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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养成史 妖灭 21680 字 2个月前

第35章 争吵

赵曜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没和沈芊说话了,是的, 自从那天两人谈完话之后,他就单方面和沈芊“绝交”了!沈芊真是冤得很啊, 愣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哪句话戳了这娃儿的玻璃心了, 让他突然闹起别扭来了。这不,今早要动身去山东, 这死娃儿就梗着个脖子哼哧哼哧地过来“嘭嘭嘭”地死敲了她的门,等她醒来,跑去开了门, 他一句话不说,梗着个脖子掉头就走了。把她气得呀!

想到这里, 沈芊很是愤懑地磨了磨后槽牙。陈赟的大部队已经集结在了门口,沈芊和一众人等在门口,等着赵曜出来。她正百无聊赖地站着, 一抬头,就看到赵曜站在庭院里,笑容温厚, 态度亲和地同驿丞说着话, 也不知说了什么, 让年迈的驿丞感动不已,似乎还伸手擦了擦眼睛,作势就要跪下,赵曜连忙把他扶起,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

啧,瞧瞧这副那厚德恭俭,堪称君子典范的模样,再想想他早上那梗着脖子的死样子!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对着旁人就是翩翩公子,对着她就动不动撅蹄子!人干事?真的以为她不会生气哦!

沈芊决定到山东之前,都不和赵曜说话了!别以为她脾气好,就能随便欺负(︶︹︺)!

赵曜和驿丞说完话,就转身走了出来,驿丞也弓着子,亦步亦趋地送出来,在后面还有跟着一脸不豫的宋贞敬和缩着身子减少存在感的严奉君,以及别的零零落落地来驿站避难的小官们。

沈芊见赵曜出来,一溜烟地跑到了队伍前面去。赵曜转身对着这群送出来的人说了几句辞别的话,又微笑地听完了宋贞敬依旧不死心的希望他去江南的所谓劝诫,才对着宋贞敬一拱手:“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过有江南有宋大人镇守,本王是极为放心的!”

好嘛,苦口婆心的一番话又白说了,宋贞敬嘴角抽搐,对着这种少年意气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傻缺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没错,在宋贞敬心里,赵曜就是个犯了中二病的傻缺小孩子。

当然,宋贞敬能这么想,赵曜是很高兴的,如果宋庭泽也能这么想,就更好了!不过,这只是个美好的幻想,当了这么多年首辅的宋庭泽并不会如此好忽悠。赵曜也没多和他们纠缠,转身就走到了陈赟面前:“启程吧。”

陈赟点点头,立刻朝后一挥手,立刻有哨兵吹哨挥旗,千余人的队伍立刻集合开拔。这千余人刀兵锋利,战袍鲜亮,光是站在那儿,就能感觉到气势威武,一旦开拔起来,更能让人感受到那股“不破添喜郎电子书终不还”的豪情!这样的士兵,这样的军人,才能真正所向披靡!

受到这样军队的保护,沈芊逃命逃了一路,第一次生出了安心的感觉。她微笑地环顾四周这些将士,还没等她看完,就发现像是少了什么,她猛地一击掌,呀!青云寨的人没跟上!

前头的部队已经开始走了,沈芊急急忙忙地跑回到驿站门口,想来冲进去找项青云他们,刚跑了几步,就被赵曜一把抓住了胳臂:“你去干什么?!”

这会儿倒是肯和她说话了,沈芊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儿:“青云寨的人还没跟上了,我去叫他们。”

赵曜黑着脸,咬牙切齿:“项青云不去山东,他去江南。人家是项家的独苗,哪能随便折在山东?”

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话,沈芊就怒了,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瞪眼:“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昨个是有人把你心肝脾肺肾都戳了个遍还是咋滴?莫名其妙就发脾气,现在还内涵人家,你还能耐上了是吧!”

沈芊从来没这样对他发过脾气,赵曜一瞬间委屈极了,为什么总是要为了那个蠢货和他作对!项青云那个该死的莽夫,哪里值得她这样对待!那厮暗地里挑拨他们之间的感情,司马昭之心简直昭然若揭,明明就是他的错!

沈芊怒意上头,拒不理会赵曜,赵曜恨极,脸色阴沉似水,犟脾气一上来,伸手就去拽沈芊的手,想把她往回拖,这一怒之下力道也控制不住了,大得让沈芊忍不住皱眉低呼。眼见着两人之间的矛盾就要升级,驿站内忽然传了一个声音。

“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项青云一脸懵逼地看着正在纠缠的两个人。

沈芊用力扯出自己的手腕,扯得手腕都泛红了,还不妥协。赵曜知晓她性子有多犟,一旦理智回笼,便立刻松了手。

“你们不去山东吗?”沈芊站得离赵曜远远的,颇为失落地看着站在驿站里面的项青云、孙头儿、齐木新还有一众跟她一起赶制土炸/弹的工匠们。这些人曾和她并肩作战,虽然他们不像她以前的伙伴那样,专业背景出身、知识渊博、能独当一面,但他们很虚心很好学,尊重她,包容她。沈芊知晓自己工作的时候,脾气有多差,以往没少因此和项目上的人吵架,但他们从没有什么怨言。

想到这里,沈芊内心的伤感情绪一下子就迸发了出来,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遇见的是视为弟弟的赵曜,再后来就是青云寨这一大家子了。小曜是她的亲人,青云寨这些人便是她的同伴,他们的存在,像是给了无根无基的她一种支撑,让她能够安慰自己,还不至于沦落到在这个乱世中曝尸荒野也无人知晓的地步。

项青云看着沈芊眼眶微红,大吃一惊,语无伦次地安慰着:“你……你别哭啊……就算我们不去山东,日后还是可以见面的。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你要给我项家军造武器的!等我带好了兵,便立刻来山东找你!”

“好。”沈芊点点头,闭眼,把那熏人的热意逼了下去。

“哎呀,忘了,我急急忙忙赶来可不光是来告别的!”项青云拍了一下脑袋,把身边的齐木新往前一推,笑道,“这小子想跟你走,昨个听说你们要去山东,他连夜跑来找我,说想跟你,你看看,收不收?”

沈芊瞧着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的齐木新,笑着用力一点头:“收!当然收。”

项青云一拍齐木新的肩,戏谑地看着他:“走吧,可算如了你小子的愿了!”

齐木新的脸快红成番茄了,可他还是坚持地站在那里,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无缘无故地跟着沈姑娘,不和情理……所以,所以我想拜沈姑娘为师。”

“什么?”项青云和沈芊都同时惊呼起来,孙头儿、老李他们也惊讶地看着齐木新,这小子只说过想跟去山东,可从没跟他们提过这茬!这小子,这小子可真是胡闹!

沈芊虽然惊讶,但她不太知晓这时代拜人为师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女子为师有多么惊世骇俗,所以听到齐木新这么说,还是有些窃喜的,毕竟这说明她的能力被人认可。

“你可想清楚了?”项青云认真地看着他,这小子虽然一直钝得很,可谁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嗯,我想清楚了。”齐木新虽然低头红脸,一副羞涩又害怕的样子,可在这么多人的眼光下,他依旧一步没退。

“好!我收你这个学生!”沈芊直接高兴地应了。

项青云颇一言难尽地看了看两人,眉头都皱出“川”字了,半晌才道:“罢了,你们自己决定吧。”

“本来就该我们自己决定,难不成还要他人认可?”沈芊一脸莫名其妙,随机又笑着对齐木新招招手,“徒弟,我们走!”

