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尽忠:“……”
他默默退到墙角,权当自己是一根会喘气的门柱。
伪王原是昏睡不醒,被这一碗茶水泼醒,气息不定地连连咳嗽起来。崔芜拖过胡床坐下,十分耐心地等他顺过气,这才寒暄道:“杨崇是吧?好叫你知道,凤翔城如今已是我的地盘。”
伪王看着刚睡醒,其实是从生死边缘挣扎过一遭。神智还没完全清醒,先听见这么一句,几乎以为自己犹在梦中,否则怎会有人说出如此荒诞之语?
然而紧接着,他意识到这并非梦境,眼睛顿时瞪圆,想要挺身坐起,脆弱的心肺功能却支持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动作,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崔芜端详着自己手指,摸出秦萧所赠匕首,将不慎折断的部分小心修齐磨平。
伪王喘了半天气,终于攒够说话的力气:“你是……”
“我姓崔,”崔芜点了点头,“你或许对我父亲更熟悉,毕竟,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夺了李家基业,不是吗?”
伪王眸中掠过一丝惊怒,又飞快消散。
他现在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罢了,”他有气无力道,“这江山本就是李贞的,还你便还你了。”
说完到底不甘心,冷笑道:“这位子可不好坐,且看你一介女流,带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坐到几时!”
崔芜还不至于跟将死之人一般计较:“多谢王爷提醒,瞧您这模样,就知这位子不好坐,崔某自会格外当心。”
伪王没顾上“先王血脉为何姓崔”的细节问题,皱眉:“你什么意思?”
崔芜思忖片刻,自己总算借了先王之名,不替他报复一二,委实说不过去。
“王爷大约不知,你那位宠得跟心肝肺似的好侧妃,素日里给你服用的是什么丹药吧?”她微笑道,“旁的且罢了,里头有一味朱砂,凝神静气最好不过,只是有毒,用多了毒入五脏,直至无药可救。”
她打量了下伪王伏在枕上爬不起身,挪动一下都要喘息半晌的虚弱样,笑容越发可亲:“瞧你这样子,大约没少用,来日九泉之下见了我父王,可要替我好好问安,顺带提一提你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保不准他老人家一高兴,再赏你个果毅校尉当当。”
伪王当年初入先王麾下,便是任职果毅校尉。他篡位两年,早将自己当成歧地之主,再不愿提起昔年仰人鼻息的旧事。
如今崔芜非但讽他命不久矣,还尽往肺管子处捅,叫他如何不怒?只他也有城府,越是盛怒至极,越不肯叫崔芜看笑话,只冷冷道:“那贱人呢?”
崔芜:“她不是你枕边人吗?她的去向,你问我?”
伪王冷哼一声:“那贱人过来寻我,道是入府这些时日,只为替她那个奴婢姐姐讨个公道,说完给我用药,令我昏睡不醒……看来,她是有心把我留给你。”
“我对欺负将死之人没兴趣,”崔芜说,“我倒觉得,她说不定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草菅人命伤天害理的下场。”
“比方说,你那位好王妃和好女儿,她们可比你不如多了。”
伪王自知时日无多,将死之际,难免想起昔日妻女的好处,又暗悔为人所惑,亏待了发妻。
闻听此言,惊怒交加:“你把她们……咳咳,怎样了?”
崔芜悠悠道:“不是我把她们怎样了,是你那位好侧妃,存心要让你的王妃尝一尝被人活活打杀的滋味,又不忍心叫她立时死了,因此只打断四肢关节,又割了舌头划伤脸颊剃去头发,叫她失了昔日美貌与尊贵,偏又不能咬舌自尽,只能如汉时戚妃一般,做个人彘苟延残喘。”
伪王眼珠瞪得老大,原是虚透了的人,不知从哪攒出一股力气,猛地挺起上身:“我……咳咳,秀娘呢?”
崔芜用手指抵住下巴,来回摩挲了下:“你那侧妃倒是心疼小郡主,没杀她也没打她。”
“听说小郡主当年痴迷王郎,不惜三更半夜去人家家门巷口堵他,为此还搭上贴身侍女一条命。你那侧妃……唔,有心叫她因果得偿,既然那婢女为这一桩公案丢了性命,则罪魁祸首也得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放心,人死不了,就是有些神智失常,亲娘在跟前都认不出。不过话说回来,就你那夫人如今的模样,莫说小郡主,便是您这位枕边人,怕是也认不出了。”
伪王胸口剧烈鼓荡,好似被激怒的热血沸腾,挣扎着撞击五脏。
半晌,他颓然往枕上一栽,双目圆睁,鼻翼却没了张合,显然已经去了。
崔芜丝毫没有“刚气死一个人”的内疚感,慢腾腾地站起身,对秦尽忠吩咐道:“把人抬出去,跟旁的尸首堆一起烧了,骨灰扬去城外肥田。再把这一家三口的屋子拿草木灰好好擦擦,别留下过人的病气浊气。”
秦尽忠刚见识过她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征伐多年的悍将,硬是对这位郡主娘娘生出一腔敬畏之心,忙不迭地吩咐下去。
又道:“方才手下人传话,丁六郎君和丁四老爷已在偏厅用茶。”
崔芜精神一振:“娱乐活动结束,该办正事了。”
第56章
比起寻伪王算账, 与丁家人的面谈才是这一日的重头戏。
这也是崔芜与丁四老爷第二次见面。
上一回在客栈,她是上茶的侍女、准备进献给伪王的美人,低眉顺目, 神态谦卑。
但是这一回,上下尊卑颠倒过来, 她端坐上首,微笑注视着立于堂上的丁四老爷。
丁四老爷的态度很恭顺,他显然认出了崔芜, 却不打算戳穿这一点, 而是直接撩袍跪地,行了叩拜大礼:“草民恭贺郡主拨乱反正,入主凤翔。”
到底是走南闯北的人,眼界阅历非常人可及,话说得得体,姿态也做得漂亮。
崔芜没为难他:“丁四先生请起。”看在丁钰的情面上, 格外客气两分:“我与丁兄一见如故, 北上途中没少相互照应,便也拿你当半个长辈看待。”
丁四老爷没信她的客套话, 但崔芜肯给脸面, 总归不是坏事:“郡主言重了。郡主本是世间真凤,能为您效犬马之劳,原是咱们叔侄的荣幸。”
崔芜不愿再兜圈子,她时间宝贵,需要办的事还多着:“今日相请,是想问一句:丁四先生对日后如何打算?”
丁四老爷微怔,有点拿捏不准崔芜用意,试探道:“郡主的意思是……”
“此次拿下凤翔, 丁四先生功劳不小,且又是丁兄长辈,若您只想做个寻常富家翁,那好办得很,往后只要在我崔某人的地盘,必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崔芜故意顿住,若有深意地拖长音:“不过,丁四先生若想更进一步,比如效仿先秦时期的某位吕姓国相……”
她没把话说完,由着丁四老爷自己去揣摩。
丁四老爷的眼睛不受控地亮了。
他虽没读过多少史书,却也知道崔芜口中的吕姓国相是谁——战国时期的商贾巨富,因慧眼识人,看好秦质子子楚,以千金助其登上王位,又献美人赵姬生秦王嬴政,从而一步登天,成为权倾朝野的两朝重臣。
崔芜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翻译过来就六个字:跟我干,有前途!
人都有上进之心,没钱的想赚钱,手握财脉便想染指权柄,丁四老爷也不例外。他于凤翔经营多年,未尝没有与伪王搭线飞黄腾达的打算,奈何商人地位低下,在割据一方的豪强眼中,与待宰的肥羊无甚区别,投进去的钱财不少,却连个响都听不见。
只得作罢。
原本他不会考虑崔芜,她是女子,这一重先天的劣势决定了她在这场乱世角逐中必定是弱小而被动的一方。
可是经历了伪王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肉放血后,丁四老爷忽然发现,弱小未必是坏事,正因她弱,才必须抓紧每一丝可能的助力,才不会说翻脸就翻脸。
“人往高处走,水往高处流,”丁四老爷捻须叹息,“草民亦是肉体凡胎,不能免俗啊。”
崔芜一笑:“说得好。”
她拍了拍手,秦尽忠带着亲兵自堂外而入,每两人抬着一口木箱,共六口,在厅中排成一字。
箱盖打开,里头宝光迷离,尽是金银玉宝,珍珠文玩。
“我这人爱把话说在前头,跟我合作,绝不亏待盟友,但想占我便宜,也是没有的事,”崔芜捧起茶盏,器皿倒是名贵,乃是邢窑白瓷,里头却不是什么好茶,刚打上来的井水烧开消毒,能解渴就行,“这些你拿走,不管河东也好,江南也罢,想办法给我弄十万石粮食回来。”
丁四老爷暗暗咋舌。
崔芜出手固然大方,这六箱东西,拿去江南富庶繁华地,少说能换千金。可如今是什么世道?战乱频发,朝不保夕,最值钱的不是金珠玉宝,而是粮食!
