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马蹄铁
谢琅挑了挑眉,小刘据可算来了。面上“哦”一声,继续写收据。
“三郎,你,你没听见我说的话?”谢大郎忍不住加大音量。
谢琅点头:“听见了。陛下有后,又不是你有后,也不是我有后,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抬头看看他,当真不明白,因为谢大郎平时并不关心朝堂之事。
“陛下虚岁都二十九,快三十岁了,才得一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激动?”谢大郎不可思议。
谢琅看向等着他开收据的女人们,“你们激动不?”
“我们只好奇皇长子是谁生的。”冯英开口道。
谢琅转向谢大郎:“听见了吧?大哥。谁生的?”
“当然是卫夫人,卫青的阿姊。”话音落下,众人哦一声,就不关心了。谢大郎气得不禁指着她们,“你们这些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只能看见眼前的那一点。三郎真没说错!”
钱小花朝他手上一巴掌,“三郎叔可不是女人,你指什么指?陛下得子又不能赏你一个铜板。”
谢大郎噎住了。
谢琅想笑,惹谁不好非招惹女人,“大哥,我这边挺忙的,没事你就出去吧。”
“对对,大哥去找二郎,二郎肯定比你还高兴。”冯英接道,“顺便跟大嫂说一声,这边人不多了,叫她过来吧。”
谢大郎忍不住问:“我家那份钱还没给?”
“没有。大嫂在烤房那边。要不你过去替大嫂?”冯英道。
谢大郎本想找谢琅分享这天大的喜讯,然而他来的不巧,谢琅想理他,围在谢琅身边的女人也不同意。又被几个女人说一通,谢大郎也没心思去找旁人,就去东边烤房看着火,让孙芳回家拿钱给谢琅送去。
送走所有人,谢琅把笔墨收起来,才有空想谢大郎说的事。
刘彻近一年没再说过孩子的事,但谢琅知道他想要儿子。
谢琅江山图里的东西虽然多,也没有特别稀奇的,思索半晌,决定后天去找卫青。
二月初六,休沐,谢琅领着小七到卫青府上,府里只有卫青一人。谢琅很是纳闷,“你母亲呢?”
“进宫了。”卫青道,“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来了?”
谢琅:“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和陛下认识这么多年,他家有喜,我是不是该准备些贺礼?”
“就为这事?”卫青摇头,“不用。陛下这些年没少从你家弄东西。随便一样都比你精心准备的贺礼贵重。”
谢琅:“话虽如此,一点也不表示,他又该骂我没良心。”
“那就准备些吃的。珍奇异宝陛下不缺。”卫青想一下,“或者陛下特别想要的。”
谢琅顺嘴问:“他想要什么?”
“良马。”卫青道。
谢琅:“良马没有,小七有一个。”抬手把谢小七推到卫青身边。
卫青连忙扶着他。
“我不行的,我不能当礼物。”小七急急道。
卫青乐了,“你三爷吓唬你呢。”指着书房,“去那里说。”
“要走了?”谢琅到书房就问,“他明明跟我说,人疲马乏,要你们好好休养一段时日,秋高气爽的时候再出发,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卫青连忙说:“没有,没有。陛下的意思命我带骑兵速战速决。可大汉一时又没那么多良马,所以我刚才才那样讲。
“你去年让我做的马鞍非常好用,陛下已命人加紧赶制。陛下还同我说,你给他的草料也好。我就想问问你,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马,更强壮一些。”
“没有。你知道的,我以前什么都没养过。”谢琅道。
卫青:“那就当我没说。还有一件事,小七,去病是不是说要送你一头小马?”
“去病叔叔说过。”小七说着忙转向谢琅,“不是我要的,三爷。“
谢琅摸摸他的脑袋,“我没说是你。在哪儿呢?”这句是问卫青。
卫青指着西边,“马厩里。我领你们去看看。下次再过来我就不住这边了。”
谢琅拉着小七跟出去,“去侯爷府?”
卫青脚下一顿,无声地笑笑,“是的。上次休沐就想给你们送过去,只是小马驹的蹄子伤着了,走不了那么远就没过去。”
“怎么伤的?”谢琅走到马厩旁,就往马蹄子上瞅,“哪个蹄子?”
卫青指着前蹄子,“这里。可能是被铁钉,或者坚硬的石头扎的。”
谢琅靠近一点,见边缘有些疤痕,“怎么没安马掌?”
“什么马掌?”卫青没听懂。
谢琅顺嘴道:“就是马蹄跌啊。”说完不见卫青搭话,抬头看到卫青眉头紧锁,好像在想马蹄铁是什么玩意,心中忽然一动,“没有?”
“我没听懂。”卫青摇了摇头。
谢琅:“就是在马蹄下面放一块铁,马蹄不会磨坏,就不容易受伤了。”
“你的意思往马蹄里面砸一块铁进去?不行,不行。”卫青连连摇头。
谢琅张张嘴,不知该怎么说,注意到卫青手上有茧,抓起他的手,“马蹄底下有一层就像你手上的茧子,扎进去它也不会感觉到痛,也不会生脓疮。”
“马蹄底下是有这么一层,可是——”卫青忽然想到谢琅从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而他若没有十成把握,连提都不会提,“要不还像上次一样画出来?”
谢琅:“我只知道个大概。”
“我命人用退下来的老马试一下。”卫青道。
谢琅点头,“那好吧。去你书房。”
卫青盯着他画半天,只画出一个半圆,不想怀疑他也忍不住问,“你确定是这东西?”
“大致轮廓是这样。”谢琅指着圆圈,“这里面应该还有孔,方便钉子钉进去。”
卫青拿起几案上的纸,就看谢琅,等他继续解释。
谢琅放下笔,“我可以肯定有用。但我画的这个不见得有用。”
卫青顿时想叹气。
“三爷,你怎么可以这样啊。”小七忍不住说,“你还不如不讲呢。”
谢琅:“我又不知道你仲卿爷爷家没有马蹄铁。”
“我的错,我的错。”卫青摸摸小七的脑袋,“别怪你三爷。你三爷也是一片好心。我等一下就命人去做。真成了,我给你送过去,你当成皇长子的百日贺礼送给陛下。”
谢琅不禁指着自己,“我?你送什么?”