齐木新扭扭捏捏地跟上了,项青云瞧了瞧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的赵曜,有些奇怪,说了一句:“殿下怎么还不走?我们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完,他和一众青云寨的人就都往驿站里走。

直到陈赟见赵曜没跟上,回来找他,赵曜才终于动了一下。这一下,把陈赟吓得够呛,无他,赵曜这一抬头,眼珠子都是血红的!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泛起了红血丝,连忙道:“殿下,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走吧。”说罢,赵曜直接抬步往前走,走到了马车附近,却顿住了,转身对陈赟说,“有多余的马吗?”

陈赟一愣:“有。”

下属士兵牵来一匹马,赵曜踩着马镫翻身而上,扯了扯缰绳,就快马往前而去,倒是让陈赟和那下属士兵吃了一嘴巴灰。

“乖乖,殿下瞧着不高,上战马倒是挺利索的。”那士兵低声嘟哝。

陈赟给了他一记爆栗:“太子殿下也是你能编排的,还不快跟上。”

“是,是!”士兵傻笑一下,翻身上马,也策马跟上了大部队,陈赟自然也不放心小太子一个人打马在前,快速追了上去。

第36章 不是你弟弟

从昌平县到山东都司所在的济南城,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走十日。他们一行人又还带着两辆马车,没有十五日是决计到不了的。这十五日之间。赵曜竟真的如普通士兵一般快马赶路、就地扎营,一刻也没有靠近过马车,更别说进马车休息。

要知道他虽然粗通射御之术, 但到底还是个养在深宫的小太子, 从出生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来没吃过这等苦头。就算是从青云寨出逃,也不过是受些颠簸之苦, 何曾真的如此雨淋日炙、风餐露宿?因而这行程才将将过半,他便眼见着瘦了下去。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脸, 也变得黝黑粗糙,原先那虽不威武但很是可爱的赵曜,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黑皮小猴子。

这瞧着,倒是让人神情有些生心疼了。沈芊是个直性子的人,脾气来得快, 去得也快。当日虽恼极了他, 可过了这七八天, 那股子气也早就消了。

这一路急行军, 马车比上一次还要颠簸, 她趴在马车里难受地眼泛泪花,可是这一次,却再也不会有一个孩子,给她端茶倒水,帮她拍背揉臂,彻夜不眠地照顾她了……想到这里,沈芊都快要哭出来了,她怎么就这么坏!小曜不过是个孩子,对她是千般好万般好的,她却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那样伤他的心,真是……

沈芊扶着车壁,面前坐直了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擦眼睛,脑中的思绪堵成了一团乱麻。起初,她见到的是一个极乖巧的小曜,他聪明可爱,有一双让她无法拒绝的狗狗眼,后来,他们到了青云寨,到了通州,她开始渐渐地发现他不仅是个孩子,还是个很优秀的储君,他睿智、得体、有成算,懂大局也顾小节,全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弱小到需要被人护佑的孩子。

而如今,她不过是又一次发现了小瑶性格中略为糟糕的那一点。他会发脾气,会无理取闹,会讨厌别人,可是这是多么正常呀!谁没有这些小脾气小缺点,她自己也满身的缺点啊,为什么独独对小曜要如此苛求?

想到这儿,沈芊终于想明白了,她掀开帘子,往前方军队扎营的小林子里一看,果然看到小曜和士兵们一起围坐在火堆边上,夜色已深,寒意透骨而来,可他身上却还穿着单薄的秋衣。周围的士兵热闹喧哗,只有他安安静静,背靠着大树,眼神像是落到了篝火上,又像是茫无目的地放空着……与周遭格格不入。

沈芊看得一下子就心疼了起来,她想立刻下车,去他身边。可她着实是虚得很,刚下马车,就腿一软,跌倒在地。坐在周围的平日照看马车的士兵见状,立刻跑过来,刚要伸手,顿了一下又缩回去,焦急有无措:“沈姑娘,你……你还好吧?”

沈芊扶着车辕站起来,对他笑了一下:“我没事,能不能麻烦这位小郎君帮我一个忙?后头马车里有几件厚衣,能劳烦小哥帮我给太子殿下送过去吗?”

那士兵连连点头,立刻转身跑去后头拿了衣服,等回转到沈芊身边,看到她还是脸色苍白地扶着车辕,挠挠头:“沈姑娘,你……你能自己上去吗?”

“我没事,你去吧。”沈芊摆了摆手。

那士兵闻言,便拿着衣服去找赵曜,等挨到赵曜身边,唤了好几声“殿下”,也不见赵曜回神,很是捉急。

好一会儿,赵曜终于回过神,便看到一个陌生的士兵拿着衣服,尴尬地站在他前头,他缓慢地炸了眨眼,神情冷漠:“你有何事?”

那小兵挠了挠头,把衣服递过去,又指了指站在马车边的沈芊:“是沈姑娘,让我给殿下送厚衣,大约是怕您着凉”

赵曜看着衣服,一时百味交集,他知晓她一直是关心他,爱护他的,可是她也同样关心爱护别人!就在离开那天,她竟然会因为项青云流眼泪,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对项青云动了杀心,不管他是个什么身份,不管他对他来说有多大的利用价值,敢妄图和他抢人,都该去死!明明是他想遇到的,是他先看中的,她也曾亲口说过,会一直和他在一起,绝不会抛下他!可是转头,她就会对别人笑颜如花,为别人伤心落泪!她明明,在遇见鞑靼人围杀的时候都未曾哭过!项青云,何德何能!

赵曜内心郁愤,积压了七八天的火气,一下子就飙了上来,随手接过那厚衣服,就欲往篝火里扔,好在那小兵眼疾手快,一下子给捞了回来,他用力摔打了几下,扑灭了衣服上的几粒火星,可这一扑完,就尴尬了,篝火旁的所有士兵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慌张地转头去看沈芊。沈芊一直在关注着这边,自然也看到赵曜扔衣服的场景,她立时就想发火,可随即又告诉自己,这是小曜火气还没消,他不过是个孩子,受了委屈想要发作,很正常。沈芊一连自我暗示了好几遍,才终于把暴脾气压下去,可即便如此,想要让她再主动示好,是不可能了!

沈芊扶着车辕,自己爬上了马车,看也不看赵曜一眼。赵曜见她如此漠然,心里跟刀剜似的,痛得他几欲狂躁!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往马车方向走去。

沈芊刚刚爬上马车,半靠在车壁上,眼前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她定睛一看,来人正是赵曜,可他的样子太奇怪了,面若寒霜,眼里却像是跳动着灼人的火焰,要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这个模样的赵曜,危险地让人骨寒毛竖。

沈芊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车窗,身子往后紧靠:“你……你怎么了?”

赵曜忽然垂了下眸,声音轻薄似刃:“沈芊,你喜欢项青云吗?”

沈芊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小曜直呼她的名字。

“你喜欢他,是吗?”赵曜抬眸,靠近她,眼里的火焰愈盛。

“不!当然不喜欢,你在想什么。”沈芊皱着眉,简直无法接受赵曜这个样子,“青云寨的众人,是我遇到的好朋友,好同伴,你为什么会想到那里去!”

“他们是你的朋友,你的同伴,那我呢!我是什么?”赵曜忽然倾近,一下子把沈芊逼到了角落,让她无路可逃。

“你是我弟弟啊!”沈芊握紧了拳头,惶恐不安。

“我不是!我不是你弟弟!”赵曜厉声否认,一双眼睛锐利异常,“你听着,我不是你弟弟,永远都不是!”