打个比方,江南气候温暖湿润,稻米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价格也不贵,如镇海节度使地盘,一石米也就五十钱。
可贩到北境,尤其是产粮不丰的西北,一石粮叫出数千乃至数万的天价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本万利,换谁能不心动?
济阳丁氏原是靠茶叶与丝绸起家,不是他不想做粮食买卖,而是这一行水太深,若无豪强势力背书,稍有不慎就会翻船。
做梦也想不到,如今竟有人将橄榄枝主动递到手里。
“郡主此话当真?”丁四老爷停住捻须的手,压低声道,“十万石粮食……嘿嘿,可不是个小数目。即便是盛产粮食的河东之地,因着连年战乱,荒废了好些田地,这两年也不大往外卖粮了。”
崔芜与丁钰交换过一记眼神,后者干咳两声:“四叔,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咱丁家祖籍虽在济阳,这些年可没少往江南牵线搭桥,想弄几万石粮食北上,还不算太困难吧?”
丁四老爷同崔芜叫苦,本想借机讲讲价码,谁知丁钰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两句话揭了他的老底。
他倒也不恼,只因丁钰这话让他知晓,不管济阳丁家是何态度,自己这个六堂侄是彻底上了崔芜这条船,以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就这么看好这个不知真假的歧王郡主?
想到这里,丁四老爷隐晦地打量对方两眼,只见崔芜低头饮茶,手指白皙、仪态优雅,好似一朵精雕细琢的娇花,须得呵护在白玉盆中细细赏玩。
可偏偏是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拿下了凤翔城,叫叱咤歧地多年的伪王栽了跟头。
莫说女人了,便是男子,有几个能做到?
电光火石间,他下定了决断。
“好,十万石就十万石!”丁四老爷咬牙点头,“两个月内,草民必定办妥。”
崔芜满意一笑。
“丁四先生放心,我崔某人从不亏待朋友,”她说,“办妥了这一回,咱们有的是合作机会——正好,我还有一桩生意,想与丁四先生详谈。”
听说有生意,丁四老爷眼睛一亮。然而没等细问,堂外传来隐隐的骚动,有人在外头大声道:“我知道你在里头!给我出来!”
崔芜:“……”
她听出来了,是那姓康的小丫头。
崔芜对丁四老爷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带着丁钰出了偏厅,只见几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左右是亲兵,中间是个满面怒容的女子,可不是她在凤翔城内救下的康挽春?
崔芜背手身后:“什么事吵吵嚷嚷?”
两名亲兵立时撒手,扶刀行礼:“郡主。”
康挽春却不管什么郡主公主,三两步冲到崔芜跟前,指着她鼻子质问:“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崔芜:“我怎么不算数了?”
康挽春瞪她:“你答应过,赶走那装神弄鬼的女人,就替城里感染瘟疫的人家治病,怎么只顾着跟人喝茶闲聊!”
崔芜居然被她问住了。
倒不是她忘了城中瘟疫四起,而是自拿下凤翔的一刻,她的身份就转换成“一地主官”,首要考虑也紧跟着发生变化。
一地主官该做什么?
对内,重整防务、收拾残局、清除政敌、安抚民生、盘点府库、清算税目。对外,远交近攻,知己知彼,规划下一步发展路径。
总之,哪一项都比亲自下场看病重要。
却疏忽了,治疗瘟疫、救民于水火,本身就是“安抚民生”的一部分。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过错。”
崔芜为人坦荡,既知做错,立刻坦然道歉,然后对秦尽忠吩咐道:“替我给延昭传个话,让他派人敲锣告知百姓,就说……”
她话音顿住,心知城内百姓受阮轻漠蛊惑多时,未必能接受旁的势力进驻凤翔,更别提将孩子送来看病。
要办成这事,还得在“神鬼”身上做做文章。
心念电转间,崔芜有了主意:“就说,凤凰降世,在这王府门口留有遗迹,凡亲眼目睹者,皆可受其赐福庇佑。我不欲独占神迹,让全城百姓都来同沐神光。”
秦尽忠:“……”
这他娘的都行?
他想应下,琢磨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敢问郡主,这神迹……是什么?”
崔芜想了想:“去城外拣几根焦黑的骨头,拼成鸟的形状,或是把之前的彩缎剪成鸟羽模样,挂在墙头?”
秦尽忠扶额:这也忒粗制滥造了些!
他不想再问,决定发挥下属才智集思广益,好过某位郡主娘娘在此信口开河。
另一边,崔芜转向康挽春:“你家祖上是御医,照你说,病儿身患顿咳,该如何治疗?”
康挽春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此时道来不假思索:“用苇茎汤!根据病儿症状轻重,加减药方。”
崔芜回想了下,依稀记得此方出自《备急千金要方》,方歌她还会背:苇茎汤方出千金,桃仁苡仁冬瓜仁,肺痈痰热兼瘀血,化痰排脓病自宁。
此方主治肺痈,热毒壅滞,痰瘀互结证,确实可以用于百日咳患者。
“可行,但要留神一点,”她说,“病儿年幼,或者喝不下汤药,我有一土方,比苇茎汤用药简单,亦可助患儿止咳。”
康挽春:“什么土方?”
“用鸡苦胆,拧出汁液,加水和白糖,用文火煎煮,可分两次服用,”崔芜说,“若是两岁以下病儿,每日服胆一只。两岁以上,酌情加量。”
康挽春有些迟疑:“鸡胆确有止咳祛痰之效,《名医别录》里就有记载(2),只不过……”
崔芜心知医家用药总是再三辨证,唯恐一时疏漏耽搁了人命。但乱世之中瘟疫横行,稍不留神就是十室九空,哪容得细细斟酌?
“不必犹豫了,”她说,“若是初咳期病儿,就用白糖鸡胆。倘若病情加重,乳食俱出,就用苇茎汤。”
康挽春咬牙:“成!”
议定了药方,接下来便是筹备药材,这倒也好办,凤翔毕竟是大城,伪王搜刮民脂民膏多年,私库里尽是好东西,其中不乏珍稀药材。
这就体现出有个御医后人的好处,会认药,也会选药。康挽春挑出合用的,若有不足,再由崔芜出面与丁家商行购置。
与此同时,王府灶台让出大半,除了一口留着做饭,其余全部用来熬药。即便如此,崔芜依然担心不够,又择空地另搭灶台,征用了附近酒楼的大锅。
一时间,王府上空炊烟袅袅,方圆数里云蒸雾腾,倒真有几分仙家降世的意思。
除此之外,崔芜还将王府用于待客及门房歇脚的前院腾出来,院中用木架和毛毡搭起一个个独立的帐篷,方便病患隔离居住。日常所需一应备全,她甚至准备了粮食和布料,命人搬到王府门前空地。
秦尽忠有些不解:“准备这些做什么?”
崔芜:“乡民重利,就算不信凤凰之说,只要舍得粮食和布料,也能吸引他们过来看病。”
秦尽忠恍然,同时暗暗咋舌。
他是乱世土著,当然知道粮食是多么宝贵的资源。旁的势力藏着掖着尚且不及,崔芜却能慷慨拿出赠以乡民,单是这份心胸和气魄,就非寻常豪强可比。
只不过……
秦尽忠不由寻思,如今将近十月,眼瞅着寒风渐起,等再过一两个月,更是滴水成冰。
每年隆冬都是一道坎,莫说草根百姓,就是军中壮汉都有不少过不去的。崔芜粮食再多,也禁不住这般消耗,到时几千张嘴吃饭,她打算如何应对?
不知不觉,秦尽忠的心态发生了转变,从类似于客卿的“纯帮忙”,变成希望她走得更稳一点,更远一点。
崔芜并不清楚秦尽忠这份忧心,即便知道,也不会改变决定。
万事就绪后,王府门口也陆续聚起百姓。
延昭办事确实靠谱,硬是调派人手,将城中每一条街道都通知到位。奈何此地百姓饱受战火肆虐,每换一任主官,都少不了流血屠戮。
次数多了,难免生出惊弓之鸟的心态,即便有“神鸟”之说在前,到场人数也十分有限,大部分仍在观望。
但崔芜已然满意,盖因到场之人,居然有十来个妇人,身边或大或小,都带着患病幼童。
想来也是,若不是家中孩儿已然病重,谁又会博这不知真假的机会,来求神鸟赐福祛病?
一念及此,她对秦尽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带着两三亲兵搬上一口巨大的铜缸。缸中盛的不是别个,正是丁钰从山中寻回的煤块。
只是这些可不是后世常用的蜂窝煤,质量低劣,烟气也重。幸而崔芜不是用其取暖,里头掺和了干柴木炭,能点燃就行。
很快,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明红色的火焰照亮了百姓脸上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
崔芜亲手端过托盘,盘中垫着红绸和彩缎剪裁成的凤羽,中间簇拥着一枚形如鸟卵的石头,色泽乳黄,质地油润,不是琥珀就是蜜蜡。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崔芜接下来的话。她高举托盘,环顾四周:“此为凤凰神鸟所留。神鸟慈悲,既为普渡万民出山,此鸟卵中必定留有解除灾厄、医治万民的法子。”
妇人们相互看着,似信非信。
“常闻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今日我便效仿先圣,将这凤凰卵置于火中,祈求神鸟慈悲,救我百姓!”
