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将计就计
孟今之沉默着把盘子里的玉米粒夹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几次,终于出了声:“那个数据,现在还在系统里吗?”
小璐摇摇头:“不在,我刷新了下系统,就不见了。但我确定不是幻觉,它们真的出现过!”
孟今之继续对着玉米粒上上下下做功,良久没说话。
“孟姐,当年我就觉得这事儿奇怪。系统里的数据莫名其妙丢了就算了,但怎么可能那么巧,连备份也没了?”小璐压低声音,“你难道就没想过是……”
“意外吧。”孟今之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笑了笑。
“啊?”小璐愣了。
“菜够吃吗?要不再点一些?”
“孟姐!”小璐猛地一喊,没控制好音量,引得周围人都往这看。她不好意思地朝众人笑笑,又看回对面,“要是没有数据重现这事,我不会怀疑,可都到这份上了,你怎么……”
“有证据吗?”孟今之抬头看着她,面色平静。
小璐张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跟她对视片刻,只能不甘心地咬咬牙:“没有,但……”
“当年没有证据,现在也没有。”孟今之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也不知道落在哪里,“那些猜测和怀疑,又有谁会信呢?”
“靠,孟姐,你真忍者!我是没有证据,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璐手上还抓着叉子,愤懑地闭上眼睛,恶狠狠地出了几口大气。
孟今之看她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闰土,吃饱饭再抓猹。”
“哎!”小璐正运气呢忽然被逗笑,差点把刚喝下去得水从鼻子里喷出来。她抓了张纸边擦边吐槽,“孟姐你私下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多吃点吧,你再这么瘦下去,都能走T台了。”
吃完饭回到家,孟今之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躺了会儿,许久才重重叹口气。
说的轻巧,她怎么可能甘心呢?
那是她最爱的工作。
努力这么多年,被无数人誉为天才。结果朝夕之间,天才陨落,扫地出门,甚至被当作典型案例通报。
怎么让她释怀呢?
又怎么能释怀呢?
孟今之又缓了一会,才揉揉眉心,抓起手机,决定转移下注意力。
她点开微信给谈季发消息。
“谈老师,对不起,虾皮掉了个小零件,应该怎么办?[眼巴巴][眼巴巴]”
她拎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把玩。没过多久,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谈季:“哪个零件?”
孟今之眼睛亮了下:“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发现地上掉了个东西,但没找到是哪里掉的。”
没等对面回,她又接了句:“手机摄像头坏了,拍不了照[崩溃][崩溃]”
对面沉默了。
孟今之也不着急,哼着小调,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半天才等来对方回复。
谈季:“你在哪?”
“芜湖~”孟今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笑了声,“鱼上钩啦!”
她边往卧室走边打字:“在锦桦公园附近。”
谈季:“到公园北门等我吧,二十分钟。”
孟今之换了件暖和的大衣,将小零件装进兜里,提着手提箱出了门。
锦桦公园离她家不远,出小区后转弯几百米就到了。可能是天气太冷的原因,公园附近没什么人,只偶尔路过几个夜跑的。
孟今之在北门旁边一个长椅上坐下。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车辆在不远处减速,随后拐进旁边的停车场。
车灯熄灭,男人身着棕色风衣朝她走来。他风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优越的肌肉线条。一条西裤衬得他腿又直又长,没几步便走到她面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清淡的酒味。
这酒味并不难闻,跟他身上的雪松木香混在一起,竟有种冬日热酒醉人的气息。
孟今之站起来裹了裹衣服:“你……不冷吗?”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孟今之感觉他今天的眼睛格外深邃,黑眸上像蒙了一层雾,看人时有些不真切。
“车上有暖气,还好。”谈季说。
他目光落在孟今之身后的箱子上:“我看看?”
“嗯。”孟今之将箱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无人机,放在一旁光线稍亮的花坛沿上,“需不需要我给你打个灯?”
谈季走过去蹲下,快速扫了眼:“不用。零件带了吗?”
孟今之把小零件递给他,想想还是拿手机打个光能看清些,结果还没等她掏出手机,谈季已经检查完了:“导流槽掉了。”
“啊……”孟今之没想到对方速度这么快,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会不会还有其他问题呀?我只在地上找到这一个零件,但万一还有其他掉了的我没找到呢?”
“不会。”谈季把无人机重新放回手提箱。
孟今之探头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谈季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臂,若有所思地垂眼看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孟今之总觉得他嘴角好像勾了下。
两人对视半晌,她有些心虚地眨眨眼:“那……接下来怎么办?要装上么?”
“嗯。”谈季终于开口,但身子还是没动。
孟今之问:“你需要什么工具吗?”
谈季:“螺丝、精密螺丝刀和电子钳。”
“嗯……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家五金店。”孟今之点了几下手机,又调出导航软件,跟着反应迟钝的指针转了个圈,“右边一公里左右有一家,要不我们过去?”
她忽然想起谈季今天穿得不多,又补充道:“或者你冷的话,坐你车去也行……”
“没事。”谈季拎起手提箱,“我把虾皮放车里,走过去吧。”
人行道很窄,两人并肩慢慢走,孟今之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你刚才喝酒了吗?”
谈季:“嗯,应酬。”
“哦。”孟今之顿了顿,“今天不是周六么?”
谈季:“临时约的。”
怪不得他穿得这么正式。
孟今之皱了下眉。她没想到周六晚上谈季会有工作酒局,而且看这架势,谈季很有可能是应酬到一半被她叫出来了。
谈季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没事,酒局不重要,而且已经结束了。”
孟今之啊了声,点点头,这才松口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忽然谈季的手机震了下。
他点开,看到老管家发来的微信。
“少爷,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老爷对您没让田家二小姐上楼的事非常生气,已经气好几天了,饭也不怎么吃,上火得厉害。您看要不要回来跟老爷稍微解释下。”
他沉默了会儿。
“你还好吗?”
