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谢家火炕
刘彻噎住了。
皇后惶恐,“据儿,不得无礼。”
“孩儿没有啊。”小刘据眨了眨眼睛,回忆一下他刚刚说的话,“孩儿说的是真的。父皇不信孩儿,去问三叔,三叔也会说孩儿说的是真的。”
刘彻忍不住咬牙。
皇后连忙给卫青使眼色。
“陛下,据儿还小,三郎不会跟据儿说,回去见到你父皇,叫他把江充砍了。”卫青道。
小刘据点头,“三叔没说。”
刘彻想想谢琅的性子,“你们说得对,他不会这样讲。据儿,你三叔说江充的时候,是怎么同你说的?”
“孩儿和三叔的秘密,谁都不可以说。”小刘据认真道。
刘彻扬起巴掌,“朕揍你!”
“父皇不可以打孩儿。”小刘据以前怕,如今有谢琅撑腰,还知道他父皇是个纸老虎,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三叔会生气的。”
皇后很是担心,“据儿,不可以这样和你父皇讲话。”
刘彻放下手改指着他,“不说是不是?朕改立你二弟为太子!”
皇后身体一趔趄,卫青连忙扶着她。
“不会的。”小刘据很认真很认真的说,“三叔都告诉孩儿啦,父皇不要吓唬孩儿,孩儿是不会相信的。”
刘彻咬咬牙,“这个谢三郎,朕不弄死他,朕跟他姓!”
“陛下,赌大了。”卫青给皇后使个眼色,暗示她别担心,让宫女扶着她,走到小刘据面前,“据儿,你说的秘密并不是秘密,小七就知道。”
小刘据不禁皱了皱眉,“三叔说是秘密。”
“你三叔不想让你父皇知道,故意那样讲的。”卫青蹲下,“你三叔是怎么说的?”
小刘据下意识看刘彻。
“你舅父说得对。”刘彻道。
小刘据想一下,“三叔说他不可以杀江充,谁都不可以,只有父皇可以。”
“还有呢?”刘彻又问。
他以后也可以。小刘据想到刘彻刚才威胁他,决定这句不要讲,“三叔问孩儿吃什么,小七说排骨。孩儿晌午吃的是排骨汤。”
“吾对你吃什么不感兴趣。”刘彻道,“关于江充的就这一句?”
小刘据摇了摇头。
“一次说完。”卫青道。
小刘据仔细想想,“三叔说,会哄人开心的都是小人。父皇听三叔的话,不要江充,过几天小人把父皇哄开心了,父皇还会用江充。父皇为何要用江充?三叔那么好,父皇为何不用三叔?”
“吾倒是想用,人家不稀罕!”刘彻哼一声,“这个谢三郎,上次借去病的口说那么一通,这次连你都不放过,真是惯的他了。”
小刘据奇怪,“不放过什么啊?父皇。”
“你还小,不懂。长大就知道了。”刘彻朝上林苑方向看一眼,“满肚子心眼。看吾怎么收拾他。”说着就往外去。
皇后连忙拉着刘据送他。
“仲卿,等等。”皇后见卫青要走,“仲卿,陛下这是……”
卫青笑道:“无需担忧,过两日就好了。”
“据儿说的话?”皇后再问。
卫青:“陛下不会拿大汉江山,祖宗基业开玩笑。如今只有据儿最合适。”
皇后松了一口气,“这个谢三郎,好大的胆。”
“他浑身是胆。“卫青看一眼据儿,“别担心你三叔,舅父会保护他。”
小刘据拽掉身上的大氅扔给宫女,“我不担心三叔。小七说舅父都打不过三叔。父皇也打不过三叔。”
“孩子,你父皇——”
卫青打断皇后的话,“阿姊,陛下以前同三郎说朝堂之事,三郎都不听。今日破天荒说这么多,陛下生气也高兴。阿姊也不要训据儿,他这样极好。据儿,宫里下的雪可以堆雪人了,我就来接你。”
“好的,舅父。”卫青走后,小刘据就开始祈祷明日下大雪。
入冬以来还未下过雪,不知是小刘据的祈祷有用,还是老天爷憋够了,小刘据回到宫中的第三天,长安城内外飘起鹅毛大雪,小刘据兴奋的又跑又跳。然而,卫青直到晌午都没来。
未时一刻,刘彻从椒房殿经过,听到哭闹声误以为听错了,仔细听一会儿,没错,“据儿怎么了?”
“大概不听话被皇后训了。”小黄门道,“陛下,王夫人还在等陛下。”
刘彻向椒房殿走去,到门口看到皇后卫子夫一脸无奈,他的嫡长子坐在地上,忍不住乐了,“出什么事了?”
“陛下。”皇后慌忙迎上来。
小刘据从地上爬起来。
刘彻冲皇后点一下头,向小刘据走去,“病了?”
“孩儿没有生病。母后不守信。”小刘据抹掉眼泪,指着随后进来的皇后。
刘彻转向皇后,让她解释。
皇后无奈地看一眼小刘据,“仲卿先前同他说,宫里下大雪就来接他,今日仲卿没来,他就要去找仲卿。妾身跟他说仲卿忙,明日再去,他反而怪妾身不守信。”
“想你三叔了?”刘彻肯定道。
小刘据连连点头,“好想好想。”
“才分开两天,你想个鬼。”刘彻瞪他一眼,“想他家的好吃的还差不多。皇后,着人把他送过去。”
皇后迟疑道,“他回来还没三天。”
“那就让他哭?”刘彻说着,忽然想到不对,小刘据以前很少哭,更别说坐在地上干嚎,“谁教你的?”
小刘据睁大眼睛,“什么?”
“一定是跟谢小七学的。好的不学,净学些歪的邪的。”刘彻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皇后听明白了,“据儿,是不是那个谢小七跟你说我不同意,你大哭大闹,我就会同意?”
“小七没讲。”小刘据道。
皇后见他一副“你不要污蔑小七”的模样便知再问他又得拿“秘密”二字搪塞,“住两日就回来。”
“好的。”小刘据答应的很干脆。
皇后反而不放心,“两天后我派人去接你。”
“不要接孩儿,三叔会送孩儿。”小刘据慌忙说。
皇后:“母后决定了。来人,备车。”
“母后……”小刘据望着皇后。
皇后转身去给他整理行礼。
小刘据抿抿嘴,见到谢琅就说,“母后说两天后使人来接我。三叔,我不想走。”
“那就不走。”谢琅笑道,“你母亲的人到时,我把你送去隔壁。你母亲不敢找你父皇要人。”
小刘据放心下来,“三叔,我想吃排骨。”
“在宫中你母后不让你吃?”谢琅问。
小刘据摇了摇头,“没有。宫里的厨子做的不好吃,三叔做的好吃。”
“不可能吧。”谢琅道。
小刘据点头,“真不好吃。”
“可是三叔家也没有排骨。”谢琅指着厚厚的白雪,“这么大的雪没法去城里买,三叔家只有大虾,你吃不吃大虾?”
小刘据好久没吃过大虾了,“我吃,我吃。”
“你和小七去屋里玩一会儿,我给你做。”谢琅转向小七,“把据儿的衣物放你房中。”
小七看一眼西偏房,“今天不垒您说的那东西了?”
“土坯还不甚干,明日再垒吧。”谢琅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几日。”
小七都不知谢琅要垒什么,又听他这样讲,便拉着小刘据回屋。
谢琅立刻去灶房放出一只大龙虾和一盆大虾和六条海鱼。四条送到后面,谢琅回来就收拾鱼虾。
雪厚行的慢,小刘据到时已申时。冬日天黑的早,谢琅把鱼虾收拾好就叫小七烧火,可等他做好,天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大两小,借着灯光吃饱喝足,稍稍洗漱一下谢琅就让他俩回房。
小七忍不住说,“三爷,我不困。”
“不困也回房。”谢琅想一下,“下跳棋还是看书,随便你们。”
小七:“可以在榻上玩吗?”
谢琅点头。
小七开心了,“据儿,我教你下围棋。”
“我会。”小刘据道,“父皇教的。”
小七:“那我们去下围棋。”
“好啊。”小刘据把手递给他。
晚上吃的米粥和鱼肉,都易消化,谢琅总感觉他俩过会儿得叫着饿。犹豫片刻,谢琅决定蒸一盆鸡蛋羹。蒸好也没拿出来,就回房睡觉了。
谢琅并不担心小七饿了吃水果或者坚果,因为前者凉,后者要剥开。橱柜里有馒头和剩的虾,小七只会起来自己热菜。
次日,谢琅到灶房,铁锅里只有水,屉子挂在墙上,灶台上多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陶盆。
谢琅摇头笑笑,煮点粥,蒸三碗鸡蛋羹,就喊两小儿起来用饭。
胖乎乎的小刘据很喜庆很可爱,为了他的健康着想,谢琅并不打算让他再胖下去。
今日天气好,雪开始融化,路上泥泞不堪没法出去,谢琅就把两小孩叫到西偏房,给他戴上手套,让他俩帮他搬土坯。
小刘据没干过活,因有小七陪他,小刘据也没闹。大概一盏茶,小刘据热一头汗,谢琅叫他坐下歇会儿,待额头上的汗干了,就让他继续。
不等小刘据喊累,谢琅就说,“晌午吃鸡好不好?”
