很内疚。你娘亲临终前的嘱托,爹爹也一直谨记在心,可爹爹毕竟只是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自然没有你娘亲那般细心,许多事,也未曾顾虑周全,令你受了不少的委屈……”

苏呈怀顿了顿,继而满眼心疼道,“可是槿儿啊,你能不能听爹爹一句劝?这些日子,你与晋王谢珩接触频繁,一举一动又太过于亲密。爹爹知道你与殿下情投意合,可是女儿家颜面最为重要,可别……”

一想到苏灵兮那龌龊事,苏呈怀就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颇为心酸。

苏木槿见状,忙安抚道,“爹爹,女儿知道的,虽然与殿下往来颇多,可女儿并没有逾越半点规矩。”

苏呈怀微微颔首,又叮嘱道,“爹爹知道你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纵然晋王殿下再是一表人才,可他毕竟是外男,你成日里与他在外边抛头露面,终是不妥,若叫有人之人瞧见了,又少不了一顿口舌。再者,那日殿下在朝堂之上与裴世子起了冲突,立誓非你不娶,可圣上并没有应允。殿下虽聪慧过人,可这件事上还是年少不经事,太过鲁莽了些,若因你的事而离间了他们的父子之情,你怕只会惹祸上身啊!”

苏木槿连连点头,“是,女儿谨遵爹爹教诲。”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爹爹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爹爹也就安心了,”说到动容之处,苏呈怀也是泪眼斑驳,“你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镇北侯府嫡出的大小姐,若有人敢欺辱你,只管教训就是,只是切记,不可因小人的卑劣行迹,而放低了自己的身份。”

苏木槿心头一暖,轻声道,“好!”

苏呈怀见她如此百依百顺,温和回话,也放宽了心,起身回自己院落去了。

这样久长的对话,也让苏木槿有些不敢相信,怔怔地出了神。茯苓递了杯暖茶上前,小声道,“小姐,今夜可就不去晋王府了吧?”

偏偏她下车时,只顾着谢珩的安危,在见到锋利的剑刃朝自己袭来的那刹那,整个人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28、各怀心事

茯苓一脸忧色地摇了摇头,将手中折叠好的字条底给了自家小姐,又道,“去的人说,当时屋子里并没有见到芸姑姑,这是在桌案上发现的。”

她接过字条,打开一看,只是短短的几行字。

“突逢急事,需离京几日,一切安好,勿念。”

“今早派出去的那两人,前来回话,说是居草堂内已是人去楼空。”

“那?”苏木槿不由地担忧起来,眉头深锁追问道,“芸姑姑呢?”

她反反复复端详了几遍,确认了这就是芸姑姑的字迹,揣摩着上头所说的话,却令她半信半疑,匪夷所思,心一沉,沉吟半晌,缓缓开口,“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又能去哪里?”

“小姐,切莫忧心,”茯苓在一旁贴心地开解道,“既然芸姑姑留了字条,那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想到此处,她不禁潸然泪下,抱着锦被小声地抽泣起来。许久之后,又在迷迷糊糊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她用过午膳,便见茯苓匆匆进来传话,神色有色肃穆,“小姐,不好了……”

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云淡风轻道,“发生什么事了?”

听闻此言,她这才安心地点点头,突然郑重其事道,“茯苓,明早再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芸姑姑的住处瞧瞧,还有顺道去居草堂,想法子从他人手中买一块寻医牌。”

她顿了顿又道,“若实在没法子,便是照着模子也要做出一个来!”

见小姐终于放弃了这个年头,茯苓这才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地应了一声,往门外去了。

才换下来的衣裙正平平整整地摆放在一旁,苏木槿望着它怔怔地出了神,将今日所遇之事又细想了一遍,仍旧觉得有些不对劲。

话到最后,茯苓声如细丝,就连目光也不敢直视自家的小姐。

她心里再急,也总得顾虑些旁人的闲言碎语,可是谢珩究竟有没有受伤,她心里也没有了底。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小瓷瓶,斩钉截铁道,“要去。”

不稍一会儿,茯苓乐便从外头折返了回来道,“小姐,大公子应下了,且已经出门去晋王府了。”

“小姐的意思是?”

这一夜,苏木槿翻来覆去哪里入睡,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母亲当年慈祥的模样,那时候她才不过六岁,什么都不懂,母亲去世时,坐在庭院中,看着满地金黄色的落叶,呆愣了好几个时辰。

“我不放心,”她心事重重道,“需得亲自再问询过褚大夫。”

茯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那条染了鲜血的裙子拿了起来,送去后院浣洗。

可这一世,好容易才守住的时光,又怎么叫他再寒了心?

思索良久,她才依依不舍地将小瓷瓶递到了茯苓的手里,舒了一口气,叮嘱道,“你去看看哥哥有没有歇下,让他替我跑一趟吧。”

苏木槿明白,茯苓并不知晓自己如此安排的用心,更别说这一桩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则暗藏玄机,于是佯装放宽了心道,“好,知道了。”

“嗯!”茯苓心满意足地应了声,会心一笑,起步去整理屋子。

她看着字条上的字迹,似乎想到了什么,慌忙起身,将作日谢珩给自己的药方,从箱柜中翻了出来,仔细地比对着。原以为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可是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却依旧瞧不出什么端倪。

偏偏苏元青从外头悄声进来的时候,她丝毫未察觉,只是专心致志地琢磨着药方上的字迹。

待苏元青伸出两指,在桌案上轻扣了扣,“看什么呢,这么起劲?”

