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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8271 字 2个月前

涂灵明显感到俞雅雅和大熊在她身后僵硬了。

能有什么变化呢?碎肉,尸块,难道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女将的视线扫下去,两个卒子靠近窗户,屏住呼吸打开一条缝。

臭气瞬间飘进来,熏得众人赶忙捂住口鼻,俩卒子更是皱紧五官,眼泪都快夺眶而出。

“什么情况?!”女将被臭得表情失控:“快关上!”

俩卒子看清屋外的情形,双腿虚软,竟摔倒在地。

“关窗!快关窗!”大家都快腌出尸臭了。

两个卒子强忍恶心,扑腾起身拉上窗子。

“究竟怎么了?!”

没人想再看外面的血腥场面。

卒子恨不得挖出自个儿的眼珠:“蛆……地上的烂肉生蛆了,满山遍野都是……”

救命。

俞雅雅受不了了,抱住胳膊使劲搓,仿佛脏东西已经爬到身上。

大熊抓住自己的头发瘫坐在地,竟然昏了过去 。

涂灵命令自己不要细想,不要去想那个画面,不要。

她蹲下身,掐大熊的人中。

樊叔见他们一个个不中用,心下窃喜,嘴角笑意几乎压制不住,清咳一声:“等到烂肉全化成蛆,便没了杀伤力,只要将那些蛆抹在身上,穿过碎肉雨时便不会被其腐蚀了。”

听完这话,众棋子的脸跟吃了蛆没什么两样。

“臭道士,你、你、你……”

“我说的都是真话,若是不信,你们去后院抓一只鸡来试验,反正过一个时辰雨又会来了。”

俞雅雅一屁股坐到地上:“涂灵,我不行了,真的,我宁愿死也不要碰蛆!!!”

瑶池阁弟子也七嘴八舌争起来。

樊叔难掩得意,问:“你们要去哪儿?其实可以趁夜色下山绕路嘛。”

女将白着脸道:“瓦影镇。我们有任务在身,不宜拖延。”

樊叔道:“穿过山上的密林往北边儿走,的确是去瓦影镇最近的路程。不过入夜后密林极易迷路,且有饿殍怪出没,十分危险,不如还是绕过宝象山,多费上两三日的脚程而已。”

女将皱眉:“不行,明晚之前必须到瓦影镇……老五老六,去抓鸡。”

俞雅雅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恨不得跟大熊一起昏死过去才好。

涂灵也有些顶不住了,就地盘腿打坐,掐清心诀,躲进意念之海清净一二。

假温孤让没来由心绪牵动,意外愣了一愣,转头瞧见那边掐诀打坐的人,似有所感,暗暗琢磨起来。

涂灵刻意在意念之海待了很久,专心修炼真炁,眼不见为净。

待她从意识里出来,天色竟然已经暗了,樊小花趴在她身边翘着小腿轻晃,通铺上摆着香料。

“姐姐你醒了?”

“我怎么在这儿?”

“雅雅姐和大熊哥哥把你抬进来的。”

“他们人呢?”

“在厨房煮东西。”樊小花说:“我爹和师兄在后院点香烧纸,准备明早上路。”

涂灵望向窗外影影绰绰,又瞧了瞧面前的小姑娘,凑近小声问:“还有别的法子离开这儿,对吧?”

樊小花冲她眨眼睛,嘴边抿出梨涡:“爹不让我说。”

涂灵斜歪下来,单手支额,瞧她摆弄的香料:“这是什么?”

“旃檀,荼蘼,木犀,冰片。”

“樊叔对你真好,我看他自己穿的衣裳都打了补丁,却准你玩香料。”

樊小花轻轻叹息:“其实爹并不同意我玩香料,但若遇到他心情舒畅,尤其喝酒喝高兴了,便对我十分大方。”

涂灵想起防臭的方巾:“你有天赋,应该培养的。”

樊小花挠挠头:“香料太奢侈了,我爹说那是富贵人家的娱乐,让我把心思放在草药上,最好不花钱,自个儿去山里挖。”

涂灵说:“你们带着五具遗体,万一被碎肉雨弄坏了可怎么办?”

“不会的,就是靠死尸才好上路呢。”

原来如此啊。涂灵点了点头。

樊小花反应过来,倒吸一口气,慌忙地捂住口鼻:“姐姐,我说漏嘴了!”

涂灵挑眉:“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下床出门,见后院设起案台,樊叔身披黄袍法衣,手执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对着死尸踏步念咒。

俞雅雅和大熊正烧火煮汤,涂灵拐进厨房,拿长勺往锅中搅了搅,里面是面疙瘩和菜叶。

“会不会少了点儿。”大熊端来公鸡碗:“够吃吗?”

“够了够了。”俞雅雅敲打烧火棍上的碳灰:“就我们六个,楼上那些棋子不用管。”

涂灵打开灶台边的木盒盖子,这里头又有了新鲜的肉,她十分诧异:“这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傍晚进厨房就看见了,我们都不敢动。”

俞雅雅从灶台后面伸出脑袋:“早上牛童包馄饨,明明用完了,它好像自个儿又慢慢长出来,这么诡异的东西谁敢吃啊?”

涂灵合上盖子:“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们和樊叔他们一起走。”

“啊?”大熊和俞雅雅不约而同怔住:“要走吗?”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可是……”大熊结巴:“他、他们下午用鸡试过了,果真需得用蛆虫涂抹才能免遭怪雨腐蚀,那我们……”

俞雅雅白着脸:“我宁愿死也不要。”

涂灵拿碗舀面疙瘩:“先吃饭,肚子饿了。”

当夜众人早早安歇,次日天未明,涂灵睁开眼,窗外影子晃动,通铺那头已经空了,俞雅雅和大熊被樊叔的打呼声吵了半宿,这会儿才睡熟,涂灵当即把他们叫醒。

“怎么了?”

“快出来,别耽搁。”

她率先下床,大步出门,把后院里准备跑路的樊叔逮个正着。

“不打声招呼就走么?”涂灵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樊叔愣了愣,不理会她,继续搬弄货物。

俞雅雅和大熊也出来了,见状犯起迷糊:“你们不等下雨抹蛆,就这么走?”

