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越忍越难挨,挨到最后,腹中如有利刃剜动,心肝肠肺全搅成一团,以秦萧的坚忍,都不由冒出冷汗。
实在耐受不住,才命亲兵熬了姜汤,然而灌下去也不见好,还出现反胃、恶心的情况。
亲兵从没见自家主帅这般过,吓得不轻,忙去寻了崔芜。
崔芜赶来时,秦萧侧身卧于榻上,因着背对门口,只以为亲兵又来送姜汤,沉声道:“不必了,你且出去吧。”
谁知传来的却是一句熟悉的:“都疼成这样了,让我去哪?”
秦萧微愕,猛地回过头,只见崔芜披一件外裳站在门口,长发散落,显然是听说消息,匆匆赶来的。
他不由拧紧眉头。
崔芜这副模样虽不至于暴露肌肤,却也绝不方便显露人前。
“你怎么……这样过来了?”秦萧说到一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实在是一波来势汹汹的绞痛击中了他,屏息片刻才缓过来,“可有人瞧见?”
崔芜没好气:“除了我身边的阿绰和兄长的心腹亲兵,再无旁人见着,可放心了?”
幸而她此次西行,为防万一带了药箱,当下取出脉枕,示意秦萧伸出手腕:“那个叫燕乙的小哥说,是腹痛,具体是哪个部位?”
她来都来了,秦萧也无谓遮遮掩掩,将手腕递上,口中道:“除了腹痛,胸口和肩背也隐隐抽痛,说不清具体哪痛。”
崔芜:“是怎么个疼法?”
秦萧皱眉。
崔芜想了想,说得更具体些:“是摁压痛,还是拧着劲的痛?”
秦萧闭目感受片刻:“是绞在一起的痛。”
崔芜点点头,指尖搭上他脉门。
脉象沉紧。
又看了舌头。
舌淡有齿痕,苔薄白。
崔芜心里有了数,只是还不放心,试探着问道:“兄长可介意让我做个检查?”
秦萧睁眼:“如何检查?”
饶是崔芜与他相识日久,被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逼视住,仍不由窒了一瞬。
这个时代虽没有后世那般看重男女大防,连年战乱更进一步崩坏了儒家礼法,但秦萧毕竟是大家子出身,读着诗书礼义长大的。
崔芜不确定他对肢体接触的态度,有些犹豫:“需要触碰身体,可以吗?”
秦萧:“直接接触?”
崔芜:“兄长若觉得不妥,隔着衣服也行。”
秦萧正要说话,又一波绞痛袭来。他开不了口,只得颔首示意崔芜自便。
崔芜长出一口气。
她揭开被褥,见秦萧除了外袍,仅着一件中衣。单薄布料被疯狂冒出的冷汗打得半透不透,欲盖弥彰地遮着重点部位。
她没来由有些不自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指尖,先摁住右下腹:“这里痛吗?”
秦萧感受片刻:“还好。”
崔芜又摁住肚脐下方:“这里呢?”
秦萧:“不痛。”
崔芜转移到左上腹,刚要发力,就觉指下肌体绷紧,秦萧极细微地抽了口气。
崔芜:“这里痛?”
答案不言而喻,秦萧使出全身力气才没让声音露出破绽,淡淡“嗯”了一声。
崔芜了然:“应该是急性肠胃炎,你今天吃什么了?”
秦萧看了她一眼。
崔芜先是不解,想了片刻才一拍脑袋:是了,她整个晚上都和秦萧在一起,两人食用之物几乎一模一样,无非是烤肉、奶酪和一些野蔬。
食物是秦萧麾下准备的,不可能有问题——真有问题,崔芜也不会独善其身。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是过量饮用冷酒造成的寒邪凝滞胃腑,气机不通导致胃痛。
第126章
“可曾有呕吐, 或者腹泻?”
换一个受诗书礼义熏陶长大的世家子,冷不防被个姑娘家询问呕吐腹泻,难免会不自在。
幸而秦萧久在军中, 没那么多顾虑,更兼看过崔芜问诊, 知道她会询问病人症状,此时答得越详细,越易于她做出准确判断。
遂神色如常道:“呕吐两次, 并无腹泻。”
崔芜:“呕吐物在哪?我能看一眼吗?”
秦萧略偏过脸, 语气还算坦然:“亲兵拿去倒了。我今晚没吃什么,呕出的大多是清水。”
崔芜不说话了。
秦萧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抬头就见崔芜一双清水妙目盯着自己,神色颇为不善。
秦萧:“怎么了?”
崔芜凉飕飕地:“明知会被灌酒还不事先用些吃食垫垫,兄长,你是觉得自己身子是铜铸铁打的, 怎么折腾都不会坏, 是吧?”
秦萧直觉她怒气不小,也知道这时候硬顶不是上策。
怎么办?
他根本不回答, 抬手摁住腹部, 好似禁不住胃痛折腾,低低闷哼了一声。
崔芜三分真七分假的怒火瞬间无了,叹了口气,从针囊里抽出银针:“我先给兄长扎两针止痛吧。”
秦萧撩起汗湿的睫毛,从缝隙里打量崔芜,见她怒气确实散了,唇角不自觉地抿起。
治疗急性肠胃炎,针灸可取足三里穴与天枢穴。
足三里穴位于小腿外侧, 可缓解恶心、呕吐、腹痛等症状。天枢穴却是位于腹部,横平脐中,能起到调理脾胃、通调肠腑、缓解腹痛的作用。
唯一的问题是,足三里穴且罢了,天枢穴的位置却有些敏感,搁在后世电视剧上,十有八九要打马赛克。
崔芜迟疑:“兄长,介意我对你针灸吗?”
秦萧偏过头,对上她关切又有些犹豫的眸子。
他突然心头微动。
崔使君从来铁腕决断,治病救人时尤其如此,为何一反常态?
还不是顾及秦萧感受,怕越了线,秦萧觉得不自在?
一念及此,胸口如有温水流过,无比熨贴。
他闭目:“你动手便是。”
崔芜:“……”
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
但秦萧爽快,她也不扭捏,先取了足三里穴,又小心撩起中衣,于天枢穴处下针。
秦萧神色无异,只一只右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被角。
崔芜一旦进入工作模式就分不出心思,只全神贯注于指尖银针,即便察觉秦萧身体僵硬,也只以为是腹痛所至。
她留针一刻,抬手去探秦萧额头,果不其然,已经有些微微发热。再一瞧,这白日里气势骇人的安西少帅微阖着眼,睫毛被汗水打湿,勾了个浓墨重彩的边,愈显得脸颊苍白,有种虚弱的破碎感。
于崔芜这样的人而言,最打动她的还不是男子的相貌、才学、气度,而是脆弱。有那么一时片刻,她恍然察觉,褪去表面的强大和悍勇,秦萧其实不过刚满二十五。
“兄长有些发热了,”她说,“还疼得厉害吗?”
其实不光是疼,方才施针时,秦萧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那双看似娇柔实则有力的手,是如何从自己肚腹敏感处流连过。
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连折腾他半宿的腹痛都暂时遗忘了。
“还好,”他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没那么疼了。”
崔芜却有些不放心,想了想,还是开了药方。药名藿香正气散,主治疏邪化浊,散寒除湿,药物为大腹皮,白芷,紫苏,半夏曲,白术,陈皮,厚朴,桔梗,藿香,炙甘草。水煎服用即可。
她把药方交给守在门口的亲兵燕乙,又问他要了一壶盐糖水并一盆热水。盐糖水用以补充呕吐造成的水分和电解质流失,热水浸透手巾,再将其叠成豆腐块,置于秦萧腹痛处,缓慢而有节奏地推拿。
“这么做治标不治本,但好歹能让腹痛没那么难熬,”崔芜道,“兄长喝了盐糖水,再好好睡一觉,待会儿药好了,我叫你便是。”
秦萧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味太复杂,崔芜几乎以为他想说什么,但秦萧没再开口,仰脖将盐糖水一饮而尽,然后依言卧下,任由人体最脆弱的肚腹处暴露在崔芜掌下。
崔芜为他盖好被子,手却从被角探入,继续隔着热手巾推拿左上腹。过了片刻,手巾热度散尽,她就重新投入热水,再重复之前的举动。
秦萧本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会遐思联翩,事实却是他没有精力支持这么多想头。为了互市之事,他连日来殚精竭虑,期间还没落下日常公务,每日最多睡上一两个时辰。
他于人前权威深重,仿佛不管多紧要的关头、多险恶的局势都能游刃有余,但那怎么可能?
