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秦萧沉着脸走出营帐时, 颜适和史伯仁就等在门口。颜适捂着嘴,拼命将笑意摁回去.史伯仁却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心思, 被方才那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越想越不忿:“少帅, 她、她她居然……”
秦萧睨了他一眼,神色冰冷:“她怎么了?”
史伯仁不傻,瞅着自家少帅脸色不对, “凶你”两个字已经含在嘴里, 愣是没敢往外吐。
颜适干咳两声,上前打圆场:“禀少帅,李贼已然押回,敢问如何处置?”
秦萧对付不了崔芜,处置一两个李恭还是不在话下,闻言凝肃了神色:“贼子就擒, 有些账也是时候算清楚了。”
两名心腹俱知他与李氏仇怨, 不敢玩笑,屏息应了是。
崔芜在伤兵营里待了大半天, 好容易安顿妥当, 待得走出伤兵营,只见天际又是红霞粲然,一个白天竟就这么过去了。
崔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耽搁这么久,算上昨日,她已两天一宿没合过眼,也没吃多少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不提,人也有了低血糖症状。
崔芜深吸一口气, 强撑着回了帅帐,抬头却没见着几个人影,想必是各自忙着善后事宜。
只有一个丁钰百无聊赖地坐在案旁,听到动静,懒洋洋地一掀眸:“完事了?”
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谁不知道对方有几条尾巴?崔芜踉跄着上前,几乎是一屁股跌坐下来:“我不行了,有没有吃的?”
丁钰瞧她脸色,将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咽回去,揭开倒扣的盖碗,底下居然是一碗尚还温热的肉粥:“知道你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估摸着差不多该完事了,特意吩咐伙头军备下的。”
崔芜大喜,顾不上客气,将整只碗圈在怀里,稀里呼噜就往嘴里倒。
丁钰虽没好气,瞧她饿成这副怂样,还是不忍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也是,再急着救人,也得把肚子填饱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话没听过啊?”
崔芜两只腮帮鼓鼓囊囊,活像只存粮过冬的仓鼠,含糊不清道:“下次一定。”
到底是饿了,吃什么都香甜,她很快沉浸在肉粥的美妙滋味里,浑忘了一切。好容易安抚了跳脚蹦高的五脏庙,她抬起头,就见丁钰托着腮帮,正用一种异常诡异的眼神打量自己。
崔芜知道这小子三不着两,常有些异于旁人的念头,也不与他计较:“怎么就你一个?对了,兄长呢?可安顿好了?”
丁钰没说话,眼神越发异样。
崔芜察觉不对:“为何这般看我?可是出什么事了?”
丁钰试了下,到底没克制住自己汹涌八卦的本能,往前凑了凑:“我听说……”
声音亦压低了些:“你在伤兵营凶了那姓秦的小子?”
崔芜被一口肉粥呛着,声嘶力竭地咳嗽好半天:“咳咳……谁凶兄长?我吗?怎么可……”
话没说完,她突然愣住。
等等,几个时辰前,她给一个失血休克的伤兵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当时好像确实有个没眼力见的,不知脑子犯了什么抽,把她从伤兵身上硬拽了开。她一时情急,也没看清那人长相,头也不回地吼了他几句。
不会是……
崔芜拿手遮住额头,整个人都不好了,只听姓丁的混账还在那儿拾乐子:“哎哟你可不知道,听说秦帅从伤兵营里出来时,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啊。想想也是,人家可是安西军主帅,领兵这么多年,从来令行禁止万人竞随,谁敢驳他的话?就连姓颜的小子,那么傲气悍勇的人,到了他跟前也乖得跟什么似的。”
“结果被你个小姑娘凶了,啧啧,说出去谁信啊?听说当时营帐里,安西军的伤兵撞见这一幕,脸都绿了,怕不是回去要被秦帅宰了灭口?哈哈哈!”
这货没心没肺笑得欢畅,崔芜却是一肚子有苦难言:“我当时忙着救人,真没看清是他……罢了,兄长人在哪?我去跟他赔个不是好了。”
丁钰嘲笑崔芜时肆无忌惮,听说她要赔不是,又不乐意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好意思跟你个小姑娘计较?赔什么不是,也不看看你的黑眼圈,都能装大熊猫了,给我老实在帐子里补觉,不许去!”
然而崔芜决定的事,没那么容易改变:“兄长到底在哪?”
秦萧其实并未歇下,此时此刻,他正在关押李恭的营帐中。
他知李恭狡诈,萧关战局拖一日便危急一分,是以不敢怠慢,硬是将十日期限压缩至七日,荡平定难驻地后,又马不停蹄直奔萧关。
却不想崔芜的本事超乎想象,非但稳如磐石地守住了萧关,还给李恭设了个套,硬是坑没了他的身家性命。
“李将军,别来无恙,”秦萧到底是大家子,纵然多年仇人当前,也不至于失了气度,谈吐依然斯文有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与故人叙旧,“拜将军所赐,河西秦氏满门覆灭,只留秦某一个孤魂野鬼。血海深仇,今日终能清算明白。”
李恭被崔芜以洋金花之毒算计,人虽清醒过来,毒性却没完全消退,绑成一团丢在角落里,连挪动一下身子都无比吃力。
然而他抬头看着秦萧,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史伯仁脾气暴躁,见他笑个不住,上前便是一脚踹去:“死到临头,笑什么笑!好好回答我家少帅问话,说不定还能给你个痛快!”
那一脚力道不轻,李恭滚出去老远,嘴角溢出血丝,兀自笑个不住。
“旁人恨我憎我且罢了,你秦自寒不感激我替你清理了绊脚石,反而也拿我当仇人——啐,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史伯仁大怒,抬腿又要踹去,却被秦萧摆手拦住,只得讪讪退到一边。
此时已有亲兵抬了张胡床过来,秦萧撩袍坐下,神色漠然地一掀眸:“这么说,你灭我全族,秦某还得感谢你?”
“那是自然,”李恭竟然老实不客气地应下,“你秦自寒天赋不俗,领兵之能远在你那不中用的嫡兄之上,原是下一任安西主帅的不二人选。”
“可惜啊,就算你样样出色,唯独投胎不如你那嫡兄——生母非但是妾室,还是个低微卑贱的青楼倌人,如何与你那嫡母嫡兄相争?”
“你爹也是个偏心的,有意为嫡长子保驾护航,便将你这个出色的庶子发配去了叶城,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断了你的羽翼,免得你挡了他的好嫡子的路!”
“若不是我替你解决了你那无才无能的嫡兄,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要么被自家人算计,死在玉门关外,回头用马革裹了尸身,能葬进祖坟就算你运气。”
“要么算计自家人,到时这一重弑主犯上的罪名,嘿嘿,可就不知谁来背了。”
史伯仁哪里忍得下这般冷嘲热讽?又想上前踹人,却被颜适眼疾手快地拉住,捂着嘴拖到一边。
秦萧浑若未觉,低低垂眸:“你知兄长忌惮我,所以八年前,回纥龟兹联手叛乱,发兵围了叶城,我连派三拨信使回凉州求援,都如石沉大海。”
“我军最终无奈突围,以三千轻骑硬扛叛军五万兵马。当时的副将颜定方颜老将军更是用性命为大军断后,才换得三千同袍安然撤回玉门关内。”
颜定方正是颜适生父,闻言,他眼眸晦暗,拳头不知不觉捏紧了。
“所以,”秦萧冷冷道,“是你向我嫡兄进谗言,让他按兵不动,不与驰援叶城?”
李恭咧嘴一笑。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他诡秘道,“我只是提醒了秦大郎君一句,西域作乱是常有的事,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二郎君夸大其词,万一局势并非所言那般严重,派去驰援的精兵被谁收入囊中,又是助长了谁的羽翼气焰?大郎君可要考虑清楚。”
这下连颜适都忍不住了:“你胡说八道!我父与少帅都是忠义之士,从无二心,如此显而易见的污蔑,大郎君也会相信?”
李恭微笑起来。
“小将军,我教你个乖,”他说,“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如果你眼中的‘胡说八道’,旁人却轻易信了,那么理由只有一个,这本是他认定的事实,我不过是说中了他最恐惧、最害怕发生的事。”
颜适还想争执什么,却被秦萧抬手止住。
“这一点,秦帅应该最清楚不过吧?”