“是烧鸡块,还是炖整个的?”小七问。
谢琅:“据儿喜欢吃什么样的?”
“我喜欢吃有土豆的。”小刘据闻言心里很是高兴,他三叔疼他胜过小七欸。
小七:“那就是鸡块。三爷,我叫他们杀鸡?”指一下后面。
谢琅点一下头,小七出去吩咐一声,回来继续帮谢琅搬土坯。
午时左右,仆人把收拾干净的小母鸡送过来,谢琅就让小七领着小刘据回屋,他去削土豆,炖鸡肉。
“三爷,再做几个死面饼。”小七道,“我帮三爷烧火。”
小刘据吃过死面饼,很香很软很有嚼劲,“三叔,我也烧火。”
“知道了。”谢琅摇头失笑,“吃过饭还得再帮我递土坯。”
小刘据使劲点一下头,“好的。”
饭毕,坐在火炉边消食的一大一小频频打哈欠,谢琅便让他俩去屋里睡。困得睁不开眼的俩小孩也忘了饭前答应的事,一觉醒来,西偏房多了一个比榻还要大的洗脸台。
洗脸台是小七说的,因为他不知该怎么形容。
“三爷,您要垒的就是这个?”小七指着搭在土坯上长长的青石板,“你是要在这上面烤油皮?”
谢琅摇了摇头,“不是。在上面睡觉。”
“什么?!”小七震惊不已。
谢琅点头,“你没听错。或者坐在上面用饭。”
“您不嫌凉?”小七皱着眉头问。
谢琅:“下面生火。”
“您坐上面?会烤熟的。”小七提醒他。
谢琅摇头,“不会的。明天上午把烟囱弄好,咱们下午就试试。”
“您试,我可不试。”小七说出来,想到他三爷也不能试,“叫猴哥和虎子试试。”
谢琅看向他,“虎子和猴哥爱上这里,你负责把它们撵出去?”
小七没话了。
“今天吃红烧鱼和白米饭?”谢琅问。
小刘据没意见,便戳一下小七。
鱼是昨日收拾好的,倘若做鱼,谢琅就不用再洗菜了。小七也不想他三爷太累,“做半个就够咱们吃的了。”
谢琅点头,“今天吃半个,明天晌午再吃半个。后天路干了,就去城里买排骨和肉。”
小刘据很高兴,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谢琅见他这么乖也高兴。
次日上午,屋顶上的雪没了,谢琅和五个仆人把烟囱收拾好,谢琅就拿着抹布擦石板。
下午,谢琅趁着俩小孩睡午觉的时候,从江山图里放出几百斤煤,用煤烧炕。
谢琅见过炕,也用过炕,他觉得他能做好,然而,并没有,漏气。
窗户和门关上,人躺在屋里一定会中毒,谢琅摆弄将近一个时辰才把炕弄好。
炕好了,谢琅才发现不对,小七和小刘据还在睡。
谢琅推开门,听到小七和小刘据在聊天,估摸着他俩嫌冷,谢琅就退出去,拿一条旧被褥放在炕上面。
被褥热乎了,谢琅才去喊他俩去试试炕。
小七不敢,怕变成小七肉干,“三爷,让猴哥试试?”
“我问过猴哥,猴哥说它想给你一爪子。”谢琅一本正经道。
小七撇撇嘴,“据儿,你敢吗?”
小刘据相信谢琅,“敢啊。小七不敢吗?”
“我,我也敢。”小七很担心,“三爷——”
谢琅皱眉,“上去之前你不会先用手摸一下?”
“对哦,我都忘了。”小七进去摸摸被褥不甚烫,就冲小刘据招手,“快来。”
小刘据学小七伸出小手摸一下就缩回来,“不烫。”
“以后你们白天在这里,晚上回屋睡。”谢琅跟进去说。
小七:“晚上不可以睡这里?”
“我担心太热烫伤皮肤。这底下烧的不是木炭,是石涅。石涅有一股怪味,那种味有毒,晚上关上门,气关在屋里,人会睡死过去的。”谢琅道。
小七很好奇,“石涅是什么?”
“这种东西。”谢琅打开放在门边的袋子,“和木炭很像,又称煤炭。很多地方都有这个。不如木炭易着,所以人们都不爱用。但这东西可以烧很久,我放一铲子进去,半天都不用添柴。”
小七:“我们做饭可以用这个吗?”
“你把这个点着,我饭都做好了。”谢琅道。
小七好失望,正想说什么,听到咕噜一声,循声看去,小刘据捂着肚子。小七乐了,“你饿了?”
小刘据很是不好意思,“三叔,我不饿。”
“该做饭了。”谢琅笑道,“再吃一顿鱼,明日就吃肉。”
小刘据拉住谢琅的手,“我给三叔烧火。”
谢琅打算把剩下那条鱼炖了,再用铁锅炒个青菜,小刘据要烧火想,谢琅也没阻止。
小刘据烧火炖鱼,小七烧铁锅。谢琅把青菜炒好盛出来,就把剩馒头切成薄片倒锅里炒。
饭菜出锅,谢琅让两小孩去对面。
谢琅把方几放炕上,把饭菜端过去,一大两小就坐在炕上吃饭。
小七一碗汤下肚,身上出汗了。小七不敢信,伸手摸摸,不是错觉,“三爷,这屋里比灶房里还暖和。”
“当然。你三爷忙了好几天,不暖和就白忙活了。”谢琅给他盛一碗鱼肉,“这个吃完。据儿,吃肉,别吃炊饼了。”
小刘据道:“可是我喜欢啊。”
“吃鱼长得高。”谢琅道。
小刘据抬手掰掉一半放盘子里。
谢琅忍着笑说,“据儿,你母亲今日没使人来接你吧?”
“没有。为什么啊?三叔。”
谢琅:“你母亲故意吓唬你,和你父亲要立你二弟为太子差不多。你不用太听你父皇和母后的话。”
“母后说,不听话父皇就不喜欢我了。”小刘据忍不住往上林苑方向看一眼,“我想父皇喜欢我。”
谢琅笑道,“听三叔的没错。有一点你要记住,父皇的话可以不听,小人的话也不能听。”
“我知道,小人都是坏人。”小刘据道。
谢琅摇了摇头,“小人是对别人坏,对你好。你说一他们不敢说二。你说鸡是鸭,他们也会跟着你说鸡是鸭。你让他们打你舅父,他们就会打你舅父。”
“我不打舅父。”小刘据慌忙说。
谢琅:“我是打比方。好人就不会。好人会跟你说,你舅父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你舅父一人相当于千军万马。”
“舅父好厉害啊。”小刘据惊得张大嘴。
谢琅笑道,“好人会像据儿一样,认为大将军厉害。小人会嫉妒你舅父,想陷害你舅父。据儿知道我为何要那样说了吗?”
“知道。不要理小人。”
谢琅:“小人不会在自己脸上写,我是小人。你要看他们的言行举止,否则会被骗的。”
“怎么分啊?”小刘据好奇地问。
谢琅想一下“你像小七这么大就知道。现在你身边也没有小人,我没法告诉你谁是小人。”
“好的。”小刘据拿起勺,舀一点鱼汤,“好香啊。”
谢琅:“多吃点。夜里想尿尿就喊小七。小七,睡觉前把尿盆拿屋里去。”
“我想在这边玩一会儿。”担心谢琅不同意,小七连忙说,“可以写字。”
谢琅点头,小七冲小刘据使个眼色,小刘据低下头偷笑。
次日,天气晴朗,外面很是暖和,搁在以往小七和小刘据在屋里待不住。有了火炕,方几上有水果和坚果,炕旁边还有个炉子,俩孩子吃过早饭就趴在屋里,谢琅做好排骨喊他俩出来洗手,俩人才动弹。
谢琅有种预感,像这样下去等刘彻来接小刘据,他又得胖一圈。
翌日,路干透了,谢琅就给小刘据戴着帽子围脖,领着他和小七以及小狼和虎子上山捡冻死的动物。然而,他们刚走,刘彻和卫青来了,从城里来的。
刘彻见西边有个烟囱,误以为谢琅又弄个灶房。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刘彻吓一跳,“着火了?”
“没有。”卫青大步走过去,看到墙边的炉子,指给刘彻看。
刘彻摇头,“炉子没这么热。”见高台上有被褥和方几,还有笔墨纸砚,“三郎把书房移到这边来了?他——”碰到被褥,刘彻的手条件反射般缩回来,意识到他紧张过度,伸手摸摸,顿时气笑了,“难怪据儿喜欢他胜过朕和皇后。”
“怎么了?”卫青疑惑不解。
刘彻:“你自己摸摸。”
“就是一条被——”卫青睁大眼,移到最里面,还是热的,不禁转向刘彻,“这是怎么一会儿事?”
