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2 / 2)

雾失津渡 川序 5396 字 2个月前

皮鞋踩在柔软的草坪上,几近无声。他所经之处,那些或坐或立的亲友们,目光如暖流般汇聚在他身上,无声,却充满了祝福。

终于,他在她面前站定。

近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也清晰映着他的身影。他能看到她睫毛上似乎还沾染着一点点未散的水汽,或许是温泉的蒸汽,或许是别的什么。

四目相对,万语千言,都沉淀在这静谧的凝望里。

“怎么”褚吟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哽,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怎么穿成这样?花哪儿来的?”

嵇承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从花房带出的极细碎叶屑。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猜到大小姐今晚有重要安排,”他这才低声应道,“总不能太随便。”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至于这个一早就准备好的。情人节,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对不对?”

褚吟接过那束沉甸甸的花。

她低头闻了闻,再抬眼时,眼底漾开比身后灯光更暖的笑意,“所以你都知道了?”

“猜到一点,”嵇承越没有否认,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仅剩那束花的距离,“看见郑允之,再看见裴兆川想不知道也难。”

他伸手,不是牵她,而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握紧花束的手指,“准备了这么多累不累?”

这话问得寻常,却让褚吟鼻尖莫名一酸。

连日来的紧绷、策划时的忐忑、等待时的焦灼,被他这轻轻一句熨得妥帖。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下一秒,褚吟长舒一口气,将那束花小心地放在身旁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然后,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嵇承越。”她唤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四周不知何时彻底安静下来。

亲朋好友们默契地停止了所有细碎声响,连风都仿佛放轻了脚步。

褚吟抿了抿唇,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墨绿色的丝绒小盒。盒子不大,但在她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

嵇承越的视线落在盒子上,眸光微微一动。

“我们结婚的时候,有很多原因很多考量,”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能不那么纯粹,也可能不够‘正式’。”

她拿起那枚稍大的戒指,举到他面前。

“所以现在,我想再问你一次。”

夜空中,恰在此时,远远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响,紧接着,一束银白的光痕划破深蓝天幕,在最高点砰然绽开,化作万千流金,缓缓坠落。

第一朵烟花的光芒,恰好照亮了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和她眼中粼粼的、勇敢的水光。

“嵇承越先生,”

她的声音在烟花隐约的轰鸣与坠落声中,依然清晰无比。

“你愿意,和我认真地、正式地、只因为相爱而共度余生吗?”

话音落下。

世界寂静。

唯有更多的烟火接连升空,绚烂的光彩在他们头顶流转变幻,将他的脸庞映得明暗交替,却让那双凝视她的眼眸,始终亮如寒星。

良久。

久到褚吟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要撞出胸腔。她稳了稳呼吸,正要左膝微曲,预备着那个郑重其事的姿势。

动作只进行到一半。

一直静立在面前的嵇承越,忽然动了。

他没有去接戒指,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快而稳地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小臂上,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止住了她下蹲的趋势。紧接着,在她惊愕的注视下,他右膝一屈,沉稳地、毫无滞涩地,单膝跪在了她面前的草坪上。

柔软的草叶无声承托。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伸出手,不是去拿她手中的戒指盒,而是在她怔然的目光中,变戏法般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也取出了一个丝绒方盒。

“这话,”他仰视着她,“该我先问的。”

“褚吟小姐。”他学着她的句式,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钻戒。

“谢谢你,没有在我推开你的时候放弃。”

“谢谢你,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抓住了我。”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烟花还在夜幕中次第绽放,绚烂的光影在他们周身流淌,却都比不上此刻两人相视时眼中映出的光芒。

褚吟完全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的反应,或许是笑着接过戒指,或许是给她一个拥抱,却唯独没料到他会先一步跪下。

褚吟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同样没去接他的戒指,反而将手心里那枚属于他的素圈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你先回答我。”

嵇承越唇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愿意,”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字音穿透了烟花绽放的余韵,“一百次,一千次,答案都不会变。”

他将自己的戒指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抬手,接过她掌心里那枚微凉的铂金素圈。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拂过她手心时带来一阵轻痒。

“现在,”他捏着那枚素圈,重新迎上她的视线,“轮到你听我的问题了,褚吟小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混在夜风里,稳稳敲在她心上。

褚吟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嵇承越深吸一口气,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语,此刻奔涌而出。

“我知道,我们开始的并不算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曾以为,我这样的人,注定孑然一身。是你,让我懂得被人在乎、被人坚定选择是什么滋味。你也让我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负担,而是盔甲。”

“所以,你愿意给我这个荣幸吗?让我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弥补开始的仓促,去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让你今后的每一天,都像此刻一样,眼里有光,心里有暖。”

烟花似乎到了尾声,最后几束巨大的金色花火在天空轰然盛放,将大地照得恍如白昼。

褚吟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他的手指上,温热一片。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愿意,”她哽咽着,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嵇承越,我也愿意。”

话落,素圈套入她纤细的无名指。

下一秒,褚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也从草地上抓起他方才放下的丝绒盒,取出那枚钻戒。她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屈膝,半蹲下来,与他平视,然后执起他的左手。

“现在,该我了。”她抿着唇,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神情却无比庄重,小心翼翼地将钻戒推入他的无名指根部。