言罢,果然取了“鸟卵”,掷入火中。
妇人们大惊,唯恐此举触怒神明。谁知下一瞬,火中传来噼啪轻响,听着像是蛋壳破裂。紧接着,一根细长的茎脉探出铜缸,顶端撑起一朵手掌大小的金莲。
这一幕似曾相识,妇人们纷纷惊呼:“是火中生莲!她居然也能让烈火中开出莲花!”
“莫非她与神母一样,拥有无上法力?”
“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的孩子有救了!”
崔芜抿住抽动的嘴角。
千穿万穿,迷信不穿——
第57章
这还是崔芜仔细搜查过阮轻漠的房间才发现的端倪。
当日, 阮轻漠以烈火中开出红莲,其实是一早准备好莲子,种子却是空心, 里头藏着弹簧构造的花茎与彩绸裁剪的花朵。待得莲子入火,受热开裂, 便自动探出花茎,造就“火中生莲”的奇景(1)。
依葫芦画瓢总是容易的,崔芜用同样的伎俩催使火中开出金莲, 果然得到百姓信任。一旁的秦尽忠早有准备, 带着亲兵灭了铜缸里的火,又将金莲毕恭毕敬地献至崔芜面前。崔芜装模作样地从花蕊中取出一张折叠成莲子大小的明黄符纸,打开后展示与百姓,只见上面用鲜红朱砂写着几味药材名字。
崔芜高声道:“这必是神鸟留下的驱邪方子!来人,按方抓药,分与百姓!”
秦尽忠毕恭毕敬地接过药方, 在心里默默给崔芜比了个大拇指。
有了“凤凰神迹”做背书, 接下来的事出乎意料地顺利。崔芜和康挽春分头给患病幼童诊脉,按病情轻重, 依次安排进前院厢房以及院中营帐。
当然, 不是没有百姓心存疑虑,有人试探问道:“我家娃儿病得不重,吃了药,回家将养成不?”
崔芜头也不抬:“可以。”
妇人长出一口气,抱着病儿就要离去。
只听崔芜下一句道:“留下养病的,赏粟米一袋。不留下,没有。”
妇人:“……”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只见秦尽忠解开一只口袋, 从中抓出一把黄澄澄的粟米,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粮食特有的清香。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锁定在那一把救命的口粮上。
如果说,“凤凰神迹”的出现软化了百姓因神母被逐走而坚硬抵触的情绪,那么摆在眼前的救命粮食就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防。
再开口时,妇人自己都没察觉地吞了口口水:“留下治病,这粮食真归咱们?”
崔芜眼风扫过,秦尽忠会意地系紧口袋,将整只布袋交给妇人:“若是病愈,还能额外拿一匹麻布。”
一袋粮食、一匹麻布,分量算不得多,可在这战乱频发的年代,说不定就能救下一家人的性命。
妇人再无犹豫,回转过身:“我留下!在哪治病?”
自有王府仆婢上前,将妇人和病儿引到隔离区安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在“神鸟赐福”与“物质激励”的双重作用下,妇人们放下最后一丝疑虑,跟着仆婢依次进驻古代版的“方舱医院”。
崔芜没有阻拦随病儿一同入住的父母,只是温和提醒道:“疫症会过人,若要留下照顾孩儿,进出须戴上面罩,更要勤洗手。此外,平时无事莫要随意串门,以免交叉过人,若被抓到……”
她想了想,终究是物质惩罚比什么打板子更为有效,遂道:“若被抓到,即便病愈,也分不到额外的布匹。”
妇人们一震,几个原先好奇张望的立时将脑袋缩回去,再不敢探出。
崔芜经历过铁勒军营的伤寒危机,应对疫症已然驾轻就熟。患儿依照病情轻重分发药汤,重症者额外提供一碗红糖炖蛋补充营养。
凤翔是大城,百姓生计也比乡野农夫略好些。饶是如此,红糖与鸡卵也是稀罕物,平时轻易见不到。
新入主的“大人”却如此大方,每户每天送上一碗,虽不能立时收拢民心,也的确让焦头烂额的患儿母亲们大为感激。
“大人慈悲!大人慈悲!”
跟在崔芜身旁的秦尽忠本想纠正妇人称呼,转眼却瞥见崔芜一言不发,嘴角抿起丝缕笑意,仿佛透着说不出的满意。
他亦擅察言观色,知晓崔芜喜欢别人这般称呼她,遂不多嘴。
崔芜的确更喜欢旁人称呼她“大人”,盖因“郡主”是附庸,先有“藩王”,后有“郡主”。
“大人”却是独立的存在,是这凤翔城独一无二的主官,谁都不能压在她头上。
她从江南逃出,一路九死一生,不惜拿性命拼前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抹去这层“女性”身份带给她的桎梏,给自己争取一个与当世豪强平等对话的资格?
不过欢喜归欢喜,牵扯到人命,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每个患儿都看了遍,其中不乏病情发展到痉咳期的重症患者。咳得厉害时,面红目赤、涕泪交横,甚至咯出血来,把一旁照顾的亲娘急得不行。
“这、这孩子都咳血了,可怎么好啊?”
崔芜把了半天脉,给患儿开了麻杏石甘汤,药材以黄芩、白芍、川贝母、桑叶为主,酌加白茅根、焦栀子、藕节炭凉血止血。
因着第一拨病儿人数不多,她不到一个时辰就瞧完了,本以为能回正院处理公务,谁知秦尽忠来报:“禀主子,又有百姓带着患病小儿求上门了。”
崔芜很满意秦尽忠的眼力见,改口改得极是时候。然而到门口一瞧,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许是听说先头来的病儿非但有医有药,还免费赠送粮食和布料,这一拨百姓人数多了何止十倍!放眼望去,王府门口乌泱泱一片,或手牵幼童,或怀抱婴孩,齐刷刷地跪下磕头:“求大人开恩!”
崔芜喜欢听人唤她“大人”,却不怎么爱见旁人磕头。奈何古代规矩如此,她改变不了,只能随大溜。
“都别跪了,孩子受不得凉,赶紧排成两队,我挨个诊脉,”吩咐完,又回头叮嘱王府仆婢,“诊完脉的患儿如之前一样,按病症轻重分开安顿,重症患者安排在厢房,轻症患者暂住营帐。”
“若是地方还不够,就把东西偏院也拾掇出来,原先的伪王家眷一律挪去后罩房。”
仆婢们对伪王本无甚忠心,只要有人发月钱管饭吃,听谁的吩咐不是听?
遂恭敬答应了,下去一一办妥。
这一拨病儿比前头人数多,病情也重。崔芜和康挽春各负责一半,待得挨个看完,一整个白天已然过去。
竟是又到了夕阳西下的时辰。
崔芜自前晚起就没合过眼,此时又饿又累,却不得歇息。她将一众病儿交给康挽春,又吩咐了仆婢小心看顾,若有不妥立刻来寻自己,这才匆匆赶回后院梳洗更衣。
彼时,此行幕僚皆已等在正院,掌兵事的要回禀驻防部署,懂内政的要禀告税赋账目,大事小情皆要崔芜这个主官拍板定夺,已然候了大半日。
崔芜不能再拖,遂命亲兵将饭食直接送到正院,自己也顾不得形象,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听底下人禀报。
“税赋账簿已然寻到,除了伪王接手这两年,更有先王年间记录。只是数额庞大,条目繁杂,我等人手不够,全然点清需时不短。”
“城中布防都安排好了,只是凤翔城可比华亭大多了,这么多街道,以咱们的人手,实在有点顾不过来。主子瞧着,要不再征一批新兵?哦对了,还有那姓周的校尉率领的一千部众,要怎么处置?”
崔芜正哧溜哧溜吸着羊汤,手里是一张锅盔馍,一口羊汤一口馍,两只腮帮俱是鼓鼓囊囊。
延昭话说到一半,有些不忍心,于是道:“要么主子先用饭,我等明早再来禀报?”
崔芜一摆手,端起汤碗咕嘟一气,将羊汤饮了个饱,这才抹嘴道:“不必。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尽早处置完,咱们都能安心。”
又一一发落:“账簿先不急,派人传信华亭,让贾司马带几个能写会算的熟手赶来凤翔。若无意外,以后这里便是我的治所。”
“等贾司马赶到,让他带人清算税目,不必追得太远,就是这三年的,尤其是城中大户缴纳税额,且看有无遗漏。”
“地盘变大了,自是要征兵,只是如今城中瘟疫蔓延,且先缓一缓。”
“将那姓周的手下兵力打散,编入咱们的队伍,他还是校尉,该怎样怎样,也不必刻意冷着,有些事不妨交代他去做,只是不许抱团串联。”
“还有,派斥候格外留意着,看周边州郡可有异动,若有,立时报我。”
一干人等答应了,各自下去办事。
崔芜伸了个懒腰,将锅盔馍撕成小块,丢进剩下的半碗羊汤里泡得软烂,然后连汤带馍一并倒进嘴里。
谁知这时,丁钰走进正堂,恰好撞见这一幕。
忍不住拿衣袖挡住脸,牙疼似地说道:“丫头,咱注意点形象成不?好歹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怎么整得跟活土匪似的?”