“我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送什么都是虚的。”卫青道,“帮陛下打胜仗就是最好的贺礼。”
谢琅服了,“陛下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恨不得立刻封你为大将军。”
“我没骗你。”卫青认真道。
谢琅点头:“我知道。我也没调侃你。”
卫青打量他一番,见他脸上没有一丝促狭,“暂且信你。还有一件事,我险些忘了。陛下命东方朔为皇长子作赋,最近都没空去养蚕里教小七,叫我同你说一声。”
“没事。我们村过几天开课。”谢琅道。
卫青:“那小马驹还放我家养着?”
“养着。等我给小马驹搭好棚,再来牵它。”谢琅见他总想往外走,感觉是想亲自去做马蹄铁,“既然暂时不用给陛下准备贺礼,我和小七回去了?”
卫青顺嘴道,“用过饭再走。”
“你家没我家的好吃。”谢琅说着冲小七招招手。
卫青跟上去,“我送送你们。”
谢琅见他说着话,不忘看一眼纸上的半圆,忍着笑说,“不用了。我领小七四处逛逛,看看哪儿热闹,过两年就把家安在哪儿。”
“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卫青试探道。
谢琅挥挥手,“不用。我和小七这段时间也不过来了。等你搬好家,告诉我地址,我再去府上拜见伯母。”
“知道了。”卫青道。
谢琅拉着小七就往东市去。
“不是说好了在仲卿爷爷家用晌午饭的吗?”小七很奇怪,“为什么又不用啦?”
谢琅心想,你仲卿爷爷不把马蹄铁做出来,晚上都睡不着。叫他陪咱们用饭,他能把饭吃进鼻孔里。
“因为我想去东市转转。你不想看看?”谢琅问,“听说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
小七一听有热闹可看,连连点头,“想的。那咱们晌午是在这里吃,还是回去啊?”
“当然是回去。我怕再遇到东方朔和主父偃。”谢琅其实怕被卫青撞见。
小七一想到东方朔叫谢琅请客,还用手撕鸡,顿时连热闹都不想看,“我们逛一会儿就走。”
城里熟人太多,今天又是休沐日,谢琅也不敢乱逛。东市逛半圈,和小七俩人吃饱喝足,买几卷书,又买些盐、发面饼以及布,实在拿不下了,一大一小才往北去。
快到城门口,还是碰到一个熟人。
谢琅不想过去打招呼,用胳膊夹着布,拽着小七转过身背对着马路。
“怎么了?三爷。”小七奇怪的问
谢琅连忙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说,“我看到主父偃了。西南方向,别把整个脸转过去。免得他发现咱们。”
小七捂着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咦,他身边还有一个很好看的姑娘,和主父偃有说有笑的,是主父偃的妻子吗?”
第142章 患得患失
谢琅转头瞄一眼,主父偃和一个妙龄女子直直地往南去,“不是。她都能当主父偃的闺女了。”
“可是三爷说过,像主父偃和东方先生那么老的人都喜欢好看的年轻的姑娘啊。”小七道。
谢琅低头看着他,“我说过的话,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啦。三爷说过的话,我是不会忘的。”小七说完,还扬起下巴,他的记性很好的。
谢琅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跟咱没关系,权当没看见。”顿了顿,又说,“也不要告诉你仲卿爷爷和孟达爷爷。”
“为什么不能讲?”孟达爷爷不说也算了,仲卿爷爷不是他三爷最好的朋友么。
谢琅想说,说出来可能会加快主父偃的死亡。但这点跟小七解释不清楚,谢琅便说,“他们不喜欢主父偃。”
“好吧。三爷,他走了,我们也回家吧。”小七道。
谢琅本就打算买些布,来的时候便拿了一个麻袋。到寄牲口的地方,把驴背上的麻袋拿出来,除了饼全扔进去,就和小七回养蚕里。
翌日,谢琅去夫子家中请他二月十六日来上课。
这个夫子就是姚桂芝娘家那位。刚开始来养蚕里教小孩子,他是想着边教边找差事。前年,也就是元光五年,刘彻再次征召天下有学问的人,夫子就把他的自荐递上去。
没过多久被原模原样驳回来,夫子就找谢琅,请东方朔帮忙看看问题出在哪儿。谢琅直接把那篇自荐赋给刘彻,刘彻看个开头就看不下去,还建议谢琅给村学换个夫子。
村里那些孩子学文识字的目的不是去朝中当差,而是能看懂文书,会算账,将来外出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谢琅就没听刘彻的。不过,谢琅也没忘记跟夫子说,他写的不行。
谢琅又怕夫子不信,就让东方朔帮他润色一下。夫子拿到经东方朔改过的自荐赋,也明白皇帝为何看不上他。打那以后,夫子就老老实实教村里的小孩,不再想着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谢琅也是知道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村里人又比以前大方了,才把今年春学提前到二月中。
开学一个月后,万物复苏时节,养蚕里的春麦都种下去了,谢琅也从谢伯文口中得知刘彻封卫子夫为后。
谢琅估计这事一了,刘彻就得来养蚕里烦他。然而,没等到刘彻,倒是先把卫青等来了。
谢琅第一反应是看马掌,见马掌下有一层铁片,忍不住笑了,“做出来了?”
“给你。”卫青把手里的东西丢过来,人跟着下马。
谢琅打开一看是两副,“给我这么多作甚?”
“小七一个,兄长一个。”在外面卫青没敢口称“陛下”,“兄长最近没来?”
“大公子来没来,您不知道?”坐在门口纳鞋底的秦红忍不住开口问。
谢琅道:“他有了自己的宅子,和他兄长分开住了。”
“怪不得。二公子现在是将军吧?”秦红好奇地问。
卫青笑笑,“小将一个,不值一提。我们进去了。”
“进屋吧。”秦红不是钱小花个没眼色的,见他不想说,便转移话题,“三郎家的猴哥弄了一头鹿,叫他给你做鹿肉吃。”
卫青转向谢琅,“今天?”
“还没来得及收拾。”谢琅往院里指一下。
卫青看过去,“还是一头成年的公鹿,猴哥打的?”
“虎子和小狼咬死的。”谢琅道,“白罴驮回来的。我估计是猴哥弄它身上的。我刚把它们四个身上的血洗干净。”
卫青挽起袖子,“我给你收拾。鹿皮我带走,给你和小七做几双靴。”
谢琅把刀递给他,就去拿盛肉的大盆,“鹿鞭单独收起来。”
“你用?”卫青顺嘴问。
谢琅白了他一眼,“给你陛下用。”
“什么给陛下用?”
