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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8327 字 2个月前

温孤让摇头:“不,传闻他们在上古时期遭遇天灾,死伤惨重,因而认为是天神对凡人胆敢长生的惩罚,于是向上天献出青春和智慧,以求保住剩余的族人。之后三面族繁衍越来越艰难,子嗣凋零,我们遇见的男蛮女蛮很可能是最后的一代。”

涂灵咋舌:“这么珍稀,岂不是凤毛麟角?蛮蛮成独苗了?”

温孤让说:“她可能等了你一千年。”

“……”涂灵没来由心脏一揪:“说这个故意让我不好受吗?”

温孤让愣了下,抬眸瞧她,像是有点诧异:“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个,毕竟我们没有经历那么长的时间跨度。”

涂灵转而望着专注啃馒头的蛮蛮:“你当我是冷血动物?”

温孤让语塞,眼帘垂下,愧疚刚刚升起,这时又听她说:“好像是有点冷血,我从小听不少人这么形容我。”

温孤让皱眉:“你不是,他们算什么东西,随便对你妄下评论。”

涂灵托腮:“其实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他们那么随和喜庆的人,怎么会把我养成这样。”

“哪样?”温孤让瞧她,忽而失笑:“这不挺好的,脑子灵活,身强力壮,一拳头能打死三个。”

涂灵也笑了。

豆芽在灶房烤了两只大红薯,放在碗里,出门找她刚认的大哥。

许渊坐在田坎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身披皓然月光,低头不知在干什么。

豆芽走近才看清,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一块竹简,似乎写了字,可字迹只显现了一会儿便消失不见,豆芽眨眨眼,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

“许大哥,吃个红薯吧,不然晚上会饿的。”

许渊随手接过,问:“涂灵和温孤让呢?”

“应该准备歇下了。”

“你不觉得他们二人很奇怪吗?”许渊幽幽地:“身为棋子背叛同门,身份成谜背景复杂,一会儿自相残杀一会儿和好如初,尤其那个涂灵,以前她在地牢那些残忍的手段你都见过吧?不害怕吗?”

豆芽拧起眉头:“她不是仙姑吗?”

“不管是什么,她要想杀我们易如反掌。”许渊眯起双眼:“有没有想过她为何带你上路?当心着点儿,别做了人家的垫脚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闻言豆芽的神色愈渐难看:“是啊,那晚厌桑台混战,她为什么偏偏带我逃跑呢?”

许渊将笔和简揣进袖子,拿起红薯拨开外面的皮,吹了吹,没滋没味地吃起来。

豆芽的思绪像被扭曲,充满怀疑和阴谋,一夕之间对所有人的印象和感觉朝着最坏的方向转变,而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把这转变当做后知后觉的醒悟。

“肯定没安好心,许大哥,我们得提防他们,必要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眼看一个人畜无害的善良姑娘就这么毁了,许渊十分满意,扬眉笑说:“好啊。”

夜深人静,豆芽洗漱干净回到茅草屋,涂灵和蛮蛮都已经睡下,她冷冷盯了会儿,小心翼翼躺到边上,心中涌出莫名其妙的恨意,不仅对涂灵和瑶池阁,连死去的家人也开始怨恨。

“都怪哥哥胡乱议论城主,祸害家眷,爹娘只顾为他辩白,宁愿和他死在一起,竟然弃我于不顾!留下我孤零零活在世上受尽苦楚……全都不是好人!从今以后我必须为自己打算,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任人鱼肉!谁都别想欺负我!”

……

豆芽怀着满腔愤懑入睡,次日天色微明,她醒来坐起身,蛮蛮还在打呼,整夜吵得她头疼。

涂灵还没醒,按理说她是不会睡懒觉的,豆芽喊了一声,没有反应,她觉得奇怪,伸手推了推,触感竟然十分冰凉。

豆芽呆住,不太确定,握住她的胳膊,登时吓得跳起来。

“啊!”

她惊恐地跑出门,冲着院子喊:“涂灵、涂灵她……”

温孤让正在水盆前挽袖子,见情况不对,问:“怎么了?”

豆芽脸色发白舌头打结:“涂灵身体僵硬,好像、死了!”

许渊从屋里出来,五官皱紧,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哈?”

温孤让沉下眸子,抬脚往屋里走,许渊也跟了过去。

只见涂灵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皮肤失去血色,死白中泛着点儿灰,显然不是正常的肤色。

温孤让先摸了摸她的胳膊,接着探向鼻息。

“如何?”许渊问。

“死了。”温孤让眉宇紧锁,冷冷吐出两个字。

“怎么可能?!”许渊反应比他还大:“昨天不是好好的吗?她身上没有致命伤,谁能悄无声息把她给谁杀了?!”

温孤让稳定心神,迅速思索一番:“尸体是老六,涂灵应该回了那边。”

许渊一头雾水:“哪边?”

温孤让没有回答,也不准备向外人说明,只道:“看来得带着这具尸体上路了。”

因为不清楚涂灵回来时是否还需要这副肉身。

而许渊犹如晴天霹雳:“你没说笑吧,带尸体上路?我们又不是背尸匠,大热的天,半个月的路程,臭了烂了怎么办?!”

温孤让摆明一意孤行的态度,不回答也不沟通,自顾自地去灶房烧水,然后端到屋里,用帕子热敷各处关节,缓解尸僵。

随后他把尸体放进背篓,再用草帽盖住灰白的脸。

蛮蛮不知发生了什么,感到不对劲,焦急地围着他转圈。

温孤让轻抚她的头:“没事,师姑会回来的。”

许渊瞠目结舌,见他毫不犹豫地背起背篓,心想还真不嫌弃尸体啊?

豆芽亦十分惊愕,扯扯许渊的袖子:“怎么办?”

“边走边看呗。”

一行人继续上路。

烈日高升,汗流浃背,约莫正午时分,他们来到河边休息。蛮蛮打水想喂给涂灵,被温孤让轻轻阻止:“她现在喝不了。”

豆芽坐在树下乘凉,远远瞧着,忽然说:“她身上的法器应该还在吧?会变换竹节人的棍子和那只青铜鼎,我看见她放到袖子里的。”

许渊闻言挑眉:“怎么,想抢?”