崔芜打了个带着水响的饱嗝:“姑娘家是什么样?有‘姑娘行为守则’吗?有的话,拿来给我瞧瞧。”
丁钰干咳两声,转了话题:“跟我四叔谈好了,他是真心想搭上你这条船,这回的药材价格打五折,半卖半送,权当结个善缘。”
崔芜:“你四叔是聪明人,伪王不懂用他,实在是有眼无珠。”
“不是你说的,士农工商,商贾从来是下九流的一档。人家伪王好歹是晋帝亲封的王侯,怎会将脚底蚂蚁、板上鱼肉放在眼里?”
丁钰闻到一股面饼香味,于是不客气地捞起一张锅盔馍,就着冷茶塞进嘴里:“对了,他的管家在外头候着,想给你送礼。”
崔芜:“送什么礼?”
“我按你的吩咐,让他见了煤块,他兴奋得很,连说这东西不管卖去河东还是江南,都保准有人要,还问我怎么才能做成这笔生意?”
丁钰吃得太急,噎着了,用力捶了捶胸口:“我跟他说,我就是个负责传话的,想做生意,得找你谈。这不,他立马派人上门了。”
崔芜原本已经困得不行,听了这话,睡意倒是消散了几分:“行吧,那我就见见。”
片刻后,堂外走进一人,年近四十的模样,穿得还算体面,瞧着像是个颇得看重的管事。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作势就要双膝挨地。
崔芜给丁钰面子,懒洋洋地一摆手:“免了,有话直说。”
那人站直身,将手中锦盒呈上。自有亲兵接了,递到崔芜面前,打开一瞧,盒子原是分两层,上层盛着上好的燕窝,下层更了不得,竟是一根老山参,芦碗密密麻麻,参体上的珍珠点星罗密布,瞧着少说有百岁之龄。
“丁四先生够大方的,且不说这山参,单是燕窝,怕就是南洋传来的稀罕货吧?”崔芜掩上盒盖,微微一笑,“倒是叫他破费了。”
管事:“郡主言重了。我们东家说,您想做的那笔生意极好,只是今日时辰已晚,贸然上门相谈怕是会扰了您休息,是以只命小人送来礼物,没想还是……”
他说到这里,十分自然地撩起眼皮,目光恰好与崔芜投来的视线相撞,两人俱是一愣。
堂内骤然陷入沉寂,丁钰觉着不对,瞧着那管事,再看看崔芜,小声问道:“怎么了?”
崔芜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不曾想,竟与这位管事小有缘分。”
话音未落,那管事早已双膝跪地,“砰砰”磕了十来个响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原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且饶了小人一条贱命!”
丁钰讶异地瞪大眼,用眼神做出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崔芜对他比口型:河套。
丁钰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
这位还真是个老熟人,当初河套大疫,铁勒军中药材不足,崔芜只能自掏腰包为患病的中原百姓买药。当时那位药摊管事欺崔芜是个女子,原想敲她一笔,幸而被崔芜搬出铁勒将军吓退,这才没得逞。
可不就是堂前跪着的这位?
崔芜能认出他,靠的是医院门诊时练出的眼力。管事认出她却不需要费什么力气,盖因如崔芜这般容貌的女子,穷尽天下也寻不出几个。
有道是“无奸不商”,做生意时欺客压价本是常有的事,只是这管事没想到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前后不过数月,“鬼”就找上门。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求郡主饶命!”
崔芜无意刁难一个下人,正要开口,忽而想起一事,话风顿时转了:“我记得,当初我买药时,押了一方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那玉佩甚是贵重,管事没舍得出手,一直随身带着。
闻言,他忙从怀里取出玉佩,膝行上前,双手捧着还与崔芜:“在这儿!郡主放心,一丝破损也没有,今日正好完璧归赵。”
崔芜没与他客气,伸手拿回,又道:“买药之资,我命人折算成银钱给你。”
管事哪敢收这钱,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那药材,就当小人孝敬郡主,还请郡主开恩,饶过小人这回。”
崔芜懒得再听他的阿谀求饶之言,摆手示意人退下。
而后,她倚在胡床里,把玩着手中玉佩,拇指摩挲过那对相互依偎的母子鹿,从来冷定清明的眼泛起些许温情。
“寒风渐起,河西大概日子不太好过,”她说,“凤翔府库的存粮先调一批出来,与此物一起送还凉州。”
她珍而重之地抚了抚玉佩,交与丁钰。
丁钰却不接:“这么喜欢,舍得还回去?”
崔芜:“谁舍不得了?”
“舍得你攥得死紧,”丁钰啧啧两声,“再说,人家送都送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要是被他知道,你费劲折腾地把东西寻回来,还专程给他送回去,怕是要多想。”
崔芜:“多想什么?”
丁钰想张口,抬头见崔芜脸上一派纯然的疑惑,好似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便不好捅破窗户纸,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要我说,你不如自己留着,只当没这回事。特意送回去,倒显得有些矫情。”
若是旁的值钱物件,崔芜留着也就留着,大不了多用粮食物资补贴。可这枚玉佩却是非比寻常,对物主更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是兄长生母送他的,”她叹息道,“或许也是她唯一留给兄长的。”
“长辈手泽,我怎好私吞?既然寻了回来,当然要送还兄长,就当留个念想。”
丁钰没话说,只得接下——
第58章
凤翔易主是大事, 消息传回华亭,吓了所有人一跳。
贾翊早知崔芜胸有丘壑,绝不甘于偏安一隅, 却还是没想到,她动作如此之快, 前脚平了汧源,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凤翔,拿下这座关西大城。
然而, 这番举动正中贾翊下怀。恰好这些时日, 华亭又从流民中募了一批新兵,虽未训出个模样,好歹能撑撑门面。
遂快马加鞭地赶到凤翔城,抬头见高大的城门压下阴影,论威武气派,超出华亭何止十倍, 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照这个速度、这个势头, 明年今日,怕不是整个关内道都得落入她的掌控?”贾翊琢磨着, “到时, 她会就此心满意足吗?又或者……继续西进,将八百里秦川都纳入掌中?”
他越想越了不得,胸口好似烧着一汪沸腾热血,生出万丈豪情。
不过,见着崔芜时,他还是很好地压下这番起伏澎湃的思绪,毕恭毕敬地一拱手:“恭喜主子入主凤翔,拨乱反正。”
崔芜却没他那么多想头, 这些时日,她前院后院两头跑,每日天不亮起身,先将幕僚叫来议定公事,然后就去前院探视患病幼童,挨个巡视诊脉,斟酌药方。轮完一遍后,还要安抚民生、清查税目、接见城中耆老、定下考试选官的日程……种种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眼瞅着又累没了。
“贾司马到了,我总算能松一口气,”崔芜真心实意地说,“还要烦请先生主持税目清算一事,不把帐算清楚,我心里总是不安。”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技多不压身,贾翊是法家弟子不假,算账的本事也很拿得出手,闻言立刻应道:“主子放心,交与下官便是。”
又说:“当初听闻主子有意拿下凤翔,贾某怕人手不够,做主招了一批新兵,共计千人上下。只是时日尚短,未曾训练纯熟,此行特意带来与主子过目。”
崔芜不怕新兵,她当初带来的也是新兵,经过夺城一战,肉眼可见地老辣起来,可见饮过血、杀过人,新兵自然而然成了老兵。
“交与延昭,由他编进队伍,”崔芜掰着手指,“此次拿下凤翔,亦有千人投诚,如此算来,我手中兵力已然不下三千。”
虽说与秦萧麾下的河西精锐没法比,可短短半年多,从任人鱼肉的后宅妾室摇身变成手握两州、兵力数千的割据豪强,感觉还是相当微妙。
飘飘然的情绪不过一瞬,她已重新收敛心神:“这点兵力据城自守没有大问题,但若其他势力趁机来袭,那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贾翊被崔芜抢了台词,却并不懊恼:“不错。伪王就戮,这些年屈居其下的各地守将必会有所反应,主子不可不防。”
崔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早在贾翊赶来凤翔前,就命斥候盯紧周边动静,但凡有异,立刻来报。
与此同时,她也催促延昭加紧练兵,不说旁的,先将现有的三千人打散磨熟,起码不能敌军攻到城门口时,自己人还在搞派系玩内斗。
这么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第一阵极北寒风席卷凤翔城时,被崔芜盯紧盯死的各方势力依然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动。
崔芜有些不解,与贾翊聊起此事,后者沉吟片刻,一拍脑门:“是我犯蠢了,这些人本就不是一条心,有些是先王旧人,有些是伪王嫡系,还有些干脆是别的地方投来的。”
“原就吃不到一个碗里,不过是迫于伪王威势才暂且偃旗息鼓。如今伪王死了,彼此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谁敢在这时候主动挑起战端?不是明摆着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吗!”
崔芜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所以,我就是鹬蚌相争时,居中得利的渔夫?”