谢琅和卫青同时往外看,“东方朔?”
“好大一只鹿。三公子猎的?”东方朔跑进来就问。
谢琅皱了皱眉,“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不写赋了?”
“写也得容我出来透透气。你还没说是你还是侯爷?”东方朔好奇地问。
卫青眉头微皱,“东方曼倩,你叫我什么?”
“我,二公子,王二公子。”东方朔连忙说。
卫青:“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连累三郎在这边待不下去,陛下能剁了你。”
东方朔打个寒颤,“不敢,不敢。在下记住了,绝无下次。”
卫青收回视线,叫谢琅帮他把鹿抬起来。
东方朔下意识伸手,卫青一瞪眼,东方朔连忙后退两步,让谢琅上。
谢琅摇头笑笑,“你一边歇着吧。”
侯爷忙,他哪敢歇,又怕卫青嫌他碍事,就靠墙站着,没话找话,“小七徒儿呢?”
“玩去了。找他有事?”谢琅问。
东方朔:“没事,没事。侯,二公子今日怎有空过来?”
“两个多月没来了。”谢琅替卫青解释,“顺便告诉我他新家地址。”
东方朔点点头表示明白,“大公子也是?”
“是呀。天晴他没空,他有空的时候不是下雨就是下雪。最近天不错,估计会过来。”谢琅道,“看看今年收成如何。”
东方朔顺嘴问,“今年庄稼如何?”
“你来的路上没看到?”卫青开口问。
东方朔尴尬了,“我,不甚懂。”
“年前还行,最近有些干旱的预兆。不过也不怕,山上有水,井里也有水。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只要不是旱一整年都没大事。”谢琅道。
东方朔摇头,“你说的是养蚕里,不是整个大汉。”
谢琅顿时想翻白眼。卫青算是找到小七宁愿让那个只有半桶水的夫子教,也不乐意让他教的原因,“如今大汉有棉花,有红薯。”
“对对,我把红薯给忘了。”东方朔不禁拍拍脑袋,“写赋写傻了。”
谢琅真想说,别拍了,越拍越傻。
“你整日在朝中,一时忘记实属正常。”谢琅道。
东方朔摇摇头,“二公子就没忘。”
“我给他家送的红薯最近才吃完。”谢琅接道。
东方朔不禁说,“三公子真的很善解人意。”
“三郎,别理他。”卫青皱着眉道,“东方朔,你若没事就出去转转,顺便体察民情,哪日陛下问起来,你也知该如何回答。”
东方朔张嘴想问,你是不是嫌我烦。话到嘴边又觉得明摆着的事,问也是自取其辱。何况卫青说的也对,刘彻很欣赏谢琅,不论他主动还是被动提起养蚕里,刘彻都会觉得他有心了。
“你们忙,我出去看看。”东方朔看向谢琅。
谢琅点一下头,东方朔才往外走。
“他现在怎么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卫青等东方朔出去了才问。
谢琅:“他以前认为自己很厉害,才能不亚于你。陛下不用他,是还没发现他满腹经纶。我同他分析几次,他大概发现自己样样都行,样样稀松,就有些患得患失。”
“知道患得患失,即便一直这样也能到老。就怕他脑袋一嗡,跟主父偃学。”卫青说完,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琅不禁打量他一番,他知道了?
“主父偃怎么了?”谢琅试探道,“方便说吗?”
卫青:“没什么不方便的。他最近越发猖狂,连淮南王的东西都敢收。”
谢琅本来只有一点点怀疑,听他这样说瞬间确定自己没猜错。
“上次从你家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他和一个华服女子在一起,那人是不是淮南王的女儿刘陵?”谢琅问。
卫青猛然停下来,“他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我躲得快。”谢琅道。
卫青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那个人最是睚眦必报。有次同他闲聊几句,听他的口气还不甚喜欢你,若是被他知道,他担心你告诉陛下,极有可能先一步在陛下面前诋毁你。”
“陛下又不信。”谢琅道。
卫青:“听多了心里终归不舒服。何况你素来不是很敬重陛下。”
“那你呢?”谢琅问。
卫青不甚明白,“我怎么了?”
“他喜不喜欢你?”
卫青:“主父偃?”轻笑一声,“阿姊刚为陛下生下嫡长子,他恨不得吃了我,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再说陛下还指望我打匈奴呢。”
“他不知道棉花和红薯皆出自养蚕里?”谢琅好奇地问。
卫青不答反问,“东方朔知道?”
“东方朔只知道是我在山上发现的。”谢琅说出来就明白了,主父偃甚至连这点都不知道。在他眼中自己可能和东方朔差不多,就是一个逗刘彻开心的俳优,“陛下知不知道?”
卫青:“刘陵此次过来是替她父送节礼,本该送到就回去,却迟迟不归,陛下想不知道也难。”
“结果刚把东西送到主父偃府上,陛下的长子就出生了?”谢琅笑着问。
卫青也忍不住笑了,“差不多。”
“三爷,仲卿爷爷来了,我的小马驹有没有来?”
卫青扭头冲外面说,“没有。你家没有喂马的草,我先给你养着。过些天红薯藤晒干了,就给你送过去。”
“谢谢仲卿爷爷。”小七跑进来,看到他手上的血吓呆住,一见盆里有许多肉,长舒一口气,“虎子抓的?”
谢琅点点头,“有没有看到东方先生?”
“东方先生也来了?”小七下意识往四周看。
谢琅指着外面。
“我出去看看。”小七拔腿就往外跑。
卫青不禁感慨,“和五年前简直判若两人。”
“是呀。我没想到他能成这样。”谢琅说着,拿块抹布把地上的血擦擦,“主父偃现在这样,陛下是何打算?”
卫青仔细想想:“陛下他——”
“三爷,三爷,东方先生和二伯娘吵起来了。”
第143章 罪有应得
小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卫青扔下刀就去洗手,“出去看看。”
“别担心。”谢琅舀点水洗麻布,“你让东方朔出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卫青停下来,“以前吵过?”