李恭似笑非笑的目光转向秦萧:“你们兄弟俩算是在下看着长大的,当时我就说过,二郎君天赋异禀,非池中之物。”
“瞧秦显当时的表情,应是将这话听了进去,而且非常认同,所以随后的两年间,他着意栽培你,不仅许你入军中效力,更调派了颜定方手把手教你军略之道,没错吧?”
秦萧垂眸不语。
“可惜啊,你虽有才,却错投在贱妾腹中,生母卑微,又是那么一副桀骜不驯的性子,若让你得了秦显青眼,你母亲还不得意上了天?”李恭冷笑,“试问秦氏主母如何能容忍被个贱妾压在头上?你那嫡兄又怎可能眼看你夺了本属于他的一切?”
“打从你十三岁那年与你嫡兄比试射术,一箭射中一头海东青眼珠,稳稳压过你嫡兄时,他就再容不下你。”
“即便没有我,也有旁人,若不除了你这祸根,如何保大郎君的节度使之位稳稳当当?”
李恭自知落入秦萧手中,这条命就算交代了,因此不遗余力地激怒对方,既是出口恶气,亦是想激对方盛怒出手,给自己一个爽快了断。
熟料秦萧不愠不怒,只淡淡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李恭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秦萧起身,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冰冷刀锋自李恭鬓颊虚虚掠过,其实并未伤及肌肤,森寒之意却已刮下两绺鬓发。
“你有两个选择,”秦萧冷静地说,“第一,说出李彝及其麾下残部的下落,我或许能考虑给你一具全尸。”
“反正都是死,”李恭狞笑,“纵然我不应,你又能奈我何?”
秦萧眼神漠然,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你可以选择闭嘴不言,那秦某便挑断你手脚筋脉,拴在马后拖于地上,在定难降兵面前拖上二三十个来回。”
李恭脸色骤沉。
然而这还没完,只听秦萧下一句道:“就如你当年,对我嫡母与嫡嫂所做的那样。”
李恭眼底戾气毕现,好似要喷出刀子。
没等他说出更难听的言辞,帐帘“哗啦”响了声,有人走了进来,语气轻快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要这姓李的开口,兄长交与我,保证一个时辰不到就撬开他的嘴。”
秦萧眼底冷意未消,额角青筋先突突乱跳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不着痕迹地偏向一边。
秦萧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守在门口的亲兵瞧得明白,不太可能让人进来打扰。敢在这时不经通报就大剌剌闯进来的,放眼两军唯有一人。
“崔使君。”
崔芜身份今非昔比,颜适与史伯仁不敢怠慢,齐齐抱拳行礼。只是颜适行得自然,史伯仁却有些勉强,显然不觉得给一个女子行礼是什么长脸的事。
崔芜很是客气,对他二人回了半礼,上前对秦萧笑道:“兄长可是答应过,要把这姓李的留给我玩耍,现在就废了手筋脚筋,我还怎么玩?”
秦萧:“……”
他视线终于转了回来,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玩?”
崔芜抿唇,给了他一个谜之微笑。
不多会儿,亲兵进来,将营帐重新布置了一番。两条长案被依次抬进,一条绑着李恭,另一条却摆了具定难士卒尸身。
秦萧重回胡床落座,颜适与史伯仁立于他身后,一个探头一个抱胸,都拿不准崔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芜换了件披风,头发用布巾包裹,脸上亦蒙着干净麻布做的面纱,上前三下五除二扒掉死尸上衣。
一旁的秦萧瞧得眼皮乱跳,无端涌上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李将军可能不知道,本人自小就对人体结构十分好奇,一直想亲眼看看人的五脏六腑长什么样,可惜总寻不到机会,”她翻检着自己药箱,寻出一套十分精巧的刀具,“今日正好,一个活人、一具死尸,总算能叫我一尝夙愿。”
不止秦萧,李恭眼皮也开始疯狂乱窜。
然而没等他开口,崔芜一刀落下,极利落地在死尸前胸割出三条直线,恰好呈“丫”字状。
秦萧的预感成了真,方才被李恭百般刺激尚能泰然处之,此时却倏然站起身。
然而紧接着,他想起几个时辰前,崔芜在伤兵营里吼他的情形,已经迈出去的腿又被自己生生收回。
崔芜可不知秦萧心里转过的念头,她一旦进入“科研”状态,专注度远比常人更高,当下聚精会神地运刀如笔,不多会儿就将皮肤和肌肉层层剥离。
颜适原还梗着脖子瞧,到这儿却有些扛不住,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总算没当着自家少帅的面强呕出来。
也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悍将,手底下的死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突然不中用了?
其实不难理解,他虽杀人如麻,可从没这般仔仔细细地梳理过同类的胸腔,如今冷不妨瞧见一肚子的心肝肺,还有那黄色的脂肪,白色的筋膜,黑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他那胸口就如翻江倒海似的,把喉咙顶得生疼。
给人开膛破腹的始作俑者却好似没事人,温文可亲地笑道:“啊,在这里了。”
她手速极快,先用较大的刀具依次剪断肋骨,再换小巧短刀,分离肋胸膜、剪断胸骨心包韧带,最终挖出一颗红彤彤、血淋淋的心脏。
“如何,是不是很好看?”
目睹这一幕的李恭再撑不住,头一歪,嘶声干呕起来。
第82章
虽然在座都是杀人无数的悍将, 可手起刀落间取敌酋性命,和慢条斯理地剖开尸骸胸膛,将尸身当猪羊一般剥皮去肉、斩骨沥筋, 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尤其崔芜一个弱质女子,却能流畅自如地开膛破肚, 将腹腔中的心肝肺胆一一取出,唯恐李恭不能打量明白似的,在他眼前排成整齐一线, 现场开始了人体器官科普课堂。
史伯仁不知李恭作何感想, 反正他是有点扛不住,脊背上的汗毛炸成一线,只是强撑面子不肯露怯罢了。
唯有秦萧与他们想的不同,从崔芜落下第一刀开始,他的目光就追逐着她的手——毫无疑问,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即便以女子而言, 也过分纤细柔美了些,给人的第一印象应是倚在典雅的闺房中, 将散落的花枝一样样插入瓶中, 或是坐在风景清丽的花园里,对着假山流水,抚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
但她却能毫无顾忌地执刀伤人,甚至剖开死尸胸膛。双手好似蝴蝶一般时起时落,动作娴熟流畅,甚至合乎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只是眨眼间,就将一颗鲜红的心脏拎了出来。
就算那尸骸新死不久, 尸身还未变硬,也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能做到的,势必要经过专门且长期的练习。
于是再一次地,曾经被强压下去的疑问涌上心口,秦萧忍不住想:她是从哪学来的医术?又是谁教她的这门古怪剖尸技法?
她自承出身楚馆,可无论哪家青楼的老鸨,都不会让姑娘学这等吓人的玩意儿。
秦萧神游天外,那边的李恭却是面色苍白,只他到底是武将出身,还能扛得住:“楚馆小女,我当初就不该一念之仁,放你活路——你以为你能嚣张多久?千人枕、万人尝的货色,我等着看……”
他狠话没放完,突然变了调,却是崔芜脸色一冷,反手握刀直插而落,于胸口处捅出一个血窟窿。
颜适与史伯仁同时变色,唯恐崔芜盛怒之下直接杀了此人——他倒是死有余辜,可秦萧想要的军报还没问出,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折腾了?