他再强、再所向披靡,也终究是肉体凡胎,总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就好比,受了伤也会流血,饮了冷酒也会腹痛。
独自苦撑这些年,他确实已经精疲力尽,趁着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病痛削弱了意志力,那些平日里被深深压下的疲惫、不安、忧虑、焦灼,一股脑翻涌上来,几乎将神智淹没。
然而腹部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让他好过不少,更有崔芜轻柔的声音不时响起:“好些了吗?可还痛得厉害?”
兴许是刚才那几针起了效用,也可能是热手巾敷摁腹部确实能有效缓解痛楚,秦萧只觉时而发作的绞痛不再如刚才那般难熬,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神识更有逐渐往黑沉乡坠入的迹象。
他极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感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摁了摁他额头,又将被角小心掖好。
再之后,就是一片全然的空白。
崔芜听得秦萧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是睡着了。探入被中的手却没收回,继续有节奏地揉摁推拿。
与此同时,她也在极近的距离内,肆无忌惮地打量秦萧。
剥除了“政治盟友”和“安西军少帅”这些纷繁复杂的身份,崔芜必须承认,单就男女而言,秦萧确实是她的菜,无论相貌、气度,乃至眼睫毛的弯曲弧度,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如果换作上辈子,如果她还处在自由平等的现代社会,对自己的命运有着完全的掌握,她说不定就倒追了。
可她没有,而是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乱世,被生身父母卖进青楼,尝尽了囚困凌辱、苦楚折磨。
崔芜十分清楚,以她这般出身家世,若是循规蹈矩,这辈子不必指望如良家女一样,得享平等踏实的姻缘,更有可能的是被当做奇货可居的玩物,辗转攀附于几方豪强之间。
可她好不容易逃出孙府,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开价更高的买主不成?
这些念头走马灯似地在脑子里转过,一度将她的神色催逼得又冷又硬。然而她探入被中为秦萧按摩腹部的手始终是轻柔的,将熬人的胃痛逐渐驱散。
***
秦萧在痛意消褪的疲惫中昏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崔芜叫醒,将一碗刚熬好的滚热汤药给他灌下。
可能是沉睡中被唤醒,秦萧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张口尝到汤药的苦涩味,下意识偏过头:“这么苦?”
崔芜:“……”
果然是病中人软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能见到安西少帅怕吃苦药的一面?
作为一名大夫,崔芜平日里最烦的就是讳疾忌医的病人。但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吃过胃痛发作的苦头,知道那种刀绞般的痛楚会折腾得人精疲力尽、意志崩溃,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记得。
也可能单纯因为怕苦的是秦萧。
总之,崔芜今晚的耐心多得用不完,明明已经很疲惫了,还是温言哄道:“我备了糖,喝完药吃糖,不苦的。”
秦萧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碗,皱眉喝光药汤,拧着眉头撂下空碗。
崔芜果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油纸包着的糖块,塞进对方嘴里。
秦萧:“……”
他活了二十五年,还是头一回尝到被人直接往嘴里塞糖的滋味。
糖这个东西,于寻常百姓难得,对河西秦氏这等累世名门而言,却称不上稀罕。
但是在秦萧的记忆中,他的孩提时代几乎从未尝过这种孩子喜欢的甘甜美妙的滋味。而当步入少年后,自然而然地,他与一切“孩子气”的喜好划清了界限。
甜味驱散了萦绕舌尖的苦涩余韵,秦萧摁了摁额头,这回彻底清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你一直没歇息?”
答案是明摆着的,崔芜若是歇了,秦萧此刻也见不着她。
“兄长有些发热,我不放心,”崔芜打手势示意他躺下说话,“现在可好些了?胃还痛吗?”
秦萧感受片刻,发觉折磨人的痛楚已经彻底消失。他被崔芜摁着躺回枕上,掖平四个被角,在单独相处的静谧中,感受到某种渴望许久却又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归属感。
但这是不对的。
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是关中主君,他是河西主帅,即便有一重结义兄妹的名分,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好多了,”秦萧说,“你一宿没睡,回去歇歇吧,这儿有亲兵照顾,出不了差池。”
崔芜不听。
她在医院实习时,连轴转四十八小时是常态,这才哪到哪?
她当秦萧是病人,医生看顾病人就像军人坚守阵地,哪有守到一半打退堂鼓的道理?
“兄长有劝我的闲心,不如闭眼再睡一觉,多休息也好早些康复,”崔芜撇嘴,“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要别人照顾自家兄长?”
“那兄长认我这个妹妹吃干饭用的?”
秦萧无奈,心道:纵然不是吃干饭,可也不是干这种事用的。
但他知道崔芜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连自己这个赶鸭子上架的“义兄”也不例外。遂不再多说,径自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一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秦萧睁眼后的第一反应是唤亲兵进屋,询问崔芜是否回房歇息了。可当他偏过脸时,忽然发现没必要了。
崔芜枕着床沿,在他身侧蜷成一团,乌发有些蓬乱,遮掩住精致眉眼,只露出一个小巧的下巴尖。
她一只手探入被角,始终搭在他腕门处,确保秦萧有任何异样,自己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那一刻,秦萧莫名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那年他八岁,也是发了一场高烧,躺在床上直打摆子,冷汗从额角渗出,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冒酸水。
他烧得嘴唇起皮,想喝水却寻不着女婢,桌上的茶壶是空的,身子软得根本撑不起来。
只好在床上孤独无助地躺着。
半昏半醒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摸了进来,将浸得冰凉的手巾搭在额上,又用调羹盛了糖水,一点点喂进干裂的嘴唇里。
秦萧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看到母亲关切的面庞。记忆中,总是歇斯底里、神色抑郁的生母从未这样柔和慈爱过,几乎以为是在做梦。
他翕动嘴唇,含混地叫了一声娘。
生母摸着他额头,极温柔耐心:“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他摇了摇头,死死拽住母亲袖口,眼睛湿润了:“娘,别走……别生气,孩儿会听话的。”
生母许久没说话,良久,极复杂地叹了口气。
那其实是秦萧二十五年生命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病好之后,很快被忘到脑后。
但是这一刻,看着趴在床边小睡未醒的崔芜,曾经以为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眼前。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女子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另一个男子一整宿?
那必然是因为她对他有情。
不论是母子之恩、兄妹之义,还是男女之情。
秦萧从来冷峻的眼底浮起意味复杂的笑意,掌心盖住崔芜发顶,极温柔地抚摸了下。
因为主帅突如其来的急症,原本返回凉州的归期推迟,对外还需隐瞒消息,只说是互市有些首尾未料理清楚,须得耽搁数日。
推迟归期是崔芜的主意。秦萧领兵多年,战事最危急的时候,哪怕旧伤复发、高热不退,依然得率军击退来犯的外敌。
相比之下,胃痛算什么?小意思罢了。
但崔芜不答应,十分强硬地否决了秦萧立刻启程的决定,理由也很充分:“若是十万火急,我万万不敢阻拦兄长。可眼下又没有战事,何必这般糟践身子?”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面驳安西少帅的话,虽说未曾当着人前,还是让秦萧颇不适应。
可有意思的是,他没法对崔芜说不。
这只是刚开始,接下来三日,他被崔芜摁在房里,连去前院处理公务都不许,更别提出城查看防务。
秦萧无奈:“我真不要紧。”
彼时崔芜就坐在床头小案前,摊开账簿一笔笔算着。闻言不多话,从盘子里捡出一块糖,塞进秦萧嘴里。
秦萧被香甜的红糖块堵了满嘴,不吭声了。
第127章
秦萧在敦煌府衙静养了三日。
这三日内, 他的一应吃食都由崔芜亲手拟定,戒除所有油腻荤腥,桌上只有清粥小菜。
幸而秦萧久在军中, 对吃食并不挑剔。当年领兵在外,粮草运送不及, 饿极了连蛇鼠蝎蚁都啃过,如今只是吃得清淡些,毫无压力。
但崔芜怕他影响胃口, 总喜欢在粥里弄些花样, 有时放糖调味,有时加入肉松,还有一回干脆用鸡汤打底,撇去油花,闻着鲜香可喜。
秦萧虽不挑剔,但能吃用精致些, 亦无谓苛待自己, 将粥碗刮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烧退了, 人也痊愈了。
车马浩浩荡荡, 自敦煌启程返回凉州。
秦萧在屋里静养三日,虽说收获了颜适一箩筐的嘲笑,精神却的确好了许多。返程途中,他挽着缰绳,□□坐骑亦如主人,走得从容闲适、不疾不徐。
那名为“火锅”的小红马却是个招猫逗狗的性子,专喜欢在大黑马身边挤挤挨挨,人家不理它, 它干脆将马头探过去,叼住人家鬃毛甩着玩。又或者兜到大黑马身后,拿脑袋蹭它的尾巴。
马背上的崔芜笑眯眯地,一点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斜眼睨着秦萧,存心看他作何反应。
秦萧眉目淡然,只道:“马随主人,跟你一个性子。”
崔芜不服:“才怪!我比火锅沉稳多了!”
