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开心吗?”
“爽了。”他毫不犹豫地应答,表情十分欠揍。
褚吟又想踢他,被他完美掣肘。
“行了,别闹了,”他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起来换衣服。”
“干什么?”
“这次真带你去吃好东西。”
有了前车之鉴,褚吟这次机灵了许多,“是二十五元三串的炙烤羊肉,还是十元四串的夜猫子小黄鱼?”
她作势又要往软绵绵的被窝里钻,被他抄过膝弯抱了起来,边往卧室外走,边用宽大的浴巾把她裹起来,搁在了浴室的洗漱台上。
“你入住前难道没有查询过,这家酒店有二十四小时的用餐服务?”嵇承越双手撑在她的两边,将她圈入身前的一小片地方。
国内很多酒店都有这项服务,只是时间一过,就只有汤面和素粥小菜,寡淡无味。
褚吟讶然一下,“机酒都是我的助理在办,我从不过问。”
“现在知道了?”嵇承越挑眉,啄吻她的唇瓣,“想吃就快点洗漱换衣服。”-
乘电梯下去时,已过午夜,大堂空荡而安静。
褚吟在房间内等待嵇承越洗澡的间隙,在手机上搜索过有关于这家酒店的具体信息,长达二十四小时的用餐服务算是最具吸引力的特色之一。
不管是中式菜肴还是西式美食,都做得相当完美,让人欲罢不能。
褚吟保存了几张探店博主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一股脑全发给了刚下播不久的姜幸。
对方秒回,【?】
她唇角上扬,完全不觉得在半夜发这个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图片看着不错,我现在要去试吃了,味道好的话下次带你来。】
姜幸的消息迅速跳了出来,【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我。你真是好人。】
褚吟依旧我行我素,无视她话中的咬牙切齿,【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
【幸幸:那么,你的心肝宝贝想问你,你即将与谁去共赴烛光晚餐?新的心肝宝贝?】
褚吟脚步慢下来,目视前方。
男人踱着步,那副餍足的神情,真如一只鼓胀的气球,只消一点外力便要炸开,然后得意到飘然欲飞。
她嘁了声,敢情被榨干的人只有她。
越看越气,埋头在手机上一通编辑,【没有烛光,更没有心肝宝贝,只有一位道貌岸然的老流氓。】
【哦,嵇承越啊。】
见状,褚吟不禁乐出了声,【天呐,你也这么认为。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蓦地,有阴影压来,紧接着便是男人刻意放低后的嗓音,“看什么呢?乐成这样。”
褚吟呼吸一窒,身形未动,手腕却非常利落地往回勾动,把手机收了起来。
“怎么?骂我啊?”嵇承越头微微偏着,嘴角忽地一翘,语气促狭。
褚吟没有因为差点被抓包而慌张,“骂你哪儿用得着偷偷摸摸?老流氓。”
嵇承越呵声:“这是新爱称吗?”
“你真是——”褚吟欲言又止,。
他已经学会了该如何拿捏她,软钉子就像是长在心口上的刺,不疼,但很膈应,让人束手无措。
不知不觉,餐厅到了,面积很大,就在酒店的隔壁。
装修极尽奢华,门口站着几位身材高挑的迎宾,在这个几乎快要陷入沉睡的城市中,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褚吟和嵇承越被引导着往最深处走,那里有专属电梯直达顶楼的观景位。
“请问”负责接待的女服务生疑惑发问。
嵇承越拖动椅子,待她坐下,才不紧不慢开口,“下午三点,我跟你们的经理电话沟通过。”
“好的,您稍等。”女服务生越发困惑,但仍保持微笑,按压耳边的对讲确认了他的身份。
片刻后,许多个身着白衣的服务生手托食盘,翩翩而来。
褚吟目光骤亮,眼巴巴地循着盘碟飘荡过来的香气望过去。
她猜,嵇承越定是一早连吃什么都吩咐好了,面前雪白瓷盘中的菜品精巧到宛如一副饕餮画卷,绝对是店内的招牌没错了。
褚吟还挺意外的,明明跟嵇承越没吃过几次饭,对方到底是如何精准无误地判断出她的喜好。
比如她手边的这锅醋蒸鸡,夹起一块,未及入口,那酸辣之味已先跃入喉头,惹得喉舌间一阵微动。
“开心了?”嵇承越胳膊支在桌上,用汤匙挖了勺鱼子酱虾仁蒸蛋给她。
褚吟心口不一,“味道也就一般般。”
“是么?那我还是告诉厨房一声,那道家烧野生黄鱼还是别做了,免得浪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滑点点。
褚吟眼睛遽然睁大,赶忙拦下,“等等,先说几斤。”
“五斤左右吧。”嵇承越很淡地勾唇浅笑。
现如今,四斤以上的野生大黄鱼是踪迹难寻,偶有成功捕捞上岸的,都均以天价成交。
美食无罪。
她嗦一口蒸蛋,重新点评,“色香味俱全,真的是太赞了!”
“浮夸。”嵇承越嘴上嫌弃,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所以连同身体都非常诚实地做出了反应,开始接连不断地握着公筷投喂桌对面的人。
盘中菜肴很快所剩无几,残余的几片青菜萎靡地贴在盘底,颜色黯淡,犹豫退潮后滩涂上遗留的水草。
空气渐渐沉寂下来,灯光映照之下,酒杯内凝着几道蜿蜒滑下的痕迹,那痕迹仿佛已流尽了方才的喧闹与欢腾,只留有一抹微醺的倦意。
褚吟身子软软地陷在椅子里,手中懒洋洋地转动着酒杯。她拿起叉子,碰触着蛋糕上的最后一点奶油,是半分初尝时的愉悦都唤不起来了,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嵇承越,你唬我的吧?”
几分钟前她还在庆幸,如此佳肴,但好在分量不多,不然到了压轴大菜定是半点胃口都没了。
可现在,她真是恨不得再点上一碗素面来填补自己失落的心灵。
嵇承越用指尖叩击着桌面,从越来越重的力道能看出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他抬腕看时间,距离最后那道桂花糖藕送上来已过去快半个小时,就算是处理再繁琐,工艺再讲究,那道家烧野生黄鱼也该送上来了,更何况他还提前电话告知过。
随后,他不得不按动呼叫铃。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却不是女服务生高跟鞋踩地的哒哒声,要更稳健一些,也更沉重一些。
褚吟没忍住瞥过去一眼,顿时讷住,惊愕与惶恐在心底深处汹涌而起。
她慢慢低下头,用余光忐忑地注意着正疾步往这边赶来的男人。
只见他驻足在嵇承越的身旁,全身僵直,十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外套的下摆,深吸一口气,说:“嵇先生,我是负责拾甄酒店餐饮部的经理,张景航。我——”
哐当——
酒杯骤然间倾倒,半杯残红洒了出来。
褚吟顾不上去擦,只是胡乱地抽了几张纸巾,在手里揉得皱皱巴巴。
下一秒,她心急火燎地从椅子滑落到地上,膝盖在不经意间碰着了桌腿,整个人踉跄了下,差点栽倒。
嵇承越猛地起身,阔步到她的面前,将她从桌底捞出来,边查看她膝上逐渐显现的那块红肿,边低声问:“没事吧?你怎么了?”
