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正是在于,分毫不差。
人在惶恐情况下,思维是会混沌的,春在堂里人来人往、慌慌张张,却如何能做到这般统一口径?
他的视线落在江陵公身上。
江陵公仰面躺在那里,右手还呈现出一种收拢用力的姿势,的确像是抓着什么东西。而面色则是萎黄中透着枯败的灰气,双目也没有阖上。
人心可以被收买,场景可以是刻意布置的……
陆玹经手了这么多的案件,向来只相信那些无法经人矫饰的东西。
婢女垂着头,忐忑中,听见他吩咐童仆:“圆觉,让不枉拿着我的手印,明日一早去府衙找仵作来。”
婢女大惊:“世子……”
后赶来的陆琪搀着姜清走进来恰好听到这句,亦是一瞬惊怒:“阿兄!你、你……你莫非要让阿父死也不能瞑目吗?”
陆玹瞥一眼他,淡淡道:“他已是死不瞑目。”
亲父刚刚辞世,走得突然,陆琪得到消息后已经哭过了一趟,此时眼眶还是红的,实无法接受:“你——”
姜清压了压陆琪的手,抢在前头涩然开口:“含章,我知你素不信我!可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
陆玹直接打断她:“母亲想多了。”
他看着二人,平静地陈述:“今夜无论是谁,我都会如此。”
和继母无关,和赵姨娘无关,甚至,和江陵公也无关。
比起春在堂其余众人来,他就像是置身事外。
冷静得不像话。
可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清楚,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控制住当下的场面。
姜清有一瞬说不出话。
出了仕的人,真就不一样。
跟陆琪这种成日家泡在后宅的少年比起来,说话的气势都不同。
陆玹给了圆觉一个眼神。
圆觉便是先前姜灿见过的童仆,反应十分机灵,见此,接过印,飞快地跑着去了。
陆玹这才道:“母亲受惊过度,就不需再操心丧仪了,我已让衲子出去找人,一应事务,交由她就好。”
这一晚,姜清心乱如麻,尚且没空想起姜灿来。她是清晨被青骊给叫醒的。
到底是身边曾经活生生的人,得知这个消息时,姜灿还惘然地呆坐了一会儿。
扭头看见懵懵的四娘,她嘱咐道不要乱跑,自己则走出院子。
一路往正院去,看见的便是满目凄白。下人们穿着素服穿梭在府中,有条不紊地准备入殓之事。
昨夜府里经过短暂慌乱之后,便被陆玹迅速地控制住了,现下各院都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江陵公突逝,陆玹突然发难,并执意要请仵作验尸。待姜清后半夜反应过来,派人给陆氏族中一些德高望重的族老去信时,便发现各处守门的婆子男仆都换做了昨夜那批练家子。
“遵世子的吩咐,除采买的人外,其余人都得待在府中,等仵作验完……”婢女小心禀着,却不防还是被兜头的热茶溅了半身。
姜清一掌拍在几上,怒道:“昨夜这个事,是不是有人与他告信了?怎地凭他一人能手眼通天,就把我们生生困在府里了?!”
局面越发地不利了。
陆玹当然是有自己的人的,否则不可能让姜清这般忌惮。
他自己的书房、寝院都跟铁桶一般,令人无从下手。江陵公去世以前,姜清又岂会毫无准备?
可竟就这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他的人便替了府里各处原有的人。
姜清心中惊疑不定。
她甚至无法判断,对方这般迅速、冷定地一通布置,是不是比她还早就在等着这一日。
又或者……这里面有没有,他的手笔?
见姜清发怒,众人都慌了,噗通跪下一片。
姜灿一脚迈进来,便撞见这下饺子的场面。
她一愣,抬眼,见姜清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支着太阳穴,蹙眉气不通的样子。
姜家人生得都大气,偏她这姑母不知继承了谁的好基因,秀气纤柔,瞧着令人生怜。
她走上去,轻声道:“泰山其颓,哲人其萎,姑婿这辈子,生荣死哀,姑母首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她素来不擅长说场面话,只自己失去过母亲,感同身受,罔极之哀,哪里还需要刻意卖弄?
劝慰许久,姜清终于睁眼看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外间有了动静。
是陆玹身边的婢女,另个叫无言的。人如其名,十分沉寡干练,与衲子一样,皆是陆玹身边最得用的人。
对方甫一露面,姜灿的手遽然被掐得生疼。
“姑母——”她抽气。
便听无言一副秉公办事的语气:“仵作到了,世子有请夫人,移步春在堂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