秦萧眼疾手快地一抬掌,压住部下的惊呼。
果然,只见崔芜缓缓拔出刀刃,随之溢出的血量却不多。
那一刀的方位和深度都恰到好处,虽痛到要死,却未伤及要害脏器,连根血管都没碰到。
若是现在缝合伤口,过不了三两日,指不定又能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似的。
“放心,”崔芜轻言细语,“我手艺好得很,保证就算开膛破肚,你也能保持神志清醒,亲眼看着我把你腹腔里的心肝胆肺一样一样取出。”
李恭瞳孔猛缩,快炸裂了。
“我听人说,只要手法够快够准,即便是剖胸取心,那心脏被拿出胸腔时,依然是搏动的,我一直好奇,可惜没有机会,”崔芜对他微笑,“李将军是条硬汉,多撑一会儿,让我瞧个明白。”
李恭冷汗疯狂往外冒,比方才遭秦萧威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看着不远处,长案上那具坦露胸怀的尸骸,终于明白崔芜这一出是为哪般。
人家是杀鸡给猴看,她倒好,舍不得杀鸡,就拿具无知无觉的死尸来吓唬人。
而且听她那意思,分明是要趁人还有气时动刀,活着将一颗心脏取出。
李恭脸色惨白,隆冬寒夜,额角却源源不断渗出汗水,将鬓角都打透了:“你以为装腔作势,我就会……”
再一次的,他话没说完就转成了惨呼,崔芜出手如电,极利索地在他胸口开出三道血线,深度拿捏精准到位,只伤皮肉而不及血管要害。
可李恭不知道这些,一旁就摆着一具开膛破肚的尸首,如何想象不出自己的下场?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人捏住,连惊呼都呼不出来。
“我刚才如何动手的,想必李将军看得明白,”崔芜调转刀锋,轻轻一点胸口某处,“这里的肌肉最是结实,待会儿须得用刀切开。”
又换了一处,用刀具无锋面拍了拍:“这里的肋骨甚是碍事,得换把大点的刀慢慢锯断。”
最后一指左胸勒下三分:“这里便是人心所在……唔,你说你叛主求荣,这心肝是红的还是黑的?不要紧,咱们剖出来,仔细瞧瞧就知道了。”
李恭再也扛不住,嘶声惨嚎起来。
半个时辰后,崔芜面无表情地走出营帐,早有亲兵等候在外,将一盆事先备下的热水送上。
崔芜就着盆中热水洗去手上血腥,又把沾了血迹的披风面罩摘下,一并丢给亲兵:“拿去烧了。”
然后她转身,就见秦萧站在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抬头一言不发地看来。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西北冬夜极冷的风灌入肺腑,被愤懑和怨毒烧沸的脑浆终于冷却下来。
她知道自己露了破绽,无论是解剖尸体的手法,还是吓唬李恭时异乎寻常的狠辣,都不是长于风尘的女子能拥有的,甚至比她至今展现出的才具与见识还要惹人生疑。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听到那句“千人枕、万人尝”之后,知道李恭是在用“□□羞辱”击碎她的理智、折断她的骄傲,让她在盛怒中失去冷静从容,继而露出破绽。
他成功了,崔芜也的的确确被他激怒,只是由此带来的后果,却是李恭做梦也没想到的。
被激怒后的崔芜意志强硬头脑冷静,唯独情绪强烈到叫人无法忽视——她将所有的愤怒和憎恨都倾泻在李恭这个始作俑者身上,尽管他除了言辞羞辱,并没有任何实质行动,却并不妨碍崔芜将他当成加害者,用最残酷的手段进行报复。
如果不是最后时刻,秦萧抓住了她的手腕,李恭只怕当真要落得开膛破肚的下场。
“李恭的话,兄长都听到了,”崔芜用最快的速度摁平心火,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李彝残部正盘踞夏州一带,兄长有何想法?”
秦萧垂眸,目光从她被自己搓得发红发白的手上掠过。
他走近两步,伸手探向她。崔芜还没从“□□羞辱”的应激反应中恢复过来,下意识往后一缩,避开了异性的靠近。
秦萧没有勉强,伸去的手顿在半空,仿佛在等待对方的许可。
他给了崔芜充足的回避空间,后者反而缓和了神色,肩背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那只手随即轻轻落在她的面颊上,将一抹血痕柔和拂去。
崔芜只觉肌肤接触的部位有点麻,还有点痒,血液受到无声的蛊惑,千里奔袭长途跋涉,将一张原本冻得麻木的脸颊烧得滚烫。
冰火两重天,莫过于此。
“我觉得……”崔芜有点不自在,开口想转移话题,又觉嗓子发干,咳嗽两声才道,“李彝虽然不成气候,放他在北边蹦哒也不太合适,是不是一鼓作气,把夏州也拿下?”
秦萧却无意谈公事,至少不是此时、此地:“能陪我走走吗?”
如此简单的要求,崔芜自无不允之理:“当然。”
两人沿着石阶上了城墙,青砖上留着白日攻城的痕迹,刀痕箭孔历历在目,空气中的血腥和硝烟味也未完全消散。
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去了面颊热度,不论愤恨怨毒还是悸动异样一并随之沉寂。
崔芜沉默片刻:“兄长可是有话与我说?”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语气不疾不徐:“方才李恭的话,你在帐外都听到了?”
崔芜确实听到了,但她拿不准秦萧心意——他是不愿让人知道往日不堪,还是纯粹憋得难受,想找人聊聊?
不过认识这几个月,崔芜对秦萧为人也算有些了解,抛开杀伐千里的铁血手段不谈,此人本质上还是君子心性。
对这种人,不能跟他耍手段玩心眼,一个“诚”字比什么都重要。
“听到了,”她坦然应道,“自古阋墙之事屡见不鲜,权势当前,再兄友弟恭的手足同胞也难免翻脸,不独河西秦氏一家。”
“斯人已逝,兄长无谓惦念,与其沉湎旧怨,不如着眼未来。”
秦萧却道:“我并不恨他。”
崔芜如何听不出这个“他”指代的是压制秦萧数年之久的嫡兄秦湛?长眉极细微地一挑。
“我自小在嫡母身边长大,也算是嫡兄一手带大,念的第一本兵书是嫡兄所授,写的第一个字也是嫡兄手把手教的。”
“虽然后来知道,嫡母将我养在身边,未必没有挟制生母之意,而我与嫡兄……年岁渐长,亦是面目全非。”
“可少时情谊,又岂是说忘就能忘的?”
秦萧仰头向天,仿佛说给崔芜,又像是对某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叹息:“我知他不信,但我确实从无取而代之的想法。”
年少轻狂时,不懂韬光养晦,只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出色,好替自己、替生母争一口气,却忘了史书之上,多少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最初都是由“锋芒毕露”四个字而起。
雄才伟略如前朝太宗皇帝,也不例外。
崔芜不奇怪秦萧从未想过取代嫡兄,这人骨子里就是个“义以为质”的君子人,自小读着诗书礼义长大,如何能做出犯上篡位之事?
然而她是旁观者清,身在局中之人,满心皆是权柄尊荣,如何看得明白?
她沉默片刻,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兄长是多情之人。”
秦萧脚步骤顿,倒是被这句评价打散了心头沉郁:“秦某领兵多年,经历过的大小战事不下数百场,手底压着的人命更是不计其数。”
“这也配称多情?”
崔芜一笑。
“有的人,自诩深情,实则凉薄。有的人,看似心冷,却是情深。”她说,“这两种我都见识过,不怕兄长笑话,倘若一开始遇到的是你,我恐怕也走不到这一步。”
秦萧看了她一眼:“先遇到秦某当如何?”
“兄长乃当世英豪,又是这般重情多情的性子,旁人与你一分好,你便牢记在心,然后十倍百倍地报偿回来。跟在你身边,得你庇佑,不必受风雨侵袭,难免生出贪逸怠惰之心,不想往腥风血雨中走一遭。”
崔芜回忆着来时路,心中感慨万千:“若先遇到的是你,我大概会觉得待在凉州城也挺好,安心给你当个谋士,时不时出几个主意,只要能保住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便好,外间风雨如晦,与我又何干?”
这话说得坦然又诚恳,不难听出发自真心。秦萧先是失笑,细细思量,又叹息道:“阿芜此言,于秦某实是莫大的褒奖。未能先识得阿芜,亦是秦某遗憾。”
崔芜却摇了摇头:“若我只是个谋士,思虑时局必定以稳为上,从而失了尽取锐意,于兄长而言未必是好事。反倒是现在,手握五州,占据关中以西,又打通了取往河西的关隘要道,日后便可与兄长互通有无。”
“则我之所有,亦为兄长所有,我之所得,亦可分享与兄长,岂不比区区一谋士更有助益?”
秦萧见得多了,已经不惊讶崔芜的大心胸、大气魄,只道:“阿芜这话,秦某记下了,日后若缺什么短什么,向你张口,你可不能推脱。”
崔芜大言不惭:“但凡兄长开口,便是我的身家性命……”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引得秦萧回头看来:“若是要你的身家性命,你当如何?”