秦萧不说话,只看着她,仿佛在问:哪里沉稳了?
崔芜想了想:“我杀人不带眨眼的。”
秦萧:“……”
虽不知道这跟“沉稳”有哪门子关系,但别说,这丫头看着嬉皮笑脸,下起狠手确实杀伐决断,毫无顾虑。
若非如此,也坐不稳关中十三州的庄。
崔芜见秦萧被堵得没话说,只是摇头无奈,顿时乐了。马鞭虚虚一甩,小红马撒着欢地往前窜,将大黑马落下一截。
大黑马抬头看着火锅风驰电掣般的身影,沉静的眼眸写满不甘。秦萧好笑地拍了拍爱驹脑袋:“去吧。”
大黑马这才高兴起来,扬蹄飞奔,转瞬追上火锅。
十日后,一行人回到凉州城。
秦萧及崔芜麾下亲兵多驻扎城外,狄斐带人将孙彦先一步押回节度使府。崔芜换了便装,仗着有安西少帅保驾护航,只带三五亲随就敢上街溜达。
路过大云寺附近,道旁榆木蔚然成林,又见花门楼修缮得差不多,没两日就要开张。崔芜兴致上来,回头笑道:“兄长可想尝尝我这酒楼里的新菜色?”
秦萧知她心思慧黠,时有常人想不到的点子,今日主动相邀,多半是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遂道:“也好,秦某正有些饿了。”
崔芜比了个手势,将他请入酒楼。
酒楼虽未开张,该配的却都配齐。老板娘姓张,闺名月娘,今年不过与崔芜同岁,生得眉目清秀、容颜姣好,正是当初与陈二娘子一同遭掳的女子之一。
只是她如今神色豪爽,态度明艳,哪还有当初惨遭凌辱的悲悲切切?见着崔芜与秦萧并肩而入,忙亲自迎上,行了个盈盈楚楚的万福礼:“不知主上与秦帅驾到,未曾远迎,望二位恕罪。”
崔芜与她玩笑:“今日原是带兄长来打牙祭的,把你们的拿手绝活都送上来,可千万别丢我的脸。”
张月娘抿嘴微笑:“主子放心,一定给您挣回面子。”
言罢,亲自将人引上二楼雅间,上了刚沏好的茶水招待着。
所谓雅间,并不十分奢华,只得几件淘来的瓷器。屋角案台点了一炉香,白雾弥漫,将纷扰红尘隔绝开。茶也非名品,又兼乡野女子不懂茶道,只将就着用滚水冲开,喝个新鲜野趣罢了。
崔芜唯恐秦萧觉得怠慢,解释了一句:“往后花门楼中招待的客人,十有八九是过往行商,来去匆匆,要茶只为了解渴,哪顾得上细品?是以我教了月娘,不必备上细致点茶,只用滚水冲泡开就行,取的便是一个快字。”
“开门做生意,要的就是投其所好,等日后招牌打响了,吸引来真正的贵客,再准备精致茶点不迟。”
秦萧明知有理,却故意逗她:“所以,在阿芜眼里,秦某算不得贵客?”
比嘴皮子,崔芜这辈子就没怕过谁,好听话张口就来:“兄长自然算不得客,都结拜了,那就是自家人——自家兄长回家吃顿饭,还要挑剔茶水吗?”
秦萧失笑,摇头品了口热茶。
他久在军中,吃用素来简单,倒是更习惯于这冲泡出的茶水,喝得有滋有味。细品片刻,苦涩之余,反倒觉出一股鲜甜回甘,消解了连日赶路的燥意。
今日楼中只得他们一桌客人,上菜的速度自然快。不过片刻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秦萧细看,发现除了常见的胡饼、烤肉,更有几道从所未见的菜式,一道是时令鲜蔬与野蘑,食材不见新奇,只做法十分奇特,非烹非煮,透着一股家常的烟火气。
崔芜眼巴巴地盯着秦萧:“兄长尝尝,可还合胃口?”
秦萧动了两筷,觉着不错,又多用了两口:“味道甚好,只没见过此等做法,是如何做的?”
崔芜:“想知道?”
秦萧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觉不对,根据过往经验,每每崔芜这样问时,多半又想从他手里撬出点什么。
遂眯了眼:“不过一道菜,阿芜不会还想与我要报酬吧?”
崔芜冲他扮了个鬼脸:“我有这么小气吗?”
秦萧十分确定:“有。且是睚眦必较,一毛不拔。”
崔芜:“……”
她好心请秦萧吃饭,居然得了“一毛不拔”的评价,生生被气成大肚子□□。
秦萧难得从崔芜手里扳回一城,只觉胸怀舒畅,用了两口野蔬,又去看旁的菜色。
两道豆腐菜,一道是混了肉糜捏制的丸子,入油锅炸透,外酥里嫩,十分可口。一道是将咸蛋黄炒熟炒碎,混入油渣打底,再加入嫩豆腐,以鸡汤熬制,鲜香诱人。
秦萧每样尝了两筷,觉得甚是符合胃口,又见居中一道砂锅紧掩着盖子,不肯将真面目露出似的,一时好奇,直接上手揭了。
下一瞬,浓郁的肉香混着一股从未闻过的酱香冲天而起,连清雅香雾都压了下去。
再一看,那肉色不是常见的熬煮烤制,而是一种极诱人的红,晶莹剔透好似玛瑙,油汪汪的甚是可人。
秦萧这回是真有点吃惊了:“这是什么?”
崔芜还记着秦萧说她“一毛不拔”的仇,用鼻子哼了一声:“樱桃肉,兄长可要尝尝?”
尝自是要尝,秦萧亦是大家子,家族底蕴摆在那儿,自小尝过的珍馐美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菜色。
当下伸筷去夹,谁知那肉炖得极烂,几乎酥透了,被他一夹之下,顿时四分五裂。
崔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大有瞧乐子的打算。秦萧不动声色,手指运了个巧劲,竟将那行将分尸的四方肉块稳稳托起,送回自己盘中。
崔芜叹为观止:“这样都能夹得住,兄长果然武艺精湛,非同凡响。”
词都是好词,可是凑在一块,却叫秦萧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他仔细端详两眼,发现这炖肉与西北常见的牛羊肉不同,五花三层,看着油腻,吃在嘴里却是肥美丰腴,且入口即化,叫人回味无穷。
“此为何肉?”他问,“与牛羊肉殊异,莫非是豚肉?”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吃着可还入口?”
秦萧并不执着于口腹之欲,却难得给出肯定的答复:“即便是昔年的河西秦府,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烹肉方式,比之寻常烤肉、炖肉更胜一筹。”
崔芜这才揭了谜底:“确是豚肉,食材没什么稀罕,只是挑拣得精细。三个月的幼豚需得煽过,其肉方无腥臊。取豚腹精肉,以五花三层为佳。最难得是其中的一味调味品,费了好些功夫才酿造出来,我给起了个名,叫酱油。”
在后世,酱油算不上稀罕物,更是家中烹饪必备的调味品。可谁能知道在这个物质与生产力极端低下的乱世,连吃上一块酱油熬煮的红烧肉都这么难?
秦萧果然是头一回听说,一边品着油汪肥美的炖肉,一边生出些许兴趣:“又是阿芜炮制出的新鲜玩意儿?”