谢琅把他建议钱小花把侄女谢莲花嫁与东方朔的事详细说一遍,才说,“别看钱小花一个妇道人家,她挺看不上东方朔的。即便东方朔的官比你大,她不敢跟你吵,都敢跟东方朔叨叨。”
“没个正行?”卫青问。
谢琅点头:“是呀。他别一副放荡不羁的流氓样,还跟早年一样是个郎官,村里人都会很尊重他。哪像现在中大夫了,钱小花还觉得他是流氓。”
“就让他们吵?”卫青又问。
“三爷,我喊你没听见啊?”小七跑进来。
谢琅把麻布扔麻绳上晾晒,“听见了。别担心,你东方先生嘴巴厉害,你二伯娘跟他吵,只会被他气得想去死一死。”
“我是怕二伯娘被气死啦。东方先生摊上人命,廷尉会来抓他的。”小七上去抓住谢琅的胳膊,“走啦,三爷。”
谢琅攥住他的手,“且等等,我把鹿肉放灶房里,免得落灰尘。”
“我帮你。”一头鹿去掉头和内脏还挺重的,卫青说着话帮他抬到屋里。
虎子在家,村里人不敢往他家来,谢琅虚掩上门,“在村东头?”
“老里长家门口。”小七道。
谢琅:“那更没事。老里长会劝的。”
“劝不住。我听到声音找过去就看到二伯娘让老里长离远点。”
谢琅乐了,“这个钱小花,越来越能耐了。”
“能耐啥呀,欺软怕硬,也就敢跟东方先生吵吵。”小七扭头看一眼卫青,“像仲卿爷爷和孟达爷爷瞪一下眼,她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卫青忍不住摇头,“这个东方朔啊。”见谢琅往南拐,“在这边?这边不是你大哥和二哥家么。”
“从这边往东走一点就到老里长家了。”正在烤腐竹的村妇开口道。
卫青不禁问:“你知道我们干什么去?”
“钱小花和东方先生吵起来了。小七刚才说的时候我听见了。”
谢琅:“你不过去看看?”
“有啥好看的。钱小花一天不跟人叨叨能急死。也就东方先生不知道她什么德行,跟她较真。”妇人说完还撇撇嘴,很嫌弃的样子。
卫青乐了,“钱小花是不是你们村有名的悍妇?”
“她称第一,她大嫂都得排第二。”先前说话的妇人道。
卫青拉着谢琅的胳膊,“别去了,就在这儿等着。”
“仲卿爷爷,你怎么也跟我三爷学坏了?”小七不敢置信。
卫青松开谢琅,捏捏他的小脸,“我坏?”
“看热闹不嫌事大啊。”小七道。
卫青是不嫌事大,但有外人在场,他不好意思承认,“我只是想看到你二伯娘倒霉而已。”
“三爷……”小七望着谢琅。
谢琅停下来,“你去看看,打起来再来叫我。”
“好的。”小七转过身,猛然站直,“不用去啦。”
卫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东方朔晃晃悠悠往这边来,“谁胜谁负?”
“你们都知道了?”东方朔不好意思的笑笑,“虽败犹荣。”
“啥意思?”刚才和卫青讲话的妇人好奇地问。
东方朔:“她嗓门大,看似占了上风,也被我骂哭了。”
“哭了?!”几人同时惊呼。
东方朔点头,“我先说她不孝,抬着老爹的尸体讹钱,后说她不义,有钱不养亲侄子小七,最后说她不懂事,把儿女教的和她一样,照此下去,闺女别想找个好婆家,儿子别想娶到好妻子。她气得想骂我,我说你敢辱骂朝廷命官,我就去报官,她说不出话来,突然就哭了。”
“你最后那个有点毒。”秦红听到谢琅的声音走出来,“钱小花得恨你一辈子。”
东方朔:“正好。省得整天想着让我教她儿子。我和三公子在外面说点什么,她都能接过去。”
“三郎不过去看看?”秦红见他不以为意,就找谢琅。
谢琅摇摇头,“又不是我让东方先生去的。再说这事也不是东方先生先挑起的?”
“不是。我和你们村老里长聊天,她赶着驴车从老里长家门口过,停下来调侃我,上午就过来,这么闲是不是被陛下罢官了,我才那样说她。”东方朔道。
秦红顿时不劝了,对官场中人来说,再也没有比“罢官”更恶毒的了。
“外面风挺大,你们回屋吧。”秦红道,“小七别着凉了。”
谢琅笑道:“走吧。回去烤鹿肉。”
“烤驴肉?”拎着腐竹从烤房里出来的人忙问,“你还要杀驴?!”
小七叹气道,“你没听清,是鹿肉。”
“听说驴肉也挺好吃的。仲卿,城里有卖驴肉的没?改天过来给我捎一块。”谢琅道。
秦红很想知道,“你听谁说的?”
“忘了。有没有?”谢琅看向卫青。
卫青:“当真?”
谢琅使劲点了一下头。
“下次来我帮你问问。”卫青道。
东方朔连忙说:“我,还有我。”
“我和兄长一起来,你也来?”东方朔在,谢琅做饭诸多顾忌,卫青也别想跟谢琅敞开心扉的聊天。卫青又不好直接拒绝,便把刘彻搬出来。
东方朔:“那我,我改日再来。”看向谢琅,“我帮你买驴肉。”
“你也怕王大公子?”秦红好奇地问。
东方朔点头,认真道,“大公子是陛下的心腹智囊,不止我,廷尉张汤,还有主父偃都怕他。”
“主父偃怕他正常。”秦红道。
谢琅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嫂子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二公子没说?”秦红看向卫青。卫青也想知道她为何这样说,就摇了摇头。秦红恍然大悟,“我忘了,二公子去年一直在外面。”
谢琅开口道:“嫂子,说说。”
“我还是听你伯文哥说的,他听城里人说那个主父偃特别贪,什么人的钱都要。也不知陛下怎么会重用这种人。”秦红看向卫青,“二公子知不知道?”