“那么好的东西,难道你不心动吗?”

许渊轻笑:“没用的,法器在虚怀里,就算你把袖子撕烂,什么都找不到。”

“虚怀是什么?”

“一种法术,专门收纳法器的秘密空间。”

豆芽缓缓点头,琢磨片刻:“许大哥,你也会法术吗?”

“我?”许渊悠然轻叹,手里揪着尾巴草,往后靠着大树:“会一点儿。”

“是什么?”豆芽好奇,双眼发亮。

“嗯……捏捏泥人儿,写写戏本。”

豆芽听不懂。

许渊敷衍:“以后你就晓得了。”

豆芽紧追不舍:“你是在哪儿学的法术?”

“反教。”

“反教?一个门派吗?我能不能加入?”

“你?”许渊打量她,笑说:“不是那么容易加入的,你太善良了,很多事情做不来。”

豆芽直起背,表情变得异常坚定:“我可以学,只要教我本事,再苦再难我都会认真学的。”

“再说吧。”他不置可否。

众人在河边歇了会儿,吃完干粮动身启程。

烈日炎炎,尸臭的气味越来越大,许渊嫌恶地捂紧口鼻:“这怎么得了,一会儿入城肯定会引起恐慌和骚动,哪有人背着腐尸到处溜达?”

温孤让不听。

等到了城池外,黄昏逼近,他们没有入城,夜里宿在郊外破旧的荒庙,尸体放在天井。

“你们守在这儿,我去城里看看有没有药材铺。”温孤让说。

许渊被熏得不敢走近,隔老远,像看疯子似的打量他:“草药除尸臭?万一买不到呢?”

“到时再另想办法。”

豆芽屏住呼吸面露恐惧:“她、尸斑长得好快,皮肤已经开始腐烂了。”

许渊眉头紧锁:“埋了吧,反正不是涂灵,就算她再回来,难道继续用这副躯壳吗?”

温孤让不为所动:“先别埋,我去找草药。”

“你怎么那么犟?尸体当个宝?涂灵又不是你媳妇儿,用不着这样吧?”许渊脱口而出。

正在这时,残缺的神像后突然冒出一个晃动的人影,动静不小,大家惊了一跳,只听那人粗声粗气,烦躁地骂说:“日嫩仙人,啥几把气味儿,臭死嫩舅嘞!”

口音很重,温孤让几个都没反应过来。

许渊眯起双眼观察:“你是谁?”

“我是嫩爹!”老头又臭骂一声,怒气冲冲从后边出来,他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腰间挂着几只小葫芦,肚子很大,头发和胡须均已花白,像只发了癫的狮子。

“谁叫你们把死人摆在这儿?快给老子丢出去!”

他说着就要上前踢背篓,温孤让抬起佩刀横档在前,示意他站住。

“做啥?你个信球要做啥?”

“别动她。”温孤让面无表情,拇指顶住刀鞘。

老头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撇撇嘴,随手拨了把干燥的头发,五官皱巴巴,语气郁闷:“太臭了嘛!”

第54章

清冷月光从破旧的天井洒下, 落在老六可怖的尸体,夜风中都是腐烂的尸臭,阴森恐怖。

老头见温孤让没有退让的意思, 也不再讲道理,自个儿扭头走了。

许渊拿他没办法:“你留在这儿, 我去城里找药材吧,省得你不放心。”

豆芽闻言赶忙出声:“我跟你一起去!”

温孤让冷眼打量他们,直言不讳道:“不如大家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谁也别拘着谁,做事更简单利落。”

豆芽心下松快,正欲张嘴, 许渊却立刻反对:“那怎么行?我们说好一起去牛头山找贾仙,涂灵答应让我跟着呀,万一路上遇见瑶池棋子我可打不过。”

温孤让瞧他神态不像客套的样子,心下觉得古怪,涂灵不在,他也不好擅自做主把人赶走,于是犹豫起来。

就在这时, 老头去而复返, 手中攥着几只小葫芦,醉酒似的, 摇摇晃晃走到天井。

许渊怪道:“干啥呢?”

老头就着月光仔细查看葫芦, 打开闻了闻,点点头,接着走向尸体。

温孤让制止:“你想做什么?”

老头歪嘴哼道:“找啥草药,不管用, 试试我制的药水。”

温孤让目露怀疑,许渊捂住鼻子好奇地凑上前:“不会是化尸水吧?”

“化你娘个鳖孙。”老头咒骂,也不顾他们是否同意,当即将小葫芦倒向尸体,随手甩两下,几滴水珠落到尸体头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须臾间,浓烈的尸臭竟然消失殆尽,即便近在咫尺也闻不到一点儿气味,只有周遭蕨类植物潮湿的草香和泥土气息。

蛮蛮像条小狗扒在背篓边使劲儿闻。

许渊试探着松开衣袖,皱皱鼻子,惊讶地咧嘴:“嘿,真没了!”

老头白他一眼,露出傲慢之色,将葫芦放进布袋:“刚才我听见你们说,要去牛头山找贾仙,是吗?”

“不错。”

老头坐到石阶上,略往后仰,胳膊撑着地,翘起二郎腿,摆出嚣张的姿势:“我就是贾仙,你们寻我作甚啊?”

温孤让和许渊不由一愣,相互看了眼:“你是贾仙?”

“如假包换,我的药水不就证明了嘛。”

许渊忽然兴奋不已,赶忙上前拍马屁:“原来前辈就是大名鼎鼎的药仙啊,听闻你在牛头山闭关,我们正要前去拜访,谁知竟在此地相遇,缘分真是玄妙!”

老头爱听恭惟,自然十分受用:“说吧,你们几个小鳖孙寻我何事?”

许渊立马揽住温孤让的肩:“这位英姿不凡的青年丢失了记忆,想求前辈的药水帮他恢复,呵呵。”

贾仙扭动脚脖子,寻思片刻:“原来如此,好说,药水可以调配,但不能白送。”

许渊眼珠子转得飞快:“晚辈这里有上好的宝石,乃束悠城主所赐,若前辈不嫌弃的话……”

还没说完,贾仙粗暴地打断:“金银珠宝都是俗物,臭烘烘的,给我做甚?我是那种俗人吗?”