崔芜正等着他发问,闻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兄长若要,最多分一半出去,再多就给不起了——兄长素来心疼阿芜,想必也不忍心真要了我性命吧?”
秦萧有些想笑,却忍住了,故意冷哼:“崔使君何时这般慷慨大方?倒是叫秦某受宠若惊。”
崔芜喊屈:“我什么时候不慷慨大方了?对自家兄长,我一向很舍得的。”
秦萧背手身后,悠悠道:“是吗?那白日里在伤兵营,是谁对着秦某满心不耐烦来着?”
崔芜:“……”
阖着她岔了半天话题,这位还记着呢。
然而崔使君没别的好处,平生三样本事——能说会谋脸皮厚,见秦萧大有算旧账之意,立刻掩嘴打了个哈欠:“哎呀,两天一宿没睡,可把我困得不行……兄长别介意,我浅眯一会儿。”
说着,寻了处瞭望用的箭楼,往桌前一坐,果然趴案上闭了眼。
秦萧原以为她只是装模做样,没想到崔芜两日没睡,是真累狠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打起细细的小呼噜。
秦萧哑然,眼看箭楼处在风口位置,往来俱是呼啸凌厉,遂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末了没忍住,抬手在她发顶摁了摁。
“今日姑且放你一马,”他低低垂眸,眼角收敛成近乎温柔的弧线,“下回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
崔芜睡得无知无觉,还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
这二位并不知晓,远处望楼上,两道人影并肩而坐,正注视着这边。
“我就说你家少帅对我家使君有图谋,”丁钰解开随身布囊,摸出一粒花生丢进嘴里,“瞧着多正经似的,敢情也有被美色迷了眼的一天。”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颜适倒是看得开,趁着丁钰不留神,从他护食护得贼紧的爪子里抢了一把,“要我说,真成了也没啥不好,咱们两家以后可真成了一家人。”
丁钰:“成不了。”
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颜适原是半开玩笑,听了这话,却有了几分较真的意思。
“为何?我家少帅人品、相貌、气度,哪一样配不上你家使君了?”
丁钰慢条斯理:“哪一样都配得上,只是我问你,若是两家人成了一家人,以后遇事听谁的?”
颜适不由一愣。
第83章
从察觉到秦萧的心思起, 丁钰就防他防得厉害。一开始是担心这小子花言巧语骗了崔芜,后来发现不对,这人脑子里就没长“花言巧语”这根弦, 他跟崔芜碰到一块,还不知谁骗谁。
于是逐渐转了心思, 从最初防着秦萧,变成替他捏把汗。
摸着良心说,秦萧是个极出色的男子, 容貌上佳气度稳重, 沙场征伐更是悍勇无双。最难得的是,他人品贵重君子心性,从不因崔芜的女子身份而欺辱轻慢,反而以平等的姿态感佩她的胸怀、赞赏她的才具。
这是世间多少须眉男儿都做不到的。
即便是存心找茬的丁钰也不得不承认,对秦萧,自己实在挑不出多少毛病。如果崔芜是寻常人家的小女儿, 他说不定就认了, 寻个机会向秦萧把话挑明,只要对方愿意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他也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崔芜偏偏不是。
“崔使君非是寻常人家的闺女, 她乃五州之主,麾下强兵已达六千,虽还比不上安西军,却也算得上一方豪强,”丁钰说,“自古一山不容二虎,咱两家要真成了一家人,遇事不决, 是听你家少帅的,还是听我家使君的?”
颜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毕竟年少,甚至比崔芜还小上两岁,上了战阵固然无往而不利,可牵扯到这些权谋算计弯弯绕,脑子就有些不够使了。
正如他之所以说这话,只是单纯觉得崔芜相貌人品都配得上自家少帅,更要紧的是,自家少帅也对人家姑娘颇为上心——当初缴来的小荷包,到现在还搁怀里揣着,片刻不离身。
反正两家关系亲近,若能亲上加亲,也算是一桩佳话。
却从没考虑过两家真成了一家,话事权掌握在谁手上的问题。
但丁钰想到了。
“我家崔使君可不是甘心困于后院伺候男人的女子,”他叹了口气,“就她那脾气,比寻常男人还烈性刚硬,只有别人对她低头的份,绝无她屈居人下的道理。”
“你家少帅……的确是第一流的人物,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威望影响是无可替代的。”
“这俩人凑到一块,势必得有一个屈身服软,可就他俩那性子,你指望谁低头?”
颜适不说话了。
丁钰把话掰开揉碎到这份上,就是木鱼脑袋也该转过弯来,两个同样强硬、同样不甘屈居人下的人物凑到一块,最可能出现情况的不是相亲相爱,而是相争相杀。
这不是丁钰想看到的,更不是崔芜乐见的。
所以她并非没有察觉秦萧言行举止间的异样,却只当自己不知情。
因为不知情,所以不必面对“兄妹”情分何去何从的难题,更不会出现两虎相争的局面。
颜适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追随秦萧多年,两人名为主从,实似兄弟,如何看不出自家少帅的心思?
他一人独撑大局这些年,好容易对一个女子动了心,而这女子又是身家品貌俱堪与相配的,难道要眼看着情缘无疾而终?
还是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颜适不甘心。
丁钰叹了口气。
“你觉着这缘由没道理、站不住脚,是因为你是男子,即便自幼失怙,终究能名正言顺地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他低声道,“但世人对女子不是这个态度,在大多数人眼里,女子就该困于后院、相夫教子,倘若迈过那道门槛,就是不安本分不守妇德。”
“若是她和你家少帅成婚,是算嫁入秦家,还是你家少帅入赘?要入赘,莫说你家少帅,便是你们这些安西军将领就不肯。可要嫁入秦家,那便是秦家人,往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看夫君的脸色,再不能如现在这般自己做主。”
“崔使君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要花费比男子惨痛百倍的代价。好不容易权柄在握,试问她如何能放下一切,只安心做一个‘秦夫人’?”
颜适不说话了。
***
交心的私谈只发生在夜深人静时,待得第二日晨光乍晓,一切好似草叶上的白霜,蒸发得干干净净。
醒来的崔芜发现自己重现了当初在华亭时的“灵异事件”,明明闭眼前还坐在城头箭楼,再一睁眼,人就回了帅帐,不仅换过干净衣裳,连身上也清清爽爽。
头一回还能装傻充愣,如今再当不知道,崔使君这颗脑子也白长了。
她将脸埋进手心片刻,还是决定继续装傻,只要秦萧不挑破那层窗户纸,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仍旧与对方兄妹相称。
理由即是如丁钰分析的那样,她既不甘将自己好容易掌握住的权柄分出,也不想冒与秦萧交恶的风险,因此一切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这么做……有点渣。
崔芜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不管怎样,能守住萧关、全歼定难军,于崔芜于秦萧都是件好事。晨间升帐,崔芜作为五州之主,当仁不让地端坐主位。秦萧是客,坐于左首第一位。双方将领依次排下,颇有分庭抗礼之势。
心腹大患已去,这一日的议题主要有两项:其一是如何对付流窜至夏州的李彝残部。
李彝其人,崔芜并不十分熟悉,盖因他虽是正经的定难军节度使,资质才具却很一般。否则也不会被李恭这个后来归顺的降将架空,成了摆着看的吉祥物。
李恭伏诛,麾下万余精锐死得死降得降,定难军主力实则已去大半。按说剩下的几千残部不足为患,但无论秦萧还是崔芜,都认为斩草要除根,一鼓作气拿下夏州才是正理。
理由很简单,从堂前展开的舆图便可见一斑:定难军位于贺兰山东麓的驻地被荡平,从凉州到会州、雄州、威州、盐州、灵州一带,都已收入秦萧囊中,往南与崔芜实控的武州相接,往东便是李彝残部盘踞的夏州。
也就是说,这股残兵不解决,向西能威胁秦萧掌握的灵州、盐州,南下能骚扰崔芜实控的武州,与两地之主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联手追击,势在必行,只是抢到手的地盘怎么瓜分,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
毕竟,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半道认的“兄妹”更是如此。
“夏州与盐州接壤,”秦萧道,“秦某势必要拿下。”
崔芜也不客气:“好,但南边的庆州、延州与武州、原州相接,我是一定要的。”
秦萧亦无异议。
接下来是周边各地的势力归属,两人你来我往锱铢必较,讲起价来毫不含糊,直听得在座将领头皮发麻,瞧着这二位针锋相对的模样,一点想象不出离了帅帐,他俩原是兄妹相称,情谊深笃。
好容易谈妥了价,崔芜大约是觉得满意,重新露出亲昵的笑容:“多谢兄长疼我,那绥州我就不客气了?”