第37章 挡桃花

大部队又风餐露宿地行军了七八天, 终于在第十四日抵达了青州城。山东都司的府邸就在青州城中, 同样的山东布政司的司衙也在青州城, 青州城算是山东的首府,布政司、都司、按察司都在青州城, 当然, 青州城也是山东这低矮丘陵和平原地势中最大最牢固的一座城了, 人口约有十万余。虽比不通州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但城墙比通州高上不少, 六个城门皆缠铁链, 很是难攻, 在地势上,一面临黄河,也算占着几分地势之利。

且山东都司所辖的六万地方兵中,如今有四万,都驻扎在青州城西面的少阳山山脚。当然, 如果是按照往常,这么做, 是绝对有违大周律令的。按照大周军制, 卫所需设在所辖地区的府、州、县境内﹐军户及屯田错杂于民间,不能自成区域者﹐为无实土卫所,能自成区域者﹐为实土卫所,而山东都司的十二个卫所都是实土卫所,也就是说这十二个卫所基本均匀地分布在山东下辖的十二个州府之中, 而士兵和地方民户杂居在一起,平日需劳作,训练则用千户所的千户长酌情安排。

当然,对如今的山东来说,这是战时,战时聚集军力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在赵曜看来,陈赟这些兵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和阡陌之中躬身劳作的农夫有着本质的区别,若说这些兵,是刚刚从各地的农田里召回来的,这一队人里头恐怕没人会信——哦,除了他身边这个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姑娘了!

想到这里,赵曜的唇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转头去看因为要进城,而兴奋地跳下马车,跟在行军的士兵旁边看什么都无比新奇的沈芊,她似乎很惊讶于青州城墙的高大,满脸惊讶之色,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到那个一直照料她的士兵身边问着什么,大约是得到了答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赵曜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就没停过,瞧着与之前很是不同。他不自觉地想着,这些天的折腾大约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那天晚上,他确实是处于失控状态的,这对他来说,基本算得上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他的人生从懂事开始,就被逼着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是早已经在心里琢磨烂了的。所有激烈或平和的情绪几乎都是表演给旁人看的,包括,最初遇见沈芊,亦是如此。

可是那晚,或者说,自那日两人在他屋里谈话后,他的情绪就像是被覆压多年的地底岩浆,骤然被谁惊动了核心,便翻滚着叫嚣着,要冲破地表的那积了千万年的岩灰,要将所有让人愤怒的、嫉妒的、厌恶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当他对着沈芊喊出“我不是你弟弟,永远都不是你弟弟”的时候,他猛然惊觉,一切都失控了。不仅仅是所谓的事态,还有他的心思。他想要沈芊永远留在他身边,这一点,他很清楚,自从沈芊说绝不会抛下他之后,他就清楚了。可是,他从未曾细想过,到底为何如此执着地要沈芊留在他身边,甚至她多看别人一眼,多对别人笑一笑,都能让他如此愤怒!

是因为把她当亲人吗?因为他从未体会过亲人的关怀,所以在口口声声的“姐姐”之后,便假戏真做了?赵曜本以为是这样的,他没有亲人,所有会对关爱护佑他的沈芊生出孺慕之情,所以当任何人表现地想要抢走她时,他会愤怒,会害怕,他愤怒于竟然有人刚妄图抢走他的亲人,他害怕她与自己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今日能捡着他当弟弟养,他日也能再找个哥哥妹妹。

他以为,就是这样的。可是,当那日沈芊突然说出入他家户籍,当他亲姐姐的时候,他竟极度排斥、反感,甚至比她说入项家户籍时,还要反感!他不明自己为什么会排斥,如果她成了他的姐姐,成了大周朝的公主,他们就永远都是一家人,皇家人才是真正平等的,就算她日后有了驸马,也只能是臣子,不能相提并论。

可他不愿意!所以他别扭,他拒绝和沈芊交谈,他觉得自己中蛊了,中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的蛊!他想着远离她,冷静冷静,想清楚她的定位,可是她没给他机会,那日,他亲眼看着她因为和项青云的分别而潸然泪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疯了,果然,没多久,他就失控了。

心永远比大脑诚实,一直以来,他都得意于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用他无双的智计骗过了别人,可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很多时候,被骗的还有他自己。

若非那夜失控,他大约永远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对沈芊究竟抱着怎么样的感情,但是此刻,他明白了。会因为她对旁人的嬉笑而愤怒,会因为她的漠视而痛心,会不拘身份地亲自照顾她,会因她的惨白病容而忧急。凉薄冷血如他,能如这般疼其所疼,爱其所爱,本就是件荒诞至极的事啊!若是早四个月前,有人对他说,他将来会待一个女子若此,他恐怕连嘲笑都欠奉。可是如今,这种就算是听过,都让他觉得可笑的感情,真的出现了。

想到这里,赵曜又忍不住去看了一下沈芊。她已经坐回马车上了,但依旧很不安分地掀动了车帘,露出一张灵动中透出活泼的脸。虽然,为了出行方便,她做了一身男子的装扮,但那杏目柳眉,粉颊香腮,无一处不透出闺阁女子的娇俏。

是啊,她已是摽梅之年,亭亭玉立,聪慧美貌。若是普通的大周女子,此刻想必早已经出阁了,与人举案齐眉,赌书泼茶……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又酸又涩,就算是想象中的她的夫婿,他都想嫉妒得不行,若凡世中真有这样的男人,他必会执刀杀之!

她比他大了五岁,若是他敢到他面前说出爱慕这种话,必是会被她打出门去,可若他毫不作为,等他长到可以大婚的年纪,她怕是早就为人妻为人母!这样两难的局面,着实是让赵曜好生焦灼,自那日后,就连着数晚都辗转难眠,嘴里都急出了泡。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这个“弟弟”的身份是决不能丢的,只有弟弟才能时时刻刻赖在姐姐身边,也只有弟弟才能光明正大地表示对她婚事的不满!他可以用弟弟这个角色,挡掉所有妄图靠近她的男人!

让这条计策能够毫无障碍地实施的关键在沈芊,然而,沈芊的确是根深蒂固、矢志不渝地把他当弟弟!赵曜回忆起那晚的场景,真真是只有苦笑一途。

……

那晚,赵曜红着眼睛,愤怒地喊出:“你听着,我不是你弟弟,永远都不是!”

沈芊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说,可等她转过脑筋来,怒火“噌”得一下就窜上来了,刚刚被赵曜那阴沉冷厉的神情弄得有些惊恐的心情也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她一巴掌“啪”地打在赵曜的头顶上,吼出的声音比他还大:“你不是我弟弟?你不是我弟弟,还想当我老子不成!我这一路拉扯你,照顾你,如今江南都不去了,跟着你到山东去冒枪林弹雨,你一句不是我弟弟就想打发我!我要不是把你当弟弟,会管你死活!?”

这一顿吼,彻底把赵曜吼懵了,也把他吼醒了,他当时虽心乱如麻,思绪混杂,却以野兽般地直觉,第一时间做小伏低:“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我只是……只是太生气……我以为你不要我……我并不是故意说这些。”

赵曜有些语无伦次,沈芊还有些愤愤,想着这小孩也忒不懂事了,生气归生气,这种扎心窝子的话能随便说吗?平时摔摔门,吵吵架,那是中二病,动不动就离家出走,断绝关系,那叫神经病!

沈芊狠瞪了他一眼,转个头就面向车壁,不理会他。赵曜知晓此时不能和她对着干,怂也怂得非常彻底,围着沈芊好言好语地道歉,给她倒茶添水,给她铺床弄被,愣是哄了半个时辰,才算让沈芊的脸色好转了些,两人互相折腾了十天,关系终于算是缓过来了。

……

如今回忆起那晚的事,赵曜觉得自己果然是英明神武!即便当时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思,也第一时间把沈芊给安抚下来了,也把“弟弟”的这个话题给圆回来了!这不,如今正好要派上大用呢!