“嗯?”他侧头。
孟今之跟他一起停了脚步,正看着他:“脸色不太好,是工作上的事吗?”
“没事。”谈季弯了下唇。他又继续走,快速给老管家敲字:“秋冬换季,容易着急上火。他发脾气时你躲着点。”
老管家看到消息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想钻进手机里给谈季磕一个,劝他善待老人。
谈义戳着个拐杖站在一旁,斜着眼往管家手机上瞅:“臭小子回了没?”
老管家身子一颤:“……他说让您换季时注意身体。”
“哼。”谈义冷笑一声,“你还不如说他祝我寿比南山。”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谈义在看到手机上谈季的回复时还是气得苹果肌都在发颤,拐杖像跳踢踏舞似的敲地面。他按着语音键吼:“混蛋!给老子滚!”
谈季听到这句话时刚到五金店,语音外放后他锁了手机,一抬头,孟今之和刚睡醒的老板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他收起手机,淡淡道:“四个M3螺丝,PH00精密螺丝刀和斜口钳。”
“哦哦。”老板抹了下脸,懵里懵登地站起来,去架子上翻找。
孟今之看了眼谈季,对方没什么表情,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杂货柜里摆的各种零件。
“六块钱。”老板很快把东西找出来递给他们,谈季付了钱正准备走时,又转回身子,“算了,PH系列拿一套吧。”
随后他问孟今之:“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孟今之指指自己,见对面点头,又一脸懵逼地摇摇头:“没有。”
两人回到停车场,谈季将无人机放在后备箱里,借着孟今之打的光把导流槽重新装上。
孟今之在一旁连连赞叹:“厉害!”
谈季意味深长地看她几眼,随后重新把无人机装回手提箱,递给她。
“真是麻烦你了。”孟今之大大方方地笑道,“我以后会更小心的!”
谈季倚在车上看她,忽然弯了下唇:“螺丝刀和电子钳你家都有,新买的这几个我可以带走吗?”
“啊?”孟今之愣了下,没懂他这突然一句是什么意思,“当然可以……”
话没说完,她意识到不对:“你……你怎么知道我家有?”
谈季身子前倾了些,在她右脸旁停下来,低声说话时的气息隐隐传到耳廓,让她心里一阵酥麻。紧接着,她就被谈季轻笑的那句话震惊得喘不过气来。
——“不然,你是拿什么拆的呢?”
【作者有话说】
谈哥: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书杯
第22章 我喜欢你的剧本
孟今之怔了半天,才无奈地闭了闭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谈季看着她:“导流槽和机身上的螺纹孔正常,没有变形和断裂,也没有化学腐蚀和氧化,螺钉不可能自己脱落。”
“另外。”他顿了顿,“螺孔周围连划痕都没有,可见拆卸的人很小心。”
孟今之心里一阵龙卷风席卷而过,徒留一片荒芜和废墟:“……你不会一开始就发现了吧?”
谈季没给她侥幸的机会:“嗯。”
“……”
孟今之反应过来,怪不得一开始她问会不会还有其他零件丢失,谈季那么肯定地说不会!
合着当时就已经看穿了!
谈季看她钉在那里天人交战,没忍住勾了下唇:“你很聪明。”
“嗯?”她下意识应了句。
“一周的时间,已经学会拆卸和组装。”他拍拍虾皮的外壳,“螺旋桨、起落架和视觉定位模块也拆卸拼装过了?”
“这你也能看出来?”孟今之眼睛瞪得溜圆,感觉自己被看了个底朝天,只好小声嘟囔,“是啊……主要是电机主板什么的,我看了教程,但没敢动,说新手容易翻车。”
谈季挑了下眉。
事已至此,孟今之干脆破罐破摔:“你为什么不戳穿我?不然你也不用大晚上的往返两公里吹冷风……”
灯光幽暗,夜色阑珊,一只灰喜鹊扑腾着飞过。
她听到他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你的剧本。”
……
孟今之坐在副驾驶上,头贴着窗户,愣愣地看着窗外。
那句话像个炮仗一样持续不断地在脑海中炸开,连带着耳膜都有些发疼。
谈季侧脸看她半天,轻叹口气:“安全带。”
“哦哦哦。”孟今之短暂地从炮竹声中回神,拉开安全带,左右插了三次才扣上。
然后又倚在窗户上,定成一个歪脖青花瓷。
“……”
谈季看她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干脆启动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慢悠悠地往前开。
孟今之眼前发白,只觉得有个血栓在脑子中翻跟头。
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要确认下他的意思吗?
她越想越燥热,连脖子根都开始发烫,于是条件反射似的按下窗吹冷风。
车窗刚降下,冰冷的风一股脑钻进来,像一个巴掌,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哎!”
她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眼前那闪着无影灯一般的白雾褪去,一个人正跟她眼瞪着眼。
嗯?
这人谁?
那人一边跑着步,一边扭头看着她。
她眨眨眼,发现自己坐着的车跟那人保持一样的龟速慢慢爬着。
而当下的情形就是,她坐在车里,降下车窗,跟一个正跑着步的陌生人互相瞪着。
“你有事?”那人一边跑着,一边从她头顶到她脖子上下打量她。
孟今之懵着脸问:“你谁?”
“……啊???”那人音调提高,结果因为跑步的喘气而直接劈了叉,拐出个诡异的尾音,“不是!你们这车在我旁边蹭了两分钟!我问你们有啥事,你们也不搭理,就这么跟我平行跑着!好不容易开了车窗,你问我我是谁?!”
孟今之一头雾水,转身去看驾驶位的人,结果发现那人正闷着声笑,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你……”
“谈季?”跑步的大哥探头看到驾驶位的人,猛一个趔趄,“你怎么在这?!”