帐中诸将木着一张脸。
虽然崔芜这话有示弱之嫌,可只要地盘到手,谁在乎你话软话硬?
实惠才是最要紧的。
秦萧端起茶盏抿了口,似笑非笑:“你几时与秦某客气过?”
崔芜:“还是有的。比如兄长说想要舆图,我不是转头就绘制了一份送过去?怎么,兄长用的不顺心?”
秦萧尚未答话,史伯仁突然怪叫一声:“少帅拿回来的舆图是你画的?”
他这一嗓子不仅突兀,用词也相当不客气。按说在别人的地盘上,称呼五州之主,一声“使君”怎么都少不了。
但史伯仁非但没用敬语,反而直接“你你我我”,怎么看都不将崔芜放在眼里。
事实也的确如此。
私下里,史伯仁曾不止一次向颜适抱怨:“既是个娘们,就该安心找个汉子嫁了,成日里抛头露面像什么样?还敢自称使君,也亏得她手底下的将领好脾性,换成是我,要向个女人低头弯腰,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颜适年轻,又在秦萧身边多年,虽受大环境影响,免不了对女子掌权有成见,却不像史伯仁这般固执,只是提醒道:“这话你还是少说为妙,若是被人听到,传扬出去,还以为你故意要坏两家交情。”
“即便崔使君不计较,被少帅知道了,也免不了赏你一顿马鞭。”
史伯仁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敬畏秦萧,闻言果然不敢再啰嗦。
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嘀咕,言谈也难免带出几分。
比方说现在。
自己带出来的将领,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深意?何况史伯仁本就不是什么难懂的人物。
秦萧刀锋般的目光瞬间逼视过去。
史伯仁喉咙吞咽了下,不吭声了。
崔芜只当没听到,对史伯仁笑了笑:“信手涂鸦,让将军见笑了。”
又道:“等拿下夏州、银州,我再绘制一幅全新舆图,将河东道以东及长江以南诸地也包括进来。”
秦萧教训下属是一回事,送到面前的好处,却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既如此,秦某先谢过阿芜慷慨。”
看在舆图的份上,史伯仁没再说怪话。
解决了第一个议题,崔芜丝毫不耽搁时间,立刻转入第二桩事项。
“我之前提到过,待得荡平定难军,愿与兄长协力开采铁矿及开通互市,不知兄长考虑的如何?”
显然,秦萧已经与麾下将领提过此事,是以诸将并未流露出过分惊讶的表情。
至于是否赞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铁矿之事,若探明属实,秦某可以应下,”秦萧道,“只我在河西多年,从未听说阿芜所指之地藏有铁矿,不知阿芜是从何处听来的?”
崔芜心道:你没听说过就对了。
在另一个时空,镜铁山铁矿直到建国后,为了完成钢铁工业的战略布局,才被当时的地质队员发掘出来。
如今莫说建国,就连终结封建社会还差了一千多年,以今时今日的技术与生产力,若无人点明,怎可能发现这处藏于深山的矿藏?
“不瞒兄长,我也是听人说的,”崔芜面不改色,瞎话张口就来,“据他说,这处铁矿藏于深山之中,一路进去皆是翻山越岭,是以鲜少有人发现。”
“若真要开采,势必要在山崖之上钻孔悬绳,危险不是一般的高。此事倒不急于一时,可寻有经验的铁匠一同商议,若是能寻到前朝铁冶使就更好了,总要商量出个万全的对策,免得到时拿人命去填。”
能不损耗人命,秦萧自无不允之理:“阿芜所言甚是。”
崔芜又道:“铁矿之事可从长计议,但何时开通互市,兄长还须早作决断。”
秦萧沉吟不语。
颜适年轻,又与崔芜有些交情,说话间少了许多顾虑:“崔使君或许不知,从前头秦显大人在世起,西域诸蕃国就极不消停,每年青黄不接时,没少南下滋扰边民,直到咱们少帅领了安西军,重整边防抗击外虏,这才好了些。”
“若这时开了互市,有居心叵测的宵小之辈借机作乱,岂非因小失大?”
崔芜微笑,余光却瞄着秦萧:“兄长也是如此认为?”
“互市”之说提了有一阵,这些日子,秦萧没少琢磨,所思所虑自是比下属更周详:“其实也不尽然。西域苦寒,物产亦不丰盛,待得缺衣少粮时节,只能南下抢夺,便是原先无意与中原为难的蕃部,也难免要动心思。”
“若能重开互市,则这些部族可通过与中原行商的交易换取所需之物,自是没了重启兵锋的理由。除此之外,亦可分化塞外诸部,或合纵连横,或从中挑拨,令其自行消耗,无力再与中原用兵。”
崔芜揉了揉额角。
其实秦萧的话没错,而且相当有道理。只是他领兵多年,习惯了从“武将”的角度考虑问题,却时常忘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河西道节度使。
何为节度使?
虽说创设之初,节度使的职责确是统领军队、镇守一方,但是自前朝末年开始,节度使不止是军队统帅,更是一地主官。
执掌民生、发布政务、体察民情,都是节度使该干的活计。
崔芜总算明白,秦萧为何说自己不擅治地,那不只是自谦,而是他实实在在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并不擅长料理琐碎繁杂的政务,这是他的短板。
“兄长所言在理,”崔芜说,“只兄长遗漏了一点,西域各部能自互市获取粮食物资,则我等亦能通过互市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史伯仁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中原地大物博,想要什么寻不到?要打西域蛮子的主意?”
秦萧却是心念微动,想起崔芜所说的甜菜。
崔芜笑眯眯地:“将军可知,何为棉花?”
史伯仁打了个磕绊,居然卡壳了。
崔芜娓娓道来:“所谓棉花,原产自西域以西,其地有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纩,名为白叠子,民间俗称棉花。”
“将其弹成蓬松棉条,可纺成棉线,棉线可织布,布能裁衣。除此之外,棉花本身也能填入冬衣御寒,比粗麻强多了。”
她说得如此详细,可见不是虚构。秦萧驻守河西多年,每逢隆冬都少不了为将士冬衣犯愁,闻言立刻道:“史伯仁。”
史伯仁一凛:“末将在。”
秦萧:“传令凉州,派人打探棉花其物,若有人能提供线索,无论真假,一律重赏。”
在秦萧的军令面前,史伯仁是绝对不敢起幺蛾子的:“末将领命。”
崔芜既讶异于秦萧非同一般的行动力,又佩服他千金买马骨的决断。想了想,又道:“即便寻到棉花,要在中原之地广泛种植,也非易事。我有一法,或可免除兄长治下冬日御寒的烦恼。”
她这一句话不仅吸引了秦萧注意,帐中诸将的视线也随之投来:“什么法子?”
崔芜:“河西之地多蓄牛羊,羊毛想必是少不了的?”
第84章
西北之地畜牧业发达, 虽说受生产力限制,牛羊肉没到管饱的份上,羊毛却是不缺的。
都不必提河西, 单是武州境内,便能搜罗出好几担子。
秦萧沉吟:“不是羊皮, 是羊毛?”
崔芜点头:“对,只是羊毛,不必伤及牲畜性命。”
秦萧不解, 亦有些迟疑:“阿芜要羊毛, 可是用来填充冬衣?”
崔芜:“不是填充,是……”
她寻思着怎样描述才能把原理解释清楚,却发现这玩意儿光凭一张嘴,实在很难说清,只得无奈放弃:“算了,等我织出来, 兄长就知道了。”
秦萧听得一个“织”字, 有点明白崔芜要干什么了:“你是打算拿羊毛织衣?”
崔芜再次点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等东西做了出来, 兄长自然知晓,我的法子是否管用。”
这话说得在理,即便是最爱找事的史伯仁也挑不出毛病。
谁知颜适眼珠转了转,不知是想为自家少帅助攻还是怎地,居然来了句:“崔使君此言有理,只是光用眼睛看,恐怕还不够。不如这样,您这件衣裳就按少帅的身量来做——若能亲自穿上身, 肯定比眼见更有说服力。”
崔芜:“……”
秦萧:“……”
这话貌似有理,可仔细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说别的,旁的大家闺秀,有谁会给父兄之外的男子裁衣裳?