“不关你们的事。”樊叔冷冷道。

涂灵说:“带上我们三个,否则我立马喊人。瑶池阁那些棋子若知道你隐瞒糊弄,一怒之下你的货物可就不保了。”

樊叔沉下脸:“你敢威胁我?”

“不敢,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而已。我们绝对没有恶意,更不会损坏你的货,天马上要亮了,等瑶池阁的人醒来谁都走不了,樊叔尽快做决定吧。”

“你……”

公鸡打鸣,樊叔仓皇打亮天色,咬牙道:“你们胆子那么小,见着尸体都会吓瘫,即使我同意,你们根本做不到!”

涂灵面不改色:“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樊叔眉头紧锁,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

“碎肉与活人相融,但对死人毫无作用,我们只要混在死尸里,沾染尸气,便可安全穿行在雨中,不被其所伤。”

涂灵闻言望向廊檐,那五具灰白的死尸用两根长竹竿绑住双臂,站成一列,运送时犹如抬轿似的抬着他们走。

“怎么样?”涂灵回过头:“没问题吧?”

大熊已然脚软:“啥意思?要、要我们抬尸体?”

俞雅雅用力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死尸总比蛆好,我宁愿接触尸体!”

樊叔不耐地催促:“行了行了,赶紧的吧!”说着掏出符纸递给樊小花和牛童。

大熊瞧得目瞪口呆:“为什么给活人贴符?不是应该贴死人吗?”

“你听谁说的?”

大熊语塞,小声嘀咕:“僵尸片不都这么演……”

樊叔也将符纸递给他们:“此符有障眼法,一会儿地上烂肉化成蛆,贴着这符就看不见了。”

这么神奇?!

俞雅雅忙问:“那碎肉和尸块还能看见吗?”

“你觉得呢?”樊叔阴恻恻地笑:“以为我是玉皇大帝呢?要不要直接画符让你原地消失?!”

“可慈婆婆的确凭空消失了呀。”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大家吓了一跳,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假温孤让笑盈盈走来:“诸位这是要跑路?”

樊叔有点气急败坏:“你想怎么样?!”

假温孤让二话不说抽走他手中的符纸:“多我一个也不算多吧?”

“你是瑶池阁的弟子,不该和他们在一块儿?”

“谁说我跟那些棋子是一伙的?我只是和他们在路上碰见,刚好少了个卒子,便拉我入伙凑数罢了。”

假温孤让的语气十分懒散随意,也不管他们信不信,自顾从碗中捏起几粒煮熟的糯米,按在黄符上,再粘到自个儿脑门,把眉心红痕也遮住。

“愣着做什么呢?”假温孤让见众人直勾勾盯着他,咧嘴笑道:“既然不走,我去叫大伙儿起床?”

“……”

樊叔心口堵得慌,万万没想到会被四个拖油瓶缠上,眼下情况紧迫,耗不得,他只好吃了哑巴亏:“行行行,快走快走!”

众人合力将五具死尸从檐下抬到院落,樊叔挂三清铃于竹竿前端。假温孤让弯腰钻入第一具死尸和第二具死尸之间,肩膀扛起杆子。

涂灵在第二具与第三具之间。

俞雅雅和樊小花处于第三、四具死尸间,后面是大熊,牛童照常负责断后。

“路途险悚,接引亡灵,茫茫夜雾开山路,千里坟,魂归处——”

樊叔唱着不知名的经文,摇铃上路。

刚走出吊脚楼,厢房里开窗的女将发现了他们,当即厉声叫住:“喂!赶尸匠!不准走!”

樊叔回头白了她一眼,充耳不闻。

“十六!你去哪儿?回来!”

假温孤让也装作没听见。

瑶池阁众弟子准备出来抓人,这时碎尸雨下起来,将他们困在客栈不敢踏出,只能眼巴巴望着一行古怪的送尸小队走远。

第24章

涂灵低头看路。

面前的死尸双脚悬空, 寿衣寿鞋十分粗糙,空间狭小,她几乎贴着尸体的后背。尽管樊小花已经做过防腐防臭的处理, 但距离太近,涂灵还是闻到细微的尸臭。

竹子弹性与韧性非常强, 因为大家身高的差距,重量主要落在假温孤让、大熊和牛童肩上,行走时吱吱呀呀,尸体仿佛在跳动。

“先停下!等一等!”俞雅雅率先受不了:“我们忘记蒙面了!待会儿越来越臭, 赶紧把口鼻挡住!”

小队伍停在原地,众人从怀里掏出昨天用过的布块,蒙住鼻子。涂灵的布料被大熊用剪刀挖两个洞, 改成口罩,可以挂在耳上,更加方便。

碎肉雨落下,劈头盖脸,那触感别提有多毛骨悚然了。涂灵用力甩掉脑袋顶的脏东西,但没什么用,源源不断的肉渣子犹如倾盆大雨。

樊小花说:“别担心, 只要想象成普通动物的肉沫就好了。”

俞雅雅咬牙问:“你不害怕吗?”

“多走几次就不怕啦。”

“我真服了。”

大熊倒用上她的方法给自己催眠:“猪肉, 牛肉,羊肉, 狗肉……”

俞雅雅啐道:“你是不是人啊, 狗狗那么可爱,想点儿别的吧!”

假温孤让在前面说:“猪牛羊就不可爱吗,你们是不是人啊?”

“……”

没过一会儿尸块下来,这自我欺骗的法子也不管用了。

俞雅雅眼看着一张完整的脸皮落到前面死尸的头上, 就像后脑勺长出一张灰白的脸,她吓得崩溃大叫:“啊——”

樊小花赶忙将脸皮扯掉:“雅雅姐你别乱动,踩我脚后跟了!”

樊叔怒斥:“喊什么喊?加你们几个进来已经拖慢行程了,要是走不出密林,今晚等着做饿殍怪的盘中餐吧!”