“路过,正好看到你。”谈季笑笑。
“艹!你是不是有病?!”那人反应过来气得边跑边笑,“我说这车看着眼熟,你小子遛我玩呢?”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对:“哎?刚才跟我瞪眼的这位妹妹是谁啊?你竟然带着女……”
“慢慢跑,先走了。”谈季笑着关上车窗,车子猛地一个加速,从大哥旁边蹿了出去。
孟今之下意识地扶着把手,待车速平稳许多,才转过神瞪着他。
男人还在笑。从侧面看过去,嘴角好看的翘着,眼睛笑弯成一个月牙。
孟今之被他带的又气又笑,连声音都发颤:“哎,什么情况!”
“终于回神了?”谈季笑着瞥她一眼,“我以为你去参加蟠桃宴了。”
“……”孟今之被堵的说不出话,转头看眼窗外:“这是哪?”
“锦桦公园南门。”
“啊?”孟今之看了眼表,“二十分钟,你就从北门开到南门?”
“绕过一圈了,这是第二圈。”谈季解释道,“正准备继续绕呢,看见熟人了。”
“他是谁?”孟今之问。
“朋友。”
“哦……”孟今捋清楚情况,又气得笑起来:“不是,那你也不能拉着我跟他比翼齐爬吧?人家指不定正在后面骂我神经病呢!”
“估计是。”谈季深以为然。
“你……”
“我原本只想看你什么时候回神,毕竟他一直盯着你。”他想到这又低笑了声,“但没想到你突然开窗。”
孟今之想起来也觉得离谱,仰在靠背上笑了半天。刚才那股不知所措和杂乱的思绪,也随着轻松的氛围缓释了不少。
“为什么一直绕着公园转?”她问。
“你家在这附近吧。”谈季侧头看了眼后视镜,“给个地址?”
孟今之先是愣了愣,又无奈地笑下:“这你都猜到了?”
谈季勾下嘴角,没说话。
孟今之无奈地撑着头。她今天晚上的剧本真是被他猜的明明白白。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孟今之解开安全带,正想着要不要再问下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就听到谈季低沉的声音。
“上次那个票,还能用吗?”
“嗯?”孟今之看着他,“什么票?”
谈季仰头靠在头枕上,脖颈勾勒出好看的线条,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性感。
他侧过头看孟今之:“上次餐厅吃饭,你拿出来的那两张票。”
孟今之愣了下,随即想起来那次自己想约他结果被电话打断的情形,不免有些惊讶:“你看见了?”
当时她刚把票从包里掏出来,都还没来得及拿上桌,谈季的电话就响了。就这几秒的功夫,他竟然注意到了?
“嗯。”谈季看着她浅笑,“上次是我扫兴了。那个票,还能用吗?”
孟今之这会儿才能肯定,不是她的错觉,谈季今天晚上确实不一样。
她屏住呼吸,目光直直看向谈季:“你是在约我吗?”
谈季回视她片刻:“嗯。愿意赏脸吗?”
孟今之觉得自己一定是支气管出问题了,不然心脏怎么会像缺氧一样,停了半拍。
“票还能用。”她挑了下眉,“什么时间方便?”
“我下周还得闭关做收尾工作,不过周末可以。”
“你们这修炼终于要告一段落了啊……那下周六?”孟今之打趣地笑了下,“你不问问是什么票吗?万一不感兴趣呢?”
“不用。”谈季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悠悠敲着,语调也有些懒散,“就像今天晚上,我喜欢你的剧……”
“好了!够了!感谢您精彩的发言!”孟今之横眼瞪着他,好不容易下去的羞燥感又“腾”的一下飞上脸,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她迅速拎起手提箱,在谈季的轻笑声中扯开安全带下车。
“等下。”
“嗯?”孟今之顶着个旭日东升的大红脸回头。
谈季从后座上拿出新买的那套PH递给她:“带回去吧。后面学进阶拆卸和组装,用的上。”
顶撞归顶撞,谈季第二天中午还是回了趟老宅。老管家早早等在门口,见他来了赶紧迎上去。
“少爷,老爷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好不容易坐下吃个午饭,你一会别太气他。”
“嗯。”谈季应了声。
老管家带他来到餐厅,桌上摆着五六道菜,谈义已经坐在桌前,正沉默着看手机。
“爸。”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谈义斜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先是张张嘴准备说什么,半天又憋了回去,只安静地说:“吃饭吧。”
“嗯。”
两人谁也不说话,各怀心事地闷头吃饭。谈季留意了下老爸的情况,看来老管家没撒谎,他这顿饭吃了将近两倍的量。
吃完饭,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谈义品了口茶,才慢吞吞开口:“田家二小姐的事你给我解释解释?拒绝归拒绝,人家去找你连楼都没上去,你是怎么想的?”
“工作时间工作地点,见她不合适。”谈季回。
“那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别跟我犟,你要是想好好处理,能有一百种更体面的办法!”
谈季垂着眼,没回话。
“这事算了,好在田家二小姐平常就跋扈,田老爷也没怪你,但下不为例。”谈义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一小时后,去见见蓝家大小姐,你老老实实的,别再给我搞砸了!”
谈季皱了下眉:“我不去。”
“什么?”谈义以为自己听错了,气得“唰”一下站起来,又因为没站稳扶了下拐杖,“我跟你说那些话都白说了是吧?由不得你,你不见你就在家待着,哪也别想去!”
谈季沉默着被送到约定的饭店。
坐在面前的蓝家大小姐端庄优雅,说话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股聪明伶俐的劲儿。
“谈少,方便问下,你跟之前见过的六个人,为什么没后续吗?”蓝雨菁一边品着下午茶,一边微笑着看他。
“因为不合适。”谈季中午吃得挺饱,现在连茶都喝不下,“自己查的还是我爸告诉你的?”
“你说数量吗?”蓝雨菁笑笑,“我问令尊的,毕竟我对这次相亲非常看重,总要提前做点功课。谈少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过你可以直接问我。”谈季淡漠地看着对面,语调不紧不慢,“毕竟这是我和你的事,没必要把父母牵扯进来,给他们提供施压的机会,你说对吗?”