卫青:“听说过一点,但没证据。”
“廷尉审案不都是先用刑?为啥不把他抓进去审一下?”秦红问。
谢琅笑道:“那种是指证据确凿的。像主父偃这种朝廷命官,没人告也没有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除非陛下出面。”
“那陛下为何还用他?”秦红想不明白。
卫青开口道:“陛下的心思不是我等可以揣摩的。”
“进屋吧。嫂子,回头跟伯文哥说,这种大事听听就算了,万不可在外面乱说。”谢琅道。
秦红见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连忙说:“我记下了。”
东方朔关上大门,就忍不住问,“三公子当真不知?”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主父偃一没鱼肉乡民,二陛下还用得着他,不说没证据没人告,即便证据确凿,陛下想杀他也得缓一缓。”谢琅道。
东方朔:“难怪他那么有恃无恐。”
“东方先生羡慕?”谢琅问。
主父偃一年升四次,东方朔当然羡慕。让他学主父偃那样贪,那么狠,他却没那个胆子,“羡慕不来。再说他这个样,哪天陛下不用他了,够他受的。”然而,主父偃还没等到刘彻厌恶就被告了。
朔元三年,这一年谢琅二十三岁,卫青二十六岁,也是三次出击匈奴,三次大获全胜,被封为长平侯的第二年春,主父偃被抓了。
刘彻身边只有卫青这一位大将军,哪怕刘彻做梦都想踏平漠北,也不敢让卫青连年征战。卫青从关外回来,被封为长平侯,刘彻就给卫青放个长假。
四月十八日,艳阳高照,闲来无事的卫青这个月第四次来到养蚕里,见到谢琅就同他说主父偃的事。
主父偃被抓第二天谢琅就知道了,谢二郎告诉他的。谢琅跟主父偃不熟,又觉得主父偃有今日是他罪有应得,听过便抛之脑后。
卫青很少同谢琅谈朝堂之事,下马就说此事,说明他很在意。谢琅到院里便问,“陛下什么意思?”
“陛下不想杀他。”卫青道。
谢琅去灶房端一碗桑葚递给他,“那就把它贬为庶民啊。”
“不行。告主父偃的是赵王,皇室宗亲,陛下想轻轻放下,也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卫青道。
谢琅好奇地问,“陛下没暗示你给主父偃求情?毕竟你俩也有些交情。”
卫青摇摇头,“我敢出面,陛下能把我骂的狗血淋头。”
“求过?”谢琅问。
卫青:“此事说来话长。”
谢琅立刻给他搬个凳子。
卫青乐了,“我和主父偃相识于微时,那时主父偃请我替他引荐,我跟陛下提了许多次,陛下都没召见他。直到后来陛下征召四方有学问的人,主父偃和东方朔上书自荐,陛下才用他。
“当时我想不明白,现在回头想想,我第一次跟陛下提起他的时候,陛下大概就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希望我同他有过多交际。”
“你没猜错。陛下曾亲口跟我说过,不要跟他有过多往来。”谢琅道,“旁人呢?主父偃在朝中这么多年,就没几个好友?”
卫青:“我说一个没有你信吗?”
谢琅不大信,毕竟“秦桧还有仨朋友”。
“还真没一个为他求情的。哪怕朝中有不少人看出陛下并不想杀他。”卫青说着,停顿一下,“我以前有想过,哪天主父偃犯事了,帮他求求情。可我一想到上次帮郭解请求,没帮到他,反而让陛下记住他,这次担心雪上加霜,早朝之上,陛下谈到主父偃的事,我是连一个字都没敢说。”
“难得啊。终于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卫青和谢琅俱一惊。
大门被推开,刘彻进来。
卫青和谢琅连忙站起来。
“父亲,等等孩儿。”
谢琅下意识问:“谁呀?”
“我儿子。”刘彻转过身,催促道,“快点。”
“孩儿没有父亲的腿长,父亲要等等孩儿。”
谢琅连忙扯一下卫青的衣袖,小声问:“皇长子?”
“听声音是据儿。”话音落下,门外多出个小孩,比刘彻的膝盖高一点点,小脸红扑扑的,身体胖乎乎的,跟个肉团子似的。卫青忍不住说,“还真是据儿。陛,兄长,您怎么把他带来了?”
刘彻:“不能来?这里又不是你家。”
“是,不是我家。可三郎该如何称呼他?小七又该叫他什么?”卫青小声问,“世上可以有许多仲卿、孟达甚至去病,刘据只有一个。”
第144章 人命关天
“这个……”刘彻低头看看虚岁才四岁的刘据,“就叫他四郎。”
卫青和谢琅齐呼,“叫什么?”
“吾可没占你便宜。”刘彻连忙说,“从我家排他就是老四,四郎。据儿,来到这里你就是四郎。”
小奶娃仰起头,“我叫四郎?”
“对的。从现在开始我喊你四郎,你要应。”刘彻停顿一下,容他消化消化就喊,“四郎。”
小刘据立刻接道,“父亲。”
“真乖。”刘彻很满意,看向谢琅,“解决了。”
谢琅叹气,“小七喊他什么,他又喊小七什么?”
“他喊小七小七,小七喊他四郎。”刘彻道,“各论各的。”
谢琅都想挠头,“幸亏去病今日没来。”
“去病想来,只是不知道我过来罢了。否则,小七喊去病叔叔,据,四郎喊去病表兄,小七又喊四郎四郎,就全乱了。”卫青说完,瞥一眼刘彻。
刘彻不以为意,“四郎,你这个三,三——”
“三什么?”谢琅笑看着他。
这下换刘彻挠头了,“三叔,你这个三叔家有许多好吃的,叫你三叔给你做。”
“三叔,我想吃糖。”亲爹和亲舅舅都在跟前,小刘据不怯生,担心谢琅不知,还特意解释,“红薯做的糖。”
谢琅很想送刘彻一记白眼,“这个时节我上哪儿给他弄红薯糖去?”
“那你就跟他说没有好了。”刘彻道。
谢琅:“这么大点的孩子,会哭给我看吧?”扯一下卫青,会不会哭?
卫青把手里的碗递过去,“先吃这个。”
“这是什么呀?舅父。”小刘据好奇地问。
谢琅乐了,“孟达兄,听到你家四郎喊仲卿什么了没?”
刘彻脸色微变,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明天就给我搬城里去。”
“我家猴哥、虎子、小狼和白罴怎办?”谢琅问。
说起这个刘彻就头疼,“小七都长成大孩子了,它们也不见老。不会比吾还能活吧?”