她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迅速将药方藏到身后,神情语气极不自然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苏元青的注意力全部落在她的身后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去,“给我。”

“什、什么啊?”她言辞闪躲,刻意回避,又引开了话,“对了,哥哥昨晚你去晋王府送伤药的时候,殿下可曾说了什么?”

见妹妹这么问,他神情微微一怔,不由地想起昨夜之事。都已经迈出了府门,才走了几步,可思来想去,总这样做实在太过殷勤了,估摸着又能叫谢珩得瑟上好一阵子。

再细想想,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同外男私相授受,成和体统?再说赐婚一事,还没有半点眉目,真要疼惜也不急于一时,故此总觉得不妥,索性折返了回来。可万万没想到妹妹会突然问起此事,心里毫无准备,有些慌了神。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道,“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呃……感激不尽,对,殿下很感激你。”

“……”

看着哥哥支支吾吾的样子,苏木槿秀眉微蹙忍不住又追问道,“那殿下当真是受了伤?伤在哪边?”

“呃,”苏元青想了想,有些尴尬地笑笑,胡乱敷衍道,“伤在手腕,你不用担心,他一个男人,这点小伤就跟蚊子咬似的,”

此话一出,苏木槿便知晓哥哥说了慌,懊恼的同时,也有些后悔,还不如自个儿送去。天晓得,这时常吵架的二人,不知什么时候又闹了脾气,不相往来的。

苏元青见妹妹板着脸看着自己,也有些无地自容,趁她毫无防备,一溜烟将藏在身后的药方,夺了过来,站起身飞速地阅览起来。

“哥哥,你快还给我!”她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也跟着站起身来,试图将药方夺回来。

可无奈自己比哥哥矮了整整一大截,又是踮起了脚尖,举起了手,哪里还够得到,只能眼巴巴地干着急。

片刻以后,苏元青有些生气地垂下了手,满眼心疼道,“妹妹,你怎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我?”

“啊?”她惊讶之余,慌忙将药方收了回来,遮遮掩掩道,“这又不是什么大的喜事,何必人人都知道?”

她虚惊一场,原来哥哥竟把此药方误认为是所自己服用的,便顺着他的话,轻描淡写地回道。

一旁的茯苓见此情形,也赶忙上前相帮道,“大公子,原是因为先前小姐淋了雨,寒气入侵,致使身子有些虚弱,又听闻长安城中有位名医,于是便去把了脉,好在并无大碍。”

因为有了茯苓的这一番话,苏元青更加没有半分怀疑,只是微微颔首,继而道,“今早的时候,听爹爹提起,再过几日,皇太后要在御花园设宴赏海棠,礼部已经差人送来了帖子。”

太后爱花,百花之中又唯独偏爱海棠,故此说是海棠花宴也不为过。届时长安城内名门贵女,世家子弟个个都打扮地出挑精细,一同赴宴,好不热闹。期间更有王公大臣,和一些尚未嫁娶的皇子皇孙,谁人不晓,皇太后设宴的目的,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嫁娶婚配也。

苏木槿依稀记得,前世的那场海棠花宴,谢珩邀她一起进宫同皇太后请安。她却以身体抱恙婉拒了,最后谢珩形单影只地赴了会,而这一次,她又会错了谢珩的意。

原本谢珩只想在自己的皇祖母面前言明,夫妻和睦,相敬如宾,让她老人家放宽心。可她却以为谢珩想借用这次机会同裴彧耀武耀威,杀杀他的锐气。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她,已经恨透了谢珩,哪里会乖乖地顺从他演出这一场戏。

看到自己的妹妹有些闷闷不乐,以为她是担心在赏花宴上碰到裴彧,连忙安抚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是皇家设宴,他们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况且”

说出此处,苏元青不由地想起,先前酒宴上的那场闹剧,这可是在镇北侯府,自己的眼皮底下,叫人震惊不已。

他原本不想提及此事,可心中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见妹妹一直不答话,唯恐她心有余悸,气得他举起手来,朝桌子上狠狠地抡了一拳,义愤填膺道,“妹妹,虽说这贱蹄子已经自食其果,可此事也万万不能就此罢休!”

苏木槿眼皮子跳了一下,见哥哥气得满脸通红,忙倒了杯水,递了上前,“好端端的,哥哥又提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爹的脾性,这件事,他自有打算,哥哥需得顾全大局,切莫意气用事。”

“他有什么打算?胳膊肘子都外往拐了,”苏元青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中烧呵斥道,“明明是偏袒,又何须拿这些富丽堂皇的话来做借口?!”