蓝雨菁挑了下眉,眼里掀起兴奋的光芒:“有意思。这下我知道那六个为什么没后文了。
她笑意加深:“她们压不住你吧?”
第23章 你觉得他之前没开窍?
谈季没接话。
“是我判断失误。”蓝雨菁大方地摆摆手,“我之前通过多方渠道了解过你,整体评价是聪明沉稳、为人周全,但翻译一下就是,看不透、猜不透。”
“所以我需要提前做做功课,免得太被动。”蓝雨菁调皮地眨眨眼,“但现在看来,你不喜欢被试探呢。”
试探?
谈季不禁想起孟今之那些层出不穷的“厥词”,算是试探吗?
好像更像一套天马流星组合拳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打完又一溜烟没影,不知道是去拯救“失足少年”,还是去点赞别人的朋友圈了。
他勾了下嘴角。
“说中了?”蓝雨菁探头看他。
“嗯?”谈季看了眼对面的女人,回过神来,“不用剖析我,说说你的想法吧。”
蓝雨菁搅拌着服务员新端上来的咖啡,定定看着他:“我的想法,还不明显吗?”
“你想继续发展?”谈季问。
“当然。”蓝雨菁没打算藏着掖着,“不然我也不会在你身上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于情,于理,你都是我最合适的人选。”
谈季靠着在椅背,手闲闲地搭在桌面上:“感情和生意,我都帮不了你。”
这次谈季没等对面说话,决定速战速决:“我在车上看了合作方案,确实不错,对谈家来说,这是进场的好时机,对蓝家来说,有助于一家独大。我承认,你有经商的头脑。”
“但你也应该听说过,我不插手家里的生意。所以说白了,这事跟我没关系。相比于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找谈总谈谈其他条件,你手里的筹码应该不少。”
蓝雨菁一直挂着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谈季应了声。
两人都是聪明人,谈季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对方的意思。
蓝雨菁试探他时强调“于情,于理”,其实给了他三个选项——其一是通盘接受,两人继续发展;其二是通过“感情”拒绝她,比如性格不合适,感情规划不一致;其三是通过“生意”拒绝她,比如合作方案里的利润分红太少,没必要搭上婚姻作为对价。
谈季不论选择上面哪一种,都算是有理有据的协商,谈话结果不会太难看。即使没谈成,两人后面还有合作的机会。
但他选择了“不体面”的第四种——否定感情,肯定了合作方案的合理性但拒绝合作,同时告诉对方他爸的生意与他无关,不止这一次,以后都没有通过他合作的可能。
没留一点回旋的余地。
蓝雨菁眯着眼,沉默地看他一会儿,才继续说:“谈总快50了,你又是独生子,就算现在不参与家里的生意,以后呢?你不提前做打算吗?”
谈季很平静:“这事我会跟我爸交代。”
蓝雨菁端着咖啡喝了几口才勉强冷静下来。
“我确实判断失误了。”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冷冷看着对面,“你不是我合适的生意人选。”
蓝雨菁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告诉家里人,毕竟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嗯。”谈季没什么意见。
“你……做好心理准备。”她说。
“谢谢提醒。”
“还有三分钟断网!伙计们赶紧的!”孙渡拿着个废弃的脚架“铛铛铛”敲不锈钢盆,“别再出现上次老李家报警说儿子失踪的情况了!老子不想再进去做笔录了!”
厂房里人人忙不迭地抱着个手机打电话报备。
“妈,我们还得搞一周,可能会断网,有急事就打我们前台电话。”
“对不起宝贝儿,我还得断网一周,等这段时间结束了,我带你出国玩!”
“哎哟爸,我们真不是传|销组织,可别再报警了我真求求你!上次你整的我老大脸色比那擦完锅底的抹布都黑……”
“哥,我们老大说了,这次成功了一定给我包大红包。你放心吧,咱们带着爸妈踏踏实实过年。”
谈季听着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仰头闭了会眼睛。
“老大,你手机在响。”
他睁开眼,看见孙渡正从桌上拿起他手机递过来:“响了一会儿了。”
“嗯。”他低头看眼,上面显示着“老管家”。
看来蓝雨菁还算体面,过了周末才给家里人报告情况。
他接起没说话。
“混账你是不是疯了!”电话那端谈义的声音直直撞进耳膜,“你给蓝家大小姐说了什么?啊?你是要气死我吗?”
“爸。”他声音很平静,“那个合作方案,蓝家不是最优选择。”
“我需要你说吗!我那不是为了联姻给出的诚意吗!我生气跟合作方案没关系,是你给人家说的那些话!”
谈季左耳听着同事们跟家里报备时温暖的声音,右耳听着电话里谈义气急败坏的吼叫,自嘲地扯了下唇。
谈义还在输出:“谈季,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被传出去,以后不会再有门当户对的人跟你联姻了?啊?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爸。”谈季打断他,“我没那么差劲吧?”
谈义一句话没说完,连疑问句都带着吼:“什么?”
“差劲到只能靠联姻过活。”他说。
那边安静许久。
谈季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分钟。
孟今之刚换了鞋,正打算出门观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下。她点开一看——
谈季:“断网到周五,有事可以联系前台,会有人转告我。”
普普通通一句话,她看着看着就笑了,正准备回,又跳出一条消息。
谈季:“周六见。”
“还有最后十秒哦!”孙渡又敲了敲他那破盆,“都给我麻溜的,别一会儿又嚷嚷没说完!”
谈季看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刚要关机,看到微信跳出两条消息。
孟今之:“研发顺利,注意休息。”
孟今之:“周六见。”
“周六?那不就是后天吗?”苏柒一脸惊讶地放下酒杯,看着孟今之,随后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可以啊姐们儿,蹬上自行车了,进展迅速啊!”