许渊扯了扯嘴角:“行,那您想怎么着?”

贾仙目光落在温孤让身上,端详审视一番:“仪表堂堂,英气逼人,是个可靠的年轻人。”

许渊轻笑:“哟,您还会看相呢?那我呢?”

“你就不好说了。”

“……”许渊霎时沉下脸,阴云密布。

温孤让问:“前辈想让我做什么?”

贾仙大手一挥:“我要去浮戏谷办一件大事,可能有危险,啊不,肯定有危险,你来做我的护卫,等事情结束之后我把药水给你,如何?”

温孤让没有犹豫:“好。”

“爽快,明早启程,啊,那具尸体你要带上?”

“是。”

“也行,我的药水可保七日不腐,带就带吧。剩下的几个人嘞?”

许渊:“我们自然是一起的。”

贾仙摆手:“没用的人去作甚?妨碍我的计划。”

许渊脸颊扯动,按捺心底的恼火:“人多好出力嘛。”

贾仙起身往里走:“浮戏谷不是啥好地方,当心有去无回,你们要跟就跟,别给老子添乱就行。”

温孤让席地打坐,蛮蛮靠在他身旁睡觉,月朗星稀,四周万籁俱寂。

许渊狠狠白他们两眼,找个稍微干净的地方躺下,揣着手闭眼入梦。

……

次日清晨天刚亮,贾仙把众人叫醒,催他们动身。

温孤让二话不说背起尸体,拍蛮蛮的肩:“走了。”

“师姑还没回来?”蛮蛮揉着迷糊的眼睛。

温孤让神态柔和:“快了。”

许渊摇头啧两声,心下讥讽他没救了。

“喂,你们几个快点儿,磨蹭个球?!”贾仙不耐烦。

豆芽抓住许渊的袖子,悄声询问:“我们真的要跟着一起去吗?万一那地方很危险……”

没想到许渊语气十分冷淡:“你可以不去啊。”

豆芽微怔,咬牙垂下眼,面露依稀难堪之色。

破庙外停着一辆精美宽敞的马车,贾仙骂骂咧咧,随手指着他们:“来个人驾车,都搞快点,折腾你爹呢。”

温孤让把尸体连同背篓一起推进车厢,贾仙倒没怎么抗拒,皱眉打量发灰的死尸,问:“这是你什么人?”

“朋友。”

“哦。”贾仙听完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打瞌睡。

蛮蛮将背篓往自己身边挪近些,掀开草帽边沿瞧了瞧死尸的脸,有点发怵,僵硬地把帽子盖好。

许渊和豆芽陆续上车,温孤让最后拿起马鞭自觉做车夫。

“往哪个方向走?”他问。

贾仙:“西南。”

马车启动,晃颤前行。

许渊瞥着闭目养神的贾仙,问:“浮戏谷是个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未听过?豆芽你知道吗?”

豆芽摇头。

贾仙果然开口,啧一声:“凡夫俗子碌碌之辈,没听过很正常,隐世之地哪能随便让你偷窥。”

“难不成山谷里有宝藏?”

“铜臭!庸俗!”贾仙白他一眼:“宝藏算个屁,谷中有座如愿佛,灵验无比,你想要什么心愿都可以帮忙达成,比金银财宝厉害多了。”

许渊和豆芽不约而同露出惊讶又怀疑的表情:“不会吧?还有这种好事?”

“呵。”

“既然如此,难道没有人祈祷天下太平?”许渊轻嗤:“这种造福世人的功德比个人利益更具诱惑吧?”

贾仙摇头,又白了眼:“愿望只能与自己切身相关,不能随心所欲。”

豆芽问:“如此神迹,按理说应该早就传遍九州大地了吧,为何反倒鲜为人知?”

“你发了大财会告诉别人发财的途径吗?不动脑子?”贾仙觉得他俩都是白痴:“再说浮戏谷根本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它神出鬼没,每年七月出现在九州不同地点,就像一座幽灵山谷,即便世人晓得有这么个地方也很难找到的!”

听完这话豆芽愈发难以置信:“山谷还会移动?这也太玄了。”

许渊琢磨:“如愿佛……这么说前辈去浮戏山是为了祈愿?”

贾仙不吭声。

许渊转头拉开轿帘,告诉温孤让:“听见没有,咱们要去见佛,到时候你向他祈愿恢复记忆,不就简单了?”

温孤让不置可否,手里攥着缰绳,专注驾车。

远离城镇,山路一重又一重,贾仙只说西南方向,温孤让再没多问,倒是让他非常满意。

豆芽皱眉盯着马车外的景致,方才分明还能见到梯田和房舍,怎么陡然间如此荒僻,仿佛进入没有人烟的荒山,她从窗口探出头往后看,竟然陌生得毫无印象。

这诡异的情况令人毛骨悚然,豆芽想说出来,可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就算背篓里的老六突然诈尸他们也不会眨眼皮子。

一群怪胎。豆芽忍住内心恐惧,不再东张西望。

马车慢慢停下。

贾仙登时睁开眼:“咋了?”

温孤让说:“前面有个茶棚。”

他跳下马车走过去,许渊等人也相继下车,只见路边果然有一个简陋的茶棚,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各自烧水沏茶,歇脚乘凉,似乎没有店小二和老板。

温孤让上前,茶棚里的人纷纷投来端详的目光。

许渊怪道:“这些人都是去浮戏谷的?我还以为就我们几个呢。”

豆芽却松一口气,人多起来,她感到安稳些许,要是遇到什么危险,自己遭殃的几率就大大减少了。

“喝口茶吧。”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招呼温孤让:“后面几位都是去浮戏谷的?”

“对。”

男子点点头:“接下来的路程马车没法走,你们快把茶喝了,大家好上路。”

温孤让望着灶台上的茶壶和几只碗,问:“什么茶?”

这时许渊从后面走上前,笑着调侃:“你们都喝了?不怕茶水里有古怪吗?”