女孩子突如其来的慌乱不安,他全看在眼里。
但正是因为太突然了,才越发让人觉得诡异。
“我我没事。”褚吟始终低着头,紧咬着嘴唇,双手搅在一起,快要掐破自己的掌心。
他伸出手,想要拉她,安抚的口吻隐隐带了点命令,“褚吟,你抬头看我。”
“褚吟?”是那位自称餐饮部经理的男人在喃喃自语。
嵇承越循声抬眸,渐渐地,反应了过来,“看来这是认识?”
沉默良久,褚吟忽白的面色终于有了点其他的颜色。
她双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使自己重新落座下来,眨了下眼睛,很小声地叫他:“嵇承越”
嵇承越眸色又黯了几分,她轻轻摇晃着他的衣袖,像个无措的小孩子般恳求他,或许说求救才更贴切。
他轻慢一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你继续说。”
张景航的视线终于舍得从褚吟的身上挪开,迅速回归到工作状态,“嵇先生,真的很抱歉,下午您打来电话后,厨房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只是有位学厨不久前拿错了原材料,将属于您的那条野生黄鱼做给了一楼堂食的顾客,所以您看是给您换成半野生的,还是您想换成其他菜品?”
“你说呢?”嵇承越轻点下巴,问的是对面一声不吭的褚吟。
她略作思忖,“不用了,我吃饱了。”
“那好,照价赔偿就行。”按照以往他的习惯,他绝对会洒脱到就此作罢,但这次不同了,他想试着脱离冤大头的行列。
“”褚吟不知该作何反应。
出了餐厅,两个人迈入无边夜色之中,夏夜未褪尽的闷热迎面扑来,与门内的世界截然不同。
褚吟走在前面,心脏在胸腔中狂跳,身上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久违的惊悸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经历着一种极大的煎熬。
嵇承越步子放轻,跟得很近。他的目光很有耐性,从头到脚细细审视着。
脚步虚浮,如同一个被抽掉骨头的提线木偶,身体失控到快要踩不实地面,跟那天在颐德医院碰到老同学的状态如出一辙,只是这回要更加狼狈。
他正犹豫着是该多询问上几句,还是该立刻上前搀扶住并保持安静的时候,耳边突然划过一瞬迅疾的风,伴随着还有男人沉闷又略显焦急的声音。
“褚吟。”
褚吟无声吞咽了好几下,不由惶然四顾,视线在嵇承越的脸上疯狂扫射。她完全没想到,在餐厅内匆匆见过一面的人,竟会忽然追出来。
嵇承越不明意味地勾了勾唇,无视她的眼神示意,定定地注视着她跟张景航。
张景航没穿西装外套,手指捏着领带,此刻面对她时,比她刚才还要局促,脸上挂着的笑容非常不自然,甚至有点躲闪,“什么时候回国的?”
“很久了。”看见张景航这个样子,她不禁皱起眉头。
“我记得你是京市人,你是过来这边旅游的吗?”
“不,出差。”她话少得可怜。
张景航稍稍有些挫败,“我过段时间会被调到京市的拾甄酒店任副总经理,到时会有个同学聚会,你也一起来玩呗?”
“我可能不一定有空。”
“没事。你电话号码没换吧?等具体时间确定下来,我联系你。”
褚吟停顿好些秒,才平静地点了点头。
嵇承越估摸着应该是说完了,举步往前,在她身边站定。
张景航后退一步,让出方便他们两个人并排而行的通道,而后再次冲着嵇承越鞠了一个躬,目送着他们走远。
回到房间,褚吟洗漱完径自上了床,闭眼假寐时,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各种画面,让她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又烦躁起来。
直到空着的半边床面往下塌陷半寸,嵇承越带着跟她身上一模一样的花果香味靠近她,她这才从杂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酝酿睡意,一只手臂从腰间横过来,将她紧紧扣住。
温热的唇瓣紧随其后,在她的耳朵上若即若离地轻舔慢舐着。
“别……”她低声抗议。
嵇承越充耳不闻,大掌一径往别的地方去,落下的吻也变得急切起来,就好像是要在她的身上宣泄些什么。
褚吟翻过身,接连推拒了好几下,气息不稳,眼睫委屈扑簌着,“嵇承越,求你,我真的没有兴致。”
闻言,嵇承越静静地抱着她。
这段时间,她向他低头服软过很多次,但像现在这般却是头一回,“求你”这两个字过于沉重了。
难以名状的陌生感觉不知何时潜入心底,只觉胸膛里隐隐生出一种被啃噬的钝痛。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第37章
午夜时分, 紧闭的深色窗帘如沉沉垂落的幕布,彻底遮蔽掉外边流光溢彩的世界。
室内没有开灯,唯有空调指示灯在一片黑暗中幽幽亮着一点绿。空气凝滞不动, 默默将流逝的光阴藏匿其中。
从嵇承越的怀抱中逃离后, 褚吟一直屈膝侧卧着, 身上的薄被触感如凉水。她微阖着眼,呼吸刻意放缓,只为倾听身后人的动静,从略重的喘息中判断男人是何状态。
嵇承越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肩膀紧实有力,明明只需轻微一用力就能把她翻转过来,但他却不急不躁地等着, 耐心极佳,“褚吟,转过来。”
她没有回应。
他低笑,透出无奈,“你这样我就继续了?”
她仍然没有反应。
他伸手将薄被掀到她的腰际,“我知道你还醒着别装了,嗯?”
褚吟倏尔睁眼, 翻身与他四目相对。
她想起身, 可是身体却突然僵硬到失去控制,只有嘴唇能蠕动几下,勉强吐出简短的字音, “嵇承越,我之前有在网络上搜索过,拾甄是昊蓝与莱丰集团合资合营的连锁旅游酒店。”
嵇承越眉梢一挑,算是默认了。
不然他也不可能仅用一通电话,就让餐厅在别处调来一条五斤左右的野生大黄鱼。
褚吟继续说:“我需要你帮我。”
“哦?”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似乎并不打算马上给予答复。
“刚才那个人,我不想他出现在京市。”
嵇承越闻言,眼神变得晦暗不明。他盯住褚吟,语气冷漠:“为什么?”