最近乐队在外地演出,孟今之难得闲下来跟苏柒悠闲地喝个酒。
“还行吧……哎就你借我那个自行车,我都懒得说,骑起来比我那鼓盘都响。”孟今之冷哼一声,“还被一只绵羊一蹄子踹报废了。”
“啊?”苏柒一脸懵逼。
孟今之瞥她一眼,这才把之前在溪丰村的事讲了,顺带说了句:“等有空,带你去见见你偶像。”
苏柒听完震惊得从凳子上站起来,呆愣许久,回过神来差点抡起一旁的酒瓶往孟今之身上砸:“靠!你够意思吗!这么大的事憋到现在才跟我说!”
孟今之白她一眼:“昨天才跟谢识打完招呼,今天就跟你说了。”
“我就说你哪来的大立核桃!”苏柒搂着她,笑了声,“吃之前我先让我弟尝了个,他没事儿我才敢吃。”
“……我怎么认识你这么个东西……”孟今之瞪着她。
“物以类聚嘛。”苏柒嘿嘿两声,又看她一会,还是觉得不对,“不是发展挺顺利吗?我怎么看你情绪不高呢?”
孟今之叹口气,盯着酒杯发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有点没底。”
“没底?有什么没底的?”苏柒踩着高脚凳,手搭在吧台上画圈圈,“双向奔赴、情投意合、心有灵犀、沆瀣一气……”
孟今之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抬手一巴掌扇她肱二头肌上。
“哎!你不去扔铁饼可惜了!”苏柒倒吸一口凉气,揉揉肩膀,“我这不是看你情绪不对,活跃下气氛。说真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孟今之托着下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态度变得有点快,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这有什么奇怪的,突然开窍了呗。”苏柒摆摆手,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
“你觉得他之前没开窍?”孟今之皱着眉问。
苏柒愣了愣,似乎意识到孟今之在想什么:“你不会是觉得……”
“没事。”孟今之仰头把酒喝完,拍拍苏柒的肩,“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准备转身去洗手间。一抬头,忽然看到酒吧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似乎在门口站了很久,低着头来回踱步,正犹豫着进不进。
“小璐?”孟今之试探着叫了声。
女生闻声抬头,眼神躲闪了下,皱着的眉头都没来得及收。
“孟……孟姐。”
还真是她。
孟今之把她拉进酒吧,捂了捂她冰凉的手:“你在门口站了多久啊?手都冻红了。”
“没多久。”小璐随着她在卡座坐下,吸了吸鼻子,“看你在说话就想着等一等。”
孟今之给她递了杯热水:“怎么不进来等?”
小璐低着头没说话。
孟今之瞅了眼手机上的数字:“这个点,你不应该在上班么?请假了?”
“嗯,请了半天假。”小璐笑笑。
几日不见,她又瘦了不少,眼下的乌青还那么挂着,连眼窝都深了一圈。
孟今之定定看她半晌,眯了下眼:“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小璐手紧紧握着水杯,呼吸快了几分,连睫毛都在颤。许久,她终于闭上眼,艰难地开口。
“孟姐,我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两章要稍微展开下女主的职场线了,可能小虐[药丸]
第24章 我隐瞒了你
孟今之带着小璐来到休息室,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这才继续问:“出什么事了?”
小璐手指不自觉地扣着,不敢抬头看孟今之,声音也颤:“当年的事……我隐瞒了你。”
虽然孟今之多多少少萌生出不好的预感,但听到这话还是心里一紧。
“说说吧。”她说。
去年夏天,孟今之作为北宁猛禽救助中心兼国内生态工程重点实验室的总负责人,收到国际生态与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电子邮件。
对方通知她,她们申请的合作科研项目已通过审批,命名为“Skyward”。
查收邮件后,她手都在抖。
“孟姐,怎么样?”小璐小心翼翼地从一边探出头来。
孟今之转头,看见身后同事们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排列着,都紧张地看着她。
“过了。”她笑着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璐一个猛扑挂她脖子上,头发像海草似的糊孟今之一脸,“天哪竟然真的过了!那咱们就是国内第一个作为主导研究方获得国际科研项目的中心啊!”
同事们欢呼着抱成一团,小李在一旁笑:“真不枉费孟姐一年的努力了。”
“哎你怎么回事?”孟今之瞪着他,“咱们中心可没有功成不居的传统啊,你再这样晚上去喂那只新来的乌鸫鸟。”
“我错了姐!”小李立刻稍息立正,抬手抱拳,“伺候不了那位投屎机!”
隔日,孟今之就从中心挑选出九位资历优良的成员,与她一起组成Skyward项目组。小璐、小李、小齐和吴耀华均在列。
这次的研究对象是雕鸮,他们需要研究雕鸮重新放飞后的路线、生活习性、心理状态以及与生态环境的交互情况,从而确认人类救助和抚养对它们的潜在影响,并据此调整医疗方式和救助策略。
用于调研的电子设备不多且回收困难,他们最终确认只能选三只雕鸮作为研究对象。
经过慎重考虑和严格筛选,孟今之挑选出三只实验鸟,并经全组一致同意,严肃地命名为“算鸟”、“罢鸟”和“无语鸟”。
算鸟和罢鸟的救助过程都算顺利,项目组在它们身上安置好调研设备,一个月后顺利放飞。
无语鸟的救助过程……确实挺让人无语。
孟今之去鸟舍给它换药的路上,正美滋滋哼着小调,突然迎面飘来一个臭气熏天的恶鬼。
“我去什么东西?!”她吓一愣。
“我。”小齐抬起他那黑得发亮的印堂,双眼涣散,“我吃完饭才来喂它,喂完我又饿了。”
“……”孟今之笑着拍拍他,“叛逆期,理解下。”
话是这么说,她进鸟舍前也先做了半天心理工作,默念“生气憋不住连环屁”八百遍,才面带笑容地推门进屋。
然后就是一场你死我也活不了的大乱斗。
无语鸟之前因为撞上玻璃幕墙而掉落在市中心,被路人发现后立刻联系了救助中心。但当时围观群众太多,加上大部分人没有应急救助经验,混乱的情形导致它严重应激,被送来后很长时间都对人表现出超强的攻击性。
经过孟今之、小璐和小齐一个月的治疗和喂养,无语鸟已经好转不少,至少在人进屋时不会上去招呼两个嘴巴子。
不过近距离喂食和治疗还是勉强了些。
孟今之强按着它,好不容易换完药,还没等她起身,鸟舍门开了。
“谁?!别开门!”