男子回:“浮戏谷不属于人间,我们凡胎俗物满身红尘,茶水能消除身上污浊的气息,不喝茶水不可能入谷,你们自己决定吧。”

温孤让已经来到灶台前,他看着叠在一起的五只茶碗,转头扫向众人,快速清点,发现每个人桌前都有一只碗,不多不少,剩下五只刚好给他们用。

许渊也看出来了,轻笑道:“这么巧,刚好我们有五个人。”

领头的男子回:“没错,一共十八只碗,代表这次入谷有十八个人,所以我们在这儿等。”

“赶紧吧。”离最近的这桌是五个戴面纱的紫衣美人,催促的那位衣着最为华丽,手指涂着艳丽的蔻丹,声音冷傲:“别浪费大家时间。”

温孤让望向贾仙,他一点儿没犹豫,立马过来拿碗。

喝过茶水,温孤让返回马车背上尸体。

许渊说:“要是涂灵突然回来,岂不是多出一个人?茶碗数目对不上,或许要出意外,或许她不会回来了。”

温孤让依旧不予理会,将背篓往上抬了抬,让蛮蛮走在前面,担心她掉队。

领头的男子走在最前面带队,他自称杨三郎,很可能是假名,说带队也不准确,因为西南方向只有一条路,满山茂盛的狗尾草足有半人高,随风大片摇摆,好似海浪。

大部分人闷头走路不吭不响,倒是两个年轻男女手牵手犹如春游,兴奋地四处张望,难掩好奇与激动。

“这什么游戏呀,身临其境,真够牛掰的。”

“我们俩是天选之人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玩家。”

温孤让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由抬眸瞥过去,看来是从涂灵那个世界来的人,还不知道身处险境,以为只是游戏。

“问问呗,这么多人呢。”男的说。

“不太好吧,大家都不是很想交流的样子。”女的犹豫。

男的却满不在意:“怕什么,反正都是NPC而已。”他说着自信满满高声询问:“嘿!还有玩家吗,一起组队吧!”

众人闻言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女孩霎时满脸通红,扯住男孩的衣裳。

无人回答这个问题,走在他俩身后的紫衣女“啧”了声,不耐道:“走不走啊?听你们叽叽喳喳一路,这是拜佛的态度吗?安静些吧。”

“抱歉抱歉。”女孩赶忙向她鞠躬示意,推着男孩往前走。

紫衣女的侍婢忽然指着旁边阴森的树林惊呼:“娘子,那边好像有个人!”

大伙儿不约而同向林间望去,吸气声此起彼伏,但很快被杨三郎安抚:“别怕,看清楚了,不是人,是佛像。”

蛮蛮似乎非常害怕,回身牢牢抱住温孤让的腿。

“难道是如愿佛吗?”有人问。

杨三郎说:“只是引路的标识,说明浮戏谷距离此处不远了,继续往前吧。”

那佛像不知荒废了多久,灰扑扑的,双手摆出奇怪的姿势,近乎妖娆,面容也不似寻常佛像庄严肃穆俯瞰众生,却是睁大眼睛直视前方,就像看见新来的客人露出喜悦之色。虽然笑着,相反竟给人十分不适的感觉,说不清楚,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很不舒服。

这下整个队伍彻底安静,屏住呼吸匆匆加快步伐,希望尽快远离。

豆芽躲在许渊背后低下头,盯住脚下不敢抬眼,经过佛像有一段距离,她鬼使神差回头瞄去,谁知那佛眼竟然跟着她,斜斜地瞥过来,笑容诡异,就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豆芽浑身毛骨悚然,吓得差点猝死,僵硬地收回视线,加快步伐往前,经过许渊,下意识朝温孤让身边走,她看见蛮蛮安心躲在他身旁,自然也觉得他比较可靠。

谁知还没走近,又一阵惊吓,温孤让背篓里的死尸好像睁开眼,透过草帽缝隙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啊!!”豆芽尖叫出声,猛往后退,狼狈地摔到地上。

“你干什么?”许渊居高临下垂眸瞥着她。

众人亦回头打量。

豆芽指着温孤让的背篓:“尸体睁眼了,尸体睁眼了!”

许渊上前掀开死尸的草帽露出底下灰白的脸:“哪有?”

“我方才明明看见的!”

温孤让面无波澜:“有那么可怕吗?即便睁眼又如何,难不成涂灵还会害你?”

这可说不准!

豆芽吞下这句话,惊恐不减:“我真的看见了!你们怎么都不相信?”

“一惊一乍。”紫衣女不屑道:“就这么点儿胆子也敢来浮戏谷,如今的年轻人可真是一言难尽。”

贾仙奇怪地打量她:“咦,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嘛,讲话咋那么老气横秋?”

紫衣女并未收敛,反倒警告说:“既然大家同行,那么我不得不多说几句,你们自己作死便罢,莫要给别人添麻烦,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误行程,窃窃私语大呼小叫,如此无礼,如愿佛不会喜欢的。”

贾仙目露狐疑之色:“怎么,你不是第一次拜佛?”

“当然不是,你以为我和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新手一样么?”

贾仙冷哼:“想必杨三郎也不是头一回来浮戏谷吧?”

杨三郎站在远处没有回应。

许渊笑说:“既然有老手,那么何不告诉我们经验,那如愿佛当真能替人完成心愿吗?”

紫衣女瞥着他,端详一圈儿,轻笑说:“若非灵验,我怎会来第二次。”

“哦,敢问你上次许的什么愿望?”

“傻小子,我为何要告诉你呀,就凭你长得好看?”

贾仙懒得听他们啰嗦:“行了,咋那么絮叨,叭叭叭,还走不走了?”