这比喻不好听,但是中肯,贾翊默认了。
“行吧,”崔芜牙疼似地哼哼道,“只要能多争取些喘息时间,渔夫就渔夫吧。”
再不然,打黄雀的猎户也成。
趁着这段难得的空当,崔芜先快刀斩乱麻地肃清宵小,胆敢趁火打劫、□□良家的,一应按律处置。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律法是以前朝疏律为范本,贾翊赶了两个月的工,在此基础上稍作修补。
崔芜大致看过,对其中某些条款很不满意,比如丈夫“凡妻妾与人奸通,而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反过来却是妻杀夫“因殴致死者,斩”,以及“谓妻、妾、媵过失杀者,并徒三年”。(1)
“这些先不管,”崔芜皱了皱眉,到底没尝试挑战古代人的道德底线,而是补充道,“若遭遇其夫殴打,妇人被逼还手,致人身死者,赦无罪。”
贾翊挑眉,似乎想说什么。
崔芜:“辅臣有何高见?”
贾翊,字辅臣。
他抬眸对上崔芜视线,忽然意识到一件因为存在了太久,以至于被许多人有意无意忽视的事实。
他们的主君,是个女子。
她的性别决定了她天然倾向女子的立场,更有甚者,她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婚,若是来日,她的夫婿借口疏律中的条目反将她一军,她该如何应对?
倒不如一开始,就将某些可能的漏洞堵上。
一念及此,贾翊自觉洞悉了崔芜的意图,立刻道:“不,下官并无疑问,这就添上。”
不用多费唇舌解释,崔芜很是满意,并未深究他这番心理动机。
不过眼下,这临时加上的条目远没有法场上成排的人头落地来得震撼。凤翔城中血流成河,崔芜也随之确立了新任主官不可撼动的威信。
当她再次发布告示,宣布减免税赋、取消徭役,并扩大征兵,凡应征者可获口粮布匹时,百姓的响应之热烈远远超出意料。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想到,早在第一批病愈的患儿离开王府时,就已有了迹象。
崔芜的夜以继日没有白费,在她和康挽春,以及临时征调来的郎中轮番看顾下,部分轻症病儿出现好转乃至痊愈,可以回家休养。
临出府那日,崔芜给每个病儿发了一小包红糖,又在门口放了个小小的火盆,示意他们跨过去驱邪消灾:“虽是好了,回去也不可大意,这阵子多吃些好的补养身体,实在吃不起,用红糖泡水喝也成。”
病儿母亲本已跨过火盆,闻言转身,咬了咬牙,蓦地双膝跪地,朝着崔芜“砰砰”磕了十来个响头。
情绪这东西是会传染的,当一个人这么做时,其他人很容易受其影响。十几个病儿以及他们的爹娘相继跪下,对着崔芜叩首不止,有些甚至喉头哽咽,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回去就给您立个长生牌位,保佑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崔芜眼角微涩,到底没开口。
只回去后,对贾翊和丁钰感慨道:“怪道古时先贤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者,舟也。民者,水也。若无百姓首肯,我这个一州主君焉能坐稳位子?”
贾翊乃法家传人,却不这么想:“当初阮氏妖妇以鬼神之言惑众,焉知百姓不是这般感恩戴德?民意如水,无常势无常形,可若掌握了引导之术,譬如开凿分流、引水入渠,亦能为己所用,不必捧得太高。”
丁钰却有不同意见:“你府库里的钱财谁交的?是百姓的赋税!修河建堤谁干的?百姓服的徭役!府衙里的官吏从哪来的?也是百姓家里培养的有才之士!”
“真把百姓逼急了,人家撂挑子不干,或是干脆跟你鱼死网破,看你找谁哭去!”
眼看贾翊长眉一挑,大有与丁钰争论三百回合的架势,崔芜赶紧居中打断:“好了,都少说两句!”
又对丁钰道:“要你送的粮食,都送了吗?”
说到正事,丁钰是绝对不会抬杠起哄的:“主子放心,五千石送去萧关,五千石送往汧源和吴山,剩下三万石尽数运往河西,估摸着现在已经入了凉州城。”
崔芜知道,要彻底收服一方势力,恩威并施不可或缺。
她打华亭、打凤翔,彰显了武力和智谋,是威。如今入主王府,树立了威信,也该施恩于彼,收服人心。
五千石粮食送到萧关,狄斐久久未语。
当初答应借出二百新兵,纯粹想看看这所谓的“歧王遗女”有几分斤两。其实在看到她亲手绘制的舆图和操练的阵法时,他就有预感,此女绝非池中物,此去华亭,十有八九是虎归深山,鱼入汪洋。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想到,崔芜手笔如此之大,短短数月光景,不但定了陇州,还控制了凤翔。
这五千石粮食也送得颇有深意,解了狄斐缺粮的燃眉之急是小,最要紧的是表明态度:只要狄斐未曾与她撕破脸,只要他还承认听从先王……不,应该是崔芜本人号令,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位郡主娘娘也不会弃他于不顾,只要有她一口粥,就少不了狄斐一口汤。
“这女人,”狄斐失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到底小瞧她了。”
他身旁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与岑明一同护卫崔芜东进的赵行简。只是华亭平定,岑明果断跳槽,如今已是崔芜麾下一员校尉,手握数百精兵,镇守汧阳一地,端的是赫赫威风。
赵行简却惦记着旧主恩情,毅然回到狄斐身边,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意思,却是不赞同狄斐与崔芜交恶。
“郡主心胸非寻常女子可比,如今陇州已在其掌控,平定歧州也只是时间问题,等到将关内道打扫干净,只怕就该挥师京畿了,”赵行简说,“依末将之见,将军不妨暂且低头,以郡主的为人,必不会亏待将军。”
狄斐笑了笑:“是低头,还是称臣?”
这话问得敏感,赵行简没敢答话。
“且再看看,”狄斐像是劝他,又仿佛自言自语,“到底只是个女子,我倒要看看,她能在这个世道中走到哪一步。”
与此同时,秦氏亲兵押运的三万石粮食也送入河西地界。秦萧带着颜适亲率轻骑来迎,抽刀捅入麻袋,流出的是金黄粟米,雪白麦面,竟是压秤的纯粮食,没掺杂一丝一毫沙子。
“崔大人说,河西苦寒,产粮不丰,少帅与兄弟们这些年镇守辛苦,没有让大家伙饿着肚子戍边的道理。这三万石粮食不多,让咱们先吃用着,若是不够,她再想法子。”
亲兵复述着崔芜的话,神色颇为感慨:“崔大人还说,上回见少帅,就觉得您有思虑过重的毛病,长久下去,怕是会伤身。她让您放宽心,凡事有她,绝不会让您一人苦撑大局。”
秦萧于关内不乏耳目,亦听说了崔芜攻占凤翔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丫头动作如此之快,前脚入主歧州,后脚就送了粮食过来。
漂亮话谁都会说,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秦萧抓起一把粟米,又拈两粒尝了味,发现居然不算太陈。
这批粮食拿去粮行,怕不能叫出百贯乃至千贯一石的价码,崔芜却直接送给了秦萧,分文不收。
人情还得十分漂亮,身体力行地做到了患难扶持。
秦萧眼底思绪起伏,又被自己强压下去:“郡……崔大人还说什么了?”
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与秦萧:“这是崔大人吩咐卑职交给少帅的。”
秦萧打开锦盒前已经有了预感,可瞧见那枚洁白细腻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拾起玉佩仔细打量过一番,发现并非仿造,的确是自己原来那枚,不由讶异:“她从哪寻回的?”
亲兵无法回答。
秦萧也没指望他事事知情,再一翻,发现玉佩下还压着一封信,封上写着“兄长亲启”四个字,极秀丽温婉的簪花小楷,几得卫夫人三昧,只笔画转折处不够圆融,笔锋犀利锐气逼人,到底露了性情。
楚馆调教上等倌人,琴棋书画原是看家功课。写得一手好字不稀奇,只是她于风尘之地浸润多年,却不肯柔婉了性情,反而越发锋芒凛冽,可见天生就不是甘居人下的脾气。
再看内容,好家伙,厚厚一打,足足写了五六页纸,也不知从哪攒了这么多话说。
秦萧原本只想大略扫过,一看却入了神。崔芜没用公事公办的套话,而是非常详尽地描述了她是如何平定汧源之乱,又是怎样窥破凤翔玄机。
至于拿下凤翔城,更是她平生的得意之作,写得格外详尽,把阮轻漠咬牙切齿,伪王伏在枕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相描述得惟妙惟肖,亦看得秦萧青筋乱颤,万万想不到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这丫头翻云覆雨的手段又精进了许多。
气笑不得完了,他品出这封信未曾显露于字面上的深意。
这不是两方首脑商议结盟的公文,而是写与至亲的家书,因此斟词造句极具个人化风格,相隔千里就能瞧见崔芜唇角微抿,又是得意又是俏皮的促狭笑意。
书信最后提到了送来的粮食,出乎意料,用词十分简略,只大致解释了是从行商手里买来的,担心河西苦寒,粮食不够吃,特意送了来,只当回报秦萧多次相救的恩情。
“兄长恩重,妹实难报,区区粮草,杯水车薪。睽违多日,心实思念。盼与君相见之日不远,你我兄妹秉烛窗下,再叙情谊。”
那一刻,秦萧心里不期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见她——
第59章
秦萧垂眸, 将无端涌出的念头强压下去。
回头见颜适也正盯着粮食出神,甩手给了他一马鞭:“想什么呢?”