崔芜有些底气不足,这回倒跟她没什么关系,是丁钰见她案牍劳形、食欲不振,想法子弄出来的。
“其实做法不难,将大豆加水泡软,上锅蒸熟,再掺入面粉发酵,数日后加盐酿入缸中,取褐色浓香的液体调味即可。”
崔芜说:“这东西炒菜炖肉皆可用,既能调味又可提色增香。因着红亮鲜润、酥烂肥美,色泽酷似樱桃,我给起了樱桃肉的名。”
其实这就是一碗后世再常见不过的红烧肉,而真正正宗的樱桃肉做法比这个复杂多了。但崔芜不管,因着“樱桃”二字既恰当又喜庆,直接拿来据为己用。
秦萧原本并不很饿,谁知用了两筷,竟觉食欲大振。崔芜亦是贴心,知道空口吃肉难免肥腻,为他配了米饭,就着新鲜野蔬和豆腐羹,用得十分心满意足。
他将桌上菜色扫荡得七七八八,抬头就见崔芜眼角带笑地瞧着他,只差在脸上刻三个字:好吃吗?
他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我用好了,阿芜若是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崔芜一愣:“说什么话?”
秦萧扬眉:“你又是费心拟定菜色,又是邀秦某前来,难道不是有话想说?”
崔芜哭笑不得:“没别的用意,真就只是想请兄长用顿饭。眼看兄长为了互市之事殚精竭虑,人都累瘦了,想给你补一补,不行吗?”
秦萧方知自己误会了:“我还以为……”
崔芜:“以为什么?”
秦萧直觉自己若是实话实说,多半会毁了眼下气氛,但崔芜不错眼地盯着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他低垂眼帘,不着痕迹地偏开视线:“秦某还以为,阿芜是对那位孙郎君另有打算,想问我要人。”
崔芜果然冷了脸色。
但她记得盖昀的叮咛,不轻易将软肋示之于人,决意修一修“养气”这门功课。
因此不过一瞬,就微笑如常:“此人尚有些用处,至少现在,不能让他回到江南。”
“他与我的恩怨,兄长最清楚不过,若不能将人扣在手里,我心中不安。”
孙彦落在何人手中,于秦萧并无影响,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为了试探崔芜态度。
见她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因自己与孙氏的恩怨而乱了方寸,遂放了心,说道:“把酱油和樱桃肉的方子给我,人你带走。”
崔芜被气笑了:“江南跟河西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兄长留着人也没用,为了这么个鸡肋,要坑走我两张方子?”
秦萧淡淡道:“既是鸡肋,那秦某打断他两条腿,想来阿芜不会介意?”
崔芜:“随便。反正到时候闹的是秦大小姐,跟我可没什么干系。”
想起家里那个糟心的侄女,秦萧亦沉默了,半晌,给自己倒了杯崔芜喜爱的葡萄酿,一饮而尽。
崔芜见状,有些后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回想起自己上辈子少女时期的心路历程,给秦萧出主意:“年轻女郎都这样,尤其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活了十几年也没见过几个正经男人,偶尔见着一个长相气质学识都过得去的,难免会动心思。”
“尤其这姓孙的心思狡诈,最擅表面功夫。要我说,兄长别把秦小姐拘在后院,也让她时常出去走走见见,见得多了,就没那么容易被哄骗。”
秦萧却道:“没这么简单。”
言罢,不待崔芜细问,转了话题:“阿芜出来数月,可打算动身返回关中?”
话题转得有些快,崔芜怔了片刻才道:“是有这个打算。”
“也好,”秦萧说,“你把人带走,左右见不着人,时间久了,她的心思也该断了。”
说完,又饮了口酒。
崔芜暗自纳罕。
她与秦萧认识一年有余,对他的脾气也算有些了解。掌兵多年之人,骨子里很有些说一不二的决断,旁人轻易不敢多嘴置喙。
也就是崔芜,知道秦萧对她另眼相待,又有一重盟友身份,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纵然是血亲,又怜惜这个侄女自幼失怙,以秦萧的性情处事,也不太像是会纵着她胡闹,乃至予取予求的样子。
所以,这对叔侄之间究竟有什么内情?
崔芜虽然好奇,却也知道有些隐秘知道了对自己无甚好处,因此并不曾刨根究底。
五日后,诸事料理完毕,她启程返回关中,秦萧携颜适亲自出城相送。
崔芜照旧骑着小红马,松开缰绳,任由它和秦萧坐骑挨来蹭去,眼角笑弯弯的:“兄长,我家火锅倒是与你的芝麻糖投缘,这回分开,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它一匹马孤苦伶仃的,说不定会得相思病。”
颜适驱马在侧,冷不防被“芝麻糖”三个字入耳,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瞧瞧崔芜,再看看秦萧,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秦萧眉目不动:“所以?”
“所以兄长好人做到底,把芝麻糖也送我呗?”
秦萧面色如常:“不成。”
崔芜原只是逗逗秦萧,见他否决得干脆,便罢了。
送出十里后,崔芜抱拳与秦萧道别,带着人马浩荡离去。
颜适憋了半晌的话再绷不住:“少帅,崔使君方才那声芝麻糖,是在叫……踏清秋?”
秦萧:“是啊,有问题吗?”
秦萧坐骑是一匹黑马,因其通体漆黑,唯四蹄雪白,好似漆黑夜色压着满地白霜,故而得名“踏清秋”。
取前人诗句“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之意。
却怎么被崔芜改了这么个接地气的花名?
颜适憋了一肚子话,觑着自家主帅无甚表情的脸,到底没敢往外倒。
只牙疼地抽了抽嘴角。
“没、没问题。”
第128章
这一趟河西之行收获颇丰, 崔芜和丁钰连夜打了算盘,发现仅是秦萧许诺的三成利润,就足够赚得盆满钵满。
更别提前来互市的行商, 哪个不想跟关中主君打好交道?明里暗里塞的孝敬,不比这三成利润少。
一趟下来, 崔芜惊觉,自己手头前所未有的宽裕,再也不必为银钱烦恼。
有钱有粮, 接下来该做什么?
自然是继续扩充军队, 确保手里的地盘不会被人抢走。
于是一道手书传回凤翔,征兵工作继续开展,从原来的一万二千扩充至三万两千。原有的左中右三军构架不变,只是增加兵员,主将依然是韩筠、延昭、狄斐三人。另外增设前、后两军,主将分别为岑明和周骏。
周骏在伪王麾下多年, 也只捞到个小小的昭武校尉。谁知换了主子, 不过短短一年,竟然连跳十来级, 成了正四品轻车督尉。
多年媳妇熬成婆, 也难怪他这些时日进进出出都龇着一口大白牙,对崔芜的感念之情更是汹涌澎湃,只差给崔使君立个长生牌位。
另一位收获惊喜大礼包的是岑明。
他原是狄斐麾下亲兵,只因慧眼识珠,选择跟随崔芜,竟然平步青云,跻身五军主将之列,与前任主帅平起平坐。
哪怕明知崔芜此举意在收揽人心, 可她能如此大方地给出主将之位,就是她的本事与胸襟。
当然,崔芜很明白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她固然要拉拢岑明,却也不能让狄斐寒心,遂以凉州护驾有功为由,将狄斐升了一级,为正四品上忠武将军。
同样以练兵之功晋升忠武将军的,还有韩筠。
当然,若论风头最劲,还是延昭。因着新下八州,他以军功晋升云麾将军,品级已达从三品下,不折不扣的军中第一人。
延昭、狄斐、韩筠,这三人原是崔芜麾下资历最老的将官,如此优待不足为奇。非但军中士卒习以为常,连周骏与岑明也没有一丝一毫不满。
崔芜入萧关时,便是延昭亲自来迎。本想稍作休整,直接赶回凤翔府,崔芜却不打算立刻南归,而是决意东行巡视新打下的地盘。
“总要亲眼看过,才好知道当地的风土人情,”崔芜说,“闭门造车、纸上谈兵的蠢事,我可不干。”
延昭自不会有意见,盖昀亦认为有理。丁钰虽觉得崔芜来回奔波辛苦了些,但见自家主君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惫憔悴,便也由着她去了。
只有一个问题。
“你往庆州去,那姓孙的狗娘养的怎么办?”