温孤让和蛮蛮不知何时已经往前面去了,大伙儿亦步亦趋赶忙跟上。

阴森的山林之后出现一片湖泊,高耸入云的水杉伫立在绿幽幽的湖中,浮萍铺满水面,散发潮湿的腥味。

“这要怎么过啊?有船吗?”新玩家问。

杨三郎弯腰卷裤脚:“趟过去,这水不深。”

新玩家垂头看着自己干净的衣裳,又看看浑浊的绿湖,万分不情愿。

温孤让将衣摆扎进腰带,随杨三郎步入水中,紫衣女的四名侍婢拿出携带的工具迅速拼凑出简单的滑竿,抬着紫衣女过河。

众人见状也纷纷走入水中。

“好凉啊。”女玩家紧紧勾住伙伴的胳膊:“水里会不会有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你别说了,本来没那么吓人。”男玩家皱紧眉头:“好像越走越深了。”

刚刚没过脚脖子的水慢慢没过腿肚子,脚下全是松软的淤泥,行走十分困难。

当湖水抵达膝盖,温孤让把蛮蛮拎起来,单臂抱着,心无旁骛。

许渊嫌脏,一路喋喋不休:“我的靴子!这水脏死了!如愿佛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既然知道有客造访,也不准备几条船!难道要我们臭烘烘地去见它,什么奇怪癖好?”

豆芽脸色发白,老觉得古怪,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裤脚钻进去,爬到了她的腿上。她来到水杉木旁,扶着粗大的树木,抬起腿,撩开裤子,只见两只黑色的东西正趴在她小腿肚吸血,肥腻腻软乎乎,足有半只手掌那么大!

“啊——”豆芽尖叫出声,瞪大眼珠看着,却不敢做任何举动。

“又咋了嘛!”贾仙被她一惊一乍的反应激怒:“嫩爹死啦?!”

豆芽扣住树皮几近昏厥。

“水蛭而已。”温孤让从她身旁经过,稍稍弯腰,蛮蛮便伸手将两只水蛭从她腿上揪了下来。

众人毛骨悚然,不约而同找树靠着,慌忙检查自己的腿。

紫衣女悠哉悠哉坐在滑竿上,面纱之下艳丽的眼睛高傲地扫视众人,难掩轻蔑之色:“我劝你们还是先走,这会儿拔掉虫子没用,前面还有很多呢,上岸再慢慢打理呗。”

贾仙指着骂道:“臭婆娘!有种你给我下来,坐在上面不管婢女死活,你还好意思说风凉话嘞?!”

紫衣女瞥他:“老东西,有本事你也雇几个人,没本事就闭嘴。”

许渊发现湖中雾气弥漫,愈发看不清四周的路,也不知这片水域有多大:“喂,杨三郎,还得走多久啊?你如何辨别方向的?”

杨三郎默了会儿:“不知道,先走着吧。”

许渊一听,大步上去揪住他:“你一直在带路,现在告诉我不知道?耍我呢?”

杨三郎被抓住领子也不生气,依旧是温和谦让的模样:“我上次来并没有水杉林,也险些迷路,但大家放心,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一定能上岸的。”

“我、我们该不会死在这里吧?”新来的女玩家脑中想起各种恐怖片:“很可能被困在湖中,天黑以后水里的怪物出现,对我们进行虐杀!”

紫衣女闻言翻个白眼,指挥婢女:“妹妹们,咱们先走,不必理会这群蠢货。”

男玩家紧紧搂住她,小声说:“别怕,恐怖游戏而已,不管怎么样我俩是玩家,他们只是炮灰NPC,肯定用来给我们挡刀的。”

女孩咬唇点头,勉强接受这个安慰。

众人接着在水中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个个筋疲力尽,嘴唇惨白。

温孤让有真炁在身,倒没觉得累,蛮蛮坐在他臂弯里,抱紧他的脖子,生怕掉进水里。

“完了,”某个中年男子发出绝望的哭声:“肯定走不出去,我们要被困死在这儿!”

“杨三郎,你什么意思,把大家带到这种鬼地方,到底憋着什么阴谋?!”

杨三郎依旧那副温吞的脾气:“稍安勿躁,各位,你们都是受到如愿佛的感召才出现在浮戏谷不是吗?”

“我看定是你捣鬼!什么如愿佛,没准儿是厉鬼邪祟,骗我们来送死呢!”

紫衣女靠在滑竿上嗤笑:“你们很值钱吗?费那么大功夫骗过来弄死,成本也太高了吧?”

正当七嘴八舌间,远处隐约响起缥缈的歌声,回荡在整个湖面,似山鬼低吟,又似仙童唱经,由远至近,愈渐清晰。

所有人屏息定在原地,耳朵竖起,僵硬地一动也不敢动。

第55章

“如愿佛, 佛如愿,解救世间一切苦。自在人,人自在, 虔诚方得菩提果……”

雾气弥漫,一只小船从古老的水杉林间缓缓飘了过来, 船上站着几个诡异的人影,逐渐在迷雾中现身。

蛮蛮吓得把头埋进温孤让肩膀。

船上的人穿着精美鲜艳的衣裳,瞧样式并非寻常穿着,而是戏服。

他们戴着繁复精致的头帽, 有五佛冠,太子盔,紫金盔, 华美无比。而帽子底下又是五花八门的脸谱面具,根本不知道面具后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圣者……”杨三郎迫不及待迎上去:“请圣者带路。”

他姿态谦卑而恭敬,但船上的人视若无睹,只是抬起一只胳膊,缓缓指了一圈儿,清点人数,接着背过身去, 小船原路返回, 诡异而单调的歌声再度响起,回荡在阴沉的水杉林。

众人只得跟上。

薄雾逐渐飘散, 不多时来到岸边, 大伙儿赶忙踏上坚实的陆地,疲倦地瘫倒,然后脱掉鞋子,卷起裤脚清理水蛭。

“浮戏谷, 终于到了。”紫衣女望着坐落在山脚下古朴无华的禅院,目光透出无限痴迷与向往,杨三郎也是。

“诸位施主,请移步寮房稍作歇息。”

圣者讲话的声音冰冷而机械,没有常人的情绪,音调平而呆板。

说罢便统一转身往前带路。

温孤让眉尖微蹙,发现他们脸上的面具与方才不太一样,像是变了脸谱。

“你有没有看见……”女玩家紧抓住男玩家的胳膊,声音微弱发颤:“面具花纹好像变了……”

原来不止他留意这个变化。

“眼花了吧。”男玩家绷着嘴唇:“别疑神疑鬼,他们的手都没动过,无缘无故换面具干嘛?”