鞭子力道不重,跟挠痒痒似的, 颜适回了神,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一个女子, 竟然想当大人……”
秦萧没曾想他怔怔许久,居然冒出这么一句,反问道:“有何不可?”
颜适答不上来, 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古阴阳有序、乾坤有道, 男女之分好似日月星辰的轮轨,天经地义而不可撼动。
唯有妻从于夫,子顺于父,臣敬于君,才能以此为基,立起万世功业。
他无法想象这一规则被颠倒, 就像没法想象太阳改从西边出来一样。
“这称呼一改, 她坐稳两州之地,凭的就不是谁家女儿, 而是她崔芜自己, ”颜适皱紧眉头,“可、可她是个女子,这世道哪有女子越过父兄,自己当家作主的?”
这话极难反驳,盖因这是世人共识,哪怕能驳倒一两个,也堵不住世间悠悠众口,义理滔天。
但秦萧眯起眼, 依稀忆起许久前,似乎曾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还做生意……这世上哪有夫主尚在,妾室当门立户的道理?传扬出去,我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女子又如何?我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耐,凭什么做不得!”
“就凭你是个女人,楚馆出身,不自甘卑贱,好生服侍主母,总想着往外跑,成何体统!”
“那你赶我走!打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的明明白白,我不做妾!你强着我低头,将我关在后院,不许我做想做的事,还逼着我服侍你那正室夫人……逼良为妾,拘禁旁人自由,践踏旁人尊严,这就是你秦大人的体统规矩!”
“哼,赶你走?外头世道混乱,你能去哪?吃穿从哪来?到头来,还不是给人做妾的下场!”
“等我离了你秦府,自然能做起钱粮生意,到时聚天下之财,自己便能养活自己!”
“你算什么东西?一介女流之辈,配谈什么天下!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倒是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从明日起,你每天早晚两次去正院给夫人请安,好好磨磨你那不安于室的性子!”
……然后呢?
秦萧仔细回想了许久,才恍惚想起一点痕迹:那人素来傲气,做妾尚且是为人逼迫,哪里肯自甘卑贱、曲事主母?
结果自然没去。
但父亲毕竟是父亲,有的是惩治人的法子,当日就传下命令,将母亲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拖去院里,用碗口粗的木棍施以杖刑。
母亲心软,见不得心腹婢女被活活杖毙,只得低头。翌日天不亮,她去了正室夫人院子,手捧茶盏跪于堂前,从晨曦初亮一直跪到日过中天。
回去大病一场,纵然后来病愈了,身子也时好时坏,再没断过汤药。
郎中说,这是心病,七情郁结,非汤药可以根除,若不能放宽心,只怕有伤寿数。
可即便如此,父亲也不肯放她出府。
用他的话说,死也要死在秦府,纵然死了,也逃不出秦氏祖坟。
秦萧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年幼时跟着先生读书,只觉妇人原该卑弱本分,父亲所言并无过错。
直到认识崔芜,他才知道,原来女子不必困于后宅,原来女人也能像须眉男儿一样,赤手空拳为自己博出一方天地。
“前朝亦有女帝,在位十年,家国安泰,四境干戈止,并不比男子为帝逊色多少,”秦萧缓缓道,“如此手腕胸襟,怎就不能主宰一方?”
颜适虽还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没最开始那么排斥。
秦萧不再理会他,转向亲兵:“你押运粮食归来,崔大人身边是谁护卫?”
亲兵道:“是秦副尉,还有崔大人从华亭带来的亲卫,两边轮班。”
秦萧颔首:“崔大人如此客气,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且去准备十车盐,稍后送与凤翔。”
古时制盐工艺繁琐,且被官府垄断,盐的价格不逊于粮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民间起义,一开始就是靠贩私盐起家。
河西占了盐池之利,并不缺盐,若是拿去黑市贩卖,所得利润绝不逊于粮食。但秦萧开口就是十车盐,还礼还得不可谓不厚重。
但是亲兵道:“对了,卑职临行前,崔大人特意叮嘱,若是少帅得空,烦劳替她寻一样物件。”
秦萧负手身后,掌心握着那方温润细腻的羊脂玉佩:“什么物件?”
“是一种……菜蔬,”亲兵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得从怀中取出图纸,展开亮与秦萧,“长得类似莱菔,只是根茎呈紫红色,色泽艳丽,味道清甜,有些或许略带微苦与土腥气……”
秦萧低垂眼眸,片刻后才道:“她可有说,为何要寻此物?”
“崔大人说,此物有清热解毒、行淤止血的功效,”亲兵推测道,“卑职想,兴许是用来入药?”
“此物有何习性?”
“听说是从西域传来的,喜阴凉,耐寒能力强,越是靠近西域地带,越有可能寻得。”
秦萧不置可否,将图纸递与颜适:“给史伯仁传信,命他于河西与西域接壤之地寻找此物。若是见到,有多少算多少,全部买下,再问明货源,务必寻到善种此物之人。”
颜适接过图纸,麻溜传话去了。
再一次地,秦萧将目光投向东南,千里之距缩地成寸,自那双过分犀利的眼眸中倏忽掠过。
“你想做什么?”他默默沉思,“继陇州、歧州之后,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
崔芜当然会继续走下去,但不是现在。
她的脚步已经够快了,不到半年时间,先后拿下陇州和歧州,当下要做的不是继续扩张地盘,而是好好经营掌在手中的土地,打下一个极坚实的基础。
于一地主官而言,最要紧的是什么?
不是扩张兵力,也并非权谋斗争,而是种地、种地、种地。
毕竟,民以食为天。
如今入了冬,一应农事不便进行,幸好崔芜见机快,早在拿下华亭之际,就发动农人抢种了一茬豆子。
十月份,豆子成熟,收获谈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
“农人种菽,可煮熟为熟豆,或是做豆粥食用。此外,《食经》中有记载(1),可用大豆酿醋,调味亦是不错。”
贾司马苦苦回忆着自己印象中的大豆吃法,奈何君子远庖厨,烹饪本不是他的技能点,可提供的选项十分有限:“百姓虽会食菽,却不及粟麦普遍,主要是因为熟豆也好,豆粥也罢,皆有一股腥味,更不易克化。”
崔芜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她虽刚从丁四老爷手里买了一批粮食,可果腹之物,谁也不嫌多,若能将新长成的豆子合理利用起来,百姓熬过这一冬的可能便又增长不少。
就在这时,来自河西的盐车进了凤翔城。
秦萧这份回礼厚重,崔芜当然高兴。前番几次夺城,她麾下伤兵不少,消耗了好些糖盐,已然有些库存不足,来自河西的盐车无异于雪中送炭。
更让她高兴的是,秦萧言而有信,随车送来好些盐卤。
“快快快!”崔芜几乎跳起来,“把后院那台石磨搬来,还有华亭送来的豆子,都泡发了吗?拿到后院,咱们今儿个中午加餐!”
她信得过的人不多,虽未将王府原有仆婢逐走,却也鲜少让他们近身,贴身服侍的依然是阿绰。
终究是年纪轻性情跳脱,闻言,阿绰乐得一蹦三尺高,踮着脚跑出去。
一刻钟后,崔芜要的东西准备就绪。豆子个头不大,却颜色金灿颗粒饱满,先用烧开的井水泡发膨胀,一瓢瓢加入磨中,由两个身材强壮的下仆推动,碾成乳白色的浆液,顺着凹槽流入木桶。
崔芜舀出半桶交与阿绰:“让厨房煮熟,分成几碗,里面加少许糖,让大家都尝尝。”
半桶豆浆分量不轻,阿绰却轻松拎起,脚步轻快地去了。
剩下半桶豆浆,崔芜另有打算。她取过秦萧送来的盐卤,一点点加进桶里。
秦尽忠眼皮微跳,忍不住开口:“主子,盐卤有毒,可吃不得!”
崔芜对他笑了笑:“放心,我有数。”
她第一次上手,用量十分谨慎,宁可少放也绝不多加。很快,乳白色的豆浆肉眼可见地凝固。
这便是后世常见的豆腐脑。
崔芜闻到似曾相识的豆香,开口时先吞咽了下口水:“让厨房调个卤……唔,用鸡卵就行,打成蛋花,再切点肉末,加盐和胡椒粉,再用生粉加水勾成薄芡。”
秦尽忠不是厨子,几乎是背天书似的强记下一串烹饪术语,晕头转向地去了,
事实证明,王府的厨子毕竟是有水平,不必崔芜解释何为生粉,就准备好了一应物件。
很快,豆浆和鸡蛋卤送了来,热腾腾的香气四溢。崔芜先饮了半碗豆浆,不错,是后世的味道,豆香浓重而无半点腥涩味,加糖调味后口感香甜,不逊于牛乳。
但光她觉得好喝还不够,总要古人认可才行。
阿绰年纪小,正是嘴馋的年纪,早在厨房时就偷偷饮了半碗。见崔芜目光看来,她赶紧将嘴角残留的豆浆擦净,用力点头:“好喝!真的好喝!喝完一点都不饿!”