就算沈芊现在还把他当弟弟,也没关系,日后,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看见他,让她明白,他不再是个小孩,而是个可以支撑一切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嗯,男主怂得很彻底。

今天太忙了,休年假不让休,还突然给我增加工作量……哎,二更估计会很迟,小天使们明天看吧。

有小天使问微博,不知道能不能显示哎~名字是 妖妖妖-灭,哎,我这奇葩的笔名/(ㄒoㄒ)/~~

第38章 狠绝之心

陈赟的人马刚行至门前, 青州城那巨大的缠着铁链的城门就缓缓地打开了。赵曜骑在马上, 眯眼往前望去, 就见一大群戴着乌纱帽,穿着团领衫, 束着束带的人疾步向他的方向移动而来, 赵曜也忍不住惊了一下, 他虽料到,这青州城的官员会出来迎他, 但未曾想到他们竟然统一穿着上朝的公服来了!

这阵仗可大了, 赵曜翻身下马, 前方这支由山东大小官员组成的几十人的队伍也来到了他们跟前, 几十人齐刷刷地跪下给赵曜行礼。

这样的场面,沈芊在通州已经看见过一次,所以当这群人乌泱泱跑过来的时候,她就很自觉地溜到后头去了。这些官员,年纪都不轻了, 当先的几个更是满头华发、横生老态,若是让这样年纪的长辈跪她, 那是妥妥要折寿的。

赵曜上前一步, 走到一个绯色官袍、犀角腰带、袍子上绣着小团花花样的老人面前,伸手把他扶起:“张卿快快请起,大家都起来吧。”

张大人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子,他身量不高,比赵曜也只高了半个头左右, 容貌也不显,不仅丛生华发,脸上亦满是风霜褶皱。最要紧的是,他的年纪也大了,今年已然五十有六了,按照本朝“命文武官员六十以上者,皆听致仕”的规矩,这位张大人再有四年,就该致仕还乡了,虽则太/祖之后,常有皇帝按《礼记》留人到七十岁,但那也仅限于几位内阁大学士,像张元这样年纪大了的二品地方官,是没有机会获得这样的殊荣的。

赵曜对这位张远大人的印象非常少,而他获取地方官印象的途径就是他们上的折子和言官弹劾他们的折子。也就说,这位张远大人不仅自己很少上折子,其他人也很少弹劾他,封疆大吏当得如此透明,着实是少见得很呐。

想到这里,赵曜倒是觉得这个张远大人果然还是不太一般的,毕竟这么多年不求助朝廷又能摆平言官,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不容易做到。

“微臣未曾想殿下竟会来青州,有失远迎,还望殿下勿怪。”张远说话的语速很慢,声音也带着老年人的嘶哑。

“张卿不必自责,如今国难当头,最重要的当然是青州城和山东的安危,本王的事都是小事。”赵曜很是自谦。

张远身后是闪动的提刑按察使冯宣,他今年刚刚知天命的年纪,倒是还显得年轻些,在后头就是一些三司衙门的其余的官员,大多是五六品穿着青袍的小官,以及青州城郊边最近的两三个县的县官。

赵曜一行人进城之后,左边几个县的县官便同他和张远辞行了,只说大战在即,他们不敢久离岗位,这倒是让赵曜颇为吃惊,一方面感慨张远如此早就已经做好了要和鞑靼人死战的准备,另一方面也对张远御下的水平很赞赏,毕竟这些小官一辈子待在地方上,基本见不到什么位高权重的人物,一旦有机会,往往是拼了命谄媚讨好,但青州府这些县官却没有,可见张远治下之严。

县官们走后,三司的其他一些小官们也纷纷行礼告退,最后只剩下布政使张远、按察使冯宣、都指挥使陈赟三人还陪着赵曜留在正厅。闲杂人等都已经退下了,有些事自然也可以拿出来谈了,这最重要的,自然就是鞑靼人即将南下这一战!

“鞑靼人三十万大军,如今皆驻扎在通州城附近,攻城已有一月之久,怕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分兵南下了。” 冯宣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第一个挑起话题。

张远看向陈赟:“陈大人可否具体说说那边的情况?”

青州城所有的兵都归陈赟指挥,派驻在外的斥候,自然也是向他汇报的。一直颇为沉默的陈赟见三人都看向他,终于开口了:“鞑靼人最初是野蛮快攻,用骑兵和步兵直接冲击城门,被通州城的滚油箭矢烫死射死无数,后来聪明了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十几台投石机,开始往城头上扔巨石滚木,以此为掩护,派战车 冲击城门——”

陈赟不是好的说书人,语调平淡、毫无气氛,叙述简略、不懂渲染。可即便是这样意简言赅的几句话,竟也让在场三人听出一身冷汗,兵戈战鼓之声仿佛就响在耳畔,血肉横飞的场景一幕幕地在眼前闪过……

“然后呢,攻破了吗!?”冯宣焦急追问,一贯精心护理的美髯都被他不自觉地拽断了几根。

陈赟摇头:“没有。鞑靼人用投石机,守城的士兵也用了投石机,他们投出去的,不是巨石滚木,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火器,有些炸在空中,有些炸在鞑靼人的阵营里,也有些炸在城墙里头……虽准头不太好,但也让鞑靼人好一阵慌乱,他们好几个前方阵营都被炸了。”

听到通州无事,冯宣稍稍松了口气,又想着着火器,便道:“通州城竟有此物?真是奇哉怪哉!却不知那钱知府是从何处得来的……”

一直静静听着的张远轻咳了一声,看向赵曜:“殿下可知道此物是如何得来的?”

赵曜沉吟片刻便道:“此物是本王身边一个能人所制,此人精通天工之术,其中尤以火器为最。通州城战事过急,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研究,否则,她应当是能制造出威力更大,准度也更高的火器。临走时,她曾将这种火器的配方给过通州城的守将。”

“原来如此。”冯宣恍然大悟,快意地摸了摸美髯,“殿下能得如此能人异士,着实是我大周之福啊!”

赵曜闻言一笑:“亦是本王之福。”

“此物,是否就是炸断京城至通州一路官道的那物事?”张远又“咳咳”地咳了一阵,才气息不太稳地开口询问。

赵曜瞧着这位年迈的张大人如此体弱多病,忍不住皱眉劝慰:“张大人,虽然目前局势紧张,但你也要多注意休息啊,山东的大局还要你来主持。”

“咳咳咳,老臣无事,劳烦殿下挂心。”张远摆了摆手。

“这两样确实是一物,本王当时误入京郊一个土匪窝,然这些土匪却很有血性,欲以一己之力对抗鞑靼军,为通州城百姓争取时间。本王甚为感动,遂相助于他们。”赵曜轻描淡写地解释。

听到这话,陈赟忽然攒紧了拳头,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土匪强盗之流,尚且能为家国大义,舍身赴死,我身为朝廷亲封的都指挥使,却如此贪生怕死……我愧对陛下,愧对这天下百姓……”

陈赟这么个不戳他,就不动不出声的木头桩子,忽然被这番话给刺激的眼眶通红,情绪激动,一副恨不得一死以谢天下的样子。在场三人都给惊到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漫长的尴尬。张远开始拼命地咳嗦,咳得整个人都快缩起来了,看着好不可怜;冯宣一边呵呵笑,一边使劲摸他的长须,赵曜瞧了一眼,他摸一把,手上就粘几个须须,估计再抹上几次,就该秃了!