“就像川剧变脸呀,一瞬间的事儿。”

众人扭着脖子好奇张望四周,这与世隔绝的幽僻山谷静得离奇,越往里走,袅袅檀香愈发清晰可闻,但是和普通寺庙里的焚香又不太一样。

身穿戏服的圣者将他们引到寮房,两座院落八个房间,可以自行分配。

杨三郎最关心的不是处所:“请问圣者,何时进香祈愿?”

圣者回:“三日后。”

贾仙怪道:“我们都到了,为啥还要等三天?”

圣者回:“这三日请诸位施主沐浴净身,早晚洒扫庭院,诵经礼佛,并且食素。等身上凡尘浊气干净了,再见我佛。”

闻言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三郎双手合十,恭敬而顺从:“是。”

紫衣女也说:“既然如此,大家自觉遵守规矩,不要破坏佛门清净。”

许渊扬起嘴角暗自嗤笑:“装神弄鬼。”

温孤让背着尸体,带蛮蛮走进屋子,四下观察,普普通通的房间,清雅简洁,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师叔,我饿了。”蛮蛮捂住肚子向他报告。

温孤让将尸体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矮榻上,掐了个诀,封锁窗户,接着牵蛮蛮出去,把门也锁上。许渊住在隔壁,见他如此谨慎小心,不由发出阴阳怪气的叹息:“哎哟,不知道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呢。”

温孤让打量:“你和贾仙住一个屋?”

“是啊,别人我也不认识。”

温孤让正想问豆芽,这时贾仙走过来:“后生,我跟你住。”

许渊眯起双眼:“什么意思?他那屋有尸体,你也不怕半夜诈尸?”

贾仙道:“死人有啥可怕,我担心的是活人!”

温孤让说:“屋里只有一张床。”

贾仙:“那有啥,你和这个怪娃娃打地铺就行了嘛。”

许渊“噗嗤”一声:“您还真不见外。”

贾仙啧道:“中不中?”

温孤让也不跟他计较:“行,我答应给你做护卫,但你别忘了约定。”

“忘不了忘不了。”贾仙调整身上的布袋:“豆芽嘞?她跟谁住?”

许渊抱着胳膊:“在另一个院子。”

正说着,紫衣女从屋里出来:“真扫兴,竟然同你们做邻居。”

她自己住一个房间,四个婢女住隔壁。

贾仙看不惯她:“我才觉得晦气呢!”

蛮蛮已经快蔫儿了:“师叔,我饿……”

正在这时杨三郎过来通知他们:“圣者让我们去圣池沐浴,清洁完身体之后到斋堂用饭。”

“啥破规矩?”贾仙啐道:“吃饭先洗腚?”

“真粗俗!”紫衣女狠狠瞪他一眼,率先飘然而去。

四个侍婢紧随其后,经过蛮蛮身旁,其中一位姑娘忽然塞了只苹果到她手上。蛮蛮茫然抬头张望,紫色的头纱和面纱遮挡了侍婢的面容,暗香浮动,走这一路,蹚水又扛人,她们身上居然还有香味,真厉害。

“瞧瞧呗。”许渊挑眉:“佛嫌我们肮脏,我倒想试试洗过之后能不能心肠干净点儿。”

所谓圣池,原来是山中的天然温泉,大大小小的汤池零散分布,男女互不干扰。

豆芽与女玩家结伴,得知她叫棠莉,同行的男伴是她的情郎,名叫周烨。

“你和那几个人在一起不害怕吗?”棠莉说:“他们都是些什么来头啊,一个背着尸体,一个凶神恶煞,一个阴阳怪气,还有一个小女孩长得皱巴巴的脸……”

正说到这里,蛮蛮“扑通”一声跳进她们的汤池。

豆芽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咬牙看她两眼:“你、你去别的地方。”

“为、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喜欢你。”豆芽直接说出口。

蛮蛮茫然望着她们二人,思索片刻,点头道:“好吧,那我也不喜欢你们。”

她说完却没打算走,自顾玩儿起水来。

豆芽不知她真傻假傻,也不好再和棠莉多说什么。

这时紫衣侍婢拿着干净的素衣过来,放在池边:“这是圣者吩咐大家换上的。”

棠莉好奇地打量这四个仙女:“你们泡温泉也不摘面纱吗?”

其中一位回答:“娘子不许我们露出面容。”

“为什么?”

“女子容貌金贵,不能随便给外人看见。”

“啊?”棠莉目瞪口呆:“那我这种抛头露面的岂不是很粗俗?”

豆芽却问:“你们娘子尊姓大名,我还不知道呢。”

“真名不便透露,诸位叫她绝色娘子便可。”

“……”居然有人自称绝色,还大张旗鼓用作名号?!

豆芽和棠莉大开眼界。

侍婢放下东西离开,蛮蛮的脑袋忽然被摸了两下,她好奇地转过头,分不清究竟是哪个紫衣姐姐在逗她。

此时此刻,远处另一个汤池里,温孤让正在闭目养神。

许渊慢条斯理看着他,目光游离于满身遍布的浅色疤痕,随即低头观赏自己的身体,白皙光滑,细皮嫩肉,他颇为自得地挑眉,紧跟着视线又落在温孤让眉心,那道法印和涂灵的一模一样,令人厌恶至极。

腹诽的当头,温孤让睁开眼,蓦然看住了许渊。他冷不丁吓一跳,随即挂上笑容,说:“还好你明智,没有选择和贾仙泡一个汤池,我可受不了臭烘烘的老头。”

温孤让随口问:“你会向如愿佛祈愿吗?”

他挑眉:“求佛不如求己,我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你呢?”

温孤让撑着额头:“我也不信。”

许渊笑:“可你相信涂灵?一具腐烂的尸体都那么爱惜,很难不让人猜测你对她的心思。”

温孤让不语。

“是单纯的朋友之谊还是男女之情呢?”

他闭上眼睛不予理睬。

许渊又笑:“哎呀,唐突了,你们之间很可能有血海深仇,是敌是友尚无结论,若再掺杂儿女私情,岂非孽缘?”

