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香炉后那泛着上了年头的木质特有的油亮光泽的幽黑牌位上,愣了一下。
靖姝……是了,那日在静心庵里瞥见过,只那时没有留心。
“阿郎。”圆觉向前行礼。
姜灿连忙收回目光,也跟着行礼。
陆玹走到跟前,为那佛龛前的供桌更换了一碗新鲜的露水,淡淡道:“既来了,佛陀跟前,谨记安分守常。”
姜灿低头:“是。”
“我在里间,你就在外面,莫要进来吵。”他看着她,语气较严厉了几分。
姜灿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轻了许多:“……是。”
陆玹盯了她几息,然后道:“有什么事,就叫圆觉和妙心。”
圆觉和妙心都是童仆,只以前一个常随他在内外院行走,一个常留守菩提明镜堂,分工不同。
而今陆玹丁忧在家,在菩提明镜堂待的时间更长了,俩小孩用起来就没太大区别了。
姜灿其实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但她势必是不敢问的。
她吭哧了一下,小声“嗯嗯”。
陆玹转身走了,应该是去了内室。
说是里间外间,其实就是一整间厢房,用一架大屏风隔开了,说到底还是通的。
姜灿跟着妙心来到书案前,跽坐坐定。
在这里,她闻到了陆玹衣袍上染的那种檀香味,与常见的檀香有所不同,冷冷淡淡的。
童仆乖巧地守在外面。她折起一截袖口,往砚台里添水研墨。
寻了个抄经的借口,当然还是得做做样子的。一边研,一边作想。其实她脑子里只有个“要来”的概念,具体怎么引诱人,还是一窍不通。
侧影透过檀木屏风上的镂花,隐隐约约,陆玹于案边抬眼,便能掌握她的动静。
他改变主意的理由很简单,因姜灿绝不可能乱他的道心,而他,正需要一个明面上扳倒继母的理由。
江陵公的事,陆玹从没认为继母是完全清白的,但入殓那时也的确没有针对对方。在他眼里,继母不会傻到给人送把柄,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急不可耐。
简直在明晃晃告诉别人,她心里有鬼。
其实,一开始陆玹都想着将姜灿送回扶风算了,可当那种怒意退却之后,他心里十分明白,这算计的关键并不在于姜灿。
打发了一个姜灿,日后还会有江灿、蒋灿。
真正待解决的,是那个女人。
倒不如将计就计。
而后面的人,不一定比姜灿更好利用。
所以他对圆觉道:“去告诉她,允了。”
这是他与继母的博弈,但他对姜灿,也并非全然无怒。
只看着少女素净姣好的侧颜,难免又想起湖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她的处境,是无力更改的现实。
陆玹深深地觉得,自己对姜灿的怒,可能是带着一种怒其不争在的。
算计人都算不明白,白负了一副精致聪明的长相。
佛堂里燃着清心正气的佛香,他心静了下来。
不急。
从今日起到他出孝,还有整整二十六个月的时间。
特意把她安排在外间,陆玹想等着看,除了最低端的以色相诱,她还有什么办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一整日过去了,对方真就坐在位置上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抄佛经。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乱瞟,是出于谨慎?
不是。
姜灿本想照着话本子里的情节,给自己制定十八般计划,只是都一一推翻了。
这些话本也不知是不是男子写的,怎地对个眼、续个诗,就爱得深沉不可自拔了?
姜灿代入了一下那个画面,头痛欲裂。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明天吧,明天吧。
她顺势就把注意力放回了经书上。
从前怎地没发现,练字是这么快乐的事情。
顶着陆玹极具压迫的存在感,天文般的经书竟也可爱了起来。
真的认认真真抄了一卷佛经。
她对自己道,这个叫——以逸待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