“父亲,猴哥、虎子、小狼和白罴是什么呀?”小刘据踮起脚抓刘彻的手,希望刘彻看看他,能告诉他。
刘彻看向谢琅,叫他说。
“它们出去了,等一下,据,等一下四郎就知道了。四郎,院里有风,来屋里。”
卫青弯腰抱起刘据。
刘彻的侍卫立刻去关大门。
“别关,院里潮湿,通通风。”谢琅指着牲口圈,“我早上刚打扫的。”
刘彻:“不用关。有猴哥它们,未经三郎同意,他们不敢进来。”
“它们不在家。”侍卫提醒刘彻。
谢琅接道,“不在也不敢进。因为不知何时就回来了。”说完,到屋里就把书架下的抽屉打开,想拿瓜子,担心小刘据不会吃,卡到他,“吃这个。”
“葡萄干?”刘彻看过去,“你何时晒的?”
谢琅:“去年初冬时节晒好的。小七嫌这次的太甜不爱吃,那边木盒里还有一大包。陛下喜欢全带走都成。”
刘彻冷笑一声,“你孙子不吃的才给朕?朕不稀罕。”
“你儿子喜欢。”谢琅示意他看刘据。
小孩抓一把就往嘴里塞。
“这孩子,除了长相就没有像我的地方。”刘彻皱眉道。
谢琅摇头失笑。
“你笑什么?不信你问仲卿。”刘彻转向卫青,“你来说!”
谢琅叹了一口气,“陛下整日在深宫之中,一定没听说过侄女像姑,外甥像舅。”
“还有这种说法?”刘彻头一次听说。
谢琅:“平阳长公主像不像馆陶大长公主?去病像不像仲卿?”
“可他也不像仲卿。”刘彻看向刘据。
谢琅反问:“陛下是指哪方面?我说去病是指骑射兵法谋略,你儿子是指性格。”
“性格……”刘彻看了看卫青,又看看窝在卫青怀里的小刘据,“好像是有一点点像。”
谢琅都不想搭理他,伸手抽走刘据面前的葡萄干。
小孩抬起头,满眼疑惑,好像在问干什么拿走。
“还有好吃的。留着肚子吃别的。”谢琅道。
小刘据仰头看卫青,真的吗?舅父。
“你三叔从不骗人。”卫青道,“晌午吃什么?”
谢琅转向刘彻,“据儿可以吃海鲜吧?”
“可以啊。他都四岁了。”刘彻想也没想就说。
谢琅又想叹气,“有些人碰一下海鲜,身上便会长满红点。我是这个意思。”
“可以吃。今年除夕家宴上,他还吃了一块鱼。”卫青道。
谢琅不禁啧一声,“难怪据儿不像你。你要是我爹,我也不想跟你一样。”
“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刘彻瞥他一眼,满脸嫌弃。
谢琅嗤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干什么去?”刘彻忙问。
谢琅真想说,被你气的离家出走。
“收拾鱼鳖虾蟹,小七回来就做。”谢琅道。
刘彻摆摆手,赶紧去。
谢琅瞪他一眼,就往外走。
小刘据睁大双眼,盯着谢琅。
“他走了。”刘彻提醒他儿子。
小刘据指着门的方向,“父亲,他瞪你。”
“你不听话,他都敢打你。我都拦不住。”刘彻道,“不信问你舅舅。”
小刘据连忙转向卫青,“舅父,他也是大将军?”
“他比大将军还厉害。”卫青估摸着谢琅该把鱼鳖虾蟹变出来了,“想不想出去看看?”
小刘据点头如捣蒜,很想。
“陛下……”卫青喊道。
刘彻站起来,“吾也去看看。”说着就率先往外走。
“咦,大老虎?”小刘据的眼睛瞪得滴流圆。
“怎么有个小孩?仲卿爷爷,这是你儿子吗?我去你家怎么没见过?”
卫青抬头看去,见小七拿着竹竿站在门口,“不是。是你孟达爷爷家的四郎。”
“四郎?”小七走进来,“你不是只有——”
刘彻连忙做个“嘘”的手势。小七顿时明白,四郎也是化名。
“你是谁呀?”小刘据歪着脑袋打量着小七。
小七:“我是我三爷的孙子谢小七。哎,孟达爷爷,我该——”
“叫四郎。”卫青打断他的话。
小七点头,“四郎,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何时来的。舅父,我什么时候来的啊?”小刘据找卫青。
卫青被他的话逗笑了,“刚来一会儿。”
“我刚来一会儿。小七,这个大老虎是你的吗?”
小七点头,见小孩眼中尽是好奇,“你想和他玩吗?”
小刘据的第一反应是找刘彻。刘彻微微颔首,小刘据才敢挣扎着要下来。
卫青把他放在地上,小孩就冲老虎跑去。
小七怕他碰到虎子,虎子张大嘴吓唬他。扔下竹竿挡在小孩前面,抱起小孩放在虎背上,“你别抓它的毛,抓疼了它会咬你的。”
“好的。”小刘据还不知道老虎的可怕,骑在虎背上,整张脸趴下去,“舅父,大老虎身上好舒服啊。”
卫青:“舒服就玩吧。但要听话。否则下次你父亲就不带你来了。”
小刘据使劲点一下头。随后小七把他抱下来,小刘据不想下来,想起他答应卫青的事,还是乖乖下来。而小刘据刚下来,猴哥就领着小狼和白罴进来了。
小刘据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动物,兴奋的拽着小七的手往猴哥走去。
小七见刘彻和卫青都往灶房里去,估计几个大人有话要说,就抱着小刘据,喊那四只出去玩。
谢琅感觉院里静下来,勾头往外看一眼,“你儿子胆子挺大。”
“这点像吾。”刘彻接的特迅速,仿佛慢一点就会被卫青抢去似的。
谢琅又想给他一记白眼,不要脸的。
“你喜欢的都像你,你不欣赏的都不像你,当你儿子可真辛苦。”谢琅撇嘴道。
刘彻哼一声:“能当我儿子是他的福气。”
“说不过你。”谢琅其实担心一秃噜嘴把三十年后的事情说出来。他有种感觉真说出来,他会立刻消失,便指着案板上的一盆鱼虾蟹,“全部清蒸?”
刘彻想也没想就说,“不行!”
“最大的那个虾清蒸,小的炒着吃。鱼红烧,我来给你烧火。”卫青接道。
谢琅心里舒坦了,“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仲卿,我来烧火。”刘彻看向卫青。
卫青哪敢,“微臣喜欢烧火。”
“小七,你三爷在家不?”