苏木槿见状也急了,连忙叫茯苓去屋子外看看,小心隔墙有耳,自己则一面好说歹说劝道,“哥哥,你小声些。”

苏元青见妹妹眉头紧锁,气呼呼地盯着自己,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低了声音道,“是,幸好你毫发未损,否则我定叫她们粉身碎骨。”

言毕,又狠狠往桌子上狠狠地捶了一拳,杯中茶水四溅,连跟着桌子也震了震。想起这事,他就来气,原本只是想避开那母女二人,寻了借口出去,哪知竟然出了此等荒唐事,卑鄙下流无耻不说,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虽然从下人的口中得知,当夜谢珩也在场,可苏灵兮和冯姨娘二人的行径实在是太猖狂了些。他连夜找到爹爹,要求彻查此事,严惩这对母女,哪想爹爹却说是一个丫鬟做的龌龊事。

无凭无据之下,苏元青也只能作罢,不过心头的火气,哪里能是这么快就散去的?

多少年了,怨也怨了,恨也恨了,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冯姨娘在爹爹的庇护下,恃宠而骄,却拿她们没有半点办法。幸好妹妹安然无糖,否则他怕是死一百次也难辞其咎,更是无颜愧对泉下的母亲。

估摸着这件事,爹爹打算悄无声息地压下去,苏木槿知道自己再坚持也是无济于事,更不能让哥哥为了此事而一筹莫展,起先许诺道,“好了,哥哥你也别生气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真的?”苏元青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轻吁了一口气,伸手揪了揪她那粉嘟嘟的小脸蛋,故作深沉道,“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哥哥了。”她回道,甜甜地一笑。

苏元青眼里略带了丝淡淡的忧伤,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妹妹。”

苏木槿最是害怕这样的情境,看到哥哥这副模样心里也是闷得慌,于是起先开解道,“哥哥你应该高兴才是,往年的赏花宴上,太皇太后总会命人备好果子糕点犒赏大家,还有那上乘的竹叶青,酒香四溢,口感温纯,哥哥最喜欢了……”

苏元青自然也知道妹妹是生怕自己担心,故此绞尽脑汁想逗他开心,甚觉欣慰。原想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可转念一想,一大老爷们成日里哭哭啼啼的,实在是不像话,于是才想好煽情的话,忙不迭改口道,“是啊,你哥哥我,是我有口福了,可是妹妹你,需得小心些,我听闻太皇太后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钟意之事,偏偏最爱指婚,亦或者被谁家少年郎给看中了,到时候可别说哥哥,不替你求情啊!”

“哥哥,你瞎说什么啊?”她也不知为何,听到哥哥这么说,她的脑海中就浮现了谢珩朝自己款款走来,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瞬间就红了脸。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苏元青原也不是个心细的人,偏偏对妹妹的事极为上心,见她红了脸,便猜中了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口舌之快,又逗乐了几句。

哥哥不经意间的玩笑话,让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有些期待,有些忐忑不安。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谢珩前往青州也该是这几日动身,只是自己一个人琢磨也终究是拿捏不准,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哥哥,晋王殿下也会去赏花宴吗?”

茯苓见小姐如此坚决,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思索半晌了总觉得不妥,忍不住又劝,“小姐,恕奴婢多嘴,您衣衫上的血,未必就是晋王殿下的啊,再者王府自有医术精湛的府医,小姐明早去也不迟,可倘若晋王殿下并没有受伤,那小姐去了,难免叫人觉得自作多情。”

29、第 29 章

海棠花宴设在御花园的群芳园内,彼时,春光正浓,暖阳高照,满园子花海竞相绽放,争奇斗艳,远远望去,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尤其是高枝上的海棠花,在团团绿叶的簇拥下,含苞待放,白里透红,宛如一个娇羞的小姑娘,雅而不俗。

昨夜才落了一场春雨,泥土湿润,脚下草色,晶莹剔透的露水捧拥着花苞,约发显得粉粉嫩嫩,盈盈动人。

苏木槿赶到时,不早不晚刚刚好,园子里头大多数的嫡子嫡女也已经到场,有三三两两赏海棠的,也有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的。

听得出来茯苓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就连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倒是苏木槿早已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也不气,淡然道,“没什么的,随她去吧……”

茯苓欲言又止,只好低低嗯了一声。

群芳园内的玉溪湖边,柳叶低垂,碧波荡漾,弯弯曲曲的留仙桥上,更有几个世家子弟,备好了笔墨纸砚,正吟诗作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今日能来的,非富则贵,穿得也颇为体面,举手投足间也是贵气十足。人人都说卫国盛产美男子,苏木槿今日得见,才算是心服口服,只是平日里她一直深在闺中,甚少得了罢了。

且说那苏灵兮见了眼前的此番盛况,忙不迭地挤进了花花绿绿的人群中,瞬间没了影。

“你!”

这一回的苏灵兮聪明了许多,她听出来苏木槿话外之意,正是暗指去相国府一事,气得好半天回不上话,只好愤愤离去。

等苏灵兮上了马车,茯苓有些意难平道,“小姐,您才是候府嫡出的大小姐,她怎就如此张狂,打扮成那样,风头未免也太过了些……”

冯姨娘见如此下去不是个办法,苦心婆心地又劝了好久,才算将她稍稍安抚好。

初七那日苏木槿早早地下了榻,梳妆打扮了一番,选了身雪青色的刺绣百褶裙,看起来素朴淡雅。

看着哥哥离去的身影,她的心里也很是不好受,许多事情像是前世既定的那般,如若执意,只能是两败俱伤。

“什么叫那就好?”苏元青被她这话给彻底逗乐了,“你难道不想看到他吗?”

