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喜清净(2 / 2)

本朝极重视冬至节,前一晚通宵不睡,要似元夕般守岁。

于是廿六这夜,姜灿和正院婢女们一整晚都在陪姑母玩牌、玩双陆,困了一起吃顿消夜,熬到天际泛白,终于听见姑母说:“快睡去,夜里再过来一起吃顿节饭。”

姜灿唔唔点头,走出几步忽而惊醒,揉着眼睛回来问“炜炜呢”,把仆妇们都给逗笑了。

姜清道:“就让她在这睡,折腾什么呀。”

姜灿不好意思地笑:“困迷糊啦。”

一觉醒时,已经是下晌未半时分。

青骊捧来新衣裳:“女郎,试试看?”

在姜灿开口之前,她已经先笑道:“冬至节,夫人给府里郎君女郎们俱都置办了的,聊表做长辈的心意。”

四娘也跑了过来,向她展示新衣:“阿姊看,蛱蝶好漂亮!”

四娘年纪小,小小的个头,又是圆脸盘子,穿起这种桃红、藤黄的颜色最鲜嫩了,看得人心情好。

姜灿就笑起来:“好吧,好吧。”

她也抖开新衣裳。

四娘呀地一呼:“可好看呢!”

青骊打量后满意道:“女郎这一身冰肌玉骨生得,叫人移不开眼,倒不必效仿什么弱柳之姿。”

姜灿赧然:“姐姐真不是笑话我胖吗?”

青骊嗔道:“怎么会,女郎这般匀停正好。”

姜灿自己望向铜镜内影影绰绰人影,嘻嘻一笑。

也觉得,正好。

这一次家宴,陆玹依旧没有露面,在宫里参宴。

从前阿父还在做世子的时候,那会儿伯府还行,也跟着参加过几次诸如冬至、元夕、朝贺宫宴,据说酒菜都是冷的,且因为是圣人恩赐,臣子们必须得享受地用光。

“不好吃。”阿父说,“差你阿母煮的鸡汤饽饦远矣。”

那时姜灿只当他又把牛吹上了天。

眼下灯影幢幢,其乐融融,姜灿咬着仆妇给她夹的蒸羊羔儿,思绪却在公府冬至宴的觥筹交错中忽然飘远了。

阿母煮的鸡汤饽饦,究竟是什么味儿啊?

转眼到了冬至假第三天,陆琪来邀她去赏梅。

又赏梅,姜灿是不愿意动的,何况外头还飘着小雪。

说实话,她更想就在屋里教四娘认字启蒙。

但陆琪说了,便是这般雪里寻梅才漂亮。

姜灿被他哄着出了门,走到半道,发现路不对。

她正奇怪,陆琪神神秘秘:“今日出府吧,带你见识几个友朋,日后好在一起玩。”

“……”

姜灿直接后退一步,浑身写满了拒绝。

姜灿马上十七了,是大姑娘,要学着交际了,但……

她以往交际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能跟陆琪的朋友比吗?

陆琪宽慰她:“真的都是极好相与的人,灿灿,你不信我么?”

这哪里是信不信的问题,姜灿觉得,她去到那里,太过格格不入。

两边都不会舒服的。

见她咬着唇,陆琪越发地劝:“你都来长安好些日子了,只待府里,多闷啊?何况你——”

他笑笑道:“就算今日不见他们,日后总归也是要见的。”

陆琪自觉是很会哄人的,而姜灿又委实是个举棋不定、没什么坚持的女郎。

她会因一句“日后总归是要见的”耳根生热,还会在目光撞进他眼底的期待时生出迟疑。

陆琪势在必得。

“好吧。”姜灿妥协地道。

奉国公府的气派与江陵公府不相上下。

姜灿还是头一次在成片的腊梅林中办宴,这种金黄色的梅花,特别纷华昳丽,比之红梅、白梅,更添了江南的婉约味道。

南来的东西,在长安总是稀罕物。

冬天的腊梅,春夏的银刀,还有歌姬们黄莺般婉转的吴侬小调。

姜灿抿了一小口酒,对面坐着的是奉国公本家的一位女郎,面容很是清秀,她与姜灿对上目光,微微一笑。

姜灿有些受宠若惊。

原以为她身份性格都是那么平庸,在场根本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她,也不会有人刻意针对她。

又听另一位不知谁家郎君笑道:“歌姬来来回回就那几首曲子,没新意,莫若我们谁来合一首?”

这时候,像调香、沏茶、抚琴这样的雅事,无论闺秀还是公子,都算是基本功了。

提议一出,便得到了好些人的认同。

那提议人自告奋勇:“我先。”

歌姬都退了下去,仆从取来一众乐器,有琴有筝,有笛。

那郎君自带了洞箫。

吹的什么曲子,姜灿听不出来,总之其余人都笑好便是了。

接着郑家两位女郎合了《离骚》。

这个姜灿听得出来,弹得可真好。旁人喝彩的时候,她也跟着拊掌。

两位郑氏女郎里,刚刚冲她微笑的那位也在,她目光绕了一圈,又落在姜灿身上。

她笑着邀请:“姜家妹妹来一曲吧。”

因这一句话,焦点都落到了她身上。

姜灿一呆,还在拊掌的手忙就摆了起来:“我……我不行,我就不献丑了。”

旁边人起哄:“来一曲吧,没事的。”“你头一回过来,怎能不来?”

“……”

勋贵圈子里总是很喜欢宴饮,一年四季的赏花,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到了他们这个阶层,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没有主母的平襄伯府日常生活就朴素许多。

所以她并不知道,其实今日这个所谓的赏梅宴,就是因为陆琪在一帮朋友们面前吹嘘自家来了个美人表妹作客,吹过了头,引起了这群纨绔们的好奇。

是陆琪在朋友们起哄之下,专门为了“看看”她而设办的。

她还傻傻的以为真是来看梅花的。

梅花有什么可看的,梅林里都是老树了,年年到这时节都要开花,这帮纨绔赏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早都腻了。

陆琪怕死了她不来,那就丢脸了。

所以一开始瞒着她也好,哄着她也好,到底将人给骗来先。

所以在姜灿求助的目光投来的时候,他马上别过头去,装作与身边人说话太认真,没有留意到她们那边的动静。

众目睽睽之下,气氛凝了一瞬。

郑家女郎似笑非笑:“妹妹快别谦辞了。”

姜灿觉得她的目光很奇怪,明明语气行为都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还不如不笑。

但她也不能说什么。

垂眼复抬眼,姜灿换上了笑容,明快地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