池边放着杨三郎送来的干净衣裳,温孤让离开池子起身穿衣。

许渊问:“说真的,万一你找回记忆,涂灵当真是仇人,你会杀她吗?”

温孤让淡淡瞥过去,终于开口:“废话真多。”

他说着随手掐了个诀,水温陡然增高,许渊惊得跳起来,想爬出去,谁知被定字诀困住,动弹不得。

“好烫!!”虽然不至于把他煮熟,但是真烫啊。许渊咬牙切齿:“不过几句玩笑,你怎能如此凶残!!”

温孤让置若罔闻,拿起换下的衣裳走了。

……

众人沐浴后前往斋堂用饭。

素菜不沾荤腥自不必说,但没想到连一点油水和盐巴都没有,青菜只是用开水煮熟,就着白馒头,看上去令人毫无食欲。

“不会吧,就吃这些……”有人小声嘀咕。

杨三郎和绝色娘子毫无挑剔,安静进食。

贾仙偷偷从布袋里掏出一只小葫芦,打开来,往饭菜里倒了两滴药水,接着津津有味地享受起来。

许渊冷眼瞥他:“前辈,不好自己吃独食吧?给我来点儿。”

贾仙懒得搭理他:“去。”

许渊点头,当即抬手招呼:“圣者,这里有人对食物动手脚。”

贾仙脸颊抽动,恶狠狠瞪住他:“吃死你个鳖孙……”

圣者上前拿走了他的饭菜:“施主不守规矩,今日不能再碰食物了。”

“那我饿肚子咋办?!”

圣者没有回答,径直离开。

“一群鳖孙。”贾仙气得踹凳子。

傍晚的夕阳好似末日余晖笼罩山谷,殷红的晚霞晕染,色彩似要将人融化一般。

晚饭后众人被安排到佛堂听经,正殿内端坐的大佛便是如愿佛,与山林中所见的石像如出一辙,面容带笑,手势奇特。

豆芽打死也不敢直视,垂下头紧闭双眼。

“念的啥几把玩意儿。”贾仙不耐烦:“像蚂蚁钻进耳朵,烦死了。”

“那个,许大哥。”棠莉瞧着他发红的脖子,明显不正常的肤色:“你还好吗?”

许渊冷冷瞥过去:“你说呢?”

周烨拧眉碰棠莉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别管闲事。

枯燥的诵经结束,众人起身准备回寮房。

“诸位请稍等。”圣者开口。

贾仙烦道:“还有啥事啊?”

“尸体不洁,浮戏谷不留污秽之物,请诸位将带来的尸体焚烧处理,若天亮前无法完成,今年的祈愿只能作罢。”

闻言众人愣了愣,接着不约而同望向温孤让。

绝色娘子率先站出来:“尸体是你带来的吧?”

“是他,一路背着呢,吓死个人。”

杨三郎神情严肃:“这位兄弟,圣者的话你都听见了,请把尸体交出来焚毁吧。”

温孤让面无表情:“不。”

“这是为何?”杨三郎大惑不解:“我们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不就为了向如愿佛祈愿吗?”

温孤让:“我不是。”

杨三郎露出几分慌乱:“那你来做什么?”

贾仙开口:“他是来保护我的。”

杨三郎皱眉:“我不管那些,既然进入浮戏谷,就得遵守规则,不要因为你一个人连累大家。”

“没错。”绝色娘子抱着胳膊站出来:“人死如灯灭,本就该入土为安,如今能在浮戏谷焚烧也算她的造化。”

许渊好整以暇站在边上旁观,神情戏谑。

温孤让扫视众人灼灼的目光,再次表明态度:“尸体不能损毁,恕难从命。”

“那你就带着它赶紧走,别在这儿祸害大家!”有人这么说。

温孤让不与他们纠缠,转身离开。

贾仙忙道:“后生,你现在要走,我们约定的事情就不作数了,你可想好!”

温孤让眉尖微蹙,顿了顿,伸手牵起蛮蛮,两人一同回寮房。

夜幕深沉,他把老六的尸体装进背篓,准备摸黑离开浮戏谷。

从厢房出来,却没想所有人堵在院子里,手提灯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不能走。”杨三郎语气强硬:“圣者说要焚尸那就必须得焚尸,若出了差错,今年的祈愿很可能取消,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温孤让:“别挡道。”

“交出尸体,否则大家都不好过。”

温孤让目光冷冽,慢慢放下背篓,忽然有个男人攥着火把冲上来,他的刀鞘猛甩出去,画着圈砸中那人的下巴,再绕回他手中。

众人见状不敢上前,却也围着不走。

温孤让开启结界,就地打坐,跟他们耗时间。

忽然心弦拨动,感应咒似有召唤,他心下一惊,飞快转头看了眼背篓里的尸体,接着掐清心诀,闭上双眼进入意念之海。

淅淅沥沥的雨声瞬间把人包围,温孤让的山水阴雨绵绵,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立在伞下,船板站着一抹紫色的身影,也撑一把油伞。

小舟微微晃荡,女子转过身,摘下头纱和面纱,漆黑的双眸望过来。

温孤让难掩诧异:“你怎么和绝色娘子在一起?”

涂灵耸耸肩:“再进游戏就成这样了。”

“那尸体……”

“让他们烧吧。”涂灵说:“多谢你维护,他们来势汹汹,先处理眼下的困境,别的事情我们晚点儿再说。”

正当二人在意念之海相会,外面的许渊察觉不对劲,暗暗使出剑指击碎结界。

“你们看,裂开了!”

众人正欲上前,温孤让突然睁开眼,他们又立刻往后退开两步。

蛮蛮用力抱住背篓,怒气冲冲瞪住。

温孤让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回屋去。”说着瞥向杨三郎:“尸体交给你们处理,我没有异议。”

绝色娘子恼火:“耍我们玩儿呢?!”

周烨嗤笑了一声:“人性经不起考验,压力到达某个程度就会妥协。”

棠莉眨眼瞧他:“如果换做是我的尸体,你会怎样?”