话刚喊出口却已经来不及,无语鸟一见陌生人,立刻疯了一般地扑腾,半米长的翅膀扇在孟今之脑袋上,让她瞬间晕眩。
那一瞬间没按住,她手腕处被爪子挠出一道长口子!鲜红的血争先恐后涌出来,沿着她的小臂爬。
孟今之强忍着晕眩带来的呕吐感定了下神,从旁边扯过眼罩套在鸟头上,用手掌按住双脚,手臂环绕其颈部固定,牢牢控制住大鸟。
一切处理好,她皱眉看来人,饶是脾气再好也压不住火:“吴哥,你怎么回事?”
吴耀华也因为屋内的状况愣了下,但听到孟今之的语气,又有些不满:“我不知道它情况这么差。”
“这是基本专业素养。”孟今之冷冷看他,“你比我多干了五年,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其他鸟都没事,就它脾气大难伺候,不至于迁怒于我吧?”吴耀华轻哼了声,“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选这只作为研究对象?治也不好治,管也不好管,平白找罪受!”
“没记错的话,开会的时候你也在。”她不想再让无语鸟受惊,拽着吴耀华出了门,“它跟人接触最多,被救助的时间最长。样本的多样性,不用我教你吧?”
吴耀华轻嗤一声,没再反驳。
“你为什么来看它?”孟今之皱眉问。
因为无语鸟的情况比较特殊,孟今之只允许小璐和小齐协助治疗。吴耀华刚才推门就进,严格来说违反了规定。
“走错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孟今之锐利的眼神盯他半晌,最终没说话。
虽然吴耀华经常不听指挥,但他工作年限长,经验多,孟今之还是希望物尽其用,没追究他这次的过错。
在三人的精心呵护下,无语鸟逐渐好转起来。孟今之担心它自闭,有事没事就去鸟舍闲聊,跟它说说今天又入院了几只小可怜、哪个伤病号又一言不合干架、隔壁红嘴蓝鹊因为护巢扇了小齐几巴掌……
无语鸟通常静静听着,等她说累了喝水的时候,瞪着它那玻璃球似的眼球“咕咕咕”叫几声。
孟今之捧个水壶笑:“没想到,你还是个评论家。”
“咕咕咕。”无语鸟回答。
“那如果我被其他小家伙扇了,你帮不帮我?”她挑眉问。
“咕咕咕。”
孟今之乐得发颤:“你就天天发电报似的糊弄我!谁知道你说的是‘会帮你’还是‘就不帮’啊!”
无语鸟听完后抬起它的爪子往前挪了挪,然后张开翅膀,像安慰似的轻轻扇了两下,拍在孟今之肩膀上。
“……”孟今之愣了下,很快笑了笑,也温柔地拍拍它,“小姑娘,你挺会啊,找机会谈个恋爱吧。”
三个月后,无语鸟已经完全恢复健康。小璐和小齐对它进行了全身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便向孟今之汇报可以择日放飞。
孟今之亲手将设备装好并调试,最终选择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带它去了野外。
“无语宝,是时候回家了。”孟今之和小璐一起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姐姐只能陪你到这啦。”
无语鸟先是在里面愣了会儿,慢慢挪动脚步走出来,随后呆呆地看着外面花花世界。
小璐拽了下孟今之的袖子,轻声说:“我还有点舍不得。”
孟今之看着那个呆瓜,笑笑:“是啊,小家伙赖太久了。”
许久后,无语鸟像是终于适应了新环境。它眼神坚定,昂首挺胸,展开它雄壮而有力的臂膀,忽扇起飞——
没飞起来。
“……”小璐笑得眉毛都往下掉。
“啧。”孟今之敲了敲她后背,“忍着点,孩子要面子。”
然后她也咯咯咯地笑起来。
无语鸟无语地看着二人,迈着它捣蒜似的小碎步来到二人面前。
“它不会是要扇我嘴巴子吧?!”小璐下意识往后躲。
无语鸟张开翅膀,轻轻扇了两下。
“咕咕咕,咕咕咕。”
孟今之笑着看它,也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动作,轻声说:“再见啦,一路平安。”
如孟今之所料,无语鸟传回的数据和算鸟、罢鸟相比截然不同,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科研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无语鸟的数据。
她按规定向国际野保上报了这一情况。
但因为评审期在春季,加上秋冬季救助事情繁重,孟今之决定先推迟Skyward项目的工作,只让小璐每天抽几分钟时间观察下无语鸟的踪迹。她有时也过来扫眼数据,确认一切正常后继续其他工作。
她打算等大家手上的任务减轻些,再继续研究和论文工作。
“孟姐。”小璐盯着电脑皱眉,“你过来下。”
“怎么?”孟今之刚结束一台手术,略带疲惫地凑过去看屏幕。
“无语鸟这段时间的行踪有点奇怪。”她指着轨迹图,“刚放飞那会儿可谓游山玩水,浪得飞起。但是从前一段时间开始,它就总围着这一个地方绕,这两天更是奇怪,直接不动了。”
孟今之眯眼看了下,很不对劲。
无语鸟停在一个地方,至少两天没动了。
“地点在哪?”她问。
小璐查了下地图:“楚故镇附近。”
“小璐,小齐,你们现在回家收拾下东西,跟我出个差。”孟今之没犹豫,迅速脱下手套和衣服。