褚吟咬了咬牙,声线平稳,“他说他要去京市的拾甄任副总经理,你一定有办法阻止。”
“所以呢?”他冷冷一哼。
她顿了一秒钟,补充道:“他跟我,还有那天我们在医院遇到的那个男人,我们都是高中同学。以前发生过很多事,我“”
“总之你必须得帮我。”褚吟的口吻很笃定,好像早就料定他会同意她的请求。
然而事实显然不会像她所预期的那般顺利。
嵇承越不以为意地扬唇,摆明了是在故意刁难她,“大小姐,阻人前途可是小人所为。你知道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能爬到副总经理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吗?”
褚吟当然知道,HeartC创办初期,纵使有褚承钧和宋卿柔的帮助,还有自家集团在背后托举,她也依旧是步履艰难。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来证明,自己并非是只会被人捧着、养着的花瓶。
“那又怎样?”她淡笑反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况且,他本来就不配。”
“是么?那你刚才在楼下因为他无视我?”嵇承越冷不防握住她的腰,将她猛提到面前。
褚吟瞳孔骤然扩张,思维刹那断裂了,就像是绷紧的琴弦铮然中断,只剩下零落的碎音在脑中空寂回响。
方才那一瞬,她忽然反常到心口不一,是因为害怕按照嵇承越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肯定会顺势继续追问下去,所以她潜意识里做出了逃避的举动。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他脑回路的清奇程度。
“我还以为”他不满她走神,收紧了手臂的力道。
话刚开了个头,褚吟便懂了。
她微微笑了,嘴角向上轻扬,右手死死攥着他睡衣的领口,语调陡然拔高,“嵇承越,你这算不算是在无中生有?你的字典里除了‘旧情人’就没有其他的词汇了吗?”
“嗷,原来不是。”
“我警告你,再有下一次,我真的会发火。”
嵇承越瞬间举手投降,是他太急躁了,仅凭一些细枝末节就断定她和那男人关系匪浅,确实有欠妥当。
看到他服软,褚吟才松开手,重新躺回到床上,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冰冷的后脑勺。
见状,嵇承越也只能悻悻作罢。
两个人各自沉默良久,突然听见她说:“嵇承越,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我不清楚这段时间为什么会突然接二连三地碰上高中同学,但是”
嵇承越慢慢吸进一口气,又沉沉地吐出来。
他的注意力停顿在她这段话中的前半部分,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几近失控的情绪径直潜入心窝深处,猛地翻腾起来,在他的胸腔里反复冲撞,使得他不得不咬紧后槽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压住。
嵇承越心知肚明,她酝酿半天,忽然肯说这些,仅是因为需要他尽快答应不久前的那个请求。
可她说得磕磕绊绊,像在剖析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先前他有意为难,确实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看看她究竟会如何应对,现在却只觉得无趣。
他不假思索,脱口道:“不想说就别说了。”
“那——”她支吾着。
原来对一个人“没辙”,并不是单纯的束手无策,而是心甘情愿的缴械投降,是甘之如饴的放纵和妥协。
嵇承越放低声音,只应:“可以。”-
回到京市的当天,雨声刚歇,万物皆被清洗一新。
跟周北北分开后,褚吟与嵇承越一同步行前往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打算取了车便离开。
“等会。”褚吟突然拉住嵇承越的衣角,阻止了他即将迈出去的脚。
她仰着头看向他:“你干什么?我是要回家。”
“我也要回家啊。”嵇承越表情又懵又无辜。
褚吟环顾四周,笑了笑,“你的司机呢?”
“呵”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冷不防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溜了出来。
他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褚吟,短短三天,你这是又把我已经搬去汐山园的事给忘了?”
记忆瞬间被唤醒,脸皮底下悄悄灼烧起来,热度无声无息地蔓延。褚吟下意识地迅速将拽着他的那只手收回来,像是在仓皇隐藏自己的窘态。
“怎么可能?”她讪讪地扯起嘴角,努力保持镇定,“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半晌,嵇承越轻蔑地勾起嘴角,“走吧。”
傍晚六点多,法拉利顺利驶入汐山园的地下车库。
暮色四合,半山别墅静卧在渐浓的暮霭里,灯光开始次第亮起,怯怯然地摸索着黑暗。
褚吟眯了眯眼,汐山园正常的亮灯时间在晚上八点左右,今日一反常态,看来是有客人造访。
她从包包的夹层里翻出戒指,边戴边提醒身后拎着行李箱的人,“嵇承越,家里应该来客人了,你也把戒指拿出来戴——”
话音未落,一只如雕塑般漂亮的手缓慢探到她的面前,手指根部嵌入的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炫目的银白冷光。
嵇承越动作很快,没三五秒就挪开了手。
她愣怔地看着自己的那枚钻戒,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南华的这几天,对方一直都佩戴着,几乎不离手。
未免也太有合作精神了。
褚吟暗自感慨,片刻后出声,“我的品味不错吧?日常佩戴也不会出错。”
见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嵇承越短暂停顿了下,跟着哈哈两声,“这好像是店员随便帮我配的。”
他的准太太永远会从话中找破绽,并且乐于强词夺理。她说:“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不是我自己这款挑得好,也配不出这么精致的。”
嵇承越一时哑然,在心里默默地给她竖起了大拇指,是由衷地佩服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里走,褚吟转了转戒指,思考过后,当即开口,“估计来的人不是姑姑就是舅舅,他们还没见过你,待会儿你可机灵点,别让他们对你有意见。”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对我有意见?我——”他话没说完,接收到她递来的眼神,恍然大悟,赶忙改口,“哦,忘了你,那你得反省一下自己的眼光。”
褚吟嘴角僵硬扯向一边,欲笑未笑,“希望进去后你依旧可以这么油嘴滑舌。”
“怎么说话呢?”他好端端地突然斥责她,接而不由分说地逼近她,“对长辈怎么能用‘油嘴滑舌’?我这是能言善辩。”
褚吟用力闭上双眼,又猛然睁开。
她的瞳孔如微缩镜头般微微收紧,开始一分一寸地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处,将他表情、动作乃至呼吸的节奏,一一拆解。
太诡异了。
不管是前几天在南华,还是在落地京市后到现在,都跟以前判若两人。
仔细回忆的话,这种感觉在嵇承越到达南华的第二天尤为强烈。
当时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连轴转几天的工作强度没缓过来,或是因为前一晚遇到张景航后,想起一些旧事而心烦意乱,她整个人都恹恹的。
而嵇承越,让她不禁在心里怀疑,是否由于她自身携带的负能量磁场过于强大,牵连到了他,所以才闹了许多的笑话给她看。
“怎么突然不走了?”嵇承越被迫停下来,就站在比她低了一级的台阶上。
褚吟低着脑袋看他,“你不太正常。”
嵇承越右手抄进口袋,眼帘懒懒一抬,微启的唇瓣里裹着慵懒的气息,姿态非常散漫,“我又怎么你了?”