地上的碎肉和尸块越积越多,逐渐没过脚踝,踩上去和淤泥没什么两样。

他们上山进入前天晚上那片林子,樊叔拿着罗盘在前头带路。

俞雅雅不断反胃,吐着吐着倒习惯了,心下疑惑,大熊比她胆子还小,怎么没动静?

俞雅雅扭过身打量,发现他居然闭着眼睛在走!

“喂,郑大熊,你有没有出息,连看都不敢看吗?”

“别管我。”

樊小花嫌弃她总是乱动:“雨停了,肉开始腐烂,你们小心符纸掉下来。”

俞雅雅一听,浑身僵硬,赶紧把符压严实:“我想起一句话,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你们选哪个?”

樊小花问:“巧克力是啥?”

俞雅雅说:“嗯,一种糖酥。”

“那肯定选屎味的糖酥呀,屎就是屎,糖就是糖,不可本末倒置!”

樊叔在前头听着:“小花,你什么时候学的成语,竟然晓得本末倒置。”

“爹,我都学好几个成语了。”

大熊说:“那我选糖酥味的屎,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吧。”

俞雅雅忙道:“涂灵呢?”

她说:“这俩我都不爱吃。”所以没有选择的必要。

俞雅雅啧道:“只有两个选项,你不遵守规则。”

假温孤让开口:“快问我快问我。”

俞雅雅翻个白眼:“没有人要问你。”

樊叔道:“现在脚下全是烂肉和蛆,你们还讨论什么屎不屎的,恶不恶心?”

大熊郁闷哀嚎:“她就是想转移注意力,你倒好,又提醒一遍。”

“怪我?也不聊点儿正常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俞雅雅对樊小花说:“你爹嗓门这么大,平日走夜路不怕把鬼招来。”

“鬼不是最可怕的。”樊小花这么说。

一行人从天色微明走到下午,终于穿过密林,翻山越岭走出这座诡异的宝象山。

涂灵这时才说:“离开客栈的时候我回头扫了眼,好像看见慈婆婆站在大门外目送我们。”

“啊?”俞雅雅已经累得浑身虚软,连说话都费劲:“你见鬼了?”

大熊问:“她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樊小花说:“慈婆婆一直都在呀,你们和她不熟,多去几次宝象山就好啦。”

大熊突然想起一件事:“那群棋子还没给房钱,是不是不用给了?”

樊叔回:“已经给了。”

“啥?这种情况还付房费,也太有礼貌了吧?”俞雅雅调侃。

樊叔说:“那两条命不就是么。”

听见这话,涂灵和俞雅雅对看了一眼。大熊张口结舌:“人命是房费?那,那我们怎么没事?”

樊小花语气天真:“你们帮忙干活啦!而且睡大通铺,不算客人。”

涂灵心有余悸,大伙儿坐在小路旁歇脚,离开宝象山后天气恢复正常,烈日当空,阳光晃得刺眼,鸟叫不绝。

涂灵望向假温孤让,貌似随意地问:“你们的老将说,这次去瓦影镇有任务在身,什么任务呀?”

假温孤让转头望过来,笑了笑,倒是没打算隐瞒:“城中薛府被恶徒盯上,遭了大难不说,还挟持了老爷夫人,瑶池阁接到求救的书信,于是派遣弟子前去解困。”

樊叔哼笑道:“还解啥困呐,他们自己个儿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涂灵有些不解:“什么样的恶徒?”

假温孤让略挑眉梢:“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他在说谎。涂灵默不作声端详对方神色,随后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该赶路了。”樊叔催促。

大熊捶打双腿筋骨:“这么快?再休息几分钟吧。”

“越休息越懒得动啦!”他瞧不上这些年轻人娇生惯养的废物样:“赶紧起来!”

俞雅雅说:“你们先走吧,反正已经不下雨了,我们也不着急。”

樊叔叉腰阴阳怪气:“哟,卸磨杀驴呀?要不是我大发慈悲带你们出来,此刻你们和瑶池阁那伙人一样,还在山里抹蛆呢!”

大熊挠挠头:“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我们吗?”

“是啊,我祖上烧了多少高香才遇到几位少爷小姐,用完我的货物就丢在一旁,不地道吧?”

假温孤让率先站起身,笑说:“别一竿子全打死了,我可没有丧尽天良,挑夫做到底,给你送到瓦影镇,如何?”

“这还像句人话。”

俞雅雅和大熊交换目光,不打算理会。

涂灵却说:“我们也走吧。”

“哈?”

涂灵给他俩使眼色,俞雅雅和大熊虽然累得脑子短路,但不会怀疑她的决定,于是拖着双脚起身上路。

假温孤让走到前头挑起竹竿,随手招呼大熊:“胖子,一炷香之后你跟我换。”

“……”大熊现在十分讨厌他,但不敢反抗。

牛童自觉回到岗位。

俞雅雅挨着涂灵小声问:“真要跟这老头同行吗?”

“他走南闯北,又对这一带熟悉,如果不跟着,今晚我们连落脚地都没有。”涂灵瞥着假温孤让的背影:“再说我的浊欲鼎得拿回来。”

俞雅雅点头,接着用更小的声音:“诶,你说这个境哥到底怎么回事,就算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额头红痕怎么回事,刚好也遇到山神下咒啦?”

涂灵说:“边走边看吧。”

若是妖魔鬼怪,总有现行的时候。

——

近傍晚时分,众人抵达瓦影镇,但没有进城。

樊叔轻车熟路往薛氏义庄去。

“樊叔,半年没见,你新收了这么些徒弟?好福气呀。”

看守义庄的顾伯引他们从后门进去。

樊叔有苦难言,头一回领这么多拖油瓶来借住,怪不好意思,骑虎难下甩不掉,又不能把话说明,只好讪笑道:“是啊,好福气。”

俞雅雅一边扭着脑袋环顾四周,一边小声低语:“这宅子可真炁派,我还以为义庄就是停放尸体的几间破屋。”

“咳咳!”樊叔斜眼瞪她:“瞎嘀咕什么呢,这是薛氏宗族所建,一来赈济穷困,赡养孤寡,二来储存粮食以防灾年,三来为穷人暂厝棺木之所处,那是大大的善举!岂容你置喙?”