赵曜终于发了善心,对着陈赟劝慰道:“陈卿这样想就不对了,暂时的退缩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为了更好的出击!青云寨土匪们的壮举救了通州一城的百姓,而你,是要救大周一国的百姓!你的责任如此重大,更应当殚精竭虑,思考战术战略,怎能如此哀哀戚戚,要死要活的?”

这样的话只能是赵曜说,毕竟他是君,在座的其他人都是臣,冯宣知晓这一点,张远也知晓这一点。所以只要赵曜开口了,就说明通州来信求助,山东却一兵未出这件事,算是彻底过去了。

陈赟意识不到这一点,但赵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还如此作态,那便真是对不住大周百姓了。

小插曲过去,四人又讨论起战事来,几人都认为,如今这鞑靼人久攻通州城不下,且每次主动进攻,都会遭到灭顶的打击,这两三次下来,他们必会改变战术,不会再主动攻城,反而可能采取以逸待劳的方式,将通州城围死,围到里面的人弹尽粮绝,不得不主动投降。

而一旦转攻为守,鞑靼人就不需要把三十万大军都费在通州城上,他们一定会分兵,至少会分出二十万的兵力,南下继续攻击其他州府。通州城打不下,他们就缺少可以补充粮草的中间站,每次作战就不得不从京城运送粮草,粮道过长,是很危险的事,鞑靼人不会冒着被人截断粮道的风险将战线拖长,所以,他们必定会在离通州和京城最近的河南和山东攻下一个州府,充作粮站。

“既然如此,他们可能攻击的几大州府,便是——”赵曜站起身,走到正厅中间摆着的地图上,指着位于河北与山东、河北与河南两条交界线上的四个城池,“河南的凤阳城、睢阳城,山东的郢州城,以及,我们所在的青州城。”

张远点点头,一双眼皮耷拉的眸子里透出精光,看向赵曜的眼神显然是赞赏又宽慰的,他之前从未和这位储君打过交道,听说的任何消息,都是太子的处境多么多么艰难。从十三年前,张贵妃入宫,陛下就开始思忖着废皇后废太子。先皇后出身名门、仁善宽厚,太子殿下既嫡又长,幼有慧名,可就算是这样,陛下还是铁了心要扶那个出身不正的女人上位,短短几年,就让她连升数等,一跃成为超一品贵妃。

先皇后大约是受不过,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可怜殿下那时也不过四岁,就失了母亲的庇护,不得不在张贵妃的淫威之下艰难求生。最初,还好些,张贵妃无子,可是四年前,她终于还是生出了皇六子,从那以后,陛下废太子的动作就越来越大,朝堂上天天吵,日日闹,一年到头不可开交……

张远摇了摇头,收起自己那飘远了的思绪,看向虽年纪尚小,但已经初具威仪的太子殿下,幸好幸好,这位殿下更像先皇后而不似……咳,总之,反正有储君如此,大周还是很有希望的!

“郢州城和青州城虽一偏东,一偏西,但都在黄河的这岸,鞑靼人想要过来,可不容易,他们没有水师!”冯宣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和沙盘的边上,“所以,他们应当还是会先攻河南。”

“睢阳城在黄河北岸,他们第一站,必是先攻睢阳。”说到战事,陈赟开口了,他盯着地图,眉头走得死紧,“可是,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攻睢阳吗?睢阳只是河南一个偏远州府,周边大约也只有两个卫所……这一万多人怎么可能抵抗得了鞑靼大军?”

冯宣也跟着凑过来,挤到赵曜和陈赟中间,瞧了瞧地图,也跟着大摇其头:“这睢阳城的情况,微臣倒是了解一些,睢阳府是河南十三个州府里面最穷的一个,人口也少,睢阳城中撑死了五万人,就算加上周边大大小小的几个县,总人口也不超过七万……哪怕全民上战场,也不过人家一个零头啊。”

此言一出,便是断定了睢阳城必会为鞑靼人所破,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冯宣不停地揪着自己的胡须,想着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解睢阳城的危局,给河南都司的指挥使去信,让他带大军去抵抗?且不说河南那边来不来得及把十几个卫所的兵都聚起来,就算真拉出了十万兵力,就睢阳城那个矮小破败的城墙——也守不住啊!

赵曜面沉如水,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睢阳城的小小的圆圈上,一片死寂中,他忽然出声:“张大人,劳烦您给睢阳知府去一封信,就说是本王的命令,着令他立刻带着全城百姓南撤,如有延误,立斩不赦——”

“是——”张远刚想应声,就发现赵曜并没有说完。

“——另,着他临走之前,烧光城中所有存粮!”

“什么?!”这是冯宣和陈赟的二重奏。

张远虽没有如他们两人一般失态,但也忍不住瞪大了他那双眼皮耷拉的小眼睛,不过几乎是瞬间,他就想明白了赵曜的意图,随即又联想到通州知府钱嵩下的那道命令,一时倒是情绪翻涌,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古有官渡之战时,曹操行军,为防袁绍屠城,而带百姓撤退,如今让睢阳知府也效仿一回,倒没什么……只是这烧粮草……”冯宣掐着胡子,面皮微皱,“难道是要留给鞑靼人一座空城?可……可若是我等猜错了,鞑靼人并没有选择睢阳城……”

“那粮草就白烧了……”作为一个行军打仗,成日要为粮草犯愁的陈赟,他心疼地眼皮都跳了跳。

“此事没有什么如果。比起鞑靼人破城后屠城,比起他们获得粮草后,直接据睢阳而南望,对我大周南方虎视眈眈——误烧一城粮草,算得上什么?”赵曜转头,锐利的目光落到众人脸上,声音也冷硬似铁。

“有理,不管我们用不用得上,至少绝不能让鞑靼人得去!”陈赟点点头。

冯宣虽还是有些犹豫,但在场三人都认可了,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决定了睢阳城之事,几人又谈论了青州城的御敌之计。

这一次,赵曜和其余三人的意见都高度吻合,那就是——征兵!

这个念头,张远其实早就有了,可是兵制如此,他着实是不敢开此先河,他能做的,就是抓紧他山东这一省的士兵操练,争取让这些军户不要沦落为农民,为此他给了张远好些支持,不仅严格管理军户们的田地,不给任何乡绅豪族兼并的机会,甚至还会时不时地压榨这些乡绅,让他们出资捐助军队建设——当然,肯定没有这么简单粗暴,还是颇有些技巧的,比如给捐钱多的乡绅以表彰等等。

不过这些,就不用在殿下面前说了。张远把自己对于征兵的设想告知了赵曜,赵曜眼都不眨就应下了:“确实该如此,要对抗鞑靼人,如今这六万兵力是远远不够的,如今这国难时期,募兵制也该提起来用了!张卿,就劳烦你这几天拟张折子,把征兵事宜详细写一写,让本王好好参详。”

“好!”张远非常爽快地应下了,无他,那些具体条例、注意事项、实施难点,早就在他心里掂量了十几年了,哪一条不是想过又想、琢磨了又琢磨,别说是让他几天写出来,就算让他当当场写,也是没问题的!这毕竟是他多年的心愿啊,本以为这一生是没机会实现了,没想到……上天垂帘啊!