彼时在侧的只有盖昀和延昭,听见丁钰说话的语气,生生出了一把冷汗,唯恐自家主君一怒之下,将丁钰打出去。
谁知崔芜平静得很,沉吟片刻:“派人押回凤翔。我没空搭理他。”
丁钰伸出三根细骨伶仃的手指,比了个“OK”的手势。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崔芜刚拿定主意,那边就有亲兵来报,说是孙彦求见。
丁钰炸毛:“那孙子有完没完!”
崔芜也不想见他,但盖昀就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在说:心魔就在外头,您敢面对吗?
“这有什么不敢?”崔芜冷笑着想,“时至今日,谁还有本事动我?”
遂道:“带他来,我也想听听,他有什么想说的。”
丁钰被气成一只锯嘴大肚的葫芦,往案几旁气哼哼地一坐。
孙彦上得正堂时,发现碍眼的除了那姓丁的小子,又多了两个。
一个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衫文士,另一个却是身量魁梧、煞气凛然的壮汉,不用问,自是崔芜麾下武将无疑。
他心头诧异再也按捺不住,一股一股地往上翻涌。
孙彦一直当崔芜是个有些小聪明的风尘女子,即便知晓她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也没很放在心上——只以为这个主君是靠攀附旁人得来的,就如前朝女帝,本是先帝妃妾,靠着嫁与新帝,才得以垂帘临朝,君临天下。
但是看崔芜情形,又与前朝女帝不同,这些个文士、悍将,乃至素以油滑著称的商人,竟似真心实意为她马首是瞻。
一个无根无基的青楼女子,到底是凭什么能耐将这些智囊猛将揽入麾下,又凭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被关在节度使府这些时日,原本被妒恨与自伤自怜烧沸的脑袋冷静下来,这些早就该留心到的细节终于浮出水面。
多少人盯着,孙彦不敢造次,哪怕他再想如当年一样将崔芜揽入怀中,也只能强压冲动:“崔使君,终于肯拨冗接见?”
这是让崔芜舒服的谈话距离,她为主,他为囚,她高居堂上,孙彦却只能站在下头抬头望来。
“孙郎君有话,直说便是,”崔芜翻过一页账簿,淡淡道,“崔某公务繁忙,没太多时间与你闲扯。”
孙彦运足目力打量她,只见相比江南时,崔芜显而易见地瘦了,大约是出逃之后风餐露宿,吃没好吃喝没好喝。
然而瘦归瘦,人却肉眼可见得结实了,江南时总是苍白的脸颊泛起健康鲜润的血色,偶尔一瞥间,眼底精光内敛,竟是比征伐多年的武将还要锐气逼人。
孙彦心头一时火热,想着若能与这样一个玉人儿相依相偎,真是拿皇位给他都不换。一时又如覆冰霜,想到崔芜待他种种冷心冷肺之处,竟是丝毫不顾念旧情,毫无心肝。
然后万般思绪归于沉寂,面对已经微露不耐的崔芜,他只能做足谦卑模样,俯身作揖:“孙某此来,特为向崔使君赔罪。”
崔芜饶有兴味地单手支腮:“哦?这倒是有意思,有生之年,原来也能从孙大郎君口中听到赔罪这两个字。”
“赔什么罪?”
“孙郎君”这三个字被崔芜咬得意味微妙,孙彦如何听不出?他其实有官职,其父孙昭为镇海军节度使,孙彦受封别驾,也就是吴越之地的二把手。
但这个“别驾”有多少含金量,尚需打个问号。
崔芜尚在江南时,曾见一应诸事皆由孙昭敲定,哪怕是孙彦这个嫡长子在亲爹跟前也没多少话语权,只是个摆着看的皇太子。
尊贵,地位显赫,叫人知道江东孙氏有了正牌继承人,却没有正经的权柄。
否则,何至于连婚事都毫无做主的权利,只能任由父母安排?
“当初在凉州,孙某有眼无珠,对崔使君多有冒犯,特地前来赔罪,”他正经跪坐,行了个极端正的大礼,“还望崔使君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这是他想了许多个夜晚才想明白的事。他一直怨恨崔芜冷心冷肺、殊无情谊,哀怜自己一腔深情喂了狗,却忘了探究崔芜为何这般憎恨自己。
直到那日与寒汀说起此事,对方委婉道:“以崔使君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只怕深以曾为孙府婢妾为恨。别的不说,便是郎君强纳她为妾,还有夫人当日的百般凌辱,就够她记着了。”
孙彦觉得不甘:“她只记得我待她不好的地方,她生病时,我连夜请名医为她看诊。父亲要打杀她时,也是我替她求情,她怎地不记得?”
寒汀素知自家郎君心高气傲,又是江东孙氏出身,从来只有他挑人,没有人嫌他。
不知如何将话说分明,只能挑破窗户纸:“崔使君……既能狠心到不要腹中骨肉,大约是真不记得这些。”
“属下听说,人若陷入怨愤,便会一叶障目,将过往好处一笔勾销。崔使君如今……怕是恨意难消,如何记得郎君昔日好处?”
寒汀跟随孙彦多年,十分清楚自家郎君脾气,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对他的行事做出指摘。
然而他眼看着孙彦因为崔芜失了自持分寸,每每做出不甚明智的举动,乃至于在凉州别院中赔上十数名精锐下属性命。
这后果于寒汀而言堪称惨痛,也让他意识到,不能由着孙彦这般沉沦下去,否则说不准哪一日,连身家性命也丢了。
这才冒险出言点醒自家郎君。
他的提点的确起到了效用,将孙彦从自怨自艾中拖了出来。
他自忖对崔芜有情,否则也不至于为了她的生死不明而辗转反侧、形销骨立。可他从不知晓该如何爱一女子。
他是镇海节度使的嫡长子,身份尊贵,又兼身处权力核心,耳闻目染皆是权谋算计。他习惯了用权势压人、用谋算迫人,所以在发觉崔芜的不顺从时,第一反应是压倒她、驯服她,折了她的傲骨,让她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自命不凡太久,从未真正低过头,所以看不懂旁人眼中的恨与憎。
直到被寒汀点破,孙彦才恍然,在他怨恨崔芜冷心冷肺时,崔芜也因他当年的强逼为妾与折辱之举愤恨不已。
因着恨意,她看不到他的用心与情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那么,要如何让一个憎恨自己的人改了心意?
孙彦或许不懂女子心思,但是以权谋之术替换,立刻触类旁通。
官场之上,化敌为友的法子无非那么几种,首要之举是放低身段向对方赔罪,泄了政敌心中怨愤。再者便是许以重利,自古利益动人心,其他都是虚的。只要好处给足了,不愁对方不上自己的船。
如今,孙彦做的就是第一步,以纯然谦卑的姿态赔罪,泄了崔芜心中这口怨气。
他以大礼端正伏于堂上,将崔芜种种可能有的反应都飞速盘算过,或哭或闹,或声声控诉或咬牙切齿,哪怕是提剑架在他脖子上,孙彦也有应对策略。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说完后,堂上陷入久久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崔芜一声轻笑:“孙郎君不是说要赔罪吗?倒是赔啊?”
孙彦抬起头,难得错愕:“在下不是已向使君赔罪了吗?”
崔芜盯着他瞧了半晌,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来这就算赔了?江东孙氏的赔罪却是这般潦草敷衍,叫人大开眼界……”
又意味深长地转向丁钰:“上回你四叔冒犯了我,是如何赔罪的?”
若论对崔芜的了解,堂上无人能及丁钰。刚听了个话头,他就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我那四叔上了年岁,一对眼珠长来竟是当摆设用的。幸好主子不与他一般计较,赔了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外加十万石粮食与一批粗麻,这事就算过去了。”
孙彦有点明白了,忍着气道:“在下已经答应筹集二十万石粮食,不日运抵关中……”
丁钰打断他:“孙郎君,容我提醒你一句,那二十万石粮食是为着你凉州城内惊了崔使君的驾,以及赎你自己性命用的。”
“你今日赔罪,却是为了当年的有眼无珠。”
“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想偷懒省事,用一桩赔罪抵了两件错处,那主意打得也太好了。”
“要我说,这般赔罪,我家使君不要也罢。”
孙彦实不愿与丁钰这等商贾掰扯,没得自降身份。但明堂之上的崔芜丝毫没有打断的意思,显然是觉得丁钰之言甚合心意。
孙彦虽刚愎自用,却并非一味狂妄蠢钝之辈,既然知晓丁钰字字句句都是崔芜意思,如何会与她争这个长短?