崔芜没全信她,这丫头是她的死忠粉,哪怕她指着头顶说太阳是方的,阿绰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是。
她看向秦尽忠,后者和阿绰一个反应,只是更克制也更客观:“确实不错,而且没有豆腥味。能解渴也能果腹,比起酪浆却便宜了许多,寻常百姓也能负担起,只是需要借用石磨。”
崔芜放下心,又端起豆腐脑尝了口。
不出所料,豆腐软嫩,卤汁咸香,甚至不用咀嚼,热乎乎地吞咽下腹,身体很快暖和起来。
这一回,阿绰根本连评价都给不出,只管狼吞虎咽。倒是秦尽忠,跟在秦萧身边多年,总还有些见识。
“卑职记得,西汉时期的淮南王曾经将黄豆磨粉,加水熬汤,再加入石膏或是盐卤,能令豆汤凝固,滋味软烂,十分美味,”他迟疑道,“莫非,就是此物?”
崔芜点了头。
“不错,我是从一本名叫《清异录》的古籍中看到,此物名叫豆腐,洁白细腻,美味可口。若是百姓贫苦,食不起肉蛋,便可用豆腐替代。”
人体所需营养多样,于凤翔百姓而言,补充碳水和维生素还有法子,蛋白质的选择却实在不多。豆腐不仅美味,还有丰富的植物蛋白,营养全面易吸收,价格也不算昂贵,若能推广开,必能让更多人家从中受益。
“传信许令,将制作豆浆和豆腐的法子推广开,若有百姓感兴趣,可向县衙借用石磨及盐卤,且不必缴纳费用,只需登记姓名及次数,每户一月之内不可超过三次——石磨倒还罢了,咱们盐卤有限,总得省着些用。”
丁钰正好进来,听见这一句,眼睛顿时亮了。
他从崔芜手里抢过瓷碗,三下五除二喝了个精光,末了连碗底一点豆腐末都不放过,拿勺子挖得干干净净。
“还是头一回知道,豆腐脑能这么香,”他拿衣袖抹了把嘴,“这玩意儿配着胡饼吃更香,蒸饼也不错。”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崔芜身上,后者不以为忤,反而将凝固的豆腐脑倒入铺有干净纱布的模具,上面盖着平整的青砖,以挤压出多余的水分。
忙完后续工作,她十分不见外地捞过丁钰衣袖,用绸料擦净手:“你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要你……唔,你叔父帮忙打造。”
丁钰:“给钱吗?”
崔芜:“给,不过从你的工钱里扣。”
丁钰:“等等,我什么时候有工钱了?不是,凭啥从我工钱里扣?”
崔芜:“凭你管我要钱!”
丁钰:“……”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这二位一边打嘴仗,一边往书房走去,言谈熟稔融洽,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气场张开,将众人挡隔在外。
他们插不进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崔芜与丁钰并肩走远。
秦尽忠一个没忍住,小心探问道:“主子与丁六郎君,一直如此相处吗?”
阿绰点头,其他人也做出相同的举动。
秦尽忠好似疑惑,也仿佛自言自语:“主子对丁六郎君如此另眼相待,难道是因为一同北上的情分?”
没人回答,事实上,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另一边,崔芜进了书房,将一早画好的图纸拍进丁钰怀里:“随便你用什么材质,铜或银最好,若不成,旁的金属也行,只是别用铅,有毒。”
丁钰不愧是理工生,只瞧了两眼就反应过来:“这是蒸馏器?”
崔芜点头。
“早在华亭就想弄了,只是条件有限,也实在腾不出手,”她说,“用淡盐水消毒终究有风险,正好府中藏酒不少,我想试着蒸馏酒精。”
以眼下的物资条件和技术水平,打造一套成熟的蒸馏器绝不是简单的工程。
但丁钰掠过图纸,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包在我身上。”
崔芜笑而不语。
这时,丁钰堪堪翻到最后一张图纸,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聚。
“你这是打算……”
“咱们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崔芜说,“想在乱世中求存,总得有点压箱底的绝活。”
她紧紧盯着丁钰双眼:“能做出来吗?”
丁钰沉默了片刻,给出一个字的答案。
“能。”——
第60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好东西不与百姓分享,便失去了被发明出来的意义与价值。
于是三日后,震天响的锣声再次传遍大街小巷, 推窗望去,能看到蓝底黑衣的精悍士卒列队整齐, 自街道上巡视而过。
换作从前,凤翔百姓最怕的就是突如其来的鸣锣声,要么增收税赋, 要么抽调壮丁, 总之绝没有好事。
但是自从新势力入主凤翔,不扰民、不盘剥,反倒严惩了几个平日里作奸犯科的地痞流氓,让老百姓的日子安生了不少。
更有甚者,新来的“大人”还隔三岔五赠粮施药,旁的不说, 左邻右舍好些染上疫病的孩童, 就是被她治好的。
不知不觉,百姓们原本因为“神母”被逐走而生出的抵触情绪软化了不少, 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渴望。
说到底, 求神也好,拜佛也罢,不过是为了让日子过得下去。只要有人扛事做主,是神母转世还是凤凰化身,有那么重要吗?
正因如此,听到街上鸣锣,百姓们非但不惧,反而好奇地凑过去, 临街的干脆推开窗户,居高临下地探出脑袋。
“这回又啥事?是送粮还是送药?”
崔芜正要收拢民心,有意打造自己“随和亲民”的形象。延昭领会精神,挨个嘱咐过巡防士卒,命他们严守军法,不得骚扰百姓,见着老弱妇孺,还得主动上前帮忙搭把手。
一来二去,倒是跟当地百姓处得不错,有胆子大的,甚至敢跟士兵们搭两句闲话。
凤翔城远比华亭、吴山、汧源、汧阳四县规模更大,延昭身负练兵之职,难免顾不过来。
崔芜与贾翊商议了,将韩筠调至凤翔,这一日带兵巡街的正是他。
他有意在崔芜跟前卖好,干起活来事无巨细,样样力争上游。听得有人搭话,便正色答道:“隆冬将至,凤翔城连遭战乱,大人担心城中百姓没有备足过冬的柴火,特意调拨了一批取暖之物,明日午后于府门口发放。”
“若有需要者,自可去领取,还是老规矩,领取者登记姓名住处及家中人口,每户只许领取一份,多了可没有。”
百姓们“嚯”了一声,面露心动。
关西不比江南,冬日里是真正的滴水成冰,城中又不比乡野,上山砍柴甚是不便。因此如何熬过这个冬天,是所有人心里犯愁的难题。
如今新来的大人心怀仁德,考虑到百姓难处,主动发放薪炭之物,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拔高了一层。
然而翌日午后,当他们如约集中在王府门口时,才发现惊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大。
往日里开设神坛的广场上摆了一溜桌案,每张桌案后都坐着一名书吏。膀大腰圆的兵丁拉着麻绳,围起九曲十八弯的等候区,不管赶来的百姓再多,都只能依循他们的引导排成数列一人纵队,挨个上前领取物资。
先来之人惊讶发现,王府备下的取暖之物并非常见的碳薪,而是一种黑不溜秋的物件,圆柱状,上面戳了好些小孔,瞧着像是山间蜂巢。
“此物名为蜂窝煤,别看这东西不起眼,管用着呢。”
许是知道百姓疑虑,有书吏当场示范,将蜂巢状的黑色煤石丢进炭盆,点火后腾起明红火焰,热浪滚滚扑来,一时间,连冬日寒风都没那么砧骨。
“咱们大人爱民如子,要不是好东西,怎会发给你们用?只有一点,这东西烧起来烟大、呛人,用时切记将窗户开一条缝,方便通风换气。若不然,烟气熏人,很容易闷过去,更会闹出人命,那就有负咱们大人一片爱护百姓的苦心了。”
领取煤石的百姓连连点头,刚要走,又被一股奇异的香气吸引。
转头望去,只见一侧角门开了,阿绰与一名仆婢合力提着硕大的木桶,费劲地走过来。
那香味裹挟在乳白烟气中,正是从桶盖缝隙中飘出的。
有胆大的百姓忍不住凑上前:“这味道……嗬,可真香。”
阿绰扫了他一眼,揭开桶盖,用木瓢舀出两片嫩豆腐。卤汁熬煮不便,就只拿蜂蜜和红糖化成糖水,浇了少许上去。
“大冷的天,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暖暖身子吧。”
那人不意有这等好事,虽觉犹疑,架不住那热腾腾的豆腐脑实在是香,接过羹碗三两下喝了个精光,末了意犹未尽地一抹嘴:“这东西软滑香甜,难道是贵人老爷们常说的酥酪?”