俞雅雅吐了吐舌头。

他们先安置好五具遗体,然后去斋堂吃饭,涂灵看出樊叔不好意思,饭后便带领大家给义庄干一些杂活儿,挑水劈柴,也不算白吃白住。

“你说怎么那么倒霉?”俞雅雅扔下洗碗布活动肩胛:“别人穿越到古代都是漂漂亮亮,逛夜市放花灯,多才多艺大放光芒,被好几个出身高贵的帅哥围着转……我们不是给人当奴隶就是沦为流民,连客栈都住不起,怎么搞的?”

大熊说:“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樊小花问:“电视剧是什么东西?”

“……一种,一种戏剧。”

樊小花眉头拧成小蝌蚪:“我和爹去过那么多地方,从来没听过这种戏呀。”

俞雅雅说:“天下之大,你没听过的东西可多了。”她转开话题:“你不是想改名字吗,我们给你列几个漂亮的,你自个儿选,怎么样?”

樊小花眼睛发亮:“真的吗?”

“当然,你有什么要求,想好了告诉我们。”

樊小花咬唇:“嗯……我希望听上去亮亮堂堂的,聪明能干,又不缺女儿家的和美。”

大熊搓着衣裳扭头道:“这个容易,就叫熙凤吧,樊熙凤,怎么样?”

“有什么出处吗?”

“王熙凤嘛,那可是风风火火精明强干的奇女子……”

“得了吧,”俞雅雅打断:“还樊黛玉呢,能不能给人家来个原创的?”

“行啊你来。”

“来就来,大学生取名字还不简单?比如……慧珠?明玉?婉之……”

樊小花挠挠头:“听上去都很普通,等我识字以后自己取吧。”

俞雅雅尴尬地清咳一声:“啊,对,这种事情外人干嘛瞎操心……咦,温孤让去哪儿了,大家都在干活,他怎么好意思躲清闲?”

牛童用手比划了两下,樊小花说:“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在后院荡秋千。”

“什么?”俞雅雅不忿:“他凭什么偷懒?涂灵你先别管了,把他抓过来干活!”

大熊附和:“对,樊叔都没歇着,给寄放在义庄的所有死者做法事,他也太猖狂了吧!”

涂灵便放下斧头,前往客房找人。

月上柳梢头,后院树下的秋千架空空荡荡,院中不见人影,涂灵推门走进厢房,见那假温孤让坐在罗汉床上打坐静修。

桌上点着油灯,若明若暗,假温孤让警觉地睁开眼,面无表情盯住涂灵,片刻后变脸笑起来:“吓我一跳。”

涂灵走到方桌前,拿起茶壶倒了半碗茶。

“你在做什么?”她不紧不慢地问。

“没什么,练练真炁。”

“渴了吧?”涂灵将盖碗抛过去,直直射向他面门。

假温孤让抬手稳稳接住,一滴水也没洒出来。

“凉了。”他抿一口:“不好喝。”

“那就别喝了。”

桌边放着樊叔的符纸,涂灵随手抓起几张,在油灯上晃了晃,符纸点燃,随着她的手诀化作几团火焰扑向目标。

温孤让气定神闲,手指沾沾碗里的茶,甩出水滴将火熄灭。

“大晚上的,嫌屋里灯不够亮?”

涂灵厌恶此人嬉皮笑脸的模样,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是什么人?为何霸占温孤让的身体?你把他怎么了?”

这假货扬起凌厉的下颌线,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却又抑制不住轻佻玩笑:“别呀,你要把这具躯壳弄死,他也活不了啦。”

涂灵不吃这套,指甲扎破皮肉,让他尝尝苦头:“哪儿来的孤魂野鬼,当心我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假温孤让啐道:“谁是鬼?我百魅生荒胥风华正茂仪表堂堂,手下败将无数,怎么可能变成鬼?”

“少废话!”

“别,我真疼。”他握住涂灵的手腕,两指稍稍用力,涂灵吃痛,当即后退。

他笑了笑,起身走向桌子,重新倒茶:“不必紧张,等我找到新的身体,会把这个温孤让还给你的。”

涂灵眯起双眼:“哄谁呢,既然舍得还,一开始何必上他的身?”

荒胥顿时发怒:“我怎么知道一进这世界就剩下元神?只能寄居他人肉身……若有得选,谁会选温孤让啊?破破烂烂,心脏只有半颗,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死了,我还嫌倒霉呢!”

涂灵愣怔数秒:“什么意思?他只有半颗心?”

荒胥冷不丁瞥过去:“哟,原来你不知道?你们是朋友吗?”

涂灵略过他的质疑,又问:“你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当然。”荒胥挑眉:“我可是身负重任,拯救苍生,懂不懂?借用一下身体怎么了?”

涂灵心想,他竟然是主动进来的?到游戏里拯救哪门子苍生?

难道他和温孤让来自同一个地方?

涂灵眉间的红痕有些发痛,她闭上眼睛摆摆头:“瑶池阁那么多弟子,你为何不用他们的身体?”

荒胥扶额:“也得我看得上才行。再说夺取普通人的肉身容易,可若遇见有修为的,需得对方自愿……”

“温孤让是自愿的?”涂灵言语讥讽。

荒胥缓缓笑开,一字一句道:“我见着他时,他就像行尸走肉,连魂魄都不知去了哪里,任人宰割,我管他自不自愿?”

涂灵说:“你找下一个躯壳需要多久?”

“不急,我已有目标,就这两日。”

涂灵看他应该不知道浊欲鼎的存在,便打消询问下落的想法,免得他生出觊觎之心。

当夜,三个女子睡一间厢房,两张床,月光清透。

涂灵没有困意,她在想,对温孤让和荒胥来说,肯定不存在网络游戏这个概念,那这个世界在他们的认知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涂灵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慌,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她吞没。如果游戏之外还有更高的世界,那么父母还在游戏里吗?