只耐着性子道:“那崔使君想要如何?”
崔芜想要如何?
她还真没考虑过。
孙彦今晚来得突然,若没有这一出,明日一早,亲兵便要将他押解回凤翔城。
既是临时起意,崔芜怎会提前想好索要的筹码?
那一刻,她脑中思绪如飞,又与一直没开口的盖昀对过视线。四目交汇的一瞬,盖昀会意,微笑开口:“上回孙郎面见崔使君时,曾提到海运之事,昀对此甚感兴趣。”
孙彦瞟了眼崔芜,想说“崔使君若是真心有意,只要一句话,海运抽润就能双手奉上”。
谁知盖昀话音一转:“昀久在关中,从未见过海运大船,想来能远下南洋的货船,当与内河之船迥异?”
“孙郎既有心赔罪,何不将海运大船的图纸献与使君?使君心胸宽广,得了此等重礼,自然会既往不咎。”
丁钰原以为盖昀会提粮食、布帛之类,已经做好拍案而起的准备,谁知他提的竟是航海大船的图纸。
他巴掌抬起一半,悬在半空举棋不定了一会儿,还是收了回去。
何以如此?
自然是因为船舶难得,用于航海的大船建造更是难上加难。
这便是久居内陆的坏处,不仅于海贸无缘,更远离港口,想造船都没这个条件。
可盖昀与崔芜几番深谈,都认为来日天下一统,海运之利绝不可忽略。既要远航南洋,如何能不未雨绸缪,先将造船技术弄到手?
难得江东孙氏自己送上门来,不敲骨榨髓,枉费盖昀“第一谋士”的称号!
问题只在于,孙彦会答应吗?
镇海军节度使的正牌继承人,脑子肯定没问题,稍一细想就知道将孙家视为倚仗的造船技艺拱手让与他人,会是多大的隐患。
是以,他有意含混:“崔使君说笑了,关中远离东海,要造船技艺何用?”
不必崔芜开口,丁钰已然冷哼一声:“你管崔使君做什么用?她没事仿着造个模型玩玩,或是干脆拿来折纸鸢,哪怕烧了听响,也是她的事。你就痛快些,到底给不给!”
盖昀与他一搭一唱:“孙郎若是连如此简单的要求都不肯满足,可见所谓赔罪之说,亦不过敷衍了事,未见诚心耳。”
延昭的反应最直白,他扬起下巴,发出一声冷冷不屑的:“呸,孬种!”
第129章
乱世年间, 吴越之地曾设博易务(1),经海道北上,与民贸易。亦有大船远下南洋, 以中原丝绸、茶叶、瓷器换回当地风物,所得利润极为丰厚。
彼时崔芜还是孙府后院的一名小小女婢, 借着书房服侍的由头,也曾拐弯抹角打探:“这南洋之地,不远千里, 听说海上风浪极大, 要造多大的船才能抵挡浪头?还有,船行海上,到处都是茫茫一片,又要如何分辨方向?”
孙彦只觉好笑,一个妾婢,这辈子未必走得出四方院落, 懂什么航海经商?还要追着刨根究底。
遂只敷衍道:“那些都是跑船多年的行商, 自有法子绕开风浪、辨认方向,你与其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不如想想怎生服侍你家郎君。”
说着, 露出暧昧笑意,将人拉进怀里:“昨日教你的点茶焚香,可都学会了?”
崔芜极灵巧地一个旋身,脚下好似踩着舞步,从他怀里转了出来。
“倒是没有,”她清脆地说道,“郎君且恕罪,奴这就下去练习。”
说着, 唯恐多看一眼孙彦就会厌烦地呕出来,脚底抹油似地溜了。
那时的孙彦自然是喜欢崔芜的,只是这喜欢更像是喜欢一件稀罕的摆件、一头可怜的爱宠,高兴时逗一逗,至于摆件或者爱宠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乃至心里在想什么,是不必理会的。
却未曾想,这记回旋镖竟会在多年后,反插自己一刀。
孙彦闭一闭眼,强压下心口涌起的烦躁……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开口道:“崔使君……”
丁钰再次打断道:“少他娘的废话!应不应?不应就闭嘴,从哪来滚哪去,以后少在咱们使君跟前瞎晃悠,倒人胃口!”
孙彦几次三番被丁钰截断话头,对此人已然深恶痛绝:“崔使君当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丁钰毫不怯场:“没我的份就更没你的份!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俘虏,也敢在我家使君面前指手画脚!”
孙彦恨得咬牙切齿,猛地转向崔芜,就见这女人跟没听见似的,低头饮了口热茶。
唇角还挂着一缕可疑的笑意。
就像是丁钰的直怼十分合心意似的。
缘由莫名地,孙彦想起自己第一次将出逃的崔芜抓回时,也曾冷笑着问她:“你在我节度使府过惯锦衣玉食的日子,出去后怎么过活?荆衣布钗粗茶淡饭,你受得了吗?”
崔芜极是倔强:“我自会想法子做生意,勾南通北有无,揽天下之财……”
彼时孙彦只想着打消她的念头、折断她的傲骨,不经脑子就来了句:“你算什么东西?青楼出身的低贱玩意儿,也配谈天下?”
竟和眼前这一幕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丁钰指着他鼻子不屑道:“一个阶下囚,多得我们使君大度才留下一条性命,也配讨价还价?要应就应,不应就滚回你应该待的地方,别在这儿浪费咱们使君的时间。”
盖昀已经转过头,和崔芜讨论起账本上的数字差池,一副懒得理会孙彦的模样。
延昭更直接,拍了拍手,两名亲兵上前,就要将孙彦拖下。
孙彦于电光火石间意识到,倘若自己真被拉下去,此后再不会有与崔芜当面对话的机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好!”孙彦咬了咬牙,终是应了,“在下答应。”
堂上三双眼睛全都转了过来。
只除了崔芜。
她仍低着头,仿佛那账簿上的数字远比孙彦吸引人:“图纸呢?”
孙彦握在袖中的手捏紧了,硬梆梆地说道:“海船图纸怎会带在身边?若是崔使君真心想看,在下绘出与你便是。”
一顿,又似有深意道:“孙某画技不佳,绘图恐需费些时日。不如这样,我每日将画完的部分送与崔使君过目,如何?”
丁钰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小子的打算——“绘图恐需费些时日”,说明这图纸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画完的,拖的时间越久,他为自己争取的时间就越长,盖因画图期间他有利用价值,崔芜必定是以座上宾相待,饭菜都能混几顿好的。
而“每日送与崔使君过目”,更是鸡贼无比,这意味着崔芜不能将他送回凤翔,必须带在身边,牢牢看紧。
若不每日检查,等回了凤翔,发现他一笔未动,届时这小子指不定找出什么理由推脱,说不准还会赖在崔芜头上。
虽说他如今只是一介阶下囚,闹起事来没什么妨碍,可终究是膈应人。
想明白个中关窍,丁钰恨得牙根痒痒,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脸皮居然比老子还厚?
殊不知孙彦紧紧盯着崔芜那张无甚表情的脸,心知自己这番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她身边的心思瞒不过崔芜,可她居然对这一腔深情毫无动容。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心肠这么狠?