苏木槿知道哥哥是明知故问,故意拿自己开心,也有生气道,“哥哥又何必笑话我,你不是也一样不想见到杳杳公主吗?”

“当然会,”苏元青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随即又细想了想,改口道,“不对,赏花宴在初七,他去青州应该在初五,如无意外,他来不了。”

礼部的帖子已至,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对于苏灵兮来说,原本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经历了此事以后,她哪里还提的起兴趣?昨夜又被父亲无情掌掴,眼下更是意志消沉,只是哭个不休。

才出了府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苏灵兮有些阴阳怪气同自己的贴身丫鬟说道,“说什么是候府的嫡长女,可也没见的能比我高贵到哪里去?她能去的地方,我还不是一样能去?”

她点点头,淡然一笑,“是啊,我不能去的地方,你不是也一样能去吗?”

苏灵兮对父亲掌掴了自己一事,颇为耿耿于怀,今早见了苏木槿,少不得又说上几句风凉话,也好叫自己心头舒坦一些。

苏木槿缓缓转身来,这才瞧见她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齐腰襦裙,尤其是头顶簪着的一支碧玉金步摇,很是显眼,只是此等装扮终究是太招摇了些,难免显得俗气。

苏元青才被她先前提到的竹叶青舒展了眉头,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被一盆冷水浇了头,瞬间毫无兴致,“那能一样吗?她将来是要送去魏国和亲的,我不想她有了希望,却又失望。”

此言一出,苏木槿也沉默了,久久不曾开口,倒是苏元青起先站起身道,“我先去习武了。”

而苏木槿则不紧不慢同哥哥在园内走走停停,一路赏花觅景,很是自在。算着时辰,圣上、皇太后的圣驾车撵还未至,暂且也不用过去请安。

今日的赏花宴似乎比往年更为隆重了些,苏木槿在繁杂的人群中见到了一些颇为生疏的面孔,衣着打扮也颇有异域风情。

苏元青在一旁解说道,“时逢边境战乱平息,国泰民安,圣上兴致不错,故此这次的赏花宴,邀请了许多外国使臣前来赴约。”

她点点头,目光在四周轻扫了一遍,果然并不曾见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心中难免落寞,最终忍不住开口道,“哥哥,你说晋王殿下他……”

话还没说完,从远处走来一人,身形健壮魁梧,满脸络腮胡,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声如洪钟,冲苏元青道,“元青,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苏木槿一眼就认了出来,此人姓李字翰哲,正是哥哥的军中好友,善骑射,为人耿直率真,颇为风趣。不等哥哥开口,她忙走上前,略施一礼道,“小女木槿,见过李将军。”

“嗨!自家妹子,无须多礼!嘿嘿!”

言毕,李翰哲才想凑上前来,刚想贴心地问候几句,却被苏元青瞬间揪住了耳朵,眉心紧皱,很是嫌弃道,“干什么呢,离我妹妹远些!”

苏木槿自然知道他俩是感情好,故此打闹,说话也是肆无忌惮,于是微微一笑道,“哥哥既然李将军来找你呢,你便同他去喝几杯说说话吧……”

“你且等等,”李翰哲一面唤住她,一面又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掏出一只精致的小捧盒,笑逐颜开道,“我不喜甜食,这个给你,听说是波斯国特有的,香甜可口,我好容易才得的。”

说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将捧盒强行塞到她的手里,乐呵呵地傻笑着。

苏元青一看,急了,从妹妹的手里又将小捧盒拿了回来,交还到他的手里,一脸不屑道,“去去去,咱家妹妹什么没见过,说得好像稀罕你这破玩意似的,拿回去自己留着吃吧……”

“不是,苏元青,你存心和我过不去是不是?”李翰哲看着手里的捧盒,也颇是为难,却也不敢再次塞还到苏木槿的手里。

苏元青是个明眼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样的事情,他最清楚不过了,从一开始李翰哲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妹妹,连眼珠子也舍不得眨一下,眼下竟然还不死心,也有些不爽,微微挑眉,痞里痞气道,“滚!”

“……”

“不是,元青你听我说,我要是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我怕是梦里都要笑出声来。”李翰哲被他这气势汹汹的这一个字,给吓了一大跳,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想笑是吗?”苏元青说着抬起手来,紧了紧拳头,“我让你笑个够!”

“别……”李翰哲连连摆手,转身就跑,苏元青则在后头穷追不舍,势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磨磨这口无遮拦的性子。

苏木槿见他们俩走远,也顺着御道往前面走去。而玉溪湖边空旷的地面上,已经有人设下了桌案,上头摆有各种果子香茶,又有几个衣着鲜明的侍者在一旁带路,引众人落座。

她才落座,便隐约听见掌事女官正在和几个宫人细说着什么,起初她并未留意,可其中晋王殿下四个字,让她瞬间打起了精神。心里正泛嘀咕的时候,苏灵兮从远处走了过来,在自己的身旁坐下,眼神略带一丝鄙夷和挑衅道,“哟,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啊?看来这些名门子弟竟入不了姐姐的法眼。”

苏木槿听着她的声音嗡嗡嗡地在耳边乱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稍稍往旁挪了挪,坐直了身子,刻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并未搭理。

这一举动,让苏灵兮更来劲了,往她身边又凑了凑,厚颜无耻道,“也难怪,姐姐的眼里只有晋王殿下一人,不过,妹妹听闻殿下已经去了青州,今日不会来了。姐姐你说,这万一皇太后一高兴,将你指婚给其他男子,那可不就是抱憾终身了?”