刘彻联想到房顶上的烟囱,往四周看了看,没找到塞柴火的地方,见门边有个大麻袋,打开一看,“这是石涅?”
“是石涅。”卫青在关外见过,“他弄一袋石涅放在这儿作甚?”
“陛下,是不是那里?”
小黄门的声音从刘彻身后传来。刘彻顺着他的手指走过去,打开堵在门口的东西,门边有几块石涅,里面是红彤彤的炭火,“他烧的石涅?”
卫青捡起两块扔到里面,过了一会儿,两块漆黑的石头着起来。卫青面露惊讶。
刘彻见状,眉头微蹙,“你也不知?不是,他连你都瞒?”
“没有。”卫青慌忙解释,“微臣认为三郎多半是忘了。”
刘彻冷笑,“他忘的事还真不少!”
第172章 回养蚕里
卫青不知该如何接话,又觉得不能不说。放任他一人胡思乱想,只会越想越生气,“陛下,三郎没想瞒陛下。”
“他瞒得住吗?”刘彻反问。
卫青没话了。
刘彻脱掉靴和大氅坐上去。然而,坐上去刘彻更生气,因为比他想象中的更暖和,更舒服,“这个谢三郎……”
“陛下,微臣知道三郎为何不告诉陛下。”卫青看到刘彻手捏被褥脚乱动,心中忽然一动,“他担心着火。”
刘彻:“什么着火?”问出口明白了,他的未央宫是木建筑,“朕气的是这个?朕气的是石涅。”
“三郎有可能认为陛下知道石涅可以代替木炭。”卫青解释道。
刘彻嗤笑一声,“他没白喊你仲卿兄。”
卫青脸微红,尴尬地说,“微臣也是猜的。”
“既然你也不清楚就闭嘴。”刘彻瞥他一眼,移到方几上,见上面放有两张白纸,一张纸上的字很好,一张纸上歪歪斜斜的,刘彻拿起那张歪歪斜斜的,“这不是据儿的字?”
卫青看过去,“三郎的。陛下身边那张是据儿的。”卫青在皇后那儿看到过小刘据的字,“他跟着三郎也不是吃了玩玩了吃,就让他在三郎这边多过几日吧。”
“再过几日你外甥吃的就不成人样了。”刘彻放下纸,“进了腊月再让他来。”
“好像是父皇的声音。”
刘彻朝外喊,“不是好像,是你父皇。”
“父皇何时到的?”
话音落下,整扇门被推开,小刘据跑进来。
刘彻:“刚到。”见他包的就露一双眼睛,“你不热?”
“热啊。三叔说不包严实会被冻肿的。”小刘据拿掉帽子扯掉围脖,注意到刘彻整个人坐在炕上,“父皇,暖不暖和啊?”双眼亮亮的看着刘彻。
刘彻点头,“暖和。”
“孩儿可以在宫里盖一个吗?”小刘据道出真实目的。
刘彻微微摇头,“不可。会把整个未央宫点着的。”
小刘据好生失望,“父皇和三叔说的一样。”
刘彻这才注意到不对劲,“你三叔和谢小七呢?”
“在院里。”小刘据指着外面,“父皇,孩儿捡了好多东西。三叔说够虎子和猴哥吃,吃五天的。”伸出五根手指。
刘彻:“他还亲自收拾?”
卫青走到门口,看到谢琅拎着鸽子笼从隔壁房出来,“三郎正忙别的。陛下,微臣叫他过来?”
刘彻摆摆手,就冲小刘据招招手。
小刘据踩着板凳爬上去,拿起炕上的纸,“父皇,孩儿写的。”
“不错,有进步。”刘彻把方几收拾干净,递给小刘据一张白纸,“吾看着你写。”
小刘据忍不住抿嘴偷笑。
卫青转过身注意到这一点也想笑,冲刘彻使个眼色,让他看看小刘据的表情。
刘彻勾头看清楚,无声地笑了。随即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谢琅一边擦手一边往这边来,冷笑一声,指着门边的石涅,“解释。”
“解释什么?”谢琅下意识问。
卫青立刻接道,“陛下,微臣猜对了。”
“少为他狡辩。”刘彻瞪卫青一眼,示意他闭嘴,“石涅和木炭一样可以烧?”
谢琅点头,“是啊。”说出来,后知后觉,“您不知道?”
刘彻噎了一下:“……吾该知道?吾又不是你,无所不知。”
“没有。草民不知道的更多。”
刘彻张张嘴,想问有什么是你不知道。话到嘴边,深吸一口气,“朕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草民去做饭?”谢琅试探着问。
刘彻的回答是转身看他儿子写字。
谢琅无奈地摇摇头,冲卫青使个眼色,出去说。
卫青跟他到灶房,“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陛下上次过来的时候我有想说,可惜被江充干的事破坏了。”谢琅道,“再然后你就知道了,下雪了。”话锋一转,“有兔子和山鸡,吃什么?”
卫青:“炖兔子。鸡留你和小七吃。天冷吃点热乎的不易生病,你以前说的。”
“那就蒸米饭。天太冷,和面冻手,还麻烦。”谢琅往对面看一下,让他去问一下刘彻。
卫青笑道:“陛下心思不在吃上面,你做白米饭炒青菜,陛下也不会说你懒。你淘米,我来烧火。”
小七抱着木柴进来,卫青接过去就让他去对面等着。
这次去的有些远,回来的时候小刘据走不动,谢琅背着他,而谢琅捡的东西是小七拎的,以至于小七累得只想躺在炕上一觉到明天早上,便没同卫青抢着烧火。
小七洗洗手,脱掉斗篷放板凳上,爬到炕上不容刘彻开口就离他远远的。
刘彻见他睡另一头,忍不住说,“你倒是乖觉。”
“我脚臭,担心熏到孟达爷爷。”小七脱掉棉衣,拉上被褥,“我要是睡着了,别喊我吃饭啊。”
小刘据闻言,忍不住打个哈欠,“父皇,孩儿也想睡。”
“写完再睡。”刘彻递给他一张纸。
小刘据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写完,就直接躺炕上。
刘彻叹了一口气,想把他抱到小七身旁,第一次没能抱起来。刘彻忍不住看看自己的手,他老了?抬眼看看小刘据,是他儿子又胖了。
“谢三郎,你给我儿子吃的什么?”刘彻忍不住高声问。
谢琅:“鸡鱼肉蛋,没乱喂。”
“你喂他多少?”刘彻又问。
谢琅想一下,“没把他的胃撑大。在宫里一日三顿,在草民这儿一日五顿。”
“五,五次还不是乱喂?你打算喂他十顿啊。”刘彻不禁往灶房瞪一眼,“吾今日就把据儿接走。”
谢琅想也没想,“您儿子,您想什么时候接什么时候接。”
刘彻张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冷哼一声,起身把小刘据抱到小七身旁。
未时一刻,谢琅刚刷干净锅,小七和小刘据醒了。
幸好谢琅有先见之明,把盛满菜的陶盆放在炕上,俩孩子起来醒醒困,擦擦手擦擦脸,就直接坐在炕上吃。
刘彻见状,又忍不住说,“不怪据儿喜欢你。”
“据儿眼光好。”谢琅看一眼忙着吃肉的小刘据,“据儿,今日跟你父皇回家好不好?”
小刘据不假思索道:“好啊。”
刘彻大感意外,他以为小刘据会犹豫,“你三叔这儿不好?”
“好啊。”小刘据道。
刘彻:“宫里没火炕,回去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孩儿知道啊。”小刘据抬头看向刘彻,眼中尽是疑惑,父皇怎么了?