强烈的虚无感让涂灵浑身发冷,第一次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没人帮得了她,没人能够理解她,俞雅雅和大熊是玩家,温孤让有自己的迷惘,她只能吞下无尽的恐惧,一点一点摸索真相……

——

次日清晨,俞雅雅把涂灵喊醒,告诉她说:“诶,牛童忽然病倒了,上吐下泻的,脸色煞白。樊叔说只能歇两日,明晚再赶路。”

“昨天不是好好的,怎么病得这么突然?”

“对啊,昨天砍柴的时候他壮得像头牛。有的人就这样,平时瞧着健硕,一病就要命。”

涂灵起床洗漱:“正好,我们去城里逛逛。”

俞雅雅哀叹:“没钱逛啥逛,只能看不能买。”

涂灵道:“说不定逛完就有钱了。”

“啊?”

“薛府不是遭难么,过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倘若能帮他们解困,肯定会重金酬谢的。”

两人洗漱完,一同到义庄的斋堂用饭。

大熊去得早,已经帮她俩打好了清粥,配两碟咸菜和鸡蛋。

“小花呢?”涂灵问。

“她在照顾牛童,师兄妹感情可好了。”大熊说。

俞雅雅瞧着清汤寡水没胃口:“还有别的吗?”

“有酥饼,油煎的,我怕你们早上吃不下这么腻,就没拿。”

俞雅雅起身去后厨:“我得吃点儿油水。”

她刚走没一会儿,荒胥来了,一屁股坐在俞雅雅的位子,拿起碗筷就开动。

“多谢啊,都给我盛好了。”他的感动十分做作:“可惜没有荤腥,我这人最爱肉食,无肉不欢!”

大熊昨晚已得知他的身份,愈发看他不顺眼:“你有没有礼貌?这是雅雅的碗筷!”

荒胥闻言眨眨眼:“她吃了吗?”

“没!一口都没来得及动,就被你霸占了!”

荒胥松一口气,拍拍胸膛:“还好还好,我可不想吃她的唾沫。”

大熊眼睛瞪得浑圆:“你……”

涂灵知道荒胥的法术不低,担心大熊惹火上身,于是比划动作,示意这人脑子有问题,让大熊别搭理。

“哼。”大熊端起碗筷去了别桌。俞雅雅也讨厌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见着他就翻个白眼走开。

“一会儿我打算去趟薛府。” 涂灵说。

荒胥扬眉:“好巧,我正有此意。”

“那你告诉我,薛府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出资修建义庄的名门望族,怎会处理不了区区一个恶徒,而向外求助?

荒胥笑看着她:“到那儿自见分晓。”

——

小花喂牛童喝了半碗稀饭,眼圈通红。

“有啥好哭的,我又不是快死了。”牛童虚弱地比划。

小花攥紧袖子抹眼泪:“师兄,那羞蓝草有毒的,你别乱吃!”

牛童轻轻叹气,耐心给她打手语:“我只吃了一点,知道分寸。制香大师就在瓦影镇,你趁这两日快去找他。”

小花豆大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完:“爹不会同意的……”

“只要大师肯收你为徒,他有什么理由不同意?总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一辈子跟着我们送尸吧?”

牛童从枕下掏出一只荷包。

“这是我存的银子,你拿去使,务必让大师收你为徒。”

小花用力摇头:“不行!这是你辛苦攒下的,我不要!”

“听话!”

两人推搡间,俞雅雅在外面催:“小花,我们去城里了,你走不走?”

牛童将荷包用力按在她手中,紧抿着唇,飞快比划:“拖拖拉拉怎么能成事?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他拉上被子蒙住脑袋,背过身去生闷气。

小花咬住下唇,把眼泪憋回肚子,揣着荷包出门。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俞雅雅和涂灵打量这丫头。

“没事……我爹呢?”

“他和顾伯在外边下象棋。”

樊小花点头哦了声。

“牛童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他……他很好。”

五个人一同入城,瓦影镇繁华喧嚣,街上热闹异常,小花沿途跟人打听制香大师庹清芳的住所。

俞雅雅说:“你这小鬼,原来是要拜访大师呀。”

涂灵说:“你们两个陪她去吧,我和荒胥走一趟薛府。”

大熊很不放心,瞥了荒胥一眼,提醒涂灵:“你要留意啊,别放松警惕。”

“我知道。”

五个人就此分开,各奔东西。

涂灵看见走街串巷吆喝的货郎,上前搭讪:“小哥,请问薛府往哪个方向走?”

没想货郎却变了脸色:“找薛府做什么?你是外地来的吧?我劝你别找了,薛家如今成了瓦影镇的耻辱,伤风败俗丢人现眼,你当还是原来的名门望族呢!”

第25章

涂灵不明所以, 转头看了看荒胥,他一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样子。

又问了几个人才寻到薛府大宅,门前两座威严的石狮子, 粉墙黑瓦,飞檐峭壁, 好不气派。

可青天白日,偌大的府邸竟然紧闭朱门,连个门房杂仆都没有。

涂灵上去叩角门,半晌才有人打开一条缝, 家丁脸色阴沉,不吭声,等她自己开口。

涂灵倒爽快, 面不改色:“瑶池阁弟子奉命前来薛府除害。”

荒胥一听都乐了,睁大眼睛瞧她,心想此人连说谎都理直气壮。

家丁冷道:“瑶池阁的人昨晚便到了,此刻正在府中布阵,你从哪儿冒出来的骗子,一边待着去!”

说完“砰”地关上门。

涂灵皱眉思忖:“他们已经到了?”

荒胥失笑:“玩砸了吧?”

涂灵走下台阶,东瞧西瞧, 从旁边绕到后街没人的地方, 跃上房顶,远远望见深宅东南角形成结界, 仿似琉璃球般晶莹。

涂灵跳过一重重黑瓦, 来到结界旁的西厢房屋顶,趴在上面,看见瑶池阁众弟子在院落摆开棋局,凝炁对冲结界。薛家众人则躲在影壁后头探头张望。

荒胥轻轻飞落到涂灵身边, 眼瞧着院内的情景,气定神闲地嗤笑:“蠢货啊蠢货,找一群棋子对付二十七劫,柴刀砍豆腐,屠夫绣枕头,牛头不对马嘴。”

涂灵听得有些熟悉:“二十七劫?是什么?”