她心中本就此事颇有顾虑,又听苏灵兮如此提及,难免生气,却只是冷冷一笑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不知道以裴彧这样的性格,指不定现在正同谁家姑娘嬉笑作乐呢,你将来若是和他成婚,能忍吗?”

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依旧是苏灵兮的心头恨,她本就骨子里对裴彧极为厌恶,万万没想到,竟然把自己的清白给赔了进去。

退而求其次,原想着能成为相国嫡子的正室,再不济这辈子的荣华富贵跑不了,哪想竟吃了闭门羹,让她哑巴吃黄连苦不堪言。

而裴彧又极其惧怕她母亲,也并未有任何的表态,况且此事的确是自己站不住理,听苏木槿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气得浑身发抖。

却在这时,只听见宴席上的众人突然燕雀无声,有几个负责开道的掌事太监示意闲杂人等通通回避。

在坐的大臣以及世家子弟皆跪地异口同声道,“恭迎皇太后圣驾。”

众人皆跪地叩首,屏气凝神,安安静静地等候太后的车辇,在众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之下,车辇由御花园的东门而进,在群芳园的门口停了下来,皇太后徒步缓缓入宴会的上座。

待坐定之后,皇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如晚钟那般深沉厚重,“诸位快快起身吧……”

众人听后,纷纷谢了恩,这才站起身来,恭敬地端坐在桌案前,只是宴席上依旧寂静,甚至能听见春风过野的浅鸣。

苏木槿也跟着众人缓缓抬起头来,只一瞬间,她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颀长如修竹般静静地立在皇太后的旁边,神色平淡。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珩会突然出现,欣喜之余也有些失态,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许久,愣是舍不得挪移半分。

而谢珩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盯着自己,于是也稍稍侧脸看了过来,目光相对的瞬间,苏木槿只觉得胸口的小鹿蹦哒个不停,慌忙低下了头,等再抬头时,谢珩已经不知去向。

礼毕,雅乐声起,有嘈杂如急雨的琵琶,有悠扬绵长的马琴,更有如翠玉般温润的笛子,时起彼伏,好不热闹。身穿华丽衣裙的舞姬踩着轻柔的步伐,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盈盈一握的细腰宛如水蛇般,脚腕上的铜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摄人心魄。

皇太后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气色不错,加之今日春光明媚,越显得她雍容华贵。永庆帝则坐在她的身旁,躬身附在耳边稍稍说着什么。皇太后环顾四周落座的嫡子嫡女们,面带微笑,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皇太后微微蹙眉道,“皇帝?怎么不见皇后?”

永庆帝赔笑道,“回母后的话,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儿子便叫她先歇着了。”

皇太后这才安心地点点头,随即道,“皇帝应该懂哀家设此赏花宴的目的,你膝下皇子众多,偏偏只有太子诞下了一对皇孙。哀家心里急切,正好今儿得空,你叫他们挨个上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是,儿子这就去办,”永庆帝轻叹一口气,有些惭愧道,“是儿子疏忽了,连累母后如此忧心,儿子不孝。”

皇太后摇摇头,温和地笑笑,“皇帝操劳国事,日理万机,哪能面面俱到,只是皇帝莫要闲哀家多管闲事才好。”

永庆帝微微颔首,“母后说得是哪里话,若有母后给孩儿们指婚,便是他们的福气,亦是天造地设的良缘,百世难求啊!”

因遵循着皇太后的旨意,很快就有内务府的掌事太监们来到苏木槿的身旁传达此事。

苏木槿又抬头起来,朝原先的位置上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却见依旧空空如也,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然在他的面前,她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走神。

奏乐声渐渐停了下来,皇太后端直了身子,静候各家众人上前,自报家门,行礼问安。

这次赏花宴盛况空前,黑檀木的桌案里三圈外三圈的紧紧围绕着,与以往的惯例不同,这一次较为随和了一些,而皇太后也会对上前问安的小辈,仔细询问一番,有称心如意的,便随手赏一些小物件,再夸赞几句。

而在排在苏木槿前一位的是相国之女裴素,虽然与裴彧同父同母,性格却迥然不同。裴素有一副我见犹怜的玲珑模样,就连说话声也是轻声细语的,举手投足间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与秀气。

她身穿一袭鸦青色芙蓉绣花齐腰襦裙,从苏木槿的面前轻飘飘地略了过去,与裴彧二人一同上前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见了裴素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又命旁边的女官将她搀扶了起来,夸赞道,“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水灵的人儿,倒像是天仙一般,不曾沾染半分尘俗……”

不光是裴素,就连一旁的永庆帝对如此过高的赞誉也大吃一惊,稍稍地多留意了几眼其微妙的动作,心底里也是默默夸赞。

等裴彧和裴素缓缓退了下去,苏元青,苏木槿和苏灵兮一同上前,也依样请了安,与苏灵兮不同,尽管皇太后已经允了平身,她仍旧默默地低着头。

永庆帝轻扫了苏灵兮一眼,不由地皱起了眉头,随即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苏木槿,开口道,“为何不抬起头来?”