“小齐这两天请假回家了。”小璐提醒她。
“哦对。”孟今之闭了闭眼,缓解手术后大脑的晕眩,“那……”
“要不我去?”一直在旁边坐着的吴耀华出声,“我的工作解决差不多了。”
孟今之有点意外。
吴耀华向来跟她不对付,认为她一个女人且年纪轻轻,不适合干这行。小璐私底下跟她透过不少次,说吴耀华和同事说她坏话。
但只要没闹到明面上,孟今之懒得管。
这次他主动要求配合,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不过事态紧急,加上其他人手上有救助工作走不开,孟今之便点了头:“行。”
三人连夜乘火车出发,第二天一早抵达楚故镇。
他们联系附近的鸟类救助机构借了辆车。对方一听他们是北宁猛禽救助中心来寻鸟的,立刻派了个员工当司机兼向导。
跟着GPS,他们来到一处树林。车开不进去,四个人只能下车徒步往里走。
好在有当地人带路,他们很快来到GPS定位附近,随后四人分头寻找。
孟今之绕着西边找了许久,都没看到无语鸟的踪影。
正当她怀疑gps定位的准确性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
“孟姐……”小璐声音颤抖,隐约带着哽咽,“我好像……找到它了。”
孟今之循着她的声音一步步走过去,心里的不安也逐渐放大。
在看到无语鸟的那刻,她倏地钉住,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周围一瞬间被抽成真空,稀薄得连呼吸都困难。她听不见声音,感官都被夺走,只剩下灼烧眼底的那抹黑红。
【作者有话说】
猛禽康复师是专门负责猛禽救助的职业哦!特此提醒,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
第25章 陷入两难
无语鸟僵直地躺在一个猎夹旁边,翅膀反扭,两侧跗跖骨断裂,羽毛凌乱地散落着。
孟今之见过无数惨烈的救助现场,也做过上百台血淋淋的手术。但这一刻的她竟止不住发抖,双腿一软,堪堪倒在一旁树干上。
“孟姐……孟姐……”
耳边隐隐响起小璐的声音。孟今之瞳孔聚焦,看见她紧皱着的眉毛。
“孟姐,你还好么?”她焦急地看着孟今之,“无语鸟它……它这是……”
“非法捕猎……”孟今之的声音沉在胸腔里,又重又冷,“误伤了它。”
她闭上眼缓了下情绪,待眼底那抹黑红淡了些,才慢慢站直,朝猎夹走过去。
从混乱的痕迹不难看出,无语鸟曾经向着天空挣扎了很久,直到跗跖骨断裂,它渐渐失去力气。
她眼圈泛红,强忍着那股窒息感,慢慢蹲下,准备帮无语鸟解开猎夹。
突然,她像被钢管贯穿一样钉在原地,四肢百骸仿佛万蚁啃食。
“孟姐,你怎么了?”
小璐担忧地凑上前去,就听到——
“啪嗒”。
“啪嗒”。
是眼泪掉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孟姐!你……”
“是我害了它……”孟今之眼神失焦,颤抖着喃喃道,“是我害了它……”
“孟姐你怎么了?”小璐急得不知所措,往兜里到处摸,也没找到一张餐巾纸,“孟姐你别吓我啊!”
小璐来中心三年有余,从当实习生就一直跟着孟今之。
在她的印象里,孟姐就是个橡皮人。就算你把她踩成一张印度飞饼,她也能很快把自己再捏回那个恣意洒脱的乐天派。
哭什么的……就算鸟舍里那个“投屎机”哭了,她都不可能哭!
所以眼前这情况直接把她吓懵了。
孟今之还是蹲在那里没动,沉默许久后开了口:“猎夹是新的。”
小璐愣了下,也跟着看了眼:“确实,甚至像第一次用。”
孟今之慢慢伸手,朝着猎夹不远处的落叶堆摸过去,然后向小璐摊开手掌:“设备在这。”
小璐惊讶地看着她手心那个黑色的定位器:“怎么会在旁边,没在它身上?扑腾掉了吗?”
“不可能,我亲手绑的,不会掉。”孟今之合上手掌,用力握了握它,“是被人摘掉的。”
“什么?!”小璐怔住。
孟今之闭上眼睛,喃喃道:“我刚才说错了,它不是被非法捕猎误伤的。”
小璐隐隐猜到了什么。
近些年随着科技进步,人类对野生动物研究的方式越来越多,其中最常见的办法之一就是给它们绑上定位器。
这么做原本是为了收集数据,从而研究动物习性。但捕猎者想出偏招,利用非法设备截取和跟踪gps定位,反倒让他们更便捷地找到目标。
“那些人在这附近意外监测到了gps信号,以为是珍贵野生动物,所以放了猎夹。”
“等他们来确认时,却发现只不过是一只雕鸮……”孟今之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扎进肉里,“所以连家伙都懒得收拾,转头走了。”
“就是因为我选它作为研究对象,它才死的。”
“明明那么难的鬼门关都走过了,明明都完全康复了,明明都跟我拜把子了……”
小璐没听下去,扶着她的肩,强忍着那股直顶脑门的酸涩感仰头待了会儿。
“咕……”!
孟今之瞬间停止哽咽,瞪着眼睛,浑身发麻。
是她的幻觉吗?
“咕……”
不是!
她立刻往前移了两步,盯住无语鸟。
无语鸟还是那个状态,一动不动。但作为曾经的聊天搭子,孟今之肯定,刚才的声音就是它发出的!
怎么可能?都三天多了,不可能还活着了啊……
她把身子贴近,闭上眼,继续听。
“咕咕咕。”
孟今之一怔,猛地睁开眼。
但几乎同时她意识到不对——这不是无语鸟的声音!