谢琅笑道:“他以为你要三叔,不要爹娘了。”
“啊?”小刘据张大嘴,“没有的,没有的,父皇。”
刘彻瞪一眼谢琅,就转向他儿子,“你三叔胡说。吾是担心你回到宫里不习惯。”
“宫里也暖和,有火盆。”小刘据看向谢琅,“和三叔这里一样暖和。”
谢琅乐了,想调侃他一句,又担心小刘据当真,急着解释的时候惹得刘彻不快,“过几天再来。”
“好的。”小刘据应下来才想到忘了问他父皇,连忙看向刘彻。
刘彻微微颔首,小刘据高兴了。
吃饱喝足,刘彻要走,小刘据滑下炕就自己穿靴。
刘彻看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儿子穿靴的动作十分熟练,暗暗满意,看来谢琅真把他当成小辈,而不是天潢贵胄。
卫青帮谢琅烧火的时候跟他说,进了腊月再把刘据送过来。谢琅算一下日子,还有好些天,就趁着天晴,带着两个奴仆,驾车去养蚕里拉木柴,顺便看看村里人有没有欺负谢广。
钱小花是想欺负谢广,可谢琅又不是死了,他就在长安城外住着,村里人进城都要从他门前绕到北门,钱小花上午耍横,下午就能传到谢琅耳朵里,晚上谢琅就能过来收拾她,以至于最近这段时日她比谢琅当里长时还老实。
谢琅去的也巧,村里人正捕鱼,需要借助拐杖的老里长谢建康就叫谢广给他挑几条大鱼。
鱼苗是谢琅春天撒进去的,但是谢琅这次没要。以前要鱼,是担心村里人撞见他吃鱼,他没法解释。
如今没这个担心,谢琅便说,“一条鱼只能吃一顿,太麻烦我就不要了。谁家有多的老母鸡,卖给我几只。炖一只鸡,肉吃一顿,鸡汤煮面可以吃两顿,做饭省事。”
“我家有,叫你伯娘给抓几只。”谢建业开口道。
谢琅笑道:“留你们吃吧。以前日子不好,人干得多吃的少,都把身体掏空了。现在日子好了,你们没事就杀一只补补身体,别不舍得。”停顿一下,“身体好,你和伯娘也能帮大哥和二哥做饭、放羊。”说着就找谢大郎。
谢大郎对上谢琅的视线,连忙说,“爹,三郎说得对。三郎,钱小花家养的鸡多,你找她买。”指着在不远处挑大鱼的钱小花。
“钱小花,过来。”谢琅高声喊。
钱小花下意识:“三郎叔,我最近可没跟人吵架。不信你问谢广。”
谢琅好气又想笑,“我喊你就是要数落你?”
“这,这,哪能啊。三郎叔又不是天生爱数落人。”钱小花跑过来,“啥事您吩咐。”
谢琅从驴车上拿一串铜钱,“给我抓四只母鸡,有剩余就换成油皮和豆腐。”
“好嘞。”钱小花接过去掂量一下,心中大喜,也不要她辛辛苦苦挑的鱼,转身就往家去。
姚桂芝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说,“一准给你挑四只小母鸡。”
“那我下次不找她买。”谢琅道。
姚桂芝放心了,“吃过饭再走?”
谢琅摇摇头,“不成。小七下午得跟东方朔上课。前些天下大雪加上朝中有事,东方朔忙,他有半个月没给小七上课了。”
淮南王谋反被处死当天,村里人就听说了。姚桂芝误以为东方朔跟着刘彻忙这件事,“我听你二哥说,太学生最小的都有十七八岁,咱小七这么小,他们会不会欺负咱小七?”
“他们不敢。”谢建业接道,“有陛下和大将军护着,该担心的是他们。”
谢琅笑着点点头,“是的。”看一眼他家翩翩少年郎,“小七也不会欺负他们。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事事如意。今日欺负他们,明日落到他们手中,他们也会借机欺负小七。”
“还是三郎说得对。”老里长道,“人这一辈子,长着呢。”指一下山黄里,“一时得意不等于一世得意。”
谢琅:“您老怎么突然想起那边?难道听说我搬去城里了,那边就使人过来说和?”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老里长谢建康笑的不见牙也不见眼,因为门牙都掉光了。
谢琅轻笑一声,“想得美。不过你们也别嘲讽他们。”看向谢广,“显得咱们养蚕里的人小气。”
“没有。”谢广道,“我还好声好气把他们送到村口,让他们连一个抱怨的字都说不出来。”
谢琅点头,“做得好。”
“三郎叔,我来了。”
谢琅转过身,看到钱小花一手拎着两只老母鸡,“伯娘,是不是很意外?”
姚桂芝仔细看看,一只比一只大,“这女人咋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因为是三郎叔找我买。”钱小花把鸡放驴车上就看姚桂芝,“要是你,多一根鸡毛,我都得拔下来。”
姚桂芝:“你是不是有事求三郎?我跟你说,钱小花——”
“我不想跟你说。”钱小花打断她的话,朝谢琅走去,“三郎叔,我家那个老大,再过几年就服兵役了,你——”
姚桂芝慌忙说,“别想叫三郎帮你求陛下。我不同意!”
“谁要找他。”刘彻不待见钱小花,钱小花也不待见他,“三郎,你能不能跟大将军说说,把我家那小子留在军中?”
谢琅挑眉,这个钱小花开窍了,“最好能跟仲卿一起上阵杀敌,挣个侯爵?钱小花,我可以去找仲卿,但有一点你我得提前说好,下次跟着仲卿捡个军功,你高兴了。下下次跟着李广丢了性命,你也别哭。”
“李广那么大年纪,陛下还要他出去?”钱小花惊得瞪大眼,“他脑袋被你家驴踢了?!”
第173章 公主到访
四周静下来。
养蚕里一众齐刷刷转向钱小花。
钱小花疑惑不解,“看我干啥?我说错了?三郎叔。”
“你还没错?胆敢说当今陛下的脑袋被驴踢了,你的脑袋不想要了?”谢琅问。
钱小花嗤一声,“就这事啊。你不讲,他们不说,谁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说?”谢琅扫一眼其他人。
钱小花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姚桂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你要说?”
“你再挤兑我,我就说。”姚桂芝道。
钱小花心中一颤,猛然想起一件事,刘彻不待见她,也不待见其他人,“你说啊。能找到陛下你就说。”
“我明天就去三郎家等陛下。”姚桂芝道。
钱小花:“不怕陛下嫌你给三郎叔添麻烦,你今天去都行。”
“你……”姚桂芝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因为她都怕给谢琅添麻烦,“我是三郎的伯娘,陛下嫌弃也不好说出来。”
钱小花撇嘴,“你说的那是文皇帝,不是当今陛下。”
姚桂芝顿时说不出来。
谢琅忍不住笑了,“几日不见,你是越来越聪明了。”
“当然!”钱小花抬起下巴,很是得意。
谢琅:“聪慧如你,还让不让你儿子从军?”
“您先前说的都是真的?”钱小花问。
谢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打仗这种事我不懂,陛下也不会向我讨主意。不过,咱们大汉只有一个大将军和一个冠军侯,为了他俩的身体着想,陛下也得让他俩歇息,派旁人出征。”
“那,那就当我没说。”钱小花道。
姚桂芝忍不住说:“陛下看着也不糊涂啊。明知李广老将军不行,还派他去?”
“八年前你们不是这样说的。”谢琅提醒她,“你们当时都看好他,无人看好仲卿。”
姚桂芝道,“我们,我们又不了解他。”
“陛下也不是李广啊。再说李广至今还觉得他只是运气不好。”谢琅道,“要是再有机会,他一定会要求随军出征。陛下不同意,他为了证明自己上次大败只是时运不济,都有可能立下军令状。他敢立军令状,陛下还真无法拒绝。”
姚桂芝不禁看向谢建业。
谢建业点头,“三郎说得对。李广老将军名气大,那些喜欢他的人也会和他本人一样,认为他就是运气不好。陛下不用他,那些人肯定不服。为了那什么军心,陛下都得答应他。”
“那些喜欢他的人真蠢。”钱小花忍不住说。
谢琅乐了,“你伯文叔还在呢。”
钱小花下意识说,“他在就在,我又没——”看到谢广脸通红,想起他单名一个广,就是因为谢伯文以前崇拜李广,“我不是说你,伯文叔,我说现在还喜欢他的那些人。三郎叔,你说他都没打过匈奴,怎么那么多人喜欢他?那些都咋想的啊。”
“我比你还好奇。”谢琅喜欢强者,也只喜欢真正的强者,“哪天我弄清楚了,再回答你。现在我得去装木柴。”
谢建业立刻喊:“大郎,二郎,去帮三郎装柴火。”
“不用。”谢琅指着两个仆人,“有他们就够了。你们忙吧。”然而,谢建业还是带着两个儿子跟过去。
谢琅到家打开房门,见里面和他走时一模一样,就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木柴装好,谢琅才重新关上门窗回城。
到城里谢琅就想杀鸡,驴车上多了两个鸡蛋。谢琅摸摸鸡屁股,有两个很硬,像是要下蛋,就把鸡放鸡圈里。
翌日,鸡圈里多出六枚鸡蛋。谢琅惊了,“这么冷的天,还一日一个蛋?”
“是的。”小七把捡来的鸡蛋放橱柜里,“我伯娘怎么养的啊?”
谢琅想一下,“屋里暖和,搁屋里养的。你等一下去门口等着,见到咱们村的人,叫他回去跟村里人说,不准把鸡关在屋里。鸡瘟传到人身上只有死路一条。”
“好的。”小七连忙去洗手。
饭毕,小七戴上手套、帽子和围脖,就拿着一卷书搁门口看书。
谢小马和谢大郎赶着驴车,打算从谢琅家门口绕去古驰道那边,看到这一幕连驴车都不要了。谢小马跑过来就问,“小七,惹三叔生气了?”
“啊?没有。”小七道。
谢小马指着紧闭的大门,“没生气咋把你关外面了?”