旁边的苏元青听闻此言,忙低低地唤了声妹妹,以示意。苏木槿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偏偏与皇太后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又慌忙躲开。

她记得清楚,前一世因为自己立下誓言,非裴彧不嫁,令永庆帝耿耿于怀,让皇太后更是咬牙切齿。

诸多的皇子皇孙中,她最喜谢珩,说是脾性相近,这样的心头肉,偏叫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伤了去,她又怎么咽下这口气?!

“那……就好……”她道,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小小的宽心,又有一点点失落。

30、赏花宴(下)

皇太后知道他说这话,也是心虚至极,于是顺水推舟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身为皇家的儿媳,更要识大体,岂能是此等小家子气的姑娘?如此一来,她与你越发不登对了。依哀家看,不如就将她许给李将军吧,倒也称得上是天赐良缘啊!”

谢珩脸色由白转青,赶忙道,“皇祖母,此事万万不可,她性子刚烈,若皇祖母执意如此安排,怕只会叫她白白送了性命!”

皇太后虽然对谢珩钟情于苏木槿一事向来就不屑一顾,脾性上来的时候更是嗤之以鼻,可说到底,谢珩终归是自己嫡亲孙儿,做祖母的哪里真舍得让他伤心,方才也只是试探罢了,好叫他心里一番。

谢珩一听皇祖母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忙解释到,“皇祖母,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曾见过什么大世面,又最怕生,孙儿只是怕她一时紧张,说出什么话来,冲撞了皇祖母。”

他原是趁着空子,去给后背上敷些伤药。伤口不深,却因剑锋上涂抹了毒药,故此一时间也难以愈合。永庆帝知晓此事后,便叫他暂缓青州之行,先养好伤。

只是冷静下来,细想了想,又少不得唠叨几句,“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要是真叫她嫁进王府,岂不是要翻天!”

这一次谢珩没有说话了,只是低着头,闷声不吭,皇太后此时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只是命人备了软轿子,起身赏花去了。

谢珩脸色一白,见身旁的父皇对皇祖母的话也是充耳不闻,于是开口同他们三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见永庆帝和皇太后并没有反驳,只当是默许,苏木槿起先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皇太后方才见了谢珩那心急如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样做,依旧是无用功,心中好容易压下去的无名之火又冒了上来,“紧张什么!哀家只不过是想瞧上一瞧,又不会吃了她……”

“母后做主,自然极好的,”永庆帝顿了顿,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道,“可阿珩的性子,母后也是知晓的……”

皇太后一听他吞吞吐吐地模样就着实来气,伸手扶额,很是头疼。

永庆帝有些无助地看了苏元青一眼,轻咳了咳。

而此时苏元青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谢珩去哪里了?

她知道皇太后是因为谢珩而对自己怨念颇深,故此才这么说,倒也不气,只是淡淡一笑道,“回太后的话,臣女能参加此次赏花宴,是托了您的鸿福,如此机遇,百世难修,又怎会不情不愿?”

“妹妹,你怎么说话呢?”苏元青在旁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重活这一世,虽然苏木槿未曾立誓,可总归有那一桩桩荒唐事在前,永庆帝和皇太后一直对她没有半分好眼色。换句话说,她就是那个离间父子之情,祖孙之情的罪魁祸首,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能早些拔去。

“皇帝,哀家同你说话呢!”皇太后见他迟迟不开口,不由地加重了语气,神情有些不悦。

三个人静静地站着,尤其是苏木槿,此时的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讨皇太后欢心。况且,皇太后又把工部侍郎的嫡女给搬了出来,就是表明了叫她识相点,不要再有任何痴心妄想的念头。

皇太后耳聪目明,见谢珩如此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又道,“瞧瞧,哀家才说了什么?”

许久之后,皇太后才算缓过一口气来,连着摇摇头,叹息道,“罢了,哀家年事已高,半截身子也入了土……”

皇太后的话才说了一半,谢珩不知从何处突然疾步而来,神色有些张皇地看了苏木槿一眼,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默默地后退到旁边,一言不发。

虽然话说得也没什么大的毛病,但是在皇太后听来,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隔应,可总归了上了年纪,比不得小辈们的伶牙俐齿,转而朝永庆帝道,“皇帝,哀家突然想起一事,也是时候给阿珩选一个正妃了,哀家瞧着工部侍郎的小女也正待字闺中,哀家见过她几回,大方得体,和阿珩倒也般配。”

“……”

永庆帝也跟着站起身来,全然是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没好气道,“你呀你,就不能让朕省点心!”

谢珩亦没有作答,目送父皇走远,又四下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因为先前皇太后问完话之后,众人也纷纷退散,往各处去了。

才一眨眼的功夫,哪里还寻得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细想了想,才走动了几步,忽觉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猛地想起先前匆忙了些,还没来得及上药。刚想折返,有人在后头重重地拍了拍谢珩的肩膀,令他身躯一震,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去,却见太子谢允提了只小酒壶,轻晃了晃,眉眼浅笑,颇有兴致道,“走吧,去散散心。”

谢珩原本想婉拒,却听太子谢允继续说道,“九弟,你也不用那么在意,这长安贵女之中又有几个能叫皇祖母称心如意?”