戒指牢牢契合的刹那,远处观景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掌来,随即,掌声、欢呼声、善意的口哨声混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们。

褚吟的脸瞬间红透,方才的勇气像是突然泄了一半,羞赧地想要低头,却被嵇承越托住了脸颊。

他站起身,顺势也将她拉起来,拥入怀中。他的唇落在她泪湿的眼角,吻去那点咸涩,然后流连到她耳边。

“哭什么?”他低声问,气息灼热。

“高兴的。”褚吟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烟花落尽,夜空重归深邃的蓝黑,只余星光点点。草坪上的串灯与玻璃花房的暖光交织,勾勒出相拥的身影。

亲友们渐渐围拢过来。

姜幸第一个冲上来抱住褚吟,眼圈也是红的,“恭喜!恭喜我的宝!”

郑允之用力拍着嵇承越的肩膀,嗓门响亮,“可以啊哥们儿!这波不声不响的,比我们会玩!”

宋卿柔温柔地揽住女儿,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褚承钧站在嵇承越面前,拍了拍他的臂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托付。小老太太被褚岷搀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好,真好”。

气氛热闹而温馨。

等众人祝贺暂歇,褚吟才从嵇承越怀里稍稍退开,指尖好奇地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钻戒,又抬起自己的手比对。素圈与钻戒,在灯光下静静依偎。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指尖碰了碰他戒指上那颗主钻。

“很早了,”嵇承越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包在掌心,“从确定这辈子就是你了之后,就在想,一定要补给你一个像样的求婚。”

他停了三五秒,“只是没想到,被你抢了先。”

“那叫惊喜,不叫抢,”褚吟纠正他,嘴角翘着,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他的袖子,“对了,你怎么知道尺寸的?我的手指”

嵇承越瞥了一眼她手上严丝合缝的戒指,眉梢微动,“你的尺寸,我记得。”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至于我的某只小狐狸,偷偷用软尺量我手指的时候,以为我睡得很熟?”

褚吟:“”

她脸颊爆红,想起自己某天夜里,趁他沉睡,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软尺环过他手指的情景。当时明明确认他呼吸均匀绵长这人根本是装睡!

“嵇承越你!”她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嵇承越低笑出声,将她重新揽紧,下巴抵着她发顶,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夜渐深,山间寒意重了几分。亲友们善解人意,陆续道别,将空间留给这对刚刚再次互许终身的新人。

人群散去,草坪上恢复宁静,只剩串灯与星光。

褚吟靠在嵇承越怀里,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影轮廓,忽然觉得无比圆满。

“累了?”嵇承越察觉她片刻的安静。

“有一点,”褚吟诚实地说,折腾一整晚,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懈下来,确实感到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但更多的是开心。”

他抚了抚她的背,“回去?”

“嗯。”

两人相携走回那栋独栋别墅。

温泉池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矮几上的点心和水果还在。一切仿佛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但又截然不同了。

回到温暖的室内,褚吟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榻榻米上,长长舒了口气。

嵇承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流连在他身上。换了正装的他,比平日更添几分不容忽视的俊朗与气场,眼下微微松了领口,又带上些许慵懒的性感。

“看什么?”嵇承越察觉她的视线。

“看你好看。”

褚吟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解领带。扯了几下才松开,指尖又顺势滑过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嵇承越握住她的手,“别闹。你今天够累了。”

“我不累。”褚吟抬眼,眸子里水光潋滟,有欢欣,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慕与渴望。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阿越,老公”

这一声轻唤,像带着钩子。

嵇承越呼吸一滞,眼底的暗色倏然加深。他不再克制,低头攫取她的唇瓣,十分急切,攻城略地,不容抗拒。

衣衫不知何时滑落。珍珠白的丝绸裙堆叠在榻榻米上,像一朵盛开后委地的昙花。他的西装外套也早已不知去向。

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驱散了夜寒。窗外是静谧的山林夜色,窗内是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这一次,没有急躁,没有惩罚,只有无尽的缠绵与怜爱。

褚吟沉溺在他编织的情网中,意识浮浮沉沉。指尖划过他背脊紧绷的肌肉线条,最后无力地攀住他的肩膀。无名指上的素圈与钻戒,在朦胧的光线下,偶尔相碰,发出细微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褚吟瘫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

嵇承越拉过柔软的羽绒被,将两人盖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汗湿的短发。

“明天”褚吟迷迷糊糊地开口,“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嵇承越吻了吻她的额角,“睡到自然醒,然后听你的。”

“我想再去泡温泉就我们两个”

“好。”

“还想吃山庄早餐的那个虾饺”

“嗯。”

“然后回家。”

“好,回家。”

他的应允声低沉而温柔,像最有效的安眠曲。褚吟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意识逐渐沉入温暖的黑暗。

睡着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家。

是的,他们有自己的家。

一个不需要盛大仪式证明,却由每一天的琐碎温暖、每一次的相视而笑、每一句的“我愿意”构筑而成的,真正的家。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而他们的余生、还很长-

于嵇承越而言,

褚吟是他在浓雾中迷失渡口里的指引。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场地,还有礼服参考图放在vb了[加油]

全文就到这里结束啦[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