刘彻眉头紧锁,“这都多少年了?你们村的人怎么还这个德行。”
卫青忍不住笑了,“他是里长。陛下不来也有人找他。”
“但那都是小事。我过来就是大事。”刘彻说着往外走,“什么事?”
“大,大公子也来了?我还以为小七领的那个孩子是二公子的。”
刘彻:“仲卿还没孩子。三郎在忙。不是人命关天的事下午再说。”
“是的,是的。”
刘彻顺嘴问:“谁死了?”
“小七的堂姐,谢莲花。”来人道。
谢琅的手一抖,连忙把大龙虾扔菜盆里,“你说谁?”
“小七的堂姐。昨天夜里上吊死的。”
谢琅张张嘴,“李秋月的闺女,钱小花的侄女?”
“不是她还能有谁。咱们村的花不少,莲花就那一个。”
谢琅:“怎么回事?婆家害的?不可能。她和她姑姑春娥同村,婆家不敢给她气受啊。”
“我们也是这样说的。李秋月说莲花就是被她婆家害死的,叫咱们村的男人都去春娥那边给她闺女讨个公道。对了,李秋月还叫她家那小子去报官,被老里长拦下了。你快去看看。”
谢琅咬咬牙,“这都是什么事。等我一下,我把馒头放锅里。”转身回灶房,“看来不清蒸也不行了。”说话间往铁锅里倒两瓢水,把屉子放上去,就切点配料,快速洗洗鱼虾蟹,就放屉子上蒸,“熟了你们先吃。”
“仲卿,你也去。”刘彻道,“如有必要,就说你是卫青。”
第145章 杀人偿命
谢琅连忙说:“不用。”
“叫仲卿过去。”刘彻道,“大不了吾在上林苑旁边给你划一块地。反正上林苑大,足够你家那四只撒欢的。”
谢琅看向卫青,去不?
“走吧。”卫青洗洗手,叫刘彻的侍卫去烧火。
这次随刘彻过来的侍卫还是以前那八人,知道什么该问,知道什么听见了也要装作没听见,也很清楚三人相处模式,以至于都没征求刘彻的意见,就直接进屋烧火。
谢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到门外才说,“我以为你会说不。”
卫青:“人命关天的大事,叫你一人过去我哪能放心。”
“我也去,等等我。”
谢琅转过身,见小七拉着小刘据跑过来,“四郎不能去。”
“为什么?”小七疑惑不解。
卫青接道:“他还小,吵起来会吓着他。”
“那让四郎跟孟达爷爷。”小七转向小刘据,“四郎,你别去了好不好?”
小刘据攥紧小七的手,“不,我要去。”
“听见了吧。”谢琅看向小七。
卫青笑道:“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三爷。”
“对哦,我都忘了仲卿爷爷现在是,是将军啦。”小七很是不好意思的笑笑。
“是大将军!”小刘据大声说。
卫青吓一跳,连忙往四周看,没什么人,松了一口气,“快领他回屋。否则你们今天就得搬去城里。”
“好好。”小七刚才也想说大将军,很清楚卫青为何如此紧张,“四郎,我们去告诉你父亲,你父亲还不知道这事。”
小刘据不疑有他,“好的。舅——”
“嘘,会被人听见的。”小七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不可以让人听见。”
小刘据点点头。小七松开手,他自己伸出小手捂住嘴巴,往大门的方向努一下。
小七抱着他就往屋里跑。
谢琅也被小刘据吓得不轻,“我严重怀疑陛下故意的。”
“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卫青笑道。
谢琅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郎,你怎么还在这儿?”
谢琅转过身,看到冯英从胡同口跑出来,“你知道?”试探着问。
“还是我让人去找的你,我咋不知道。”冯英道。
卫青不禁皱眉,“他们家的事叫他们自己解决,你叫他们找三郎干什么?”
“让他们解决还得出人命。”冯英道。
谢琅扯一下卫青的衣袖。卫青转过身,谢琅点点头。
“一群莽夫。”卫青忍不住说。
冯英有些尴尬,“气急了,主要是气急了。三郎,咱快过去看看。钱小花的大儿子叫你大哥和二哥也去,娘没同意,你再不过去,他们能跟咱们自己人干起来。”
谢琅点点头,大步往李秋月家走去。
不出意外,李秋月家门口的人比谢莲花成亲那日还多。而这些人见谢琅过来,没容谢琅开口就让出一条路。
这次李秋月没在院里站着,而在门口坐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琅见她如此可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别哭了。”
“三郎叔,你可得给我做主。我就莲花一个闺女,还没到二十,就这么去了,三郎叔,你不给我做主,我就不活了……”李秋月站起来,作势要撞墙。
谢莲花早年那些做派伤透了李秋月的心,李秋月难过有之,远远没到伤心欲绝的地步。
“你想让我怎么做主?”谢琅问。
李秋月:“杀人偿命!”
“莲花自己上吊死的,怎么偿?”谢琅又问。
李秋月擦擦眼泪,“春娥都跟我说了,是跟她嫂子吵架,被她嫂子气死的。我要她嫂子给莲花抵命。”
“你不懂事,我骂你一顿,你气的自尽死了,我是不是得给你抵命?”谢琅盯着她问。
李秋月下意识说:“我又没上吊。”说出来楞了一下,难以置信,“三郎叔,你竟然向着外人?”
“我都不知道莲花婆家嫂子是黑是白,怎么可能向着她?用你的脑子想想。”谢琅注意到钱小花也在,指着钱小花,“她以前不懂事,我还拿铁锨打过她。这事要搁你闺女身上,是不是得上吊?”
李秋月想说不会的。可话到嘴边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自家闺女什么德行,李秋月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要不是谢琅下手快恨,她们两家早沦为笑柄。而就在刚刚李秋月还在想,早知道就不逼莲花嫁过去,遂了她的意,把她嫁去山黄里。
冷静下来,李秋月不这样想了,给闺女报仇的心淡了许多,“那你说咋办?”
“听说你让你儿子去报官?”李秋月点头。谢琅道,“那就听官府的人怎么说。”
钱小花忍不住问:“官府要说不怪莲花的嫂子,我们就这样算了?”