方才那样的情形,叫太子谢允全然看在了眼里,他向来快言快语,又因喝了几杯酒,便忍不住上前来劝。

他点点头,无奈地笑笑道,“多谢皇兄关心,不碍事。”

谢允见这般模样,便以为他已经放宽心了,便引着他出了宴席,沿着林荫小道,往玉溪湖边走去。

一路上话并不多,等到了人少僻静之处,谢允这才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来,忧心忡忡道,“怎样?伤好些了吗?”

“一点小伤,已经不碍事了。”谢珩回他,随即又道,“只是可惜,竟叫他跑了。”

谢珩记得清楚,那夜回府,只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小伤,便不曾记挂在心上。可第二日清早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胸口一紧,呕出殷红的血块来,整个人也变得昏昏沉沉的。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围了几个御医,就连永庆帝也赶到了,而邢谦则在一旁,紧绷着脸,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见谢珩苏醒,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允听后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道,“他们原是冲着我宫里的人来的,哪想竟将你也无故牵扯了进来,可有瞧见他们的模样?”

谢珩摇摇头,脸上浮现一丝失落,凉凉道,“不曾。”

太子谢允沉默了许久以后,才微微颔首道,“幸而你没事,否则我这个做哥哥的,良心难安,我已经派人着手调查此事,你且安心去青州吧……”

“嗯。”谢珩低低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也时不时地朝四周扫视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太子谢允才喝了酒,酒兴上来,心情不错,想着闹他一闹,于是走到谢珩的身旁,伸手搭肩,语气做浮夸状,“九弟,要我说,不如算了吧?”

谢珩微微转头,一脸疑惑道,“皇兄想说什么?”

谢允轻轻抬手,又缓缓地踏步走开,绕着谢珩走了一圈,方才停了下来,郑重其事道,“我知道你对镇北侯府的嫡女苏木槿一往情深,可是我更加知道,那女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她却从来都不曾正眼看你。后悔吗?拿出你用在她身上的三分情意,去对待一个任何一个女人,想来此人必定会死心塌地跟着你,如此想来,值得吗?”

谢珩不假思索,神色如常回道,“不悔,值得。”

太子谢允也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回答地如此决绝,诧异的同时,不由地忧心起身来,真怕这个弟弟到时候被伤得体无完肤,于是不死心又道,“我倒是觉得,这侯爷二小姐和我挺相配的,不然我去求求父皇,将她许配给我,九弟,你看如何?”

谢珩原本平静的面容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语气生硬道,“还请皇兄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她是人,又怎可比做物件一般赐来赏去。”

听闻此言,太子谢允起先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九弟,我知道你对他一片痴心,可是女人这东西,近则不逊远则怨,何不就遂了她的心意?更何况你先前求了这么多次的赐婚圣旨,父皇并未应许,人生苦短,你又何必孤注一掷呢?”

谢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皇兄也是真心实意地待自己好,故此才会如此相劝,只是他意已诀。

谢允话才说完,便有一宫女踩着小碎步从远处匆匆而来,手中似乎还捧着什么,近前一看,却是只黄铜烧蓝的小袖炉,上边纹着海棠样式,玲珑精致。

待宫女请了安,太子谢允二话不说,便将手伸了出去,颇为得意道,“给本宫吧,他不冷。”

今早出来的急,不曾想到这些天里倒春寒的凛冽。试问,东宫中除了太子妃之外,又有谁会如此体贴呢?

太子谢允的手伸到了半空中,谁知那宫女见状,连连退后几步,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哆嗦道,“回太子殿下,这小袖炉是……是候府的嫡小姐嘱托奴婢送来的,说是特意给晋王殿下的。”

瞬间,气氛有些尴尬,小宫女见他二人皆未发话,更是吓得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

谢允有些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笑得颇为艰难,收回手抱嘴轻咳了两声,“知道了,你去告诉太子妃,叫她不用送了,本宫不冷!”

最后两个字,太子刻意抬高了些,像是有些赌气,好在这宫女极其聪明,三言两语便知晓了他弦外之音,赶忙作了答,又眼巴巴盼着谢珩将小袖炉收下。

待谢珩伸手取走,小宫女便急急忙忙离去了。他将袖炉递到了太子面前,嘴角露出了一丝不经意的喜悦,“皇兄,可别小看这倒春寒,若是身子骨羸弱的,着了凉,怕是又要活受罪……”

太子心中郁闷,才说了什么,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送了什么小袖炉过来,结结实实地被堵上了嘴,着实可气。

可说句明理的话,那苏木槿又不在身旁,哪里能够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当然是天赐良机,无可奈何了。

想到此处,太子抬手朝那小袖炉伸了过去,谢珩眼疾手快,迅速收了回来,窝进了穿大的袖子之中,脸上是耐人寻味的笑容。

太子瞧不惯太这副模样,气得甩袖,冷哼一声,“小家子气!看在你有伤在身的份上,暂且饶了你!”

宫女前脚才走,他二人也刚斗完气,哪想永庆帝却如幽灵一般突然闪现在身后,慢悠悠道,“在聊什么呢?”