事实证明,海船图纸的吸引力还是相当大的,崔芜到底遂了孙彦的愿,勉为其难地带着他上路。
三日后,浩荡车马穿过武州与庆州边界,来到庆州治所合水。
所谓庆州,就是后世的甘肃省庆阳市,古称雍州,曾为狄戎占据。春秋战国时期,庆城被犬戎所占,在此建立义渠戎国,其中的某位首领还和后来的秦太后芈八子演绎出一段缠绵悱恻的八卦故事。
合水县令原是新投的,听闻使君驾到,忙亲自出城去迎。他客客气气地行了揖礼,抬头见车帘撩开,露出半张芙蓉秀面,顿时惊在原地,半晌,喉头狠狠滑动了下。
“下官、下官不知崔使君驾到,未曾远迎,望使君恕罪。”
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这世道从来轻鄙女子,嫁了人的妇人已是比男子低一等的人,若是未出嫁的在室女,根本连个全乎人都算不上,不配拥有独立的身份和地位,只是谁家女儿。
至于如崔芜这般,既在室又具有美貌,出身背景又暧昧存疑者,更是所有男子搁在心里掂量针砭的对象。
崔芜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她不在意。只要她足够强,手握数万精锐,坐拥关中之地,这些肖想就只能是肖想,永远端不上台面。
因着庆州县令是自己开了城门纳降,延昭对其还算客气,一应官吏全部留用。在崔芜发话前,庆州维持原样,并未有任何增改。
这原是顾虑着崔芜全副心思都在西北互市,一时半会儿顾不到关中,为免节外生枝才做出的安排。
落在旁人眼里,却起了歪心思,只以为崔芜女子之身,想凭自己坐稳新得的地盘千难万难,万事皆需倚仗本地大族,这才对他们客气十足。
美好的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崔芜拒绝了合水县令及本地大族准备好的接风宴,直接驾临府衙,往明堂上端正一坐,伸出一只柔白如玉的手掌:“陈令坐镇合水县衙,也有五六年了吧?我不要多,最近三年的账簿官册,还请拿来。”
这就是要清算旧账,追缴税目的意思。
不要全部,只要最近三年账簿,也算留了余地。
饶是如此,合水县令依然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诉苦道。
“好叫使君知道,这些年,西北战乱频发,又有匪寇作乱,本地人逃到外地,又有流民涌入本地,这名册竟没有一年是能对上的。”
“还有税赋,因着前两年大旱,壮丁也少,庄稼欠收,无奈都免了。这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
崔芜不是头一回听人哭穷,闻言不动声色:“名册再不符也总该有个基数,先把册子拿来我瞧。至于税赋,减了多少欠了多少,也该有账目记录吧?”
合水县令赔笑:“原是有的,只是上个月天干物燥,府库不慎失火,烧了好些册簿,剩下的也还在整理中。”
崔芜:“何时能整理完?”
合水县令壮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崔芜年轻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情绪起伏,平静漠然得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足轻重。
唯独一双眼睛极深极冷,如寒冰,似幽潭,对视凝望,有种如坠冰窟、心底发冷的错觉。
一念及此,他不敢十分敷衍,给出一个具体时限:“三日!使君且容我三日!三日后,下官必将剩下的册簿整理出来,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崔芜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铿”一声。
“如你所言,就三日,”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三日之后,你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合水县令唯唯应下。
那么接下来三日做什么?
老样子,换上便装,去城里城外溜达一圈。
就像崔芜说的,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账簿也好,名册也罢,都能弄虚作假,唯有百姓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桌上简陋的饭食,以及屋后能见底的粮仓做不了假。
一圈看罢,崔芜心里有了数,问村里老人讨了碗井水,一边坐在路边喝着,一边看两个熊孩子在田间地头追逐打闹。
“瞧这孩子瘦的,平日里吃不饱吧?”崔芜跟老人搭讪,“七八岁的孩子瘦成这样,不是什么好事,有点风吹草动就吹倒了。”
老人叹了口气,操着浓重的乡音回道:“哪是七八岁?翻年过来就该十岁了!粮食紧着大人吃还不够,哪有多余的喂他们?饿不死就成了!”
说完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
崔芜眉头皱得死紧,不知不觉将盛给她的井水喝了大半碗。
阿绰瞧得眼皮直跳,委婉劝道:“主子,这水刚从井里打上来,还没烧开……你喝两口解了渴,剩下的还是倒了吧。”
西北干旱,水资源匮乏,即便是打上来的井水,也有股浓重的咸苦味,外地人很难喝得惯。
尤其崔芜注重养生,坚决不许军中将士喝生水,再清澈的河水溪水,也得烧开饮用,经过安西疫病之后更是如此。
是以阿绰有此一说。
然而出乎意料地,崔芜非但没听从,反而将碗中苦水一饮而尽。
“百姓喝得,我为何喝不得?”她神色平静,“既为本地主官,当知百姓疾苦,若不亲身尝了,如何感同身受?”
阿绰听出话音不对,不敢吭声。
崔使君话说得豪迈,晚上回府衙却遭了报应,肚子咕噜噜地嗡鸣不休,接连上了好几回茅房。
实在没辙,她给自己扎了两针,又调了杯温热的糖盐水灌下,才觉得舒服少许。
她唯恐消息传出,又遭某位丁六郎君数落,是以不曾命人张扬,只自己窝在院里静养。然而她不出去,有人却能进来,约莫二更时分,阿绰来报,说孙彦画完了今日份的图纸,亲自前来献与使君。
要说孙彦也是鸡贼,他知道崔芜不待见自己,若是老老实实画完图纸交上,只有被押回凤翔软禁起来的份。因此将画图时间故意拉长,每日只绘出船舶一层,除了江南水师常见的平底沙船,还有广船、福船(2),总之一句话,想他立刻画完立马走人,那是不能够的。
丁钰对此很是愤懑,崔芜却想得开,还笑着安慰丁六郎:“咱们都把江东孙氏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了,多等几日怕什么?左右这一遭,吃亏的不是咱们。”
丁钰仔细寻思,似乎是这个理,非但不再生气,反而感慨了一句:“这姓孙的小子为了泡妞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崔芜:“……”
虽说是这个理没错,可作为被“泡”的那位,听起来可不是很愉快。
不过当着孙彦的面,崔芜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外露,接过图纸掠了眼,再与脑子里仅有的一点船只构造与机械常识做对比,确认孙彦没有忽悠自己,这才收起图纸:“孙郎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孙彦却不肯走,站在案前上下打量崔芜,只见她约莫是打算歇下了,散着发髻,只披一件外袍,乌鸦鸦的长发垂落肩头,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却难掩眉目丽色,十足惹人怜惜。
忽又想起白日里听到的传闻,只以为崔芜是在为府衙簿册伤神,心底生出怜惜与柔情之余,又暗自得意,心道:你现在算知道,外头的风吹雨打没那么好受吧?
口中道:“听说合水县令给你脸色瞧了?”
崔芜一挑眉,从“脸色”两个字中听出挑拨离间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过是多等三日,如何就给我脸色瞧了?”她微哂,“左右簿册在那儿跑不了,我总不至于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孙彦:“你以为三日后,他就会乖乖拿出簿册与你过目?”
崔芜烦了拐弯抹角的试探:“你想说什么?”
孙彦难得有机会扳回一城,撩袍在案几对面坐下,抬眸瞧着崔芜的云鬓花颜,心说:叫你尝到外头奔波的滋味,总有一日会惦记当初跟着我的好处。
“拖延三日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得三日过了,他呈给你的要么是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要么最要紧的部分在火中焚毁了,死无对证,”他以提点的姿态说道,“这些积年的官吏最是滑头不过,又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没同他们打过交道,吃哑巴亏也是在所难免。”
崔芜冷笑:“我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第130章
孙彦是孙昭嫡长子, 昔年曾奉父命前往地方办差,没少与主理一方的父母官打交道,非常清楚这些人的难缠程度。
吩咐下去的事, 从不明着违抗,但就是出工不出力。倘若问起, 就是赔罪哭穷诉不易,你能怎么着?还能把人拖出去砍了不成?
“对付这些人,须得恩威兼施、赏罚并用, 叫他知道他跟你原是在同一条船上, 听你吩咐有好处拿,反之则没好果子吃,”他说,“至于他们之前的错处,左右你当时还没入主庆州,能纵则纵、能容则容, 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人方便, 就是与己方便,要这些地头蛇办事, 不将他们喂饱了怎么成?”
崔芜原还拨拉着算筹, 听到这里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孙郎君如此头头是道,想必在江南时,就是靠着这一手慑服各级官吏吧?”