赵曜见张远头一回露出笑容,便知晓这件事他已经琢磨许久了,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陈赟这么个耿直单蠢的武人,能在山东都司这个位置上稳如泰山,能把山东都司的六万兵带的如此英勇——都是这位张大人的支持啊。

“征兵之事,需要更紧迫些。如今九月上旬,正是黄河的汛期,河面宽广,波浪汹涌,鞑靼人是决计过不了的。但是到了十二月,那时便是枯水期了,他们若是有心攻城,必会在那时挥兵。”冯宣提醒道。

“三个月,够了!”陈赟很有自信。

“好!”赵曜很赞赏他的自信。

诸事稍议罢,冯宣和陈赟便告退了,他们在这青州城中各自都有府邸,自然不会在布政司的官衙里久留。且殿下今日刚抵达青州城,又是舟车劳顿,又和众官员寒暄,还要同他们商议正事,这一折腾也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如今夜色将近,他们也着实不好意思,再劳累殿下。

冯宣和陈赟告退后,张远就陪着赵曜走出了正厅,亲自领着他到官衙后院去休息,这衙署后面是一个颇大的院子,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本是给远调而来本地没有房产的布政使一家居住的,张远在山东多年,自是早有房产,这屋子便暂时收拾出来,给赵曜下榻。他一边领着赵曜走,一边恭敬道:“这后院简陋,望殿下海涵,臣明日就着人去外头找合适的院子……”

“不用了,就在此处吧,大人已经如此繁忙,不该在这些小事上费心力。”在这方面,赵曜倒是一贯没什么架子,并非什么非皇宫大院不住的纨绔子弟。

张远一听之下,便也放心了,专注地走着,走了一阵,他忍不住出声试探:“殿下,通州知府钱嵩钱大人曾发布一条征兵征粮令,并在鞑靼人兵临城下之前,送走了全部百姓……不知这命令可是殿下颁布的?”

赵曜翘了翘唇角,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远:“张大人,为何会如此想?”这件事,只有他和钱嵩两人知晓,就连通州府的同知通判、青云寨一众人和沈芊都不曾知道,这张远是如何猜到的。

这么说,基本就是承认了,果然啊……张远心中感慨,面上却依旧恭谦:“咳咳咳……钱大人当年担任翰林编修时,正是在臣的手下做事。”

点到为止,赵曜却听明白了,他不觉失笑,原来这位不是知道内情,而是太了解钱嵩了。

赵曜在笑,张远却有些迷茫,他本来只以为这位小殿下是个聪慧睿智的优秀储君,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这位不仅聪慧睿智,还有着上位者的狠绝之心!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优秀的储君,大约已经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

张远老迈的身躯不自觉地颤了颤,不知道因为自己那大逆不道的思想,还是因为身后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真是累得不行,所以今天补上,晚上还会有今天的二更~~希望大家支持哦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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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女子装扮

赵曜一行人抵达青州城的时候, 正好是九月初六, 三人慢慢地修整了两天, 才算把一身仆仆风尘给洗去了,尤其是沈芊, 马车连着颠簸了十几日, 别说是胃, 就是胆汁都快给颠出来了!

所以那日,当她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进入衙署后院, 等那引路的丫鬟一指她的房间所在, 她便直接一个踉跄扑进门去, 门口站着四个伺候的丫鬟, 四个人,愣是都没拦住她。

她进了屋子就直接往床上扑,被子香软丝滑,还带着阳光的气息,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着被子蹭了蹭脸,舒服地简直想跳个舞……不对, 是想和被子缠绵三天三夜, 谁都不能分开她们!

当然,这个梦想最后是没有达成的,但这不妨碍她这几天都放飞自我地睡到日上三竿,最后,赵曜着实是受不了她的惫懒, 便对她说明日正好是九月初九重阳节,青州城百姓都会出门登高踏青,十分热闹。

这么一说,沈芊立刻就感兴趣了,虽然她的时代也有重阳节,但节日对很多人来说,等同于放假,至于像不放假的重阳,很多人都已经跑到脑后了。所以,一听到重阳节在这里是很隆重的节日,沈芊便高兴地表示她要参见,其实赵曜本人也是久居深宫,并不太知晓外头的人家是怎么过重阳的,再加上这些日子两人一路逃命,各种风俗礼节早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竟也没想到沈芊是无法以女子之身出门登高的。

翌日,打着爬山登高踏青的心情早早醒来的沈芊,刚刚离开床榻,就忽然被那四个伺候她的丫鬟拉到了一边,被依次穿上了一层层的衣服,先是一件抹胸,这款式在沈芊看来,着实是保守得很,可是一帮给她换衣服的丫鬟都红着脸窃笑,倒是让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接着是一件浅蓝色的上襦,接着高腰的白色下裙,全部穿好之后,还要在下裙外头围上什么帷裳,系上腰带,腰带上挂上丝绦和配饰,穿裙子和帷裳的时候沈芊被她们连着转了好几圈转得人都晕了,本以为这该好了吧,接着那个叫花溪的丫鬟有笑嘻嘻地拿着一块同色披帛和一件粉白色的对襟褙子走过来道:“现下天热,姑娘就披着披帛就是了,待到夜间吃席的时候,天必是要冷的,到时再给姑娘穿这褙子吧。”

“都可以,都可以。”沈芊只能呵呵笑。

穿完衣服,这几个丫鬟又笑围这她,把她围到梳妆台旁,那花溪还笑着打趣另一个名叫蕊红的丫鬟,对沈芊道:“姑娘,蕊红梳头发的手艺可是极好的,比好些老妈妈的手艺还要好呢,是夫人专门送来伺候姑娘梳头的。”

“夫人?”沈芊睡了太多天,几乎不问世事,一提到夫人,懵了。

“是啊,夫人自然就是布政使张大人的夫人呐。”花溪笑着捂着嘴。

沈芊回忆了一下,哦,对哦,这整个山东最大的官就是这位布政使张大人了,听说是个二品官,按照严家那个绿芙的说法,二品官的妻子便是二品诰命夫人……这夫人还不能乱叫,竟是要朝廷批准了的。

沈芊正胡思乱想着,蕊红已经动手给她梳发髻了,这发髻一梳,便又是半个多时辰。沈芊眼睁睁地看着日头从东边慢悠悠地移过来,整个人急得不行,连声催促:“呀,快中午了,再不出发要来不及了!”

正给她梳着头的蕊红和正在门外忙着插茱萸的花溪、木香、兰馨都愣愣地向她看来:“姑娘?你要去哪儿呀?”

沈芊一脸懵逼地快速转头,狠狠地把自己的头发给拽着了,她一边“嘶嘶”呼痛,一边惊问:“今天……今天不是重阳吗?重阳不是要登高的嘛?!”

几个丫鬟忽然就笑成了一团,正在院子里打扫并整理照顾昨天搬来的菊花盆栽的两个老婆子也不住地“嗤嗤”而笑,花溪拿着茱萸,扶着门框,笑容满面地看着沈芊:“姑娘,你怎么会想着要去登高?那是男人们的事儿。”

“啊?女人不能去吗?”沈芊大失所望,她还以为今天能有机会郊游呢,白起那么早了!

“和那些臭男人一道去登高有什么意思,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可不能让人看了去!”兰馨跟着打趣起沈芊来。

“哎,小曜也真是的,都知道我不能去了,还要来撩拨我,今天偷偷走了,也不通知我一声。”沈芊闷闷不乐地一手托腮,整个人一下子就懒散了。

花溪听她说这个,忍不住和木香几个对视了一眼,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太子殿下与姑娘约定登高的吗?”

沈芊百无聊赖地点点头:“是啊……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发了呀?”

“是的,殿下和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指挥使大人还有知府大人、同知大人、通判大人他们,今早天刚亮,就乘马车出城了,大约是去登少阳山了。往年,大人他们都是去的少阳山。”木香回话。

“姑娘,”花溪紧张地舔了舔唇,看着神情萎靡的沈芊,着实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我能问问,您和太子殿下究竟是……呃,是……”

花溪的话还没问完,正给沈芊梳着头的蕊红就瞪了她一眼:“这是你能问的?”