这才是她所认识的嵇承越。
她惊呆在原地,“你这几天就像是吃错了药。要是让你的哪个爱慕者知道了,滤镜一定碎一地。”
嵇承越下巴微抬,“所以你得保密。”
褚吟摇摇头,“我绝对帮你大肆宣扬。”
“不厚道啊。我可都是为了你。”
“什么叫为了我?”
嵇承越干咳一声,“真的看不出来么?”
褚吟眨眨眼,“什么?”
他气定神闲地跟她对视,“我是在逗你开心。”
第38章
褚吟目瞪口呆。
类似讨好的话, 她听过许多次。
在国外的那几年里,大多数异性对她百般讨好,这些甜言蜜语就像是洒在昂贵地毯上的廉价香水, 初闻浓烈, 转眼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早已习以为常, 内心筑起的高墙固若金汤,任何经过修饰的话语撞上去,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泛起。
然而此刻,这句话却像是砸落在她耳畔的惊雷,轰隆声中夹杂着震动和颤栗。
褚吟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 嵇承越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艰难启唇,“我什么时候不开心了?”
门廊下的光线半明半暗,嵇承越的轻嗤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洞察力,低沉而清晰。
紧闭的入户门通体铺满灰蓝色的金属漆,光滑如镜。他的大掌覆上她的后脑勺,带着她凑近去看,门上映出她的脸型轮廓, 模糊而有些扭曲。
她好奇地伸出指腹轻点, “你干什么?”
“看不见么?”嵇承越低着眸,“你的脸上写满了‘我很烦’三个字。”
褚吟目光向上,懵了短瞬, 拨弄开他的手,不理他的调侃,先一步迈进了玄关。
嵇承越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瞬间把她笼罩在阴影里。
玄关顶灯的光线比门廊明亮许多,却也更加无处遁形。
她背对着他, 弯腰换鞋,动作刻意放慢,试图用这短暂的间隙整理心绪。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片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我不都已经答应了你的要求,为什么还闷闷不乐?”
“而且,你如果继续保持这副表情进去,他们会不会认为是我欺负了你?那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褚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起身。柔软的拖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终于转过身,扯了扯嘴角,试图弯出一个弧度,“现在满意了吗?吵死了。”
说完,她径直朝屋子里走。
蓦地,距离颇远的客厅里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褚吟脚步猛地顿住,侧头看去。
汐山园的管家正带着几个佣人从走廊尽头迎面走来。
见到她,钟姨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采,“小姐,姑爷,不是说过两天才回来吗?”
褚吟微微蹙眉,反复琢磨着钟姨脱口而出的第二个称呼,每一字都像一只小虫子,在脑海里嗡嗡爬行,实在别扭。
她回神,笑了笑,“工作提前结束,就回来了。是谁来了?”
钟姨挥手让佣人们先去厨房,转头回答她,“是曾老爷子,还有他的大孙子,曾岐,曾少爷。”
褚吟乖巧地点点头。
嵇承越却忽然笑出了声,饶有兴趣地斜睨她一眼,在她耳边轻声:“那我是不是得回避啊?”
闻言,褚吟反应了两秒,知他是在说“对内公开,对外隐瞒”这件事,忍不住瞪他,“不用,曾爷爷是自己人。”
“自己人”嵇承越不甚在意地重复了一遍,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未再多做停留,兀自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钟姨一脸莫名,只在褚吟即将迈步时,问:“小姐跟姑爷吃过晚饭了没?没吃的话,我这就让她们去准备。”
“不用,吃过了。帮我把行李箱拿去楼上就好。”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嵇承越,看他优雅从容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与头发。
不多久,客厅里的声音变了,变得越发嘈杂。
褚吟几乎能想象到嵇承越被团团围住,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每一位长辈之间的场景,心中不禁生出些许羡慕来。
她再次出声吩咐:“钟姨,我车子的后备箱里有我从南华带回来的伴手礼。除了那三盒粉色包装的荔枝煎,你带两个人去把其他的都给我拿到客厅。”
“好嘞,小姐。”
褚吟颔首,待钟姨的身影消失,开始缓步向那喧嚣的源头走去。
越过那扇自然开合的木质屏风,果然看到嵇承越被簇拥在中央,侃侃而谈。
她的脸上立时挂起得体的微笑,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同时也注意到几位长辈投来的带着些许探询的眼神。
就在这时,钟姨带着两个佣人,捧着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礼盒走了进来。
她适时扬声,“好久不见呀,曾爷爷。我去南华出差,顺便买了很多糕点。这两盒是特地给您带的,含糖量不高,偶尔吃几块没问题的。”
“还有这两盒,是给曾岐哥的。”她勾勾手指,示意佣人们放到沙发旁的边柜上。
曾老爷子正跟褚敬山在棋盘上厮杀着,闻言顿时笑得愈发开怀了,“好好好,你这孩子啊,真贴心!还知道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
他看向褚敬山,“老褚啊,你这孙女孝顺又漂亮,我简直要羡慕死了,不像我家里那几个,整天管着我,尤其是这个臭小子。”
他指着曾岐,故作生气地瞪着他。
曾岐听了这话,只能无奈地耸肩,“爷爷,你身体什么状况,自己心里没数吗?”
“好啦,不闹了,都坐吧!”褚敬山朝褚吟和嵇承越招招手。
宋卿柔让佣人给他们两个人拿来鲜果汁,不由埋怨她,“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倏地仰起脸,右手悄无声息地推了下非要跟她挤着坐的嵇承越,“这不工作忙完了嘛,就想提前回来。”
“看着有点晒黑了,”宋卿柔左右打量她,语气不太确定,只好找其他人来帮自己辨别,“阿越,小岐,你们仔细看看,是不是有一点?”
褚吟敛下眼睫,双臂举至眼前,仔细端详,“没有吧?我有好好做防晒的。”
曾岐翘起半边唇,言行举止依旧儒雅,“跟上次我见你,没什么变化。”
嵇承越静静地凝视着近在眼前的褚吟时不时跟曾岐熟络互动。他既不想说话,更不愿走开,只是固执地倚在沙发上,独自消化着难以名状的不适。
宋卿柔接下来的话,简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说:“小岐从小就喜欢哄着小久玩。”
得!看来不止是前任,还是青梅竹马。
嵇承越收回神思,强行压制住窜在心头那不知名的杂念,往前倾身。
这是一种刻意与人亲近的动作。
他略歪着头,扬起笑,“听说曾岐哥是在市一院工作?”