小七把谢琅先前交代的事说一遍,“门开着风大,是我自己关的。”
“是不是哪里又出鸡瘟了?”谢大郎问。
小七摇头,“没有。三爷说冬春季易生病,咱们又没药,也不知会生什么怪病,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打扫干净。对了,三爷还说冬天是补身体的好时候。”
“还有吗?”谢大郎问。
小七仔细想想,“就这些。”
“你三爷呢?”谢大郎忍不住往里面看。
小七指着远处的城门,“买东西去了。”
“那你快进屋吧。我们知道了。”谢大郎也不知他在外面等多久了,“回去喝点热水,别病了。”
小七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也回去吧。”打开大门,一股冷风吹过来,谢大郎不禁打个哆嗦,“你家这边的风真好。”
“这边空旷。现在冷,夏天也凉爽。”小七冲他们挥挥手,关上大门就往西偏房跑。拽掉衣帽,钻进被褥里,长舒一口气,“冻死小爷了。”
谢琅拎着排骨和布回来,推开西偏房的门就看到谢小七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谢琅朝他脸上拧一把,小七扑棱一下坐起来。
“三爷?!”
谢琅:“睡得早起得晚,还没到晌午又睡,你都快赶上咱家那只白罴了。”
“太舒服啦。”小七揉揉眼角,穿上棉衣,“晌午了?我去烧火。”
谢琅嗯一声,往外走,“下午不准再睡了。”
“东方先生过来,我想睡也没法睡。”小七穿上谢琅亲手给他做的,歪歪斜斜的棉鞋,“东方先生要是知道咱家有这么暖和的地儿,他得天天来。”
谢琅:“隔壁是上林苑,他不敢。”
“对哦,我都忘了。”小七揉揉脑袋,拽掉几根头发,“三爷,我的头发好长,你帮我剪一下吧。”
谢琅点头,“吃过饭就剪。头发别乱扔,过些天去给你爹和我爹娘添坟,把头发在他们坟前烧了。”
“为何?”小七不懂。
谢琅胡诌道,“他们看到你的头发乌黑,就知道你身体极好,日子也好。因为吃不好睡不好的人头发就像他的脸色一样枯黄。”
“好像还真是这样。”小七仔细想想,“我小时候的头发就像草一样。”低头看看掉落的几根头发,小七一步跑到谢琅身边。
谢琅吓一跳,“怎么了?”
“三爷,谢谢你。”小七看着谢琅的眼睛认真道。
谢琅疑惑不解,“好好的谢什么?”
“没有你就没有我啊。”小七道。
谢琅笑道:“我当什么事呢。看缸里还有没有水?有就烧点热水我洗菜洗肉。”
“我——”小七的肚子咕噜一声,把他到嘴边的话憋回去。小七朝他肚子上一巴掌,“也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饿。睡半天起来就要吃,你好意思吗你?”
谢琅脚下一踉跄,稳住身体,扭头见小七盯着他自己的肚子,朝他额头上一下,“烧水去!”
小七捂着脑门,委屈巴巴,“我在和我的肚子讲道理。”
“再不去换我和你讲。”谢琅道。
小七连忙去舀水、生火。
“主人,没米了。”
谢琅循声看到是他家那位年龄最大的奴仆,名字很简单,就叫张大,很会做活,菜是他种的,鸡圈、鸭圈和牲口圈也是他领着另外四人盖的。
“我差点忘了。”谢琅指着南边,“最那头的房里有土豆、栗米、小麦和糜子,想吃什么搬什么。对了,地窖里还有红薯,想吃就去拿。我和小七不甚吃,给我留点红薯种子就行了。”
张大试探着问,“小人随便拿?”
“吃什么拿什么。我估计你们的粮食也该吃完了。”谢琅道,“油还有吗?”
奴隶没月钱,主人家给口吃的就行了。即便这样,张大以前想吃顿饱饭都难。张大不想被活活饿死,便不好好干活。他的前主人见他偷懒,就把他卖了。买主正是卫青。
张大随卫青来到谢琅家,见他家极其简陋,跟前主人相比,便以为谢琅比他前主人还小气。
张大住进来的第一天,谢琅就拉来许多米和小麦,以至于张大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琅把粮食放下,消失两个月,见到他们第一句就问粮食还够不够吃。张大才敢相信他们苦尽甘来,碰到个好人。
今早做饭,张大发现米缸空了,算一下他们一个月吃掉一石米,就不好意思来找谢琅。担心谢琅嫌他们是饭桶。
不吃粮食回头没力气做事,又担心谢琅把他们卖掉,犹豫半天,肚子都开始叫了,张大才磨磨蹭蹭过来。
想象中的责骂没有,还问他有没有油,张大瞬间红了眼眶。
谢琅吓一跳,“油被老鼠祸祸了?”
“不是,没有,还有。”
谢琅皱眉,“那你哭什么?”
小七能理解,“他是感动的,三爷。”
谢琅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既然还有,就去做饭吧。”
“跟我去拿。”小七把柴往里塞一下,站起来,“再叫两个人过来。”
张大不敢自己去搬粮食,闻言立刻去后面喊人。
小七爱吃糜子糕和白米以及各种面食。打开粮食房,小七让张大等人搬两袋栗米和一袋土豆,又给他们掏一袋红薯。小七还是觉得这么多勉强够吃到除夕,到灶房就说,“三爷,他们整日闲着没事干,让他们看着驴磨面吧。”
“你跟他们说了?”谢琅这边的面缸也快空了。
小七:“还没有。”
“你去跟他们说一声,用大石磨。”谢琅这里有两个石磨,小的平时磨豆浆,就放在灶房里。大的只磨过糜子,“跟他们说多磨几次,麦麸留着喂鸡鸭。”
小七到门口想到他家没小鸡,“用麦麸喂老母鸡?”
“留到开春养小鸡。”谢琅道。
麦麸也不能放太久,开春还行,不会浪费,小七放心下来就去后院交代下去。
吃太多主食人容易犯困,西偏房又暖和,小七怕他自己犯困,用饭的时候都没容谢琅开口,就把馒头掰开给谢琅一大半。
谢琅也担心他没吃饱心慌,给他盛一盆排骨汤和排骨。
小七见盆比他的脸还大,忍不住皱眉,“三爷,您喂猪啊。”
“吃吃看啊。”谢琅笑道。
小七叹气,“再看我也吃不完啊。”
一炷香后,盆里只剩几口汤,小七朝自己肚子上一巴掌,“你属饭桶的?!”
谢琅:“你——”
“主人!”
谢琅下去把门打开,见又是张大,“出什么事了?”
“馆陶大长公主来了。”谢琅和小七整日在屋里窝着,张大等人不好意思。吃饱喝足,就抄着手在院子里闲逛。或打扫庭院,或喂牲口,偶尔充当门房,帮谢琅迎客。
谢琅:“谁?”
“陛下的姑母,大长公主。”张大道。
谢琅忙问:“在哪儿?”说着就往外走。
“三爷,等等,饭菜。”小七连忙叫住他。
谢琅:“我吃饱了。你不吃就端灶房里。”低头一看他趿拉着鞋,连忙把鞋穿好,“人在哪儿?”
“在门口。”张大躬身道。
谢琅想一下,“小七,烧点热水煮茶。”
小七跳到地上,就把菜盆和馍筐往灶房里送。
关上灶房门,跑到西厢房,小七听到脚步声,勾头一看,馆陶随谢琅进来。小七犹豫片刻,挠挠头出去,“草民拜见大长公主。”
“免礼。”馆陶指着小七,“这就是三公子家的那孩子?听说跟东方朔学文识字,我以为他在东方朔那儿,也没准备什么——”
“谁说我?三公子,你家来客了?”
谢琅忍不住叹气,“公主来了。”
“什么公——大,大长公主怎么会在这儿?”
话被打断,馆陶面露不快,“你怎么会在这儿?”
“下官来给小七讲文章。”东方朔老老实实说。
馆陶不禁看一眼小七,东方朔亲自登门啊。
“是去书房还是去那儿?”馆陶看一眼堂屋。
谢琅指着西偏房,“移到那儿去了。大长公主请进。”做个请进的手势,就趁她转身之际,给小七使个眼色,看好东方朔。
小七点一下头,就冲东方朔招招手。
东方朔大步进去,轻呼一声,“好暖和。三公子烧几个炉子?”
“这里暖和。”小七指着炕,“先生今日怎来这么早?”
东方朔摸摸被褥,“我的天!这是——”
“小点声。”小七连忙打断他的话。
东方朔想着谢琅和小七不会跑,什么时候问都行,“大长公主来干什么?”压低声音,“小七,她是不是看上你三爷了?”
“你说——”
东方朔连忙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你胡说什么。”小七瞪他一眼,“我三爷岂是她可肖想的。”
东方朔:“我知道你三爷不凡,可她不知道。不是那种事,她来作甚?”
“我把门打开一点,咱们听听。”小七轻轻把门打开一半,“敢为难三爷,我就去上林苑找人。”
谢琅其实比东方朔和小七更好奇,“公主来找草民是有什么事吗?”