“我肯定严防死守,不让他们烧你一根毫毛。”

棠莉:“我信你个鬼。”

在杨三郎的带领下,棋子老六的尸体被抬到圣者指定的地方焚毁。豆芽跟过去,亲眼看着尸体烧成焦炭,心想涂灵再也回不来了。

厢房内,蛮蛮焦急地走来走去,不停抠自己头皮,嘴里嘀咕:“师姑,师姑,师姑……”

温孤让说:“别担心,她已经回来了。”

“在哪里?!”

“你猜猜看?”

正当此时贾仙推门而入,似笑非笑道:“你那位朋友烧得只剩渣了,咋样,滋味如何?”

温孤让不语。

“早点想通就好了嘛,你说你整这出,年轻人非要逼到那个份上才醒悟,傻啦吧唧。”贾仙取下布袋放在床头:“哎哟,虚惊一场,麻烦总算解决了,他们不会再闹了。”

温孤让淡淡道:“我怎么觉得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不管怎么说,涂灵顺利回归,温孤让紧绷的神经总算稍微松懈,想到她此刻就在隔壁,他便不再有孤军作战的零落感。

夜深人静,贾仙躺在床上打呼,蛮蛮睡在地铺打呼,此起彼伏,十分和谐。

温孤让盘腿打坐,再次进入意念之海。

雨还在下,独木舟换做乌篷船,两人坐在船里避雨,相互交换信息。

“绝色娘子在金陵城做胭脂水粉生意,名气很大,她的脸就是招牌,京中名媛贵妇趋之若鹜,她还是皇宫内廷的座上宾。”涂灵说:“绝色娘子只是她出门在外的化名,这次来浮戏谷她并不想被京中的人知道。”

温孤让点点头,说:“真巧,贾仙竟然也要来浮戏谷。”

涂灵瞥他,略笑了笑:“是挺巧。”

温孤让问:“你留意到棠莉和周烨这两个人吗?他们是不是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嗯,听对话应该是的,他们一定以为这只是虚拟的游戏。”

“你相信如愿佛能替人实现心愿吗?”温孤让又问。

涂灵摇头:“我不信,但绝色娘子是如愿佛的忠实信徒,而且从她的情况来看很可能是真的。”

“何以见得?”

“我向另外几位婢女旁敲侧击,得知绝色娘子已经六十几岁了。”

温孤让面露惊讶:“果真吗?”

“嗯。”涂灵慢条斯理:“她的心愿想必和青春美貌有关。还有那个杨三郎,你知道他的身份背景吗?”

“不知,他不是第一次来,必定隐藏了不少信息。”

谈话间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气温也愈渐萧寒,这些雨水并非温孤让的心境,于是他问涂灵:“你心情不好?”

她轻轻应了声:“有点焦虑,注意力不太集中。”

温孤让:“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又再进入游戏,你父母的魂魄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涂灵闭眼抚摸酸胀的眉骨:“七魄找到,三魂却丢了,他们虽然已经活过来,但是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差别。”

“怎么会这样?”

“我也想知道。”涂灵叹气:“而且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之前还有清凉城这条线索,可是三魂该上哪儿找,我脑子一片空白。”

温孤让想了想:“魂魄分离,必定是人为的。”

涂灵皱眉:“谁会这么做?目的何在?我爸妈只是普通人啊,值得费这种心思吗?”

温孤让嘴唇微动,心中有个猜测,但没法说出口,转而提醒:“要不试试弥烛?”

“对啊。”涂灵眼睛亮起来:“我差点忘了弥烛……可即便弥烛可以引路,也不能瞎举着在九州大地乱转吧,那样岂非大海捞针?”

温孤让说:“或许可以用地图来确定大致方向。”

“地图?”

“嗯,等离开这里,我们找一幅大周的地图来试试。”

涂灵顿时有了方向和动力,神情松快,乌篷船外的雨声慢慢减弱,天色逐渐放晴。

两人从意念之海出来,安然入睡。

——

次日天微微亮,众人起来洗漱吃饭,打扫庭院和佛堂,接着听圣者诵经,与昨日的流程如出一辙。

重点在晚课之后,圣者又发话了。

“今晚请诸位回房写下自己的心愿,明日一早上交。”

杨三郎和绝色娘子异常激动,忙笑着作揖:“是,多谢圣者。”

周烨小心翼翼举手询问:“只要写下愿望就行了吗?没有别的条件?”

带着脸谱面具的圣者转向他,回:“若想心愿准确达成,诸位需填写交换物,若不愿付出交换物,如愿佛依旧会为你完成心愿,但施加的法力会减弱许多。”

众人闻言交头接耳:“什么意思?交换物?”

绝色娘子嫌他们蠢笨,啧道:“很难理解么,祈愿得还愿,想要得到什么,就拿自己另外的东西来交换。”

有人随口问:“那我用贫穷交换财运能行吗?”

绝色娘子翻白眼:“想啥好事呢?等价交换,十年财运用你十年寿命来换呗。”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愈发不可收拾。

这时又有人提醒:“可方才圣者说了,即便不交换也能达成所望,只是法力会减弱,这要如何理解?”

周烨思忖道:“意思大概是,不充分实现吧?比如你要黄金百两,但只得到一吊铜钱?”

大伙儿纷纷望向杨三郎,用殷切的目光向他求证。

杨三郎喉结滚动,点头道:“差不多是这样。”

众人窃窃私语:“这么说没什么损失,我不贪心,就想要个媳妇儿,没有貌美的,丑的也行。”

“咱好容易得到这种机遇,可得把握好啊,下半辈子的命运由此改变,可不能随意应付。”

周烨在棠莉耳边小声嘀咕:“这些人疯了吧,要我说不过玩玩而已,难道当真拿宝贵的寿命去做交换?”

棠莉却道:“你上班打工不也在拿青春和时间交换金钱?”

这时圣者开口:“诸位请留意,愿望只能与自身相关,交换物也只能从自己和血亲身上挑选,否则无效。”

“血亲?”

“是,父母,子女。”

大伙儿愣了愣,不知怎么突然敛声屏息,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