阿绰抿嘴笑:“什么酥酪?这是用豆子磨出来的。我家大人说,剩下的都是豆中精华,就叫豆腐吧。”
那人不信:“我吃过豆子,又腥又涩,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吃多了还胀气,根本不是这个味!”
阿绰不高兴了:“我从不骗人!你若不信,自己买些豆子,回去泡发了用石磨磨成浆水,照样做一回就知道了。”
这时,更多的人领了煤石,被香味吸引聚拢过来。你一碗我一瓢,不出两刻钟,竟把偌大木桶里的豆腐脑喝得干干净净。
闻听此言,都争相追问:“真是豆子做的?豆子能这么好吃?小娘子,你可别哄我们,若豆子能做出这个味,我们以后就不买粮食,只种豆子了。”
阿绰几次三番被人质疑,绷不住了。她索性不再解释,将一早备好的告示贴在王府外墙,上面用正楷大字写下豆腐的熬制方法,以及如何食用。
随后,她命嗓门大的兵丁站在一旁,接连读了三遍,以防百姓不识字看不懂。
“我家大人说了,豆价较米粟低廉,百姓或自种,或想法购取,都还算方便。若要研磨成浆,可向凤翔府衙借用石磨和盐卤,不收钱,只是每户每月限定次数。”
阿绰板着脸传达完崔芜的意思,又道:“大人还说,大豆能食用,亦可榨油,待来年春暖花开,不妨在田间地头多种些。只此物产量到底不如粟麦,不可完全替代,只能作为补充口粮。”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一句“能食用,可榨油”却明白了,有地的恨不能第二天就天气转暖,没地的则盼着左邻右舍多种些,就算拿银钱买,也比粟麦便宜好些。
遂拎着过冬的煤石,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
冬日苦短,下不了田也更不了地,崔芜尽己所能地安排好百姓过冬,终于能抽调出大部分精力与贾翊一起清算府衙账目。
事实上,她抽出空当时,贾翊已经算得差不多,即便崔芜不问,他也打算抽个时间将结果呈上。
不出所料,崔芜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两道入鬓长眉拢成极深刻的“川”字。
贾翊极有耐心地用了半盏茶,估摸着火候差不多,方开口道:“主上不必动怒,世人多有私心,尤其世道纷乱,官府势弱,凡大户者无不隐田匿税,不独凤翔一地耳。”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崔芜不是不明白,可“明白”与“认同”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豪强大户逃税的手段——厚道些的,将自家田地寄在无须纳税的“不课户”名下。如前朝赋令规定,五品以上官员享有免税特权,更可荫及同居亲属。
这就意味着,哪户人家出了官身,便会多出好些不相识的“干亲”,这就叫“同籍同居”。
但乱世之中礼崩乐坏,前朝颁下的律法、任命的官员,也不是谁都认的。那怎么办呢?
最常见的做法,就是将名下财产分割,假托在别人名下,以降低户等,削减税赋。有些丧良心的,干脆将本该自家承担的赋税分摊给没有门路挂靠的平民,使得本就贫苦的人家越发雪上加霜。
总之,有的是法子让崔芜血压暴涨。
她揉了揉颤作一团的太阳穴,没让情绪影响理智:“如陇州一样,派人绘制鱼鳞图,田亩丁口一应标注明白,再对照账目一一厘清。”
贾翊办事能力不差,对崔芜的吩咐更是贯彻到底,这回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应声:“主子想清楚了,凤翔不比陇州,有的是乡绅大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哪怕伪王在时,尚且不敢轻易得罪,主子初入凤翔便要清查田亩,动的乃是这些人家的根基。”
“试问,他们如何忍得了?”
崔芜面无表情:“他们忍不了,我就忍得?又或者,被他们栽派赋税、强夺田地、卖儿鬻女的百姓就能忍了?”
她抬眸与贾翊交换过眼神,个中冷意让贾司马心脏微微收缩了下。
他曾一度以为崔芜不是个难懂的主子,纵然她有心收敛情绪,仍不难从细微处窥见端倪,据此揣摩她真实的心意。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攻占凤翔,也可能是更早,她的喜怒七情不再容易琢磨,有时分明笑着,眼睛却冷得吓人;有时脸色阴沉,可她真的发怒了吗?
贾翊居然拿不准。
好比现在。
“辅臣有句话说得对极了,我初入凤翔,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若此时忍了、退了,以后便再没人将我放在眼里。”
崔芜不是不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也不是没想过暂且按捺,待得站稳脚跟再图后续。
可问题是,站稳脚跟要多久?
局势紊乱瞬息万变,旁人会给她这个时间和机会吗?
每一次走进选择的岔路口,她面前都会延展出无数条道路,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不走到最后,她也不知结局是好是坏,只能凭着勇气和直觉,押下泼天豪赌。
能走到这里,意味着她之前每一回都赌赢了。崔芜很想知道,这一次,结果是否会有例外?
“安排人手,绘制鱼鳞图,”她重复道,“农田、山林、房屋、水利,全部列分明,一样也不许缺漏。”
想了想,又道:“再与延昭知会一声,让他调拨人手,若有人强行阻拦,可先斩后奏!”
贾翊意识到最后四个字的分量,再不多言,垂首下去办事。
***
崔芜料到自己丈量田亩、清查税目之举必会引来士绅豪族的反应,却还是没想到才不过三天,就有人登门。
凤翔余氏,伪王正妃的娘家,严格算起来,跟崔芜这个“先王郡主”还有仇怨。
当然,崔芜只是“挂名血脉”,不至于替先王较这个真。余家人也不蠢,比起崔芜,存心置王妃与小郡主于死地的阮侧妃才是心腹大敌,从某种角度而言,崔芜还算救了她们一命。
于是,打着“拜谢救命之恩”的名义,按兵不动多日的余家人终于有了动静。
有意思的是,登门的并非正经当家人,而是这一代家主的夫人,也是王妃的长嫂。
“管后宅的主母,登门要见我?”崔芜嗤笑,“这是不把我当回事啊。”
余氏主母登门时,她并不在府中,而是在军营巡检新兵。从居住之所到一日三餐,从训练项目到考核内容,事无巨细,全都亲自过目。
听了阿绰回禀,她勾唇摇头,似讥诮似自嘲:“就算手握两州之地,到底受了出身限制,难怪被地头蛇瞧不上。”
为什么余氏家主不亲自登门?
明面上的理由是“外男不宜亲见女眷”,可崔芜是普通女眷吗?她手握数千精锐,坐拥两州之地,是歧、陇二州实际上的主人,平日里接见官吏、巡视军营、整顿城防,哪一样不需要和外男打交道?
说白了,还不是余氏家主瞧不上她一介女流,不肯亲自来见。
“转告余夫人,我忙得很,没空接见后宅女眷,”崔芜淡淡地说,“再者,府上正在清查田亩税赋,怕是同余家和柳家都有些关联,瓜田李下,还是避嫌得好。”
阿绰只听崔芜的,自家主子让这么传话,她就乖乖回去,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余夫人。
余夫人娘家姓柳,也是关西大户,按时下的风俗应该称一声“柳夫人”。余家家主让她上门,还真是为了清丈田亩、重绘鱼鳞图之事,却不是他自家——柳夫人娘家妻弟占了城西南三十里的一处河湾,私自筑堤蓄水灌溉良田。
西北干旱,水源尤其珍贵,如此一来,下游水量减少,枯水期更近见底,两岸乡民难免怨声载道。
只是柳家亦是凤翔大户,更和余氏结了亲,乡民再不满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则不然,凤翔换了管事人,那些乡野草民难免动了心思,居然在府吏丈量田亩之际,狠狠告了柳家人一状。
新官上任三把火,眼看这第一把既将烧到自己娘家头上,柳夫人如何不急?
她与余家主商议了,本以为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应当比男人好说话,这才借口“答谢”主动登门。
谁知崔芜也干脆,直接两个字:不见。
“我家大人说了,府衙正在清丈民田,恐怕与夫人的娘家夫家都有些关联,”阿绰一点不懂委婉,崔芜怎么说,她就怎么重复,“瓜田李下,夫人还是避避嫌得好。”
柳夫人自嫁入余氏,满凤翔的女眷除了王妃与郡主,就数她身份贵重。平时出去赴宴,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当下忍着不发,等回了家,才让强按一路的愤怒与惶恐流露面上。
“老爷瞧着,这崔娘子到底想做什么?”她愁眉不展,“这般给我没脸,到底是对柳家不满,还是根本冲着咱们余家来的?”
余家主单名一个田字,许是名字取得好,自他继承家业,余氏一跃成为凤翔城内数得着的大户,名下良田更是不计其数。
这就意味着,在崔芜一力清查田亩的当口,余氏极有可能首当其冲,成为第一头挨宰的羊。
“命人备一份厚礼,再往王府递份名帖。”
鉴于崔芜是以“先王遗女”的身份重新入主凤翔,却又未大张旗鼓地打出“郡主府”的旗号,外人谈起这位,只能含糊其辞地以王府带过,“明儿个一早,我亲自登门去探探她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