馆陶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笑眯了眼,“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从这边经过,见三公子家的门敞开着,想到三公子大概还不知道江充已被陛下贬为庶民,特来告诉三公子。”
“何时?”谢琅忙问。
馆陶:“今日上午。”
小七明白了,“先生,来这么早就是想跟我三爷说这事?”
东方朔朝北面的堂屋看一眼,一个劲撇嘴。
小七知道自己猜对了,见炉子上冒烟,往里面撒一把茶叶,“我去给公主倒茶,等我一会儿。”
“我来。”东方朔拎起陶壶,“顺便帮三公子送客。”
馆陶不喜欢他,小七刚才就看出来了,不敢让他过去,“我三爷知道怎么送客。”
“公主很会讨好像你三爷这么大的人。”东方朔道。
小七都想给他一脚,这人脑袋里就不能想些别的么,“不信咱打个赌,最多一炷香,公主就会自己起身离开。”
东方朔正想说好,见小七很有信心,“我比你大几十岁,跟你打赌是欺负你。不是要倒茶?还不快去。”
小七瞪他一眼,拿着两个杯子走过去。
馆陶正愁不知该怎么聊下去,一看是清汤,还飘着茶叶,“三公子平日里便喝这个?”
“大将军和陛下爱喝这个。”谢琅胡诌道,“茶叶还是大将军送草民的。说起来大将军也快到了。”
馆陶顿时如坐针毡,“他来作甚?”话说出来,觉得这么问不大好,“你和大将军约好了?”
“大将军得知东方先生下午来给小七讲文章,草民无事可做,便同草民说,他若得闲就来找草民上山打猎。”谢琅道。
最近没战事,朝中也没什么大事,馆陶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说,“既然三公子有事,老身就不打扰公子。”
“草民恭送公主。”谢琅起身道。
馆陶抬抬手,“留步。”说着疾步往外走。
小七冲东方朔挑了挑眉,“咋样?”
东方朔拱手道,“佩服!”
“噗!”谢琅笑喷,“你俩又打赌了?”
东方朔的表情很是不自在,“三公子……”
“我这次可没欺负先生。”小七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一遍,末了又说,“先生还不信。”
东方朔:“在下只记得大长公主是陛下的姑母,忘了她曾险些杀了大将军。”
“那是先生没想过,打蛇打七寸。先生牢记这句话,再记住投其所好,我保先生平步青云。”谢琅道。
东方朔摇摇头,“青云就算了。我恐高!”
“咳咳……”谢琅连忙别过脸,“先生还有心说笑,想必没生小七的气,你们开始吧。我去刷锅洗碗。”
东方朔:“三公子请便。等等,三公子,大将军今日不会过来吧?”
“不会。明日休沐。”谢琅道。
翌日,十一月十二日,清晨,谢琅看着奴仆把家里家外打扫干净,拿出锯、刨子等物准备做个摇椅,卫青和霍去病来了。
霍去病进门就咳嗽。
谢琅眉头紧锁,“病了还往这边跑?小命不想要了啊。”
“病了才来找你。”霍去病说着,又咳嗽两声。
谢琅:“我不是医者。”
“舅父说你这里有板蓝根,治咳嗽有奇效。”霍去病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是小七,“小七,快去给我煮碗板蓝根。”
谢琅看向卫青,“谁跟你说板蓝根有奇效?”
“他临时编的。”卫青道,“我说你这里只有板蓝根,他不信。还说你疼他,没药也会想法子给他止咳。咳嗽一夜,再咳就该出血了。”
第174章 亲爹找来
谢琅惊讶,“没吃药?”
“吃了没用。”卫青话音落下,霍去病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小七本以为霍去病借病装可怜,见他咳的脸通红,忙把谢琅熬药的陶罐找出来,板蓝根倒进去,加一瓢水就端去西偏房。
谢琅担心他是流感,咳个不停传染给卫青、小七和他,见小七去煎药,就削几个梨,用灶房里的陶瓮给他煮梨汤。
霍去病见状,面露担忧,“三叔做这个给我吃?”
“秋梨止咳。南方有一种枇杷树,结的枇杷果熬成膏也止咳。可惜我不会。先用梨试一下。仲卿烧火,我去杀只母鸡,给他炖鸡汤。多放点姜,热辣热辣的喝完出一身汗,应该就差不多了。”
霍去病往西边看一眼,“板蓝根还喝不喝?”
“梨汤你饭前喝,板蓝根饭后喝。”谢琅道。
卫青点着柴火便问,“煮多久?”
“冒烟了就改小火慢炖一刻。”谢琅只在电视里看过,根本不知道煮多久。一刻不成,下次煮两刻便是。
卫青不疑有他,叫霍去病去西边房里。
霍去病咳个不停,想试试谢琅的炕,又担心咳得吐沫横飞,干脆在灶房里等梨汤。
谢琅把鸡杀了交给仆人收拾,他去洗姜和刷备用的陶瓮。
两个仆人一起收拾,谢琅又叫他们把难清洗的鸡头和鸡爪以及内脏去掉,回头慢慢收拾做给小狼吃,不大一会儿鸡就送来了。
谢琅往陶罐里放四块姜,霍去病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谢琅关心道。
霍去病指着陶罐,“这么多怎么吃?”
“不吃,喝汤。”谢琅道。
霍去病点头,“我说的是汤。”
“想不想药到病除?”谢琅反问。
霍去病当然想,毕竟被咳嗽折磨好几日了,“姜只能防生病。”
“你说得对。可你现在不是没药吗?既然没有,咱们就把可以用的,且又不会伤身体的东西试一遍,说不定就成了。”谢琅道。
霍去病很担心:“要是不成,我不会真咳出血吧?”
“还不成就把梨当饭吃。”谢琅道。
霍去病不禁皱眉,“我会变成猴哥的。”
“猴哥爱吃香蕉和桃子。”小七走过来,“去病叔叔不用担心,有次三爷生病,我给三爷煮一碗板蓝根,三爷喝完就好了。就喝一次。”伸出一根手指。
谢琅都不想说那次的事,“那次你把我一年的板蓝根——等一下,这次放多少板蓝根?你又全放进去了?”转身就朝西偏房跑,“谢小七!”
“你一定是在报复我。”霍去病指着小七。
小七:“没有。三爷,需要放那么多。”
“谁跟你说的?”谢琅想捞出来,手边只有笔墨纸砚,“给我拿个碗和勺子。”
小七空着手走过去,“没人说。但我记得三爷说过,你也不知道该煮多少。既然那次煮那么多有用,这次也煮那么多就好啦。”
“小七,药不可乱吃。”卫青很担心他哪天自作聪明,把谢琅“毒”死了。
小七点头,“我知道。三爷也说过板蓝根毒不死人。”
“那就试试?”霍去病开口道。
谢琅转向他,“很苦?”
“能把我的咳嗽——咳咳,咳嗽治好,黄连汤我也喝。”霍去病道。
谢琅亲测,这么多板蓝根喝不死人。霍去病又不在意,谢琅盖上盖子,朝小七脸上拧一把,“好好看着。下次不准再这么胡来。”
小七点点头,心想,还是板蓝根,我还这样煮。
好在霍去病的梨汤好了,谢琅忙着给他盛汤,没看到小七眼珠乱转,否则非给他一巴掌不可。
霍去病接过去喝一口就皱眉,“怎么这么甜?”
“梨甜。”谢琅注意到卫青面露好奇,“里面还有半碗,仲卿喝吧?”
卫青想一下:“给我尝尝。”
“舅父,甜——咳咳,甜的齁人。”霍去病提醒他。
卫青:“家里有一筐犁,陛下赏的,我不爱吃,家里人嫌凉,放那儿有半个月了。味道要是不错,回去就全做了。”
“这样的好吃。”谢琅说着话把碗递给他。
卫青拿勺舀一块梨,认真尝尝,“不错。”见小七走过来,“你吃不吃?”
“我都吃腻了。”小七道。
霍去病转向他。
小七连忙躲到谢琅身后,“三爷说秋梨止咳润肺,就是对身体好的意思,前些日子三爷天天给我做。”
“三叔,我给你当儿子吧。”霍去病真的很羡慕小七。
谢琅指着他手里的大碗,“吃完。”
“吃完就当?”霍去病道。
小七嗤一声,“想得美!”