褚吟不由觑他一眼,眼底尽是茫然。
曾岐不露声色地轻扯了下唇,“是。”
嵇承越面色平常,漆黑的长睫微微下压,“平时工作应该很忙吧?会有时间陪女朋友吗?”
话音刚落。
褚吟终于品出了他话里的微妙,忙不迭冲着他疯狂使眼色,祈祷他能尽快闭嘴。
宋卿柔年轻时跟着褚承钧四处打拼,最会察言观色。她呆怔几秒,虽不明白面前的几个孩子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但还是感知到有暗流在涌动。
“钟姐,厨房准备得怎么样了?那盒怀集燕窝一定要注意火候。”她趁机走掉。
曾岐眉梢微动,将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与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心中迅速了然,“我单身,不过平时确实挺忙的。”
旁边厮杀结束的曾老爷子刚经历惨败,听到小辈们谈论的话题,突然眼神一变,低喝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出口,都快三十岁了,还不知道收心。”
曾岐嘴角一抽,一时间无言以对,只默默地垂下了头。
窒息般的寂静仿佛黏腻的蛛网,无声无息地裹缠着在场的所有人。
褚吟冲着嵇承越飞快地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急切。
嵇承越缓缓地摇了摇头,伴随着一声清晰可闻,带着不耐的短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存心的。
她愤愤然一瞥,将他从沙发上费力拉起来,推搡着往楼上走,一路上都不忘记打破僵局,“曾爷爷,现在时间还早,可以再多玩几盘。我们去书房看看曾祖母。曾岐哥,你尝尝那个茉莉绿豆糕,味道很不错的。”
曾岐松了口气,朝她温和一笑,算是应下了。
两个人步履不停上了楼,恰好看见褚承钧和褚岷从书房出来,显然是刚忙完工作。
“姐,姐夫?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褚岷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刚刚,”回完,褚吟挪动视线,“爸,小老太太呢?”
褚承钧:“在小书房。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跟我们一起下去吃点。”
“不用麻烦了,爸。我们在飞机上吃过了。”嵇承越微笑,哪里还有半点楼下故意兴风作浪的气势在。
他抬腕看时间,格外体贴,“再过半个小时曾祖母就要休息了,我们得赶紧过去跟她打声招呼。”
“去吧去吧。”褚承钧摆摆手。
“我也——”褚岷忙不迭就要跟着他们走,被褚承钧捉了回去。
“抓紧时间吃饭,待会儿的线上会你来开。”
“爸,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褚岷的手在脑后剧烈挥动着,想要把自己家居服的帽子从褚承钧的手里救回来。他快要呼吸不了了。
褚吟弯起眼,多看了会儿。
直到耳边恢复安静,才发觉身后的嵇承越竟自始至终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发出来过。
她没回头去看,继续提步往前,“我承认,你装乖巧很有一套,但缺德起来,也毫不逊色。”
还是没有动静。
她慢慢转身,不远处的人眼神空洞无神,紧盯着楼梯口的方向,一动未动。
“嵇承越?”她叫了声。
男人迷茫回眸,拖长的鼻息让她瞬间偃旗息鼓。
“你怎么了?”褚吟问。
嵇承越指腹按揉过眉心,暗吸口气,低声,“没事,走吧。”
半个多小时后,再从小书房出来,嵇承越回了卧室,褚吟则推着小老太太下楼休息。
待曾祖母睡下,褚吟阖门退出房间。
宋卿柔一直站在角落守株待兔,一看见她,便带着她避过客厅里正高谈阔论的众人,进了一楼的客卧。
褚吟问:“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你跟小岐之前试着相处这件事,阿越知道吗?”宋卿柔直接进入正题。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不久前嵇承越在客厅佯装不经意的那通找茬,难道那个时候不止她一个人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褚吟张口胡诌。
宋卿柔再度发问:“我怎么觉得阿越对小岐不太友善?”
“还不都怪你突然说曾岐哥从小就爱哄着我玩?我跟他这么多年,明明见面的次数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褚吟张口就来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全都是拜嵇承越所赐。
“他这么敏感啊?”宋卿柔讶然,“不过你也是不懂事,就算是跟他闹别扭,也不应该撺掇着我去给你张罗相亲。按道理,错还是在你。”
褚吟心里堵得慌,在心里将置她于这种境地的罪魁祸首,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又不得不乖顺着应,“好好好,我错了,这就回去哄哄他。”
才怪。
原路返回二楼卧室,推门进去,她毫无征兆地骤然冲到沙发前,掌缘如刀,狠厉直逼嵇承越的面门。
男人沉腰侧身,左臂迅速格挡,猛烈的力道震得她臂骨隐隐发麻。
她退后半步,同时右掌上翻,斜着向外施力一拨,指尖轻轻擦过他的颈侧皮肤,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红痕。
如此有来有往地徒手打斗一番,褚吟缓缓站直身子,往回抽动自己的手,然而腕上的大掌却跟着收紧了几分。
嵇承越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好端端地,突然闹什么?”
“你说呢?”她呼吸都没喘匀,“刚刚在楼下你干嘛要为难曾岐哥?”
“你现在是在为他讨公道吗?”
“我跟他之间,不管是相亲还是后来试着交往,主动权都在我的手上。他无辜受牵连,我本就觉得抱歉,你还不分青红皂白有意为难他,这像话吗?”
说完,她沉默顷刻,瞬转话锋,“不是,我犯得着给你解释这些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为什么结婚了?”
“没忘,不用提醒。”嵇承越沉缓着声,平静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突如其来的静默,整个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不仅凝固了声音,也凝滞了心跳与呼吸,连思维都在难捱的寂静中变得迟缓而僵硬。
褚吟垂头,瞧一眼两个人此时此刻保持的暧昧姿势,想动不敢动,只好艰难地忍耐着抵在膝盖上的诡异触感。
她撩起眼皮,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硌到我了。”
男人没吱声,反而用他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望着她。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说:“嵇承越,你是有什么癖好吗?怎么被打都会有反应。”
嵇承越冷笑,准备启唇为自己辩驳。
褚吟舒展眉头,侧身往洗手间去,漫不经心地宽慰:“不用解释,可以理解。我懂,我懂。”
几分钟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好似方才的那些争执都是幻觉而已。
嵇承越语速快到失控,每个字都争先恐后涌出唇舌,近乎嘶吼,“喂,有没有可能我是因为肢体接触,而不是被打?”
于褚吟而言,这解释太没说服力。
她咬了下唇,轻轻一笑,“那也变态。”
第39章
一夜急雨, 晨光破晓之时才停歇。
嵇承越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陌生的房间布局和装潢令他怔了几秒钟,随即想起自己已经搬到了汐山园跟褚吟同住。
他右手不自觉往旁边探, 半边床位早已变得冰凉, 显然离去许久。
这让他心头不由泛起一丝燥意。
怎么婚前婚后, 每次醒来都是他在独守空房?