两兄弟皆被吓得身躯一震,回过头来,行了礼,又听太子谢允起先说道,“回父皇的话,今日是皇祖母特设的海棠花宴,自然是聊些与花有关的。”

永庆帝将两兄弟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目光停留在谢珩手中的小袖炉上,意味深长道,“是吗?殊不知,花与人,谁更美?”

此言一出,惊得太子谢允险些笑出声来,好容易憋住了,脸却红了大半。一旁的谢珩也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他知晓父皇心中有气,这话分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太子,你去前头接待那些波斯国的使臣们,朕有些话,想单独和你九弟说。”永庆帝说着又从谢珩的手里拿过小袖炉,揣在怀里。

“是,儿臣告退。”太子行了礼,缓步离开。

永庆帝的肃寂目光从谢珩的身上缓缓收了回来,端起小袖炉,仔细端阳了一番,饶有兴致道,“这袖炉小巧精致,倒不像是宫里的东西……”

谢珩开口答道,“回父皇的话,此物是候府嫡亲小姐的。”

这话一出口,永庆帝也有些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外头的风声,他也有所耳闻,说是镇北侯府的嫡小姐对相国之子一往情深。眼下瞧见这般举动,他心里诧异的同时,也有些担忧起来,可别是水性杨花,脚踩两只船的女人。

尽管事有蹊跷,但是永庆帝表面毫无波澜,轻描淡写道,“你倒是提醒朕了,今日你皇祖母的话,可都记心里了?”

气氛如死水一般,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谢珩想了想,没有作答。

“嗯?”永庆帝龙颜不悦,又追问了一声。

“是,儿臣谨记在心。”他回道,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永庆帝满意地点点头,他自然知晓谢珩的心事,这孩子自小聪慧过人,偏偏在感情上,意气用事,对那小丫头情根深种。他不由地感慨,这一点比起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处。

“朕也不是不能答应你们的婚事,”永庆帝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不过,朕有个条件。”

谢珩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燃起了一丝光亮,心情久久难以平静,迫不及待道,“父皇,什么条件?”

永庆帝一瞧谢珩方才还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听到此话之后,立马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是又好气又好笑,低声斥责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谢珩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有些尴尬道,“儿臣一时情难自禁,还望父皇恕罪。”

在这件事上,谢珩一直有自己的主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依旧死不悔改,连永庆帝也是束手无策。

方才在宴席上,听了母后的话,这才心生一计,既不会撕破父子脸面,更能叫谢珩知难而退。

“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却连个侍奉的人也没有,终究不成体统,”永庆帝顿了顿道,“工部侍郎杨谦的小女,正待字闺中,朕见过她,才思敏捷,生得也是落落大方,与你也倒般配,不如就将她许配给你吧,如此一来,正妃之位,也就有着落了。至于苏呈怀的嫡女,就许给你做侧妃吧。叫钦天监选个良辰吉日,一并嫁娶吧!”

此言一出,谢珩难以置信,瞬间乱了心神,慌忙跪倒在地,“儿臣惶恐,册立正妃,兹事体大,还望父皇三思。”

永庆帝早已经猜到他会这么说,并没有生气,只是反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是要封苏呈怀的嫡女为正妃?”

谢珩神色平静,一字一句,语气淡然道,“父皇,儿臣此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不立侧妃,不纳妾。”

永庆帝一听他如此坚决的口吻,险些气得七窍生烟,只得悻悻点头,语气不得不强硬起来,“朕是一国之君,今日可赏她,明日亦可杀了她。你若再有疑义,朕现在就去拟旨,以莫须有的罪名,让她从此消失。”

谢珩心一凉,原本清澈的双眸变得暗淡,自嘲般笑笑,随即又磕了头,以示谢恩,缓缓道,“父皇,您叫儿臣好生失望。”

永庆帝知道他心中怨恨自己,可大局为重,他也只当视而不见,俯下身子,在谢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将小袖炉递还到他手里,“朕等你从青州回来。”

说罢,缓步离去。望着永庆帝远去的背影,谢珩百感交集的同事,却也无可奈何。今日之事,他未曾料到,简直就是措手不及,况且又放了话,他怎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忍耐,再寻对策。

且说苏木槿原本就不指望,永庆帝和皇太后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今日遭遇,也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故此一点也不意外,更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想早点找到谢珩,当面问问他的伤势。只是谢珩的身旁一直有人,也寻不到空子,一路偷偷跟着他来到了这僻静之处,偏偏又叫永庆帝抢了先,也只能在远处静静等着。

方才的那一幕她并未瞧见,只是见永庆帝背向谢珩的方向,慢慢离去了,她这才轻手轻脚地追了上去。

此时的谢珩心事重重,在玉溪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全然没有发现后头有人正跟着自己。等寻了一处偏僻的亭子,他才缓缓地停下步子,望着湖面静静地出了神。

等苏木槿缓缓地步入亭子,他也未曾发觉。她看一眼面前石桌上静放着的小袖炉,在暖阳的照耀下,通体流光溢彩。她走上前,柔声唤道,“阿珩……”

皇太后冷哼一声,心头怨气满满道。“原是镇北侯府的二小姐啊,看这不情不愿的模样,是哀家怠慢你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