当然,崔芜不是寻常闺秀,对男女之别也不怎么看重,依着与秦萧之间的交情,给他织件衣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在秦萧疑似对她有意的前提下,还动手献殷勤,这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眼看两位当事人都不说话,颜适转向丁钰,疯狂眨眼示意。
丁钰知道崔芜的心思,本不想蹚这趟浑水,奈何想起在定难军驻地时,这货曾经救过自己。
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不能不报。
丁钰沉默片刻,终于没挡住颜适的眼神攻势,清了清嗓子插嘴道:“我觉得,颜小将军的话未尝没有道理。既然开互市需要秦帅鼎立相助,总得他认可此事才行。”
“若是使君觉得亲自动手不便,也可找女红好的织娘,将编织之术传授于彼,再让她们按照秦帅的身量织一件衣裳?”
崔芜瞪了丁钰一眼,那意思大约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以退为进!
丁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么说会里外不是人,我就不该瞎操这份心!
他猜到崔芜打算将羊毛搓成毛线,再织成毛衣御寒过冬。然而织毛衣的技法说复杂不至于,说简单却也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再经由织娘过一道手,得耽搁多少时日?
崔芜并非矫情之人,电光火石间已然下定决断:“既如此,我就为兄长做一件衣裳,兄长亲身试过便知真伪。”
颜适目的达成,和丁钰隔空用眼神碰撞了下。
身为当事人的秦萧全程没有发表意见,只低头品茶,仿佛那滚水冲开的野草根是什么绝顶仙茗,值得细细回味。
直到颜适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欸,小叔叔,你身量尺寸多少?倒是报给崔使君知道啊。”
秦帅忍无可忍,极冷锐地横了他一眼。
颜适可不怕他,拿出平日里胡搅蛮缠的无赖劲,眯眼冲他笑。
“细枝末节稍后再议,”秦萧敛下眼眸,极平静地说,“若真如崔使君所言,能将羊毛编织成衣御寒过冬,于我安西将士实是莫大的好事。”
这就意味着,“开通互市”不是“可议”,而是“势在必行”。
至此,任谁都瞧得出,互市一事成与不成,多半是看崔芜这件衣裳织得如何。
帐中诸人虽是武将,却不乏眼力见,察觉气氛有异,遂起身相继告退。颜适故意慢了一步,临走前回过头,对秦萧频使眼色。
后者低头饮茶,只当他眼皮抽筋。
崔芜却没想那么多,她既决定要做,势必要做得完美,因此主动开口:“兄长若不介意,可否将身量尺码相告?”
秦萧放下茶盏,神色瞧不出异样:“等秦某回去量过,派亲兵前来告知。”
崔芜想了想,还是觉得亲兵传话太累赘,且万一传错了尺码,她折腾半天的力气不是白费了?
遂道:“其实也不用这样麻烦,兄长若不介意,我现在量一下?”
秦萧:“……”
他好悬被口中的苦茶呛着,喉结滚动了几下,好容易将热茶咽下。
“如何丈量?”秦萧垂眸盯着手中茶盏,仿佛要用视线在粗陶杯口催开一朵春花,“秦某身边并无量尺。”
崔芜:“不用。”
她绕出案后,走到秦萧面前:“烦请兄长起身。”
秦萧不知她想做什么,到了这一步却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错觉,茶盏若无其事地搁回案上,果然长身而起。
崔芜将他两条手臂拉平,以手掌为丈量,自肩至腕一分分摸索过,将量得的尺码牢牢记在脑中。
冬日衣裳穿得厚实,秦萧其实并不能感知手掌摸索过的触感,可他只要一想到那只柔白纤细的右手贴着手臂轮廓虚虚抚摸过,后脊就窜起一阵过电似的麻意。
好容易熬到崔芜量完了胳膊,秦萧微微松了口气。
谁知这不过是刚开始,那双手突然沿着腰背弧线滑落,停留在侧腰处。
秦萧微微一震,虽不至于立即躲开,肌肉却死死绷紧,僵成一块石头。
崔芜如何察觉不到他的异样?虽觉这反应过大了些,还是加快了丈量速度,手臂好似一双柔软绳索,绕着那悍将腰身缠了一圈,秦萧闭上眼,在那一刻听到雷鸣般的声响。
那是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
崔芜被他情绪影响,原本尚能泰然处之,此时也有些不甚自在,量完腰身便要缩回手。
谁知那安西少帅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突然握住她既将抽回的指尖。
崔芜:“……”
她仿佛被雷劈了,猛地收回手。
秦萧没有阻拦,若无其事道:“手有些凉,你也该给自己多加件衣裳。”
他的神色太平静,态度太自然,就好像方才那轻轻一握当真只是试探崔芜体温。
出于对秦萧人品的信任,也可能是下意识排斥往深处想,崔芜信了,用力搓了把冰凉的指尖:“我穿得够厚了,只是手脚暖不过来,身上倒不觉得冷。”
她自己就是医学生出身,对自己的毛病最清楚不过。手脚暖不过来是因为血气不足,哪怕她每日早起饮参茶,平时也注意用滋补气血的药材调养着,奈何这阵子夙夜操劳,实在安不下心静养,吃多少药也无济于事。
秦萧颔首:“药补不如食补,我见你平日里吃用还是少了些,如今正是天寒地冻时节,可多用些羊肉温补。”
崔芜心说:我吃的还不够多?平时一碗羊汤外加两个拳头大的蒸饼,塞进肚子里眉头不带皱一下。
只是光吃不长肉,有什么办法?
她无意详谈自己身体的小毛病,岔开话题:“兄长别说我了,之前开给你的药丸,可按时服了?”
秦萧:“自然。”
崔芜盘膝坐下,曲指在案上叩了叩:“手腕。”
秦萧:“……”
他哑然片刻,到底拗不过崔芜,撩袍重又坐下,卷起衣袖递过手腕,口中道:“才吃这么几日,能有多少起色?”
崔芜搭脉不语,片刻后才道:“吃药还在其次,主要是兄长自己得放宽心,什么时候你能正常作息、到点犯困,病根就算去了一半。”
秦萧那点旖旎心思被冰冷的时局打散大半,微微苦笑。
他何尝不知自己多年操劳,于身子有害无益?然而河西位置冲要,直面西域,自他接手安西军,数年来独撑大局,竟无一日稍敢松懈。
直到认识崔芜,才算有人伸出手,将这份重逾千钧的担子匀出少许。
想到这里,他看崔芜的眼神,更多出几分异样思绪。
倘若她不是这般身份,这般脾性,这般志向,哪怕换成任何一位闺秀,甚至是出身风尘的楚馆倌人,他都未尝不能试着争取。
可偏偏……
秦萧摁了摁额角,将不期然冒头的遐思再次掐灭,口中道:“秦某身强体健,少睡几晚无妨。医者不自医,阿芜与其担心旁人,不如早些将自己那一身毛病调理好。”
崔芜搭完脉,大致有了数,一边在心里斟酌调整方子,一边随口道:“那是堕胎落下的病症,哪那么容易调理好?眼下也没时间静养,先将就着吧。”
“堕胎”两个字从大段的话语里排众而出,针一样扎入耳中。
有那么一时片刻,原本已经淡忘的过往重现眼前,鼻端仿佛又闻到那股既浓重的血腥味。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不着痕迹地捏紧了。
***
萧关之围已解,定难军主力不复、据点被扫,秦萧此次出兵的战略目的基本达到。
大军在外,每一日消耗的粮草都是惊人的,崔芜收购羊毛、织造毛衣尚需时日,也不好让秦萧为她一人干等着。
双方约定了发兵夏州的时日,秦萧遂领兵撤出萧关,退回凉州休整。
临行之日,崔芜亲自相送。她现在马骑得似模似样,只要不是飞驰狂奔,已然游刃有余,甚至能撒开两手抱拳行礼:“那就两月之后,夏州城下见。”
秦萧还礼:“一言为定。”
数九寒风卷起崔芜鬓发,她抬指捋到一边,忽而叹息:“明日就是小年了,还以为能和兄长一起守岁,都是被战事闹的。”
秦萧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得平定关中,定有机会。”
崔芜心性倏忽多变,方才还暗生离愁,这会儿又高兴起来:“那便说定了,明年若有机会,一同守岁。”
秦萧颔首。
崔芜送出五里便即折返,她倒是还想送,只是今日风大,秦萧唯恐她吹多了冷风着凉,硬把人赶了回去。
等到正主走了,颜适再忍不住,催马上前凑到秦萧身边,压低声遗憾道:“少帅,崔使君想送,你就让她送呗。戏文上都是这么写着,十八里相送,送着送着,就送出感情了……”
秦萧还记着这小子自作主张的旧账,冷冷睨了他一眼。
只要不牵扯军令,颜适就没怕过他:“小叔叔,我瞧着崔使君人不错,对你嘛……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那个意思。”
“你说,她有没有机会当我小婶子啊?”