嵇承越阖目又躺了会儿,待呼吸变得均匀,掀被下床。
洗漱完毕,穿过卧室外的小客厅,所到之处皆是一片寂静,但若侧耳仔细倾听, 还是能够隐约捕捉到一些声响。
他径直往最里侧的那间房子走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舒缓的音乐声顿时飘入耳中。
褚吟盘坐在瑜伽垫上,双手合十在胸前,闭目凝神,气息匀长,如老僧禅定。
嵇承越盯着看了会儿, 忽而勾唇轻笑, 抬脚走近,右手小心地从圆桌上的骨瓷盘里拈起一片吐司。
还未递到嘴边,静默不语的褚吟如有感应般突然张口, “想吃自己下楼去拿,或者用客厅的电话打给钟姨,让她差人送上来。”
他以沉默回答,指尖跟着微微用力,将松软洁白的吐司捏出褶皱, 再慢慢撕掉吐司边,塞进嘴里嚼咽。
褚吟眼睑终于极其缓慢地拱动了一下,掀开一条微乎其微的窄缝,睨着他将手里的东西搁下,表情缓和了不少。
她作势起身,用硅油纸包着吐司面,一口接着一口往嘴巴里送。
少了切除吐司边这个步骤,吃起来就方便了很多,褚吟满足地眯眸叹息,“算你识相。不过我劝你离我的助理远一点。”
嵇承越闻言挑眉,漫不经心说:“你但凡有点合作的诚意,我也用不着从你的助理那里知道你的行踪。”
“我不吃吐司边也要包含在里面?”她举起手中所剩不多的吐司,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嵇承越手一顿,把原本要往自己嘴边递的骨瓷咖啡杯转而拿给了她,端的是与她琴瑟和鸣的架势,“当然。我之后难免要跟你家里的其他人同桌吃饭,要是连这点小事都不清楚,那还怎么圆我跟你婚前恋爱已久的这个谎?”
“没人知道。”褚吟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微乎其微。
他捕捉到些许,问:“什么?”
“没事。”
她随口敷衍,目光游离,像极了在躲避着什么。
见状,嵇承越也就顺水推舟放过。
休息够了时间,褚吟又恢复成刚才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她提步离开瑜伽房,打算去洗手间冲个澡便去公司上班。
不料,自她进了衣帽间,嵇承越始终跟在离她只有一步之远的地方,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她不放。
“有事说事。”她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心里烦躁极了。
嵇承越伸手支在她旁边的衣橱上,笑意盈然地说:“我看你那瑜伽房空间挺大,辟一块地方给我挂个沙袋?”
褚吟悠悠看他一眼。
她知道嵇承越平时有练拳击的习惯,所以不管是在锦耀的那套公寓,还是香榭酒店的那间套房,都有他用来练习的各类器械。
挂个沙袋完全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
“我做瑜伽需要安静。”她有意发难。
嵇承越咬了下牙,就晓得没这么容易。
他立时往前靠近几分,把她准备要拿的衣服,一件一件全都拿出来,摆明了是想要以此来讨好她。
“我考虑考虑。”她说着,转身去了洗手间。
再出来,嵇承越还站在原地,甚至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褚吟发梢带着湿气,带着浴后特有的水汽和一点凉意。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审视,“今天周一,你都不上班的吗?”
嵇承越轻启双唇。
她先一步反应过来,“忘了有人替你上。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顺路送我回趟墨徽园。”
“我今天事情很多,你自己去车库挑辆车开吧,顺便把储物间那几盒糕点带回去,”褚吟换了套海盐蓝碎花套装,是很宽松的版型,需搭上一条编织腰绳才能稍显腰身。她埋头在衣橱的盒柜里翻找着,继续道,“你要在墨徽园待很久吗?”
“怎么?”他问。
终于找到一条白蓝相间的,她腰肢纤细,得绕两圈才会显得不那么累赘。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下班后我可以过去。”
嵇承越眉头轻轻蹙拢。
她扬声,“伴手礼到,人却不到,这怎么行?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用不着。”他不假思索。
褚吟全身猛地一抖,冷不丁被他吓到。
嵇承越意识到自己失态,缓了口气,语调重回平静,“我回去拿点东西就走。”
褚吟点点头,微侧过身,刚迈出一步,忽地想起什么,又顿住脚步,转回来看向他,“我今晚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公司最近要策划新项目,我得留着跟进,结束后还得去趟瑾山墅,要把小崽子接过来。”
“你这是在跟我报备?”嵇承越脑中空白一瞬,片刻之后,只在眉眼泄露出一丝难以压抑的喜色。
褚吟怔了怔,旋即不自然地别开脸,语气生硬,“你说是,那就是吧。”
话落,她拎上包便匆忙往外走去。
“别走这么急啊,”嵇承越追上前,拉上她的手腕,与她一同站定在玄关处,低眸望着她,“那我干脆把千金也接过来?”