荒胥啧道:“反教你没听说过?”

涂灵猛地想起,昆崖不就是被反教二十七劫所害,才失去神力的!

她正欲开口询问,女将却发现他们潜伏在屋顶,厉声斥道:“卒子十六!你个叛徒,躲在上面干什么?!”

荒胥站起身,笑盈盈道:“老将,我来帮忙呀。”

“放屁!昨日你跟着赶尸匠走,分明就是背弃同门!”

“没有没有,我是被逼迫的。”荒胥指着涂灵:“她和赶尸匠是一丘之貉,还说要把你们抹蛆的事迹传遍江湖,让瑶池阁颜面扫尽呢。”

“混账,你们俩一起去死吧!”女将甩出佩刀射向房顶,以凌厉之势削向二人。

“不要啊!”荒胥大喊救命,拽着涂灵翻身躲避,好巧不巧,一同掉进了结界。

涂灵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力量将他们卷入堂屋。

帐幔飞舞,香炉青烟袅袅,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僵硬地坐在圈椅上,不能动弹也不敢吱声,想来正是薛家的老爷和夫人。

炕上一个青年盘腿而坐,双手结印,额头层层细汗。

涂灵本以为是这个青年将他们拽进来,可他一边修炼一边维持结界,根本分身乏术。

所以只能是荒胥干的。

涂灵隐约猜到,他下一个寄居的目标是谁了。

青年并不慌张,视线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能安然无恙入我结界,想来是本教中人,俶真还是劫子?”

涂灵心头一跳,诧异地瞥向荒胥。

他笑:“伪伪伪!若是俶真那群大善人,早开始说教了。”

青年松一口气:“师兄在哪一流?”

“中九流,第一劫。”荒胥挑眉。

青年眼睛发亮:“师兄,我的结界快撑不住了。”

“这个好说。”

荒胥凝聚真炁,双掌托天,那脆弱的琉璃结界被震碎,换作澄澈清明的金刚界。

青年笑道:“多谢师兄。”

荒胥挑了把圈椅落座,翘起二郎腿,薛氏夫妇在对面惊恐地看着他。

“说说看,你给薛家设的什么劫?”

那青年气沉丹田,两手置于双膝,稍稍放松下来。

“我乃下九流第二劫,戏子怜霜。薛老爷大寿,请戏班子献唱,我便混迹其中,那日宾客云集,来了许多有头有脸的贵人,好不热闹。我登台唱了出《雪月风花》,在场那些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丫鬟小厮,无不受妙音蛊惑,感应天人自然之法,纷纷褪去衣衫,沐浴清风与日光,回归原始天性,随歌起舞,美妙绝伦。”

他说完,荒胥和涂灵都愣住。

“你这……”荒胥转头看着薛老爷和薛夫人,噗嗤一下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妙哉妙哉,如此美景我居然没有亲眼见到,可惜呀!”

怜霜十分自豪:“薛府大乱,我升入第一劫,如今还差一劫便能入中九流。”

涂灵听得心脏乱跳,他们修炼的功法竟然是给人设劫?

荒胥笑道:“所以你挟持这对夫妻留在府中,想尽快再渡一劫?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怜霜轻叹:“机会不易,这会儿确实有些骑虎难下了。”

荒胥琢磨道:“薛府如今人仰马翻,即便此刻杀了他们的老爷夫人,也不会引起更大的混乱。除非……把他们吓疯,才能让混乱更上一层楼。”

怜霜忙问:“师兄有法子?”

荒胥挑眉:“嵌花入玉,听过么?”

怜霜眼睛发亮:“听过!传说中的融合之术!可惜小弟功法尚浅,一时半刻也学不来啊!”

荒胥做出语重心长的样子:“临时抱佛脚自然不成,眼下情况紧急,只有让我的元神进入你的躯壳,完成此劫。”

怜霜道:“这样行吗?借用你的元神,也算我的劫?”

“那是自然,只要你亲手做下便算数。”

怜霜对他满是崇拜,还拱手作揖:“多谢师兄相助!”

荒胥眯起双眼:“你准备好了吗?”

“是,小弟即刻打开玄窍!”

怜霜凝神运炁,迫不及待迎接师兄的元神。

荒胥笑了笑,闭眼掐诀,身体定住,片刻后软趴趴一头栽倒。

涂灵立马上前搀扶,扛起温孤让的胳膊,把他挪到堂屋门边,离得远远的。

怜霜再睁眼时,举止神态大变,漫不经心地笑着,打量自己的手掌和衣着,然后瞥向涂灵:“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想来他并不在意成为瑶池阁的猎物,涂灵有点担心自己和温孤让的安危:“结界怎么破?你让我们先走吧。”

“哎哟哟,”荒胥又阴阳怪气起来:“好歹一起淌过碎尸雨,你怎么光惦记自己跑路?好戏还没开始呢,想上哪儿去?”

涂灵皱眉盯住,手指摸向温孤让的脉搏。

那边荒胥似笑非笑地打量薛氏夫妇:“别怕,夫妻本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水乳交融才算恩爱,不是吗?”

在对方惊恐万状的目光下,荒胥掐诀念咒,使出嵌花入玉的功法。

帐幔翻飞,香炉缥缈的烟雾变成诡异妖冶的颜色,桌椅颤动,薛氏夫妇终于在极度的恐慌中放声大叫:“啊——”

涂灵以为他说的功法只是为了骗取怜霜的身体,没料到真会施展出来!

没错,反教二十七劫以害人为乐,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涂灵欲制止,抬起右手:“乾剑金,坤顺轮,魁雷电,玄信星,轰披烈,罡行正,月星斗,唵,乾元亨利贞,剑开!”