秦萧一开始还当没听见,后来发现这小子越说越不着调,甩手给了他一马鞭。
“饶舌!”他面无表情道,“崔使君终归是女儿家,你这般信口胡言,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坏了人家清誉,岂不是罪过?”
颜适却道:“‘清誉’是用来束缚闺阁女子的,若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气魄,崔使君也走不到今日,哪会将这些鸡毛蒜皮看在眼里?”
这话倒是没错,只秦萧熟知部将心性,横了他一眼:“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谁教你的?”
颜适坦然:“那个丁六郎。他虽是商贾出身,人还蛮有意思的,通我说了好些话。”
秦萧对丁钰无甚好感,闻言神色寒凉:“他说什么了?”
“他说,崔使君敏慧刚烈,爱憎亦是分明。能得她信重,乃至以身家性命相托,可不容易。”
一顿,颜适凑近了些,又压低声道:“他还说,崔使君这人吧,不大拿自己当女子看。若她愿意为了哪个男人裁衣动针,即便嘴上不认,心里也多半是动了心思的。”
秦萧见他往前凑,原本半偏过头,想听听他还有什么惊人的见解。
熟料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难得愣住了。
***
崔芜却不知眼不见的功夫,丁钰已经把她卖了个底掉。
她在武州城耽搁了五六日,除了重整防务、更换主官,还抽空问蓄养牛羊的人家收了好些羊毛。
先用草木灰清洗干净,然后自然风干,这时羊毛已经有了些许模样,从一开始的黑黄油腻变得洁白松散。
再用针梳将羊毛梳理齐整,顺便去除较短的纤维及污染物。随后就是加捻,也就是民间所谓的纺线。
这时已经有了纺车,只是多用于纺织蚕丝,羊毛纺线还是头一回。崔芜寻了有经验的织娘,在她们的指点下慢慢将羊毛纺成毛线,一个粗制滥造的毛线球就这么出现在崔使君的案头。
说来简单,实际操作的过程中却差错频出。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这时候饲养的羊种多是羖羊,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山羊”。而更适合用于纺织毛线的羊种,则是绵羊。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很简单,绵羊的毛质好,质地柔软、光泽柔和,纺成毛线具有极佳的弹性和保暖性。
相形之下,山羊纤维分为两种,一种是被毛,也就是山羊身上的毛。另一种是山羊绒,也就是被毛底下的绒毛。
绒毛亦是不可多得的纺织原料,可织成精细的毛织品。但被毛就要粗硬许多,纺成线团后,手感比麻绳强不了多少。
这样的毛线织成衣服穿在身上,想都知道滋味如何。
“操!”崔芜一个没忍住,爆出了粗口,“果然是穿越小说看多了,想当然要不得啊!”
她掂了掂硬得扎手的毛线团,叹了口气,随手丢了出去。
恰好这时,韩筠进来禀报军务,下意识一招手,将毛线团稳稳捞在手心里。
“主子。”
他单膝下跪,意料之中地听到崔芜和煦的声音:“飞卿来了?起来坐吧。”
韩筠,字飞卿。
崔芜并不是轻易信人的脾气,愿意以表字称呼下属,便是真正将他们当作可以倚仗的心腹。
韩筠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他终归是赌赢了。
第85章
韩筠伤得不轻, 但也不算重,十几道伤口无一伤及要害,等到皮肉愈合拆了线, 又是生龙活虎一好汉。
他此番用性命为崔芜殿后,换得的回报相当丰厚, 不仅得了崔芜许诺的宣威将军职衔,更一举成为靖难军中仅次于延昭的心腹大将。
韩筠很是满意,更有扬眉吐气之感。是以伤势刚好, 便立刻赶来向崔芜请安, 顺带汇报这两日的工作进度。
其实也没什么,萧关防务一向是狄斐负责,韩筠作为外来户,纵然职衔高于狄斐也不好越俎代庖,只管着大军驻扎操练及善后事宜。
说白了,这一趟不过是日常问候以及在领导跟前刷脸。
但不得不承认, 这么做的确有效果, 至少经过了萧关城外的患难与共,崔芜待他亲近了许多, 言谈也不仅限于公事, 偶尔甚至会唠唠家常,或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而淡化了“上下有别”的界限后,韩筠也逐渐发现,作为主君,崔芜并不算难伺候。至少对着打上标签的“自己人”,她不会以威势相压、以城府相欺,言谈反而更看重一个“诚”字。
“飞卿来得正好,且帮我瞧瞧, 这线团纺得如何?”
韩筠讶异。
他刚接住毛线团时,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细绳,捏了捏发觉不对,盖因这玩意儿虽说粗硬,终究比寻常麻绳细软许多,正猜测是做什么用的,却被崔芜自己揭了盅,原来就是她当日提到的羊毛纺线。
相处这些时日,韩筠也摸准了崔芜脉门,知道她不爱听客套话,但凡征求意见,就是要下属们有一说一。
遂直言道:“捏着硬了些,若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怕是不大舒服。”
果不其然,崔芜叹了口气。
只听韩筠下一句道:“不过,这线团质地紧密厚实,纵然粗硬了些,也不会比粗麻更硌人。”
“且羊毛易得,而粗麻尚需要花钱购置。倘若羊毛织成的衣裳确实能够保暖御寒,不管于士卒而是百姓,都是天大的好事。”
崔芜原本都打退堂鼓了,听了这番乱世土著的评价,精神顿时一振:“飞卿是觉得,羊毛织衣,可行?”
韩筠点头:“属下以为可行。”
为免顶头上司觉得敷衍,又补充道:“百姓家贫,冬衣所填多为芦苇、柳絮,甚至是纸屑、稻草。”
“听说前朝年间,百姓无以御寒,甚至用纸浆捣衣——连纸衣都能穿,何况是羊毛?”
“只要能保暖过冬,他们不会在意衣裳是软是硬。”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崔芜听了却并不觉得兴奋,反而沉沉叹息。
说到底,不是她的羊毛织衣有多高明,而是可供百姓过冬的选择太少了。
“我知道了,”崔芜说,“有劳飞卿解惑,实在助益良多。”
韩筠暗呼一口气,心知方才表现不错,又给自己加了分。
得了韩筠认可,崔芜重振信心,开始自己的织毛衣大业。
说到这里,她必须感谢上辈子的未雨绸缪——为了母亲节给老妈一个惊喜,偷偷上网查资料学习编织技法,还私下里拜会织毛衣的同事为师。
耗时两个月,虽然只学会了最简单的平针法,织出来的毛衣也是歪歪扭扭,但是,毕竟是她亲手织出来的第一件衣服!