“突然换个地方难道不会应激吗?小崽子跟我回来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褚吟蹙眉反问,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放心,我有分寸。”他笑得轻松。
“真能行?”褚吟半信半疑。
嵇承越默然,随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褚吟下意识退后两步,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搓捻着衣角,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似有小虫在爬行,痒得钻心。
她最近是越发看不懂自己了。
明明在过去的一年里,她跟嵇承越亲近时,难免会互相碰触到彼此的身体,可那些肌肤之间自然而然生出来的摩擦感觉,却从未如现在这般让她无所适从。
“你”她尽力避免与他对视,以免眼神出卖了她,“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
嵇承越的手顿在半空,非但没有因她的斥责而尴尬推开,反而微微歪头,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细细描摹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骤然染上耳廓的绯红,微微颤动的长睫,紧抿着却显露出一点无措的唇角。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秘密的兴味盎然。
褚吟仓促转身,磕绊丢下一句,“你你你自己看看千金有没有什么必须要添置的,去找钟姨,让她去办。”
奔出入户门,她低咳一声,“还还有沙袋。”
嵇承越只看着她。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褚吟再也无法忍受,脚步凌乱,快步离去,“走走了。”-
嵇承越从车库五颜六色的轿跑里,挑了辆较为稳重的玄黑色宾利。
在去墨徽园的路上,他突然得知刚出差回来,本该在家休息半日的嵇漱羽,临时去了公司。
他登时调转方向,朝昊蓝集团疾驰而去。
京市寸土寸金的地方,高楼鳞次栉比。
嵇承越停好车,径直迈入最为高耸的那一栋。他循着记忆中对于这个地方的印象,直奔前台接待处。
年轻漂亮的前台小姐刚接完电话,还没来得及搁下,赶忙很有礼貌地抬眼微笑,猝不及防间,竟一时失语。
嵇承越的手里是褚吟出门前交代他要带的那几盒糕点,眼下拎着出没在这里,倒像是个动机不纯的门外汉。
他一股脑放下,淡声,“帮我接总经理内呼专线。”
前台小姐早就走了神,视线直愣愣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恍若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眼前人。
嵇承越叩叩冷硬的桌面。
下一秒,前台小姐匆忙移开眼,再抬头已换上职业化的表情,“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或者麻烦告知一下您的名字,我这边好方便查询。”
嵇承越没着急吱声,拔开杵在手边的圆珠笔,顺手撕下一张便利纸,利落写下四个数字,拿给前台小姐,“我的手机尾号,告诉Becky,她知道。”
Becky是嵇漱羽的秘书。
前台小姐拈起便利纸,仔细扫了一眼,心生古怪。
每日都会有访客光临,她却很少见过像这样的,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愿透露半分,真是稀罕。
她不禁又多看了两眼男人那张脸,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好的,请稍等。”她微笑着点头,按照他的指示,拨通了电话。
片刻后,等待Becky下来的间隙,嵇承越斜斜倚在桌子边沿上,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了那一道窄窄的台沿。
他悠哉转着那支圆珠笔,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
余光里,前台小姐时而羞赧抿唇,时而轻蹙娥眉,许久,或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终于大胆开口,“那个”
“怎么?”嵇承越问。
他的嗓音低醇,犹如陈年窖藏,听得前台小姐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才结巴道:“我可以要一个你的联系——”
打断她的是一只悬停在两人之间的手臂。
前台小姐移动双眸,望向那修长漂亮的手指,一枚精致闪亮的钻戒,牢牢地套在无名指上,显示出它的主人是何身份。
眼中的希翼霎时消失殆尽,勉强挤出一抹笑。
恰时Becky赶到,恭敬躬身后,带着嵇承越走专用电梯,到了嵇漱羽的办公室。
“总经理还在会议中,嵇先生可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给您泡杯咖啡。”Becky轻声细语。
“不必了,你去忙吧。”嵇承越抬手示意。
偌大的空间,只余下他一个人,静谧而安然。
他不由思忖适才贸然展示指根戒指的举动,是否算违背了褚吟婚前提出的“对内公开,对外隐瞒”,但转念又释怀,毕竟他只是想释放给对方他非单身这个信息,并没有其他意图。
这般想着,他心头松快了许多,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细碎的脚步声。
嵇漱羽走得很慢,看见厚重地毯上放着的糕点,还有一脸恍然的嵇承越,怔忡半刻,微微笑起来,“好难得,你居然会来公司找我。”
“褚吟去南华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顺路给你送过来。”嵇承越轻抬下巴。
嵇漱羽抓到重点,“顺路?”
他直截了当,“我听闻拾甄酒店这段时间会从别市调人过来任副总经理,我希望你与莱丰的负责人商量过后,撤销这个调令。”
“这种小事,不会经我的手,而且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办。”嵇漱羽踱步到办公桌前,拖动椅子坐下来。
“我不想干涉公司的事。”
“你现在难道不是在干涉?”
嵇漱羽比嵇承越长了三岁,自小到大感情都极好,在她的记忆中,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针锋相对。
稍作缓和,她难掩失落,“自从上回你跟小久从墨徽园离开,我怎么约你,你都不愿意出来,今天是为什么?莫非跟小久有关?”
“我只是想还她人情。”
嵇漱羽不解。
他云淡风轻,“她两次救我出苦海。”
嵇漱羽满脸不可思议。
她好似被刺激到,哽住一口气,顿时气血翻涌,“对你来说,我们是苦海?”
“不好意思,说错话了,”他语气闲散,“我才是。”
“你——”
嵇承越没给嵇漱羽说完的机会,出了昊蓝大楼,径直回了锦耀。
门推开的那一刻,毛绒团子猛扑上来,在他的怀里侧卧着摇尾巴。
嵇承越席地而坐在玄关的地毯上,其实刚才在嵇漱羽的面前,他说谎了。
比起还人情,他好像更多的只是想尽自己所能,满足褚吟的每一个要求,毕竟这个世上鲜少会有人愿意袒护着他。
也不知道褚大小姐这会儿在忙什么。
他寻好角度,拍了张千金的美照,连同文字一起发送了出去,【千金说,它想见你。】
第40章
褚吟收到微信时, 会议正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
她不好过久分神,只大致扫了眼手机屏幕,看见“嵇承越”三字后, 便又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会议桌上的交锋还在继续, 唇枪舌剑, 十分热闹。市场部总监正就新项目的合作方案与其他人据理力争,声音都不由拔高了几度,手指关节时不时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褚吟的视线聚焦在投影幕布上复杂的市场分析图表上,没有参与其中,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精准地捕捉每一个细节。
HeartC与《代码恋人》的联名活动即将进入尾声,线下门店人潮依旧,周边几近售罄,展示柜内也逐渐变得空荡。
借着品牌势头正好,企划部和市场部在褚吟的属意下,经过一系列调研,终在今日才从众多有意向合作的公司里, 挑选出三个佼佼者。
企划部总监摊开手头的文件报表, 沉出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此次调研, 优胜者有三位。第一家是在沪立足快十年有余的老牌企业——酉时,他们拥有稳定的运营基础和丰富的行业经验,能在竞争激烈的沪市生存至今,实力不俗。第二家是同在京市扎根多年、名声斐然的大公司——独酌角,他们也有自己独特的运作手段, 虽然比不上酉时,但却也算得上是资深。至于最后一家”
停顿三五秒,“是与HeartC同样发展不久的新兴企业——SIM,他们拥有自己独特的创意,而且还有丰厚的资金链支持,能够很好的完成产品设计、包装、宣传等”
褚吟身形微动,一时懵怔。
她在国外时,常在繁华商业区见到不少或大或小的合作品牌店。
顾名思义,就是两大品牌强强联合,昼夜分开营业,实现双赢。
HeartC创立至今,她一直都有这个念头,只不过作为初出茅庐的独立品牌,显然无人问津。
经过一年的努力与积累,褚吟成功地将品牌推广了出去,并在国内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市场,使得她终于能把此方案提上日程。
只是她万没想到,Simwor在京市门槛极高,竟也肯参与这种双模式经营的项目。
褚吟抬手叫停,说出心中疑惑,“SIM的负责人是谁?平时都是哪位来谈的?”