花溪立刻缩了缩肩,闭了嘴。

却说这四个丫鬟之中花溪、木香、兰馨三个丫鬟都是这官署里的奴婢,官署平日并没有什么人居住,一般也就用作那些来山东办公的京官或者其他地方官的临时落脚点,虽则这三个丫鬟也是归布政使夫人管的,但毕竟不住在张府里,管束没那么严,遂性子都非常活泼,倒是张府里出来的蕊红,很是沉稳安静,隐隐有些大姐头的样子。

这三个丫鬟和沈芊相处了几日,便知晓她是个随和的主子,遂慢慢地就喜欢和她说笑玩闹,并不拘谨,沈芊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蛮高兴的,毕竟从她到这儿以来,还从来和同龄女伴一起相处过。

但是,这在蕊红看来,就是大大的不敬,若是平日里笑笑闹闹便也就罢了,太子殿下的事,她们竟然也敢随便刺探,着实是太缺管教了!蕊红心里很是不满,但身份上,她和花溪他们都是平级了,便也没有理由惩处,只能自己皱着眉,把话题岔开:“姑娘,梳好了。”

沈芊睁大了眼睛从清晰度低成渣渣的铜镜里,使劲看自己的发型,嗯,发髻呈扁圆形,髻后连绵交叠另有数个小鬟,微微倾侧,看上去像是吐蕊的五瓣桃花,娇美妍丽,很是好看,发髻上除了斜插着一排簪子,还插着一支茱萸,倒是应了这重阳节的意思。

沈芊忍不住摸了摸这好看得分发髻,惊喜地对蕊红道:“蕊红,你好厉害,这发髻好看!”

蕊红微微俯身:“姑娘过誉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沈芊看着自己身上这美丽衣裙,再看看这娇妍的发髻,顿觉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高兴得不要不要的,也难怪,她来这个时代也快两个月了,不是穿适合干活的粗布麻衣,就是随便做个男子打扮,逃命的时候,更是灰头土脸,真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秀丽又温婉的女子装扮。

正当沈芊高兴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花溪在外面道:“姑娘,是张夫人派人送东西来了。”

这张夫人倒不是第一次派人送东西来,但沈芊前两天睡得天昏地晚,凡是有客上门,都推说身体不适,基本没有会见过任何人,而一般等她醒来了,这些东西都已经堆在隔壁房间了。

“请他们进来。”沈芊整整衣服,转身走出内屋,坐到外厅出。

“老奴参见姑娘。”走进来的是一个婆子并五个年轻丫鬟,那婆子满脸堆笑地给沈芊行礼。

沈芊自然连忙道:“不必多礼,这位……”

“老奴夫家姓张,单名一个青。”那婆子笑眯眯地对沈芊道。

沈芊一愣,不知道她要介绍自己夫家干嘛,遂直接道:“不知道张夫人托你来,有何事?”

那婆子递上一个秀雅地带着桃花香的请柬,对沈芊道:“今日重阳,夫人托老奴送些栗糕、芙蓉糕和茱萸香囊之类的小物件给姑娘,姑娘出门在外,可能没来得及准备,这过节嘛,总还是要讲究好兆头的。另外,晚上,夫人在府中摆赏菊宴,托老奴送来请帖,望姑娘千万赏脸!”

“啊?”沈芊,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着九点更,还是拖到了十点……为了让小天使们不再熬夜,以后最迟十点,十点之后不更,就不要等啦,作者菌肯定是会放在明天补更的!

第40章 酒醉

张青家的走后, 沈芊就忍不住跳起来直跺脚, 她揣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整个人显出一种莫名的焦灼,花溪几个本来在院子里忙着, 可是沈芊已经来回转了十几圈了, 每次都拖着那长长的披帛从门口转过去, 不一会,又默默转回来, 简直不能再更显眼了。

木香莫名心疼地盯着那块被拖来拖去的披帛, 垂地的那一段已经快看不出是色儿了!

蕊红将张夫人送来的东西照单子分类安放好, 从其中挑出送来的几种糕点, 给沈芊端出来,一出来,见她竟然还在转悠,便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蕊红一向表现得比较靠谱,又是张府出来的人, 沈芊瞧着她,忽然眼睛一亮, 猛地抓住她的袖子:“蕊红小姐……妹妹, 你可得救救我啊。”

蕊红被她这突然而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道:“姑娘这可折煞奴婢了,奴婢怎敢与姑娘姐妹相称……”

沈芊如今可没工夫掰扯这个,她拽着蕊红的手,急切道:“那什么, 张大人府上有什么规矩吗?我见了夫人,还有别的人,该怎么称呼呀?哦哦,对了,什么赏菊赏花的,是不是还得吟诗作赋?晚上,晚上会不会有很多人……”

想她就算在现代,那种生人很多的趴都是不高兴去的,更别说如今是在古代……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晚上的囧状了,大概会像一只猴子掉进了人堆里……噢!现在装病还来不来得及。

蕊红见她竟然是在担忧这个,倒是有些惊讶,但想一想这几天相处下来的情况,倒也有些理解她的心情,这位姑娘着实……着实是与大周女子很不一样,若说她是官家小姐,那定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个小官家,也不可能把自家姑娘养成这种……嗯,活泼得过了头的模样;若说是平民女子,那也不可能,这姑娘虽跳脱又不懂规矩,但性子着实也懒散得很,一贯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且最重要的是她的皮肤白皙又细腻,一双手亦是青葱纤细,长着笔茧——这着实不是个平民女子该有的手;难道会是哪个宠爱儿女的富商家出来的吗?

蕊红很疑惑,她在府里,是夫人身边的屋里的梳头丫鬟,在整个府里也算有些头脸了,夫人为人又一向宽厚,虽治家严谨,但赏罚分明,只要守规矩、好好做事,都能生活地不错。所以,夫人一开始想让她来衙署这边照顾沈姑娘的时候,她心里是不太愿意的,这沈姑娘的来历,听着老爷和夫人偶尔的讨论加上下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她也知晓了一些,据说消息来源是通州城那位负责护送殿下的陈统领,他声称,殿下是称呼这位姑娘为“姐姐”的,且待这位姑娘极好,说是有救命之恩。

这一点,她来这儿的第一天,就亲眼见证了。这位姑娘是下午的时候被外院的奴婢领进来的,她们几个早先还商量着该怎么给姑娘见礼,结果这位姑娘,真真是差点把她们四个给吓个半死。她竟一进院子就闭着眼睛踉踉跄跄往屋里扑,她们四个联手去接,都没接住,眼见着她在地上摔了一下!胆子最小的兰馨,差点当场给吓哭了。

神奇的是,这位姑娘既没有责罚她们,也没有让她们去扶,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向床榻——再也没有起来。

到了晚膳时候,她们四个齐齐围在屋子门口,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叫醒她——这时,太子殿下来了。

她们是不识得殿下的,但他们认识跟着来的衙署里的管家,这位管家恭恭敬敬,口口声声言称殿下,一屋子里的丫鬟仆妇瞬间呼啦啦地跟着跪下,她就这么跪在屋子门口低着头,听着殿下在屋子里唤姑娘起身,这一唤起码唤了一炷香的时间,期间屋子里无数次传来沈姑娘不耐烦地呢喃和拔高了声音的嫌弃,所有人都静静跪着,胆战心惊得等着殿下拔高声音呵斥,然而,从头到尾都没有。

从那时起,她就晓得,那位陈统领说的话是顶顶真的,不管这位沈姑娘如今是何身份,日后,都将贵不可言。当然,这个消息,她也传给了夫人,所以,她可以笃定,夫人今晚绝对会让姑娘宾至如归,当然这话,是不能和姑娘说的。