可惜没等送出去,就遇见狗血的医闹事件,被丧心病狂的病人家属捅了足足二三十刀。
陷入弥留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看到自己血流满地,同事们惊慌失措地扑上来,试图帮她摁压止血兼心肺复苏。但崔芜自己就是学医的,瞧了眼刀口位置,十分清晰地得出一个结论。
没救了。
伤及脾脏而造成的急性大出血,立刻手术也是九死一生。
她的毛衣送不出去了。
一念及此,难免遗憾。
幸好崔芜不是沉湎往事的性子,在乱世中历练十年,心肠早已刚硬非常,很快压下这一点神伤。
待得武州诸事平定,该巩固的城防也都完善,崔芜启程返回原州,沿途皆是坐于马车中,跟两根细细的竹针较劲。
竹针是用细竹棍劈成的,边缘打磨光滑,反正她手下多的是孔武有力的武将,做这事不算难。
难的是竹针磨成后,如何将一团糟的毛线织成衣裳。
期间相隔十年,原本擅长的技艺也难免遗忘,何况崔芜远远称不上熟手。她在马车里坐了两天,毛线织了拆、拆了织,怎么都织得不对路。
实在心烦,干脆撂到一边,本想倚着车壁小睡片刻,后背却磕到某个硬硬的东西。
崔芜伸手摸了把,发现是秦萧送与她的护心镜,一个护前胸一个贴后背,自守城以来就未摘下过。
她把坚硬冰凉的青铜甲片握在手里,想着这曾是秦萧贴身佩戴过的,没来由地心绪如潮。突然就如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回想起了当初的编织技法。
忙趁着灵感泉涌,复原了一小段针法,对光瞅瞅还不错,于是依葫芦画瓢地往下织。
等马车进了原州城,堪堪织了个围脖出来。
这一日正值腊月三十,除夕年尾。
这不是崔芜穿越以来头一回过新年,却是她重获自由、独掌权柄之后第一次庆贺新岁。回想去年今日,她还被孙彦关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后宅,像一头囚困牢笼的兽,只顾烦躁地磨牙吮血,根本没有心思感受新年氛围。
哪比得上现在,海阔天空、任君遨游来得自在?
“既是除夕,就在原州城里过年吧,”崔芜拍了板,“我出钱,多买些羊,一半熬成羊汤,一半做成烤全羊,就当犒军了。”
“再让凤翔多送些美酒,难得过年,军中不许饮酒的禁条且放下。将士们这一阵也辛苦了,等过完年,咱们再论功行赏。”
不出所料,这番话博得底下将士欢声雷动,亲自出城迎接的周骏与杨老爷子也是频频点头,暗道使君治军有方。
说白了,将士们沙场搏命图什么?除了每个月的饷银和口粮,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平时治军再严都不要紧,关键时刻必须足够慷慨大方,唯有给足将士们想要的,才能将军心牢牢抓在手里。
个中分寸,崔芜拿捏得极好。
崔芜论功行赏,命韩筠替自己犒赏三军,又提拔了周骏为中郎将,从旁协助。
不是谁都有资格“替”主君办事,她此举无疑给了韩筠极大的脸面。后者果然感恩戴德,拉着周骏一起,将诸项事宜办得妥妥当当。
趁此机会,崔芜拉过丁钰:“陪我去一个地方。”
丁钰有些迟疑,盖因眼下时辰虽不算晚,但西北冬日天黑得早,估摸着不到一个时辰就要临近傍晚,这时候出去,怕是很难在夜幕降临前赶回府衙。
“你要去哪?”
崔芜:“备一份礼,咱们上城西蹭饭去。”
丁钰:“……”
城西有什么?
一株大槐树,一幢积年的老宅,已经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不过,今日是除夕,只要不是如崔使君这般见天撒欢往外跑的奇葩货,一般都会留在家中守岁……吧?
脑中思绪飞快,两人脚程也不慢,骑着马,遛着弯,不多会儿就到了来过一趟的老宅门口。
丁钰上前叩门,才叩了两三下,上回的小童便开了门,语气很是不耐:“谁啊?”
待得看清两位不速客的形貌,吃了一惊:“崔、崔使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崔芜微微一笑:“盖先生可在?”
小童犹豫:“这个……”
崔芜挑眉:“怎么,除夕佳节,盖先生不在家守岁,还往外跑?”
小童咬了咬牙,终于一跺脚:“盖先生说,今夜恐有外客搅扰。他不欲被人坏了守岁的兴致,因此出去寻访故友,只让我备了两盏清茶,等贵客喝完热茶暖暖身子,就从哪来回哪去吧。”
崔芜:“……”
如果说,她头一回登门尚算有迹可循,能及时避开不足为奇,那么算准了她除夕之夜上门叨扰,还能未卜先知地吩咐下这样一番话,这位盖先生已经有几分多智近妖的邪乎劲。
接连避开两回,这是瞧不上她一介女子,不愿折腰投诚,还是想效仿当年的诸葛卧龙,等她来一出三顾茅庐?
“有意思,”她想,“这人还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
丁钰可不觉得哪里有意思,他只知道崔芜大冷的天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就为了上门给主人家拜年,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明明料到贵客来访,还事先避了开。
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崔芜放在眼里?
“走走走,人家不稀罕你拜年,咱们自己逍遥快活去!”他拉着崔芜就要走人,“回府衙,我给你烤肉吃!抱着火盆啃羊腿,不比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强?”
崔芜揪着他衣领,将人生生薅了回来。
“不是说盖先生备了清茶?”她笑眯眯地,“正好我渴了,不介意我进去小坐一会儿,喝杯热茶润润喉咙吧?”
童儿自是不介意,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
这老宅的布局与寻常大户人家相仿,只是主人家喜爱山林野趣,前院辟了一亩方塘,不知从哪引来的活水,隆冬时节竟也未曾全然上冻。
过了曲曲折折的木桥,是一明两暗三间正堂,中间的明堂充作会客之用,铺了草席,摆着长案。一旁的红泥小炉火光明灭,烧开的沸水顶着壶盖,只等贵客驾临,便能泡茶招待。
崔芜饶有兴味地打量周遭,发现这位盖先生家底尚算丰厚,不论是待客用的成套茶具,还是墙上挂的大幅字画,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但他也绝非一味显富、失于暴发的人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唯有窗扉半开,映出院里横逸而生的一枝老梅,其上打着几个伶仃的花苞,好似一股春意,涓涓流入堂内。
崔芜看罢,小童也捧着两盏热茶并一碟茶点奉至案上。茶是当地最常见不过的野茶,比草根味道好不了多少,只是苦涩略淡,多了一股草木清香。点心也不见得多精致,粟米磨粉蒸制成的酥糕,吃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饱腹感很足。
崔芜用热茶就着点心,连啃两块才罢休。她拍去手掌心的点心渣,冲小童弯落眼角:“这位小哥,可有笔墨借我一用?”
小童只当她要留书给自家主人,并未多问,小跑着端来笔墨。冬日天寒,墨池早已冻成冰疙瘩,崔芜也不计较,自己倒了热水化开,又挽起袖子蘸水研墨。
丁钰看不下去,撂下点心接过墨条:“我来吧……你要留口信给那个姓盖的?”
崔芜:“不留书,只画幅画。”
丁钰诧异挑眉。
崔芜却无意解释,笔锋饱蘸墨汁,在铺平的草纸上三两下勾勒完毕,而后轻轻吹干,卷成一束交与小童:“烦请小哥交与盖先生。”
她眉眼精致,纵是做男装打扮,也比寻常糙汉俏丽得多。小童年幼,还分不清男女之别,只觉得这位“使君”生得好看,又待人亲切,不期然多生出几分好感。
“使君放心,”他似模似样地回礼,“我一定亲手交给先生。”
崔芜微微一笑,将丁钰带来的年礼——一包糖块和一串自己府上腌的腊肉放下,告辞离去。
回府时天色已晚,丁钰犹有些愤愤:“那个姓盖的猜到你要来,却故意躲出去,到底什么意思?这么故弄玄虚,我看他未必有真本事,你也不必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崔芜:“当年刘备拜访隆中,两次求见而不得,张飞也是这么发牢骚的。”
丁钰炸毛:“你拿我跟张翼德比?我比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多了好吧!再说,诸葛武侯是什么人?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是那姓盖的能比的吗?”
崔芜:“不错,中学语文没都还回去。”
丁钰气得只差甩鞭子:“姓崔的,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崔芜正色,“我今日回城,来此造访虽非一时兴起,事先却也未露痕迹。此人能猜透我的心思,就是他的本事。”
丁钰用鼻子喷了口气:“说不定是凑巧呢?就是真猜中了,也不算什么本事。”
“这些年,原州名义上是杨家做主,其实诸事都是这位盖先生帮着拿主意,”崔芜娓娓道来,“我看过原州的账簿名册,税赋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诸项政令也有条不紊。”
“原州虽是无主之地,却并不见民生凋敝,反而百姓各安其分,有饭吃有田种,可比被乱兵糟践的不成样的泾州强多了。”
“若说这十分的功劳,杨家占了五分,剩下的五分怕是全归在这位盖先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