市场部总监循声抬头,“是燕副总。”
燕衡是嵇承越手底下那帮职业经理人中的其中一个,平时主要负责协助总经理管理公司的日常运营和业务发展。
褚吟还是觉得古怪,合作事小,不过贸然降低门槛,恐会影响了现营门店的口碑,风险极高。
左思右想,她欲要提前终止会议,打算找机会问问嵇承越是否知晓此事,不料会议室的门却在这时突然从外推开。
姜幸探头进来,冲着她连连眨动水灵灵的大眼睛,后又顶着众人灼灼的视线,发出歉意一声笑,“不好意思,无意打扰。到饭点了,不然先中场休息一下?”
褚吟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下一秒,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便是五六个穿简单制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们的手上都毫无例外地拎着好几个顶级豪奢的日式实木盒。
盒盖还未掀开,褚吟就已认出那里面放的是何物。
经由能工巧匠设计出来的独家logo,还有用软纱丝带缠绕出来的双环结。如此有代表性的标志,除了馐享道,恐怕在京市西城寻不出第二家了。
“对对对,就是这家,临街刚开不久的一家日本料理,人均三千块,我一直舍不得去吃。”
“光看包装盒,还有送货的配置,就知道不简单。”
“这是拿给我们吃的吗?”
听着耳边窃窃的谈论声,褚吟嘴角不自觉上扬。
往常,她也会像这样犒劳公司里每一位对工作尽心尽力的员工,大到车子房子,小至逛街时看到的糖果点心,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她从未吝啬过。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褚吟拧开水瓶,喝了口水,继而合上面前的电脑,起身朝外走。
其他人早就围在一起,冲着那些仅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精致料理狂吞口水,只有周北北发现了缓步离开的褚吟,忙道:“老板,您不留下来一起吃吗?”
褚吟笑盈盈地,“不了,你们慢慢吃。两个小时后会议继续。”
说完,她扭头就走,意味不明地看了姜幸一眼。
姜幸紧跟在她的身后,等到周围彻底空寂下来,忙不迭追赶上她,“那些不是我买的。”
“猜到了。”褚吟扯动唇瓣。
距离姜幸回国并且入职HeartC也就过了短短不到两个月,纵使平时再怎么慷慨,也属实犯不着为这些本就来往甚少的同事们花那么大一笔冤枉钱。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索性直接问:“他人呢?”
“在你的办公室,”姜幸朝远处轻抬下巴,“我来公司拿直播手稿,凑巧在停车场跟他碰上。”
褚吟忽地想起半个多小时前,嵇承越发来的那条,还未来得及看的微信。
她赶忙摸出手机,边打开微信,边对姜幸说:“晚上我要回趟瑾山墅,你要不要等着一起?”
姜幸双目圆睁,毫不犹豫拒绝:“这才中午十二点,我可撑不住。”
“行。”褚吟啧了声,目光下移,停留在与嵇承越的聊天界面上,懵懵然蹙眉。
她又仔细看了几遍,终于确定自己没眼花,也不是错觉,顿感无奈地笑了。
姜幸满脸困惑,“怎么了?”
褚吟摇头,收起手机,轻松道:“这家‘馐享道’是不是前两天你提过的那家日式料理?”
“嗯哼。”
“这都送货上门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吃?”
姜幸撇嘴,“人均三千起的料理,当然得到店吃才不失风味。”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褚吟挑眉,语气带着调侃,却又似乎透着认真,“过几天吧,等项目确定下来,我再带你去吃。”
姜幸听闻此话,兴奋到惊呼,“真哒?”
“真哒。”她学着她的腔调,重复了一遍-
褚吟踩着吸音地毯,到办公室外,隔着厚厚的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轮廓。
她站在原处,脑海中自然浮现适才让她茫然不解的微信消息。
【嵇承越:千金说,它想见你。】
千金这只公认的美女猫,哪怕随手拍张照片放到网络上,都会引起无数人的追捧和尖叫,绝对是万众瞩目。
褚吟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每每跟嵇承越见面,她都会抱上好半晌,根本舍不得撒手。
好几回,她甚至因为千金,感觉嵇承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都变得眉清目秀了不少。
可是,比起嵇承越这个养它、陪伴它、照顾它的主人来说,褚吟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何值得留恋与依赖的地方。
她想了想,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房门从里拉开,嵇承越淡淡开口,“我还以为,只需请吃一顿饭就能变成HeartC的座上宾,连保镖都有了。”
褚吟乜斜着眼睛,知他这是拐弯抹角地嘲讽她在办公室门口站桩。
她没恼,不由向前踏步,侧身进去,慢悠悠开口,“你动不动总往我公司跑什么?”
嵇承越姿态闲适地靠坐到她的办公桌前,长腿随意交叠着,向后倚了倚。他眉梢微挑,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深了,“大小姐,你未免也太无情了吧?用人时娇声软语,用不着就嫌我碍眼了?”
褚吟脸黑了短瞬。
扪心自问,她对他可自始至终都是这个腔调,哪儿来的娇声软语一说。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恢复镇定,慢半拍反应过来,“你回墨徽园是为了帮我?”
“不然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像羽毛般轻搔在她的心上。
褚吟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嵇承越的脸上。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嵇承越在嵇家根本没有话语权。
若要帮她,就必须插手昊蓝集团管理层的人事变动,这也就意味着嵇承越必须要向早前恶意贬低他的人低头。
她呼吸微微一滞,“你是找了阿羽姐?”
嵇承越默然。
她反倒松了口气,毕竟那晚她巧遇的那场家宴上,嵇漱羽是唯一一个敢出声袒护嵇承越的人。
“那你有没有受委屈?”褚吟问。
嵇承越倏地抬头,复杂的眼神里有种近乎隐忍的酸涩。他调子有些发颤,“你难道不应该问我,她答应与否?”
“那她怎么说?”她不免急切了些。
嵇承越走到她的面前,捏了下她的耳垂。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垂眸打量她,稍瞬即逝的关怀与担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让他动容不已。
气氛顿时粘稠起来。
很快,他说:“别担心。”
一语双关,褚吟却听懂了。
她的心往下坠,“所以还是受委屈了?”
嵇承越挤了个笑。
好奇怪,褚吟的身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魔力,仿佛是一处安稳的巢穴,又仿佛是一盏黑暗中永燃的灯火,只要靠近,便会想要沉溺其中。
他实在好奇,“那受了委屈,你打算怎么办?”
褚吟噎住。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啊,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
她在大脑搜索着,“不然我抱你一下?”
以前姜幸不开心,她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褚吟没打算等他的回答,兀自伸出双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环住了他的腰身。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不带丝毫情欲,只有纯粹、干净的慰藉。
嵇承越闭上眼,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暖流汹涌地漫过心防的堤岸,冲垮了一角。
就在这无尽的静谧里,褚吟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温热。那点温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加重了手臂的力道,仿佛在竭力地用自己填满他胸腔缺失的那一块。
褚吟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只有他能听见。
她说:“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