她低头看向沈芊,对方还眨巴着眼睛,恳切地看着她,她掩唇一笑:“姑娘这问的也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奴婢也回答不清啊。若说规矩,咱们府上虽有些规矩,但并未太严苛,夫人向来是赏罚分明的,不论是大奶奶、二奶奶、少爷小姐,还是府中奴婢,只要需要遵循规矩办事,夫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啊?”沈芊蒙圈,“那……那我不晓得你们府上有什么规矩啊。”

“姑娘是客,您呐,尽管按您的心意行事就好,我们夫人可喜欢您啦。”蕊红提点了一句。

“那,那人多吗?”沈芊又忐忑地问,连蕊红递过来的软糯的重阳糕都不想吃了。

“不多,重阳本就是女儿节,来的都是家里的亲眷们,不会有太多旁人的,再说到时候,您也是可以把奴婢一起带去的。”蕊红执着地把栗糕递给她,“姑娘吃一块,重阳节可不能少了重阳糕。”

“那就好,那就好。”沈芊从盘子上捏了块重阳糕,舒了口气。

果然,等到下午,当沈芊带着蕊红坐着官署的马车抵达布政司张大人府第赴宴的时候,便见到来送请柬的张青家的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到了,笑容满脸地迎上来:“姑娘可来了,夫人已经念叨您好久了。”

沈芊连忙笑着道:“劳烦张妈妈了。”

可怜见的,该把年纪稍微大些的仆妇叫做“某妈妈”还是蕊红临时教她的,她还说那时候为啥这张妈妈要介绍她丈夫的名字……唉,文盲的生活真是艰辛。

张青家的带着沈芊往侧门走进去,蕊红和张青家的带来的丫鬟们跟在后头,张青家的一边走一边对沈芊道:“本该是给姑娘准备轿子的,无奈府中也不大,遂要劳烦姑娘走一走了。”

沈芊懵懵地,很想问为啥要轿子,但她很谨慎地没问,只“嗯嗯”了两声。一路上,张青家的陆陆续续地和沈芊说着话,每经过一个长廊和楼阁,就会和沈芊介绍,这说的,一会儿是这个长廊是谁谁谁取的名,又是哪个书法大家题的字,又说自家老爷写字也是一绝,当年中进士的文章还被先皇夸了字佳;一会儿又是这个楼阁有什么什么来历,与江南的哪里哪里的园林是同一个大家设计的,与江南景致一般无二;再说这院里的太湖石是严格按照瘦、皱、漏、透的标准严格挑选的,自家夫人最是喜欢到院子里赏石头……

不管张青家的说什么,沈芊都“嗯嗯”地应付过去,实在要她发表意见了,就装模作样地看一会儿,说一句“确实极好”,好在这一段路总算是走到头了,从湖上的廊桥走过去,正好能看到湖对面有一个临湖而建的花厅,那花厅的周围开着好几扇窗子,正好能够临窗赏景,而沈芊已经看到那花厅里坐了不少人,想必这赏菊品蟹的宴会就是在花厅里举行的。

果然,张青家的把她领到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扬声道:“夫人,沈姑娘来了。”

这一扬声,花厅里的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到了门口,沈芊一迈进去,就感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她咽了咽口水,强行在脸上扯出一丝笑,慢慢地走到最上首坐着的老夫人面前,想着蕊红教她的行礼姿势福了福身:“拜见老夫人。”

这张夫人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扶起她,又慈祥地看了她好几眼,才对着众人道:“真是个出众的好姑娘啊!老身今儿可总算是请到了。”

“是啊是啊。”

“沈姑娘能来可真是太好了。”

“老夫人可真有面子……”

底下坐着的一众女眷皆掩唇而笑,一个个都很热情的样子,沈芊看过去,觉得大家都很善意,心思稍微放松了些。

给沈芊安排的座位就在老夫人的右下手,沈芊微笑着坐下,老夫人又给她介绍起底下的女眷来。

“这位是老身的大儿媳妇,娘家姓薛。”

这位薛太太大约四十岁的年级,穿着一身花纹较深绿色的对襟马甲,笑着对沈芊点点头:“沈姑娘。”

沈芊站起身,原地福了福身,也笑着说了一句:“薛太太。”

之后,老夫人又相继介绍了她二儿媳妇钱氏,已经大女儿和二女儿,和两个小孙女。沈芊正惊异着怎么出嫁的女儿也都回来了,就听到老夫人说:“这重阳啊,日月并应,正也该是女眷的节日,太/祖还下令这重阳节不仅要尊老,还要让女眷也休息,各家的女儿都要回年娘家去吃糕去,倒是可怜老身这两个儿媳妇,娘家都远在南边,竟是没机会回去了。”

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相识一笑,这大女儿便立刻道:“娘,大嫂和二嫂在家里吃糕也是一样的,关键,是您的心意不是。”

钱夫人也笑着捂嘴:“娘今早就着人给我和大嫂送重阳糕了。”

“娘可是及了午时,才给我和姐姐送的,真是偏心。”二女儿立刻笑着打趣,佯作吃味的样子。

这打趣话一说,场面立刻笑闹起来,张夫人侧头对沈芊道:“沈姑娘别介意啊,老身这些儿女啊,都被老身宠坏了,那么大些人了,尽是没规没距。”

沈芊正跟着一起傻笑呢,听到张夫人这么说,便道:“小女却觉得,这样很是温馨。”

张夫人一笑:“你别觉得她们太闹便好。”

这一番笑闹之后,便是逐渐上菜了,是螃蟹、热黄酒、用蒜蓉醋调的沾汁、并吃蟹用的蟹八件,那热黄酒上还浮着一些菊花瓣,看着让人胃口大开。

另外花厅里也摆着不同品种的菊花,一花厅的女眷边吃蟹边赏花,端得是自在洒脱。沈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她往日也是看过那些宅斗宫斗的电视剧的,每一个电视剧里头,这种女人多的聚会那便是修罗场,高端点的,就是吟诗作画争才名,低端点的,就是泼酒泼茶玩陷害,所以,就算蕊红一再说不必担心,不必担心,她还是担心得要死,走进来的时候,虽笑着,其实脸都快僵了。

可渐渐的,她就发现这张家人这宴会却并没有这样,每个人之间都很融洽,打打趣,说说话,大家一起愉快地分享美食,甚至像脾气稍微泼辣些的大女儿还抱怨了几句她丈夫,迎来好些应和,若非张夫人及时打住,恐怕这就该变吐槽男人的大会了……这气氛很像是现代的时候逢年过节,一大家子齐聚时的场景,让沈芊又舒服又感动,时不时地就听着几人讲的笑话,呵呵地傻笑,后来胆子大了些,也主动搭了几回话,与她一开始决定的要做个木头的表现,截然不同。

大约是气氛太融洽了,这一晚上,她不仅多吃了几只蟹,还多喝了几口酒……

这不,宴会结束,当张青家的再次把她从侧门送出去的时候,她慢悠悠地拐着步子,走出巷口,走到马车附近,见身后只有一个蕊红,没有张家的仆妇了,她立刻放飞自我地边走边跳,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蕊红愣没想到沈芊喝醉了酒,是这个样子,忍不住跟在后头,捂嘴“嗤嗤”笑。

沈芊摇摇晃晃地走,弯弯扭扭地蹦跶,走到马车边上,连唱歌的性质都出来了:“……怀疑在某一个国度……呃,里的某一年,还未……带我到世上那……呃,天。”

不仅严重跑调,还一边唱一边打嗝,简直是魔音穿耳,马车里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出手猛地把沈芊往马车里一拉,沈芊噗通一声,直接倒了进去,直接倒在了那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