“我——咳咳,我揍你!”霍去病指着他。
小七仗着有人护着,“你还是赶紧吃吧。你三叔削皮,你舅父煮,再不吃都对不起你舅父,我的仲卿爷爷。”
“去病,别闹了。小七,看看药好了没。”卫青道。
小七摇头,“还得半个时辰。仲卿爷爷,你来这边吃,我烧火。”
陶瓮里是鸡,卫青一边喝梨汤一边烧火实在不方便,便起身让他烧。
谢琅闲着没事干,就去洗一筐青菜和一把小葱,让小七把铁锅点着,做青菜和小葱炒鸡蛋。
一碟青菜和一碟鸡蛋出锅,陶瓮里飘出诱人的香味。然而,鸡肉还未烂。谢琅在铁锅里加一瓢水,屉子放上去,就把两盆菜和馒头放进去。
小七又往铁锅底下加一把豆秸,就一心一意炖鸡汤。
一刻后,谢琅盛四碗鸡汤,把菜和馒头端出来,就去对面吃饭。
“鸡肉还没好?”霍去病忍不住问。
小七把木柴塞进去,“里面的火星子灭了就好了。”
霍去病勾头看一眼,熊熊烈火燃烧着陶瓮,“还得半个时辰。”
“那就半个时辰后再吃。”谢琅道,“两个鸡腿,你和小七一人一个。你喝了板蓝根吃不下去,也给你留着。”
霍去病美了,吃好饭稍微缓一会,皱着眉头把板蓝根喝下去,就包着被褥躺炕上等着发汗。
卫青见他包的密不透风,“你这样不喝药也能出一身汗。”
“舅父,我喉咙痒,别引我说话。”
霍去病的声音从棉被里传出来,卫青都想给他一巴掌,“横着睡。小七都没办法睡了。”
“我不困。”小七拿起炕上的竹简,“我坐在边上看会儿书。”
谢琅冲卫青使个眼色。俩人到灶房里,谢琅又削几个犁,让卫青放在西偏房的小火炉里慢炖,留着霍去病睡醒了吃。然而,霍去病一觉到申时两刻。他再睡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卫青算一下,他睡了整整两个时辰,“咳嗽好了?”看向谢琅。
“梨、姜汤和板蓝根,不是没有可能。”谢琅看一下眯着眼,还想继续睡的人说。
霍去病揉揉眼角,“你们是在和我说话?”
“去病叔叔,你不咳了。”小七提醒睡蒙了的人。
霍去病陡然清醒过来,张嘴想咳嗽,却没咳出来,“我,我好了?”
“暂时好了。”谢琅把快煮成膏的梨盛出来,“这个喝了就和你舅父回去。”
霍去病:“能不能不回去?”
“你一个人睡这里?”谢琅指着炕,“半夜底下的火灭了把你冻醒只会更严重。”
霍去病想说,他可以跟小七睡。想到小七睡觉爱翻身,夜里把他挤下去或者把他的被褥卷走,他又得喝药喝姜汤。
“马车不冷。”卫青道,“还有,三郎给你留的鸡肉凉了。”
霍去病身上轻快,心情很好,“回家吃。”喝掉甜的齁人的梨汤,就跟卫青回去。
次日,霍去病没来。谢琅感觉他病好了。
十一月十八日,大风,阴天,早饭后谢琅打算去西偏房陪小七练字,他家大门被拍的砰砰响。
谢琅裹着斗篷把门打开,卫青从马车上下来。
“这么冷的天,你们也不怕生病。”谢琅叹了一口气,侧开身让他们把马车赶进来,“要不要煮碗姜汤?”
卫青哈出一口白气,“喝了汤来的。”转身从马车里面拿出一个羊腿。
“这是干什么?”谢琅脸色微变,卫青何时变得这么客气了。
卫青见状,赶紧解释,“不是我买的。”冲往屋里跑的人努一下嘴,“他母亲知道他的咳嗽是你治好的,非要亲自来谢你。我说你把去病当亲侄子,他母亲跟我说亲兄弟也不能太过。”
“中午吃羊肉汤?”谢琅问。
卫青点头,“天冷——”
“我想吃烧羊肉。”
卫青险些呛着,瞪一眼去而复返的人,“烧羊肉麻烦。”
“我还没说完,舅父。铁锅烧羊肉,陶瓮炖羊肉。我和小七吃烧的,你和三叔吃炖的。”霍去病推开马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谢琅:“又是什么?”
“板蓝根,我命家奴去买的。”霍去病说完就往屋里跑。
卫青小声问,“去病喝的板蓝根都是你那里的?”
谢琅点头。
“比药铺的好。”卫青小声说,“我比对过。”
谢琅忙问,“何时?”
“你去年给我一包,我病了煮半包就好了。我认为自己身体好,暂时用不着,剩下那半包就给皇后了。没想到给她没几天,我就病了。去药铺买一大包,喝光还没好利索。”卫青道。
谢琅皱眉,“不可能吧。”
“真的。”卫青道。
谢琅回想一下,“照你这样说,我和小七天天吃那里面的粮食和水果,不该生病才对。”
“你那里是仙果?”谢琅摇头。卫青道,“不是仙果,你和小七又都是凡人之躯,一定会生病。再说你自己没发现么,你以前一年要病三四次,去年好像就病一次。”
谢琅认真想想,还真是的。小七都没生病,“我那里面的粮食能强身健体?”
“比你家种的好一点点。”卫青道。
谢琅:“以后你家——”
“不用。”卫青打断他的话,“你平时给我的果子就够了。”
谢琅往隔壁看一眼,“说不说?”
“陛下极有可能早就发现了。”卫青回想一下刘彻的饮食习惯,“陛下虽然喜爱面食,他更喜欢肉和水果。肉你那里没有,水果陛下并未少食。”
谢琅:“陛下要是真知道,没有问我,大概是因为我还会生病。要是我百毒不侵,指不定早就把我绑来了。”
卫青也觉得是这个原因,“那就别说了。”
谢琅其实并没打算说,这么点好处,简直像鸡肋,“去病的病全好了?那今天就吃鸡。烧羊肉炖羊肉的太麻烦了。”
“你家还有鸡?”卫青忍不住问。
谢琅把那日去养蚕里的事大致说一遍,末了才说,“钱小花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也是你有耐心。你刚才说到李广,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卫青最关心这个。
谢琅摇头,“根据他的脾气推测出来的。他真要去,你打算怎么办?”
“尽可能让他避开匈奴主力。”那么大年纪的人,卫青不想看到他为国捐躯,“你以前跟陛下说过,凡事适可而止。这些年连年征战,百姓已有怨言,最近两年不大可能出兵。不说他了。既然鸡昨日就收拾好,那就做吧。”
卫青烧火,谢琅闲下来,就舀一瓢糜子磨成浆,在铁锅里蒸糜子糕。
糜子糕费时,谢琅把糕做好,鸡也好了。
小七还太小,又不像霍去病跟着卫青在外面大半年,身体累得厉害,便让他吃鸡肉,叫卫青和霍去病喝汤。
霍去病不大乐意,因为鸡汤有些怪味,趁谢琅不注意就想倒掉。
谢琅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霍去病吓一跳,“三叔!”
“喝了!”谢琅冷声道。
霍去病心中一突,不由得看卫青。
“你三叔特意给你和我做的。”卫青解释道。
霍去病点头,“谢谢三叔。三叔,以后别再放萝卜,你让我喝多少,我喝多少。”
“什么萝卜?”谢琅狼忍不住问。
霍去病指着鸡翅膀下面的东西,“那个啊。”
小七叹了一口气,翻个白眼。
“不是?”霍去病看看他,又看看卫青。
卫青放下碗,揉揉额角,“去病,你知道麦子长什么样吗?”
“知道啊。”霍去病脱口而出,“舅,舅父,你说我韭麦不分?我没那么蠢。”
“你就是那么笨。”
四人同时回头,门被推开。
“吾刚进院就闻到人参味,还以为吾鼻子出错了。”刘彻走进来,勾头看一眼,转向谢琅,似笑非笑,“几百年的?”
谢琅想挠头,“第一次吃。”
“这话朕信。否则他也不会说你用萝卜炖鸡。”刘彻瞥一眼霍去病,“亏得你像你舅父。”
霍去病不敢相信,“这是人参?”
“人参须剪掉,你就不认识?”刘彻道,“朕换上短打,也没见你把吾当成王孟达。”
霍去病脸一下红了,“……没见过那么粗的人参。”
“吾也没见过。”刘彻瞥他一眼,就看谢琅。
卫青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微臣还未动。”
谢琅跑去灶房拿副碗筷,出来就往大门方向看,“据儿没来?”
“天冷风大,皇后担心他着凉。”刘彻道。
谢琅不禁看向他,“陛下不嫌冷?”
“朕嫌。”刘彻看一眼卫青,“可惜朕的大将军和冠军侯都在你这儿,朕担心朕不亲自跑一趟,他们能在这里住到除夕。”
卫青忍不住解释,“三郎这里睡不下。”
“挤挤还是可以的。”刘彻见还有一个鸡腿,夹了放他碗中。
霍去病好生后悔,别那么多话,鸡腿早进他肚子里了。
“你少吃点。”刘彻看到他的表情,“免得等会儿吐了。”
霍去病道:“微臣的病好了。”端起汤碗,一口喝下去。
刘彻见他全咽下去,伸手拿糜子糕,“你生父找来了。”
啪嗒!
霍去病手里的糕掉在馍筐里,“谁?!”