最后的这个叫声比刚才那两声青涩许多,还有些稚嫩。最重要的是,它不是从无语鸟这里发出的。
她的目光立刻在旁边的树叶堆里翻找,很快,她看到声音的来源。
一只不起眼的毛团子正藏在落叶和翅膀的缝隙中,警惕地瞪着他们。
“小雕鸮?”小璐也看见了那个小家伙,然后瞬间反应过来,“不会是……”
孟今之嗓子都发紧。
“它的孩子。”她说。
不难猜,因为小家伙看起来也就两个月左右,而且无语鸟的翅膀盖在它身上。他们刚才一直没发现小雕鸮,就是因为被无语鸟盖的严严实实。
无语鸟那两声最后的咕,不知道是不是在告诉宝宝,面前这几个人可以信任。
孟今之鼻腔酸得发疼。她扯着唇笑了下,但也知道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无语宝,当妈妈不容易啊,你应该多考虑考虑的……”
“不过。”她轻轻顿了下,“你确实,是个好妈妈。”
几个人把无语鸟从猎夹中救出来,确认它已经安安静静地走了。
孟今之将它和小雕鸮分别放进两个救助箱,又把捡到的设备一起放进去,分别由吴耀华和小璐拎着往回走。
几个人一路沉默,走了半小时后,孟今之才停下来,从吴耀华手中接过箱子。
“你们先回车上吧。”她说,“这附近景色好,又安静,无语宝应该会喜欢。”
“我跟你一起。”小璐说。
于是向导和吴耀华带着小雕鸮继续往回走。孟今之和小璐在附近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将无语鸟埋了,还立了个小木牌,用石头刻上——
“全世界最可爱的评论家,下辈子换你说。”
给小雕鸮做了应急措施后,孟今之等人带着它回到北宁中心,给小雕鸮做了个全身检查。
情况不算太糟——营养不良,内脏小出血,加上腿部骨折。
“要做手术吗?”小齐结束休假回来,站在一旁陷入两难。
孟今之看着小宝,也有些犹豫不定。
从目前的情况看,立刻采取手术是最佳方案,否则它可能会留下瘸腿之类的后遗症。但面临的问题是,打不打麻药。
它还太小,营养不良加上体重很轻,麻醉风险不低。
可不打麻醉的话……孟今之担心它受不住。
权衡许久,孟今之还是叹了口气:“打吧。”
“小璐,吴哥,小刘,你们来协助我手术。小齐,你去把无语鸟之前传回来的数据整理下,先归档,我后面汇报用。”
“嗯嗯。”
“明白。”
这段时间他们的工作量几乎翻了一倍,每天都不停有新病号被歪七扭八地送过来,鸟舍几乎要住不下,手术室里也有不少同事同时在进行手术。
不仅如此,还有两个记者穿着无菌服在一旁拍摄,说是已经通过上面的审批,需要拍些素材来做公益宣传。
几个人找了个相对宽敞的手术台做准备。
孟今之在手术前接到老领导的电话。
几位管理层的老领导不会再参与一线科研和救助工作,而是负责统筹管理全国各地救助中心的运营和科研情况。
孟今之向他们简要汇报了近期的工作进展。
老领导们很关心Skyward项目的现状,毕竟是第一个国内实验室主导科研的国际项目。孟今之情绪仍不高,但还是认真地汇报了目前的进度以及无语鸟的情况。
“很可惜啊。”老领导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世事难料。当务之急是整理好现有数据,把项目做好,全国野保和实验室都盯着你们呢。”
“嗯。”孟今之低低应了声。
挂电话后,她勉强整理了下情绪,重新回到手术室。
无语鸟救不回来了,她得更仔细地对待它临终托孤的孩子。
“体重?”她问。
小璐看了眼本子:“1.82kg。”
“太瘦了宝。”孟今之一边笑着安抚小雕鸮,一边根据小璐报的体重计算好麻醉药剂量,给小雕鸮打了进去。
她正仔细观察着小家伙的反应,就听到猛地一声——
“孟姐!不好了!”
孟今之一愣,转头看见推开门跑进来的小齐。他满眼焦急,眉毛紧紧拧着,说话带喘。
“数据不见了!”
孟今之脑子中有瞬间发白,怔怔看着他问:“什么?”
“无语鸟的数据……都不见了!”
“……”
孟今之立刻放下针管,麻利地薅下手套:“小璐你们盯着点小宝,我去去就回。”
“好的孟姐。”
孟今之跟着小齐来到电脑前,看着系统中空空如也的数据库,太阳穴直跳。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昨天看的时候还没问题,刚才打开发现空了,我还以为是系统bug,结果重启电脑也没用!”小齐急得团团转,“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这样……”
孟今之心下一凛,飞快打开算鸟和罢鸟的数据库——
果然,也都没了。
小齐在一旁看得眼都发直:“这俩怎么也……”
“先别紧张。”孟今之说,“能调出操作记录吗?或者电脑运行记录也行。”
“我也不懂计算机啊……我找人帮忙看看吧!”小齐崩溃地抓抓头,叹了口气,“但是这设备和配套系统本身就挺老的,也没人帮咱更新迭代,我心里没底。”
“先找人看看。”孟今之双手撑在桌子上,头低着,看不清神情,“另外你去看下我们带回来的定位器,上面应该有备份,虽然隔一段时间会自动清理数据,但现在应该还没到清理期。”
“啊对对对!”小齐眼睛亮了下,立刻跑去找设备。
孟今之垂着头,缓缓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让心跳平静下来,才转身回到手术室。
她还有小宝的手术,现在不能乱。
“怎么样……”她推开门,还没问出声,心就沉了下去。
因为小璐哭了。
“孟姐……”她捂着嘴,眼睛通红,神情慌张,泪水顺着手背流下来。
“小宝……死了。”
第26章 领罚
孟今之从不信命。
小时候父母不在家,她洗澡时煤气中毒晕倒,硬是在十个小时后因为楼下发现淹水才被送医。
到医院时她全身僵硬地蜷缩在一起,几个成年人都掰不开,连医生都连连摇头:“时间太久了。”
结果她只在鬼门关探了探头,就被阎王敲锣打鼓地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