真炁从指尖形成一把无形的薄剑,刺向荒胥。

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只是抬了抬眉梢,那剑气竟然掉头反攻,涂灵闪身躲过。

薛氏夫妇的惨叫声刮耳锥心,香炉燃烧妖冶的烟雾将他们包围,涂灵直接冲向荒胥。

还没近身,她被掌风击中,身体腾飞,眼看要砸向墙壁,一只宽厚的手掌托住她的背心,将她稳稳接住。

涂灵回头一看,是温孤让醒了。

来不及说话,他开始朝荒胥发动攻击。

温孤让的剑指显然具备更强杀伤力,荒胥不得不打断功法来抵御。

“好啊,我还以为你是个病秧子呢!”荒胥饶有兴致调笑:“你们俩的真炁一脉相承,跟谁学的,出自哪门哪派?”

涂灵对温孤让说:“昆崖也算我们半个师父,这个荒胥便是反教二十七劫,当年那些打劫的设计陷害山神,今日又与我们为难,看来这梁子是结下了!”

荒胥闻言高高地挑眉,竟十分惊喜的模样:“本教秘辛,连许多弟子都不知道,你们如何知晓?!”

涂灵不予理会,自顾双手结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杀!”

《九字真言》是万金油,能破阵诛邪,捉鬼驱魔,随个人道行深浅展露威力。

荒胥以为她起了个大招,下意识分出真炁抵挡。

“……”

然而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奇怪地望去,涂灵面无表情:“我根本就不会。”

上当了。

荒胥真炁分散,无力维持结界,瑶池阁的人提刀冲了进来。

“反教奸贼,还不束手就擒!”

荒胥冷笑:“一身蛆味,也不洗个澡再出来混。”

“恶贼,少废话,瑶池阁专杀穷凶极恶之徒,被我们盯上,你这辈子都跑不掉!”

“呸,你们那些变态的修炼功法当我不知道?装什么名门正派?”荒胥袖子一挥,香炉砸向众人,哐当落地,里面厚厚的香灰翻腾飞舞,像刮起沙尘暴。

荒胥趁机夺窗而去,大笑道:“涂灵,温孤让,后会有期!”

瑶池阁的人压根儿不理会薛氏夫妇,登时朝着荒胥离开的方向追去。

薛家的少爷少奶奶、叔伯婶娘等一众亲眷涌入院子,因惦记当家的安危,迫不及待跑进堂屋。

“爹,娘……”

“老爷!夫人!”

当他们看见堂屋里融为一体的两个人,霎时发出绝望而惊惧的喊叫。

“啊——啊——”

涂灵亦屏住呼吸钉在原地。

薛夫人的小半颗头嵌在薛老爷肩膀里,只剩左眼和下半张脸露在外面,艰难喘息。薛老爷的左臂融进薛夫人的身体,五根手指却从她腰侧伸出来,若有似无地颤动。

涂灵想起束悠城惊奇班子那些畸形人,都远不如眼前的怪物可怖。

旁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她也抵不住想呕,脸色煞白。

“别看了。”

温孤让挡住她的视线。

“嵌花入玉……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变态的功法?”涂灵难以置信。

“杀了我吧。”薛夫人痛苦哀嚎:“求求你们,杀了我……”

“娘啊!娘!”两个少爷不敢靠近,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涕泪满面。少奶奶吓晕过去,丫鬟扯乱自己的头发,疯了般夺门而出。

“给我个痛快。”薛老爷声音颤抖,用祈求的眼神望向儿子。

温孤让见他们一家如此惨烈,实在不忍:“或许还有法子补救,切勿丧失希望。”

闻言,薛家少爷跪着扑到他跟前:“只要能救家父家母,即便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温孤让弯腰去扶:“容我想想……”

涂灵问:“你能解嵌花入玉?”

他摇头:“当时施法被打断,没有完全融合,所以还有切分的可能。但即便成功分割也不能恢复如初,诸位要做好准备。”

薛家众人绝望地瘫坐在地,哭做一团。

涂灵见温孤让面色发青,想起自己被鬼上身的经历,那感觉此生再不想体验第二次,荒胥虽然不是鬼,却比鬼更难对付。

“刚才和那个打劫的缠斗,没事吧?”

温孤让拧眉捂住胸口,略喘了喘:“无碍。”

涂灵又想起他只有半颗心,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状况,随即扶他回义庄将息。

午后日光明媚,知了在树上鸣叫阵阵,树影晃着窗户纸,狸花猫在院子里打盹儿。

温孤让盘腿静坐,双眸紧闭,嘴巴发白,额头冷汗顺着侧脸滚落。

涂灵瞧他不大好,尝试两指凝炁,点在他眉心。

正如荒胥所说,两人的真炁一脉相承,契合无比。当初温孤让受涂灵的点拨和催促,打通穴位运化真炁,之后在昆崖身边清修,得神仙灵力推助,增进飞速。他又将真炁渡给涂灵——按理说涂灵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穴脉不通,九窍不开,却能顺利接纳真炁,也不知昆崖对他俩动过什么手脚。

温孤让放松下来,慢慢运行周天,恢复正常气色。

涂灵打量他沉静端肃的模样,总算看得顺眼,前几日被荒胥鸠占鹊巢,神态气质大变,分明同一张脸,却嚣张得惹人讨厌。什么叫相由心生,真是活灵活现。

外头的蝉叫得愈发聒噪,涂灵掐清心诀,进入意念之海。

微风浅浅,水波不兴,远处层峦叠嶂,缥缈云雾弥漫在起伏的山石间,松柏傲立,飞鸟入林,竹筏浮荡。

这次意念中的景致与前几次不同,仿佛黑白墨画,写意山水,大概是温孤让理想中的心境。

他端坐在竹筏那头,与涂灵四目相对。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打坐修炼,融入这水墨丹青之中。

……

傍晚,暮色西斜,拜访制香大师的三人垂头丧气回来,樊小花闷不吭声走进牛童的屋子,大熊随俞雅雅回到厢房,不料却见罗汉榻上打坐的二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炕几,也不知他们这么坐了多久。

大熊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涂灵缓缓睁开眼,瞧见窗外已然暗下的天色,略微恍惚。

俞雅雅瞪过去,撇了撇嘴:“他怎么待在这屋?算了,我们先吃饭吧,别管他。”

涂灵说:“他是温孤让。”

“啊?”大熊和俞雅雅不可置信:“境哥回来了?”说着不约而同围到他身旁。

这时温孤让也从意念之海出来,睁开眼,发现跟前立着俩人,像端详什么奇珍异宝似的凑近了瞅他。

“怎么了?”温孤让有些懵。

“是他是他!”大熊欣喜若狂:“哥,你还记得我不?”