第175章 小七去太学
刘彻拿起他掉落在馍筐里的糕,“你生父。”
“何时?我和舅父来时,母亲都没说。”
刘彻:“你前脚出城,你父后脚进城。你不在家,你母亲拿不定主意就去宫里问皇后,正好碰到朕。你是何打算?”
霍去病很小的时候问过他母亲,他为何姓霍。他母亲告诉他,他生父姓霍。再问他母亲就不讲了。霍去病就当他父亲不在了。
习惯了无父,生父却找上门,霍去病也不知该怎么办。
“舅父……”霍去病找卫青讨主意。
卫青直接说,“想见就见。”
“不想见。知道我被陛下封为冠军侯——”
卫青打断他的话,“你父亲不知你的存在。”
“你说什么?”霍去病惊叫道。
卫青:“你还未出生,他们二人就分开了。大兄后来派人打听过,他同你母亲分开没多久就成亲了。那时你母亲已嫁给你继父,你有我们,我们便没告诉你。”
霍去病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样对大家都好。
“您应该跟我说的。”霍去病道。
卫青:“告诉你也是徒增烦恼。再说他也不想认你,因为那时我还不是大将军。”
皇后还姓陈,不姓卫。卫青当时很担心霍去病的生父因惧怕馆陶大长公主一家而和他们卫家撇清关系。
“他现在是如何知道的?”霍去病问刘彻。
刘彻喝口汤,放下糕,“吾听你母亲的意思,你和你父后来生的儿子极为相像,你回城那日被你父那边的人看到了,回去同你父说的。你父想知道真相,就来找你母亲问个明白。便有了今日之事。”
“他是来看看我,还是想让我认祖归宗?”霍去病又问。
刘彻:“他怎么想的都没用。”
“陛下说得对,主动权在你手里。”谢琅接道,“你跟着自己的心走便可。”
霍去病忍不住问:“怎么跟着自己的心走?”
“你见到他之后,不想理他就请他离开。想留他住几日,就把人带去你府上住两日再把他送走。”谢琅道,“他有家有院,你不用担心他会赖在你这里不走。”
霍去病闻言,莫名松一口气,“吃好就去。”说着盛一碗汤。
“少喝点。”刘彻皱眉道,“年轻气盛吃千年人参,小心补的流鼻血。”
霍去病手抖了一下,汤险些洒了,“千年人参?!”
“一两百年的,他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刘彻瞥一眼谢琅,“何况还是招待你舅父和你。”
霍去病看了看碗里的汤,犹豫不定,“喝还是不喝?”
“喝吧。”谢琅道,“喝了有可能燥的睡不着,不喝你今晚也睡不着。”
霍去病想说他不失眠。一想他亲爹找来了,端起碗把汤喝掉,就啃鸡翅膀。
小七本来还想尝尝,经刘彻这么一说,鸡腿吃完就不敢再吃鸡肉,改吃凉拌菜和糕。
饭毕,卫青和霍去病随刘彻回城。
小七关上大门就往谢琅身上跳。
谢琅抬手挡住他,“干什么?”
“去病叔叔的生父找来了,我高兴啊。”小七咧嘴笑道。
谢琅无语,“这事的关键不在他生父,而在我。”
“我知道。可是去病叔叔想起来就要给你当儿子很烦的。”小七说着还皱了皱眉。
谢琅揪住他的耳朵,“有空想这些,不如去看书。上午和去病玩半天,下午不准再玩。”
“我不玩。”小七打个哈欠。
谢琅忙说:“也不准睡。”
“不睡。”小七去屋里拿个帽子、围脖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只露一双眼睛,在院子里看书。
冬天人容易犯困,睡习惯了,以后站在外面都能睡着。谢琅见他这样也没管他,该干嘛干嘛去。
次日上午,谢琅打开大门通通风,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走到路边,打北面驶来一匹马。
经江充整治几年,如今还敢在刘彻新修的驰道上狂奔的可没几人。谢琅抄着手等片刻,果然不出他所料,是霍去病。
“你父亲走了?”谢琅等他下马才问。
霍去病嗯一声,牵着马就往屋里走。
谢琅见他这副样子很想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回家呢。
“何时走的?”谢琅跟上去。
霍去病:“今天早上。三叔,他——”
谢琅指着旁边的树,“马拴好再说。”
霍去病把缰绳扔给仆人,随谢琅到西偏房,“他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炉子上有水,谢琅给他倒一杯,让他喝点暖暖身子,“为何这样说?”
“陛下说我长的像他,我以为他是舅父那样,就比舅父年龄大点。”霍去病回想一下,“没想到他是你大伯那样。”
谢琅:“你生父五十多了?”
“四十有五。”霍去病道。
谢琅明白了,“你说他的精气神很苍老?他有俸禄,按理说不该这么显老才对。难道是病了?”
“看起来身体不大好。我没问。”霍去病说着,一顿,“我想问,问不出口。”
谢琅点头,“我能理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给他五百金,足够他看病吃药,安度晚年。”霍去病看向谢琅,见谢琅等着他继续说,“我不想伺候他。”
“你还想伺候他?”
霍去病转过身,小七从外面跑进来,带来一股凉气,“干什么去了?”
“和虎子上山了。”小七拿掉帽子,“他又没养过你,也没来看过你母亲,都不值五十金。你给他五百金,也不怕把他的胃口养大,三天两头找你要钱。”
谢琅笑道:“不会的。你去病叔叔的生父在平阳,这么冷的天,三不五时地过来,除非他不想活了。再说去病的舅父是大将军,姨母是皇后,他也不敢来烦去病。”
“舅父也是这样说的。”霍去病望着谢琅,“可是我真没想到,我生父那么老。”
谢琅:“人都有老的一天。你要是担心,开春暖和了就去看看。不想去,我、陛下以及你舅父都不会怪你。世人也不会。”
“世人都不知道去病叔叔的生父还活着。”小七拽掉围脖和手套,“三爷,猴哥抓了一只鸡,我们晌午吃鸡?”
谢琅乐了,“昨天做的今天早上才吃完,还吃?羊肉还没吃,今日给你们烧羊肉。你们在屋里玩儿,我自己去做。”
“我和三爷烧火。”小七道。
谢琅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用不着你,我放几个木块就成了。对了,橱柜里有榴莲,去病吃不吃?”
“去病叔叔和我一样爱吃,这话三爷都无需问。”小七戴上手套把榴莲拿过来。
谢琅进来递给他们两个盘子和两双筷子,就去拿挂在葡萄架上的羊腿。
饭毕,小七去刷锅洗碗,谢琅端着剩菜去后面喂小狼,回来霍去病就睡着了。
霍去病骑马来的,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和围脖,谢琅担心他又病了,就把霍去病买的板蓝根拿出来,抓一大把放陶罐上煮。期间霍去病一动未动,像睡昏过去一样。
小七坐在他身旁,一会儿趴在方几上写字,一会儿看书,窸窸窣窣跟个小老鼠似的,他都没醒,小七也意识到不对,“三爷,去病叔叔不会又病了吧?”
“有可能。”谢琅道,“晚上煮鸡汤?”
小七看一眼霍去病,“多放点姜?”谢琅点头。小七叹了一口气,“姜汤就姜汤吧。”
“他要是不舒服,让他在咱家住两日。”谢琅道,“天暖和了再回去。”
小七朝外面看一下,意有所指道,“那有的住了。”
翌日上午,天空飘起大雪。
天气冷雪没化,路上很干,谢琅就命两个仆人推着板车去城里买半头猪和半只羊,顺便给冠军侯府送个信——霍去病在他家。
晌午,两个仆人回来,谢琅把蹄髈剔掉,又留下一个猪后腿,剩下的猪肉让仆人拿去后院留他们自己吃。
张大又惊又喜,都说不出话了。
谢琅也怕把他们胃口养大,便同他们讲要吃到除夕。然而,张大等人依然很激动。
“三叔真好。”霍去病说出来,忍不住打个喷嚏。
谢琅回头看到他揉鼻子,“你怎么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好了。”小七走过来,“我不让他出来,他说在屋里呆半天,再不让他透透气,他就要憋死了。”打量一番霍去病,“亏得我三爷还给你炖千年人参。也不知补哪儿去了。”
谢琅笑道,“我炖万年人参,他该生病还是得生病。对了,不咳嗽吧?”
“有三叔的梨汤,咳嗽见了我都得躲。”霍去病道。
谢琅:“快别说了。院里风大,你也不围个东西,赶紧进屋。我去给你们炖猪肉。晌午吃白米饭和红烧肉。”
小七咽口口水,“去病叔叔,咱们去灶房。”
霍去病嗯一声就跟上去。
叔侄二人,一个烧铁锅一个烧陶瓮,谢琅轻轻松松把饭做好,慢慢悠悠吃完,霍去病就打哈欠。
谢琅盯着他喝掉浓浓的板兰根,就让他去睡觉。
雪还在下,谢琅检查一下牲口圈和地窖,无事就去西偏房陪小七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