“逮住她打一顿?莲花有娘家,她嫂子也有娘家。再出人命找谁?别忘了你爹当初是怎么死的。”谢琅板起脸道。
钱小花气焰全消,嘟囔道,“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
“你闺女还想不想嫁人?你儿子还想不想娶妻?还嫌你们家名声在这十里八村不够响亮是不是?”谢琅连番质问。
钱小花哑口无言。
卫青不禁看一眼谢琅,很意外他在这么短时间内把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了。
“李秋月,莲花的孩子多大?”谢琅问。
李秋月想也没想,“两岁。”
“是个闺女吧?你家日子宽裕,真觉得对不起莲花,就把闺女要过来。”谢琅道,“莲花的男人还年轻,肯定会再娶。碰到个像我大嫂那样的极好,但大多数女人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孩子在他家估计会是下一个莲花。”
李秋月脱口道:“他不敢!”
“咱们一个村住着,都不妨碍你们吓唬小七,离这么远你能知道什么?”谢琅反问。
钱小花:“我们没吓唬小七。”
“小七拿鸡腿馋你的时候,你没要揍他?”
钱小花张口结舌,“那,那是他欠揍。他不是小七我也想揍他。”
“莲花的闺女闹着要吃鸡腿,她后娘会不会揍她?”谢琅道,“你家不舍得杀鸡,隔几天会买一次肉,他们一个月也舍不得买一次。”
冯英点头,“三郎说的在理。你们真觉得对不起莲花,就趁机把孩子抢过来。反正是个闺女,不用你们盖房。长到十来岁,帮你干几年活,赚的钱也够她的嫁妆了。”
“孩子抢过来我还是不甘心。”钱小花盯着谢琅说。
卫青不禁皱眉,“你想怎样?”
“不打她一顿,我是咽不下这口气。”钱小花道。
卫青张嘴想说什么,谢琅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下午过去。女人动手,男人盯着。这样成吗?”
钱小花看向她大嫂,成不?
李秋月问:“三郎叔去不去?”
卫青:“三郎——”
“我过去。我是你们的里长。”谢琅道,“但是咱们村的人不能都去。否则有人趁机来弄东西,村里的老人小孩只能看着他们弄。”
钱小花:“谁敢?!”
“我家的小偷是怎么来的?”谢琅之所以这么问,是担心所有人都去,人多混乱再闹出人命来。毕竟这些人打起架来都不要命。
钱小花没话了。
谢琅继续说:“你们两家商议商议都叫谁去,谁留在村里,什么时候去?等一下,你大儿子怎么去的城里?”看向李秋月。
“没去成。三郎,那孩子在我家,被我关起来了。”
谢琅转过身,看到是老里长,“那先别去。我跟你们去看看是上吊,还是被人害的。如果真是她自己吊死的,你们就打她嫂子一顿。”
李秋月:“你能看出来?”话说出口想起来了,谢琅没把握的事提都不会提。
“那就未时过去。”谢琅道。
李秋月连连点头:“听三郎叔的。”
谢琅冲卫青使个眼色,回家。
卫青担心隔墙有耳,到院里才问:“你能分辨出自杀还是他杀?”
谢琅:“人会说谎,尸体不会。真是半夜,像今天这种天气到下午都该有尸斑了。上吊自杀,脖子上只会有一道勒痕。如果是他杀再吊上去,不论凶手怎样小心,也难做到勒痕和吊痕完美重合。”
“你倒是真令我意外。”
谢琅抬头看到刘彻站在灶房门口,面无表情,好像他把他儿子刘据抢走了似的。
“听人说的。”谢琅不知他又怎么了,便老老实实的回答。
刘彻:“那是自杀还是他杀?”
“暂时还不知。”谢琅道。
刘彻疑惑不解,“那你刚才和仲卿说?”
“三郎打算下午过去看一下。”卫青接道。
刘彻:“朕不同意!”
谢琅就知道他这样说,“小七的堂姐,不是外人。”
“我也不想三爷去。”小七开口道。
刘彻睨了他一眼,“听见了?进来做饭!”
“父亲……”
刘彻低下头,“怎么了?”
“声音太大吓着他了。”谢琅提醒他。
刘彻眉头紧皱,“男子汉———”
“孟达兄,小七小时候胆子比他还小。如今变成这样可不是我吓唬出来的。”谢琅看一眼小七,“我有没有吼过你?”
小七:“有啊。”
谢琅噎住。
刘彻大笑。
“我要下河抓鱼,上树捉鸟,不好好看书的时候。”小七补充道。
刘彻脸上的笑僵住“……谢小七!”
小刘据打了个哆嗦。谢琅走过去抱起他,“别怕,别怕,你父亲就是一个纸老虎。”
小刘据怕,很怕刘彻生气。然而到谢琅怀里他不怕了。因为谢琅是唯一一个敢瞪他父皇的人。比他舅父大将军卫青还厉害。
小刘据歪着脑袋看着谢琅:“什么是纸老虎啊?”
刘彻:“谢三郎!”
第146章 口是心非
“纸老虎就是看起来特别厉害,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小七开口道。
刘彻猛然转向小七,“欠揍?”
小七慌忙躲到卫青身后。
卫青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冲谢琅伸出手。
谢琅把小刘据递给他,解释道,“他还小,陛下,明日就忘了。”
刘彻看一眼他儿子,小刘据眼中尽是好奇,仿佛在想他是不是纸老虎,“看出什么了?”
小刘据抿嘴笑笑,扭头抱住卫青的脖子。
卫青轻轻拍拍他的背,转移话题,“三郎,锅里的菜该好了。”
谢琅转身去灶房,刘彻跟进去就看到屉子上有四个盘子,一盘金灿灿的螃蟹,一盘雪白的龙虾肉,一盘子红彤彤的大虾和一盘鳊鱼。
这个时节这些东西随便一样都值千金,刘彻看在眼里却觉得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三郎,吾不想吃这个?”
“陛下想吃什么?”谢琅顺嘴问。
刘彻:“炒面饼。”
谢琅扭头白了他一眼,小刘据咯咯笑,“父亲,三叔又瞪你。”
“惯的他了。”刘彻嗤一声。
卫青忍不住说,“陛下,三郎下午还有事,今天就吃这个吧。”
“要吃你吃。”刘彻道。
谢琅转身面对着他,“真不想吃?”
“不吃!”刘彻说得十分坚决。
真难伺候!
谢琅在心里嘀咕一句,给小七使个眼色,“端堂屋里,和你仲卿爷爷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