“怎会不记得?”

俞雅雅也乐起来:“这几天有个混蛋霸占了你的身体,你都不知道,他可招人烦了!”

温孤让却说:“我知道。他的元神非常霸道,全然将我的意识压制,但你们发生的事情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大熊咋舌:“那岂不是像双重人格?”

涂灵摆弄桌上的水壶,倒了碗粗茶,一口气饮尽。

“对了,薛府那边怎么样,荒胥又去了哪里?”

涂灵和温孤让把在薛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那个荒胥竟然是反教的人?!”

涂灵眉间微蹙:“当初只是听昆崖提过这个反教,但究竟是什么门派,你清楚吗?”

温孤让点头,神色肃然:“反教信奉混沌,他们认为最好的时代是宇宙初开时混沌和美,不分彼此,万物没有差异,也没有秩序和阶级,更不会有因阶级和差异而产生的仇恨和纷争。他们想回到那样的时代。”

大家都听傻了:“哈?”

温孤让说:“不过他们内部也有很大的矛盾,后来分为两派,俶真道提倡返璞归真,自然无为,二十七劫却认为应该毁掉现有格局,让世界陷入混乱,直至毁灭,然后重新进入混沌时代。”

“啊???”大熊的嘴合不上:“啥意思呀?”

俞雅雅眼皮子乱跳,跟他解释:“就是温和派和激进派。难怪称反教,原来是反社会恐怖主义?”

涂灵摇头思忖:“反者道之动,一切事物都将走向自己的反面,反是道的作用,不是反对什么的意思。”

大熊叉腰:“总之就是一帮极端分子嘛,就像那个小丑,why so serious?”

“他们扭曲道家教义,给自己的行为合理化。”涂灵问:“所以二十七劫是依靠混乱来提升修炼的?”

温孤让:“没错,二十七劫又分为上九流、中九流和下九流,他们混迹人间各个阶层,通过设劫制造灾祸获取‘祸种’,人的恐惧、愤怒和绝望可以凝聚成祸种,此类负面能量越大,他们得到的修为就越多。”

俞雅雅听得毛骨悚然:“所以薛家被害得那么惨……那群打劫的根本就是丧心病狂的魔鬼。”

游戏世界越来越复杂了。

涂灵问:“对了,浊欲鼎还在你那儿吗?”

她担心被荒胥夺走。

“在。”温孤让从袖口里掏出了那只巴掌大小的青铜器。

“揣在衣袖里不会掉吗?”大熊问。

“这是一种法术,叫虚怀。”温孤让递给涂灵:“你试试。”

“什么?”

“放进袖子或者怀中。”

涂灵对他的提议有点困惑,但依旧照做,将浊欲鼎揣进左手宽大的袖口。

“诶?”俞雅雅摸她胳膊:“怎么不见了?”

大熊也觉得奇特:“哆啦A梦的口袋么?”

涂灵往袖中掏了掏,拿出浊欲鼎。

“虚怀,我没有练过这个法术呀?”

温孤让看着她,神色复杂:“果然如此,看来感应咒不仅给我们接通意念之海,连功法也会慢慢相互影响。”

涂灵眉头拧紧,俞雅雅在旁边问:“啥意思?资源共享?”

“卧槽,比金手指还厉害!”大熊说:“武侠小说里都是意外得到武功秘籍,走捷径练成绝顶高手,你这都不用练,等境哥的记忆逐渐恢复,法力逐步觉醒,你就坐等分红啦!”

温孤让说:“法力强弱还得看真炁修炼如何。”

涂灵缓缓抚摸脑门,心里倒没什么高兴的,她习惯做最坏的打算,所以不得不担忧一件事:假如温孤让修的是邪魔歪道呢?

他现在失去记忆,过往一切皆是谜题,涂灵与他感应颇深,倘若某天需要切割,该怎么办?

“不必担忧。”温孤让似乎能猜透她的心思:“感应咒既然能下,必定能解,若你实在顾虑,我们再寻解咒方法便是。”

涂灵愣了愣,佩服他的洞察力和包容心,同时忍不住暗骂自己疑心病越来越重。

“此处危机四伏,会法术肯定不是坏事。”涂灵找补了一句,随即转开话题:“薛府的老爷夫人怎么办?先前你的意思,是把融合的肉.体分开?用法术吗?”

温孤让默了片刻:“恐怕只能割开了。”

“割?”涂灵脑中浮现那对夫妇相融的样子,半颗脑袋都嵌进去了,怎么割?

“你看看这个。”温孤让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碧绿的竹节人,躺在掌心,像小泥娃娃。

俞雅雅和大熊凑近:“这是啥?”

两人伸手去碰,那竹节人却动起来,从温孤让掌心跳到桌上,翻个跟斗便复制出第二个竹节人,接着开始自动复制。

“我去,成精了!”

涂灵站起身:“这不是段成风的竹棍吗?!”

温孤让:“段成风与我斗法时指挥这些小人儿舞刀弄枪,我看它们不仅力大无穷,能搬运千斤重的棺椁,还会使袖珍的武器,若是能够操控,必定大有用处。”

说话间密密麻麻的竹节人从自己身上掰出一块小竹片,形态各异,有刀有剑有枪,相互对阵玩儿起来。

涂灵说:“你想让它们给薛氏夫妇做分割?”

“对。”

“那你会操控吗?”

温孤让摇头,却说:“你来试试。”

“我?”

“嗯,你是段成风的女儿,它们也许会供你驱使。”

涂灵有点哭笑不得:“我只是短暂地做了几天阿棠,怎么就变段成风的女儿了?”说着收敛笑意,试探着,把手放到桌上。

竹节人歪下脑袋瞧她,像在辨认,判断,然后走到她掌中,那动作好似定格动画,一只,两只,三只……

最后自动拼凑契合,变成一根翡翠般碧绿坚韧的竹棍,稳稳躺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