孙彦刚想答话,就听崔芜冷笑道:“难怪我北上一路,所见百姓俱是贫苦困顿。虽说比北境好上些许,却全然不似江南富庶之地。”
“想来,有江东孙氏这般主君,又养出各地大小硕鼠, 百姓能勉强有条活路,已是不容易了。”
孙彦原想以过来人的姿态指点一二,好叫崔芜知道,她当初在孙府的安稳日子不是白得的。论起官场权谋、治地经验,自己比她高出不止一筹,想坐稳这个位子,与孙氏携手才是正道。
谁知崔芜不按他设想的剧本来,话中讥嘲浓重的叫人想忽略都不行。孙彦亦是被人从小捧到大的,除了亲爹,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眼底怒意勃发,真是压了又压,才将火气压回去。
“好,你不信邪,就自己与他们打交道试试,”孙彦亦是冷笑,“孙某也想看看,崔使君打算用什么法子收服他们。”
正如他所预料,三日后,合水县令呈到崔芜面前的,是一份抱残守缺的账簿。但凡涉及最近三年的关键账目,要么烧去大半,只留下焦黑的印迹,要么被老鼠啃了,纸页坑坑洼洼,叫人想分辨都瞧不清。
崔芜看罢,将账簿一合,“啪”一声撂在案上。
抬眸冷笑:“我给你三日,让你想好了回话,你就是这么回的?”
合水县令不硬顶,只是赔笑:“使君恕罪,原是府衙吏员保管不当,闯下这等祸事。您放心,我已经狠狠责罚过他,绝不会出现类似的事。”
崔芜不说话,只冷冷瞧着他。
合水县令先还挂着笑脸,被那锐意凛然的视线逼视住,后颈不由自主地冒冷汗,笑意有点绷不住了。
“你先前说,”崔芜话音平静,听不出语气起伏,“去岁庆州遭逢大旱,免了税赋?”
合水县令生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奈何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崔芜蓦地断喝:“把人带上来!”
合水县令尚在懵然,只见堂外走进来一老一少,老人正是当日崔芜讨水喝的人家,年轻人却是邻村的青壮后生。
这两人皆是普通百姓,从未经历过眼前阵仗,瞧着崔使君气度不凡,身旁侍卫更是精悍,膝弯一软,当场跪了下来 。
崔芜摆了摆手,自有亲兵将人搀起。她道:“你们当初对我说的话,当着于令的面,再说一遍。”
老人与后生对视一眼,颤巍巍看向合水县令时,被他眼中暴射的凶光所慑,竟不敢开口。
崔芜敲了敲桌案,清脆的声响将所有人注意拉回自己身上。
“你们不敢说,我说。”她冷冷道,“庆州去岁确实大旱,但税赋一文钱没少收。若有人家交不上税粮,府吏就直接闯进家里,把留作种子的种粮和过冬的口粮尽数夺了。”
“为着口粮不足,开春前饿死了好些人,夏收前那段青黄不接的时日又饿死了一拨,这才有了名册与账簿对不上,可是如此?”
崔芜将话说得如此分明,灼灼目光直逼那一老一少。老人将牙口咬得嘎嘣响,想起进府前,阿绰那句“您还想不想以后有太平日子过,想不想自己孙儿能吃顿饱饭”,猛地发了狠。
“大人说得没错!”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定了合水县令,“就是他,把额们的口粮给抢了!”
“粮食不够吃,只能先紧着男人,可怜我家儿媳妇,就这么活生生饿死了。人躺在屋里断了气,两个小崽还往她身上爬,要他娘抱他!”
这话崔芜不是头一回听,还能镇定自持。其他人却变了脸色,大约是想起自己同样不堪的过往和童年,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合水县令既惊且恨,厉声道:“你这刁民!怎敢当着使君面诬陷本官!信不信我……”
没等他放完狠话,崔芜已经烦了官场中的扯皮周旋,抄起案上茶碗,猛地砸下。
“哗啦”一声脆响,打断了合水县令没说完的话。
“到底是人家陷害你,还是你于令本事大,不将我放在眼里?”崔芜盛怒之下,反而越发冷静,外放的怒气尽数收敛,过分平静的神色连身边亲信也琢磨不透,“也是,听说于令是正经读书人出身,还是前朝进士,家中妻房更与本地大族沾亲带故,哪有不帮着自家人的道理,对吧?”
合水县令没想到短短三日,崔芜竟将合水里外的情形摸得门清,拿捏她的把柄少了一半,脸色也不太好看:“使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合水的情况,与旁的地方不同。府衙吏员不论职衔高低,都是当地大族出身,总得顾着家里些……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绝不会有下回。”
崔芜懒得听他赌咒发誓,只道:“六郎,咱们上回是怎么处置的?”
丁钰太了解崔芜,听她语气就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自县令之下,一应官吏尽数罢免,空缺的人手从凤翔调拨,左右咱们开春时又考选了一回,有的是后备人手,在凤翔府历练了这几个月,大小政事也该上手了。”
崔芜深知人才的重要性,自开春起,就在凤翔建立了府学,一应钱粮皆由府库出。但凡愿将孩子送来的人家,虽无奖励,每日却供一餐饭食,午后还有点心。
凤翔府有的是养不起孩子的穷人家,听说府学管饭,还能多识几个字,心里如何不愿?没几日,十里八乡传遍了,更兼是使君亲自发话开办的府学,有那些不乏阅历和生存智慧的老人,哪怕削尖了脑袋也要将家中孩儿送进府学,就是为了讨崔芜的好。
学生多了,预备的先生难免不够。崔芜干脆再开春闱,从百姓和跋涉而至的流民中选拔了一批学问人品都过得去的,平时轮班来,半日在府衙做事,半日在府学授课,支应了大半年,倒也逐渐上手。
旁的不说,要将一个县衙上上下下替换掉,还是绰绰有余的。
丁钰明知故问:“既是要将合水县衙全数替换,原来的县令和一班吏员如何处置?”
崔芜拨着手指,懒洋洋地:“拖出去,杀了!”
只听“呛啷”数声,以身后的秦尽忠为首,数十名亲卫听到这话,齐刷刷地抽出刀来。
雪亮刀锋映照出合水县令面无人色的脸,他膝弯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
“使君、使君饶命!”他终于知道厉害,暗悔不该因为崔芜的女子身份就看轻她——一个年轻未嫁的女郎,凭什么能在人吃人的乱世中崛起,非但没被乱流吞了,还手握数万大军,将地盘发展到今日这个规模?
那必然是因为她有手段,有本事,有狠心,甚至比男子更胜一筹。
合水县令直到今日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拼命嚎丧:“下官乃是朝廷命官,使君……不,是主子!主子您不能这么做啊!”
崔芜嗤笑:“前朝都亡了,还朝廷命官。这么惦记朝廷,送你下去与末帝团聚不是正好?”
干脆一摆手,自有亲兵上前,拖着合水县令及一干吏员出去,鬼哭狼嚎声离得远了,再听不到。
崔芜犹不罢休,五指并拢,在案面上划出喀喇喇的声响:“斩下人头,各自送还本家,然后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地说给各家听。再告诉他们,我给他们三日,自己想法子给个明白交代。”
什么是明白交代?
自然是将这些年吞下的税赋、搜刮的民脂民膏统统吐出来,拿钱赎命。
血淋淋的人头送还本家,没人以为崔使君是在虚言恫吓。虽说所谓的“明白交代”是薛定谔的数目,但冷冰冰的尸骸在前,众人宁可往高里凑,也绝不想冒着惹怒崔芜的风险,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驻扎合水的的三千大军可不是摆着看的。
这是崔芜与孙彦最大的区别——孙彦是“官”,所辖之地秩序已成,他虽有身份,却无权柄,没法推倒规则重建秩序,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与各方官吏斗心眼。
如此,免不了束手束脚,百般掣肘。
崔芜却是“匪”,身处兵祸连年的北境,固然步步为营,却也因着战乱破坏了既有的社会秩序,无形中扫除了潜在的阻碍。摆在她面前的世道更像是一张白纸,任由其提笔作画。
白手起家,永远比带着镣铐跳舞简单。
所以,崔芜根本不需要与这些地头蛇耍心机斗狠:老娘手里有兵,敢阳奉阴违非暴力不合作?
那就都宰了,换新人上位!
还要我哄着这帮硕鼠,给你们脸了!
必须承认的是,这招虽然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甚至没到第三日,整车整车的粮食就运进了府衙后院。
与此同时,新任主君残暴不仁、滥杀无辜的名声,也在合水县城不胫而走。
对此,崔芜的反应十分直接,查清谣言源头为何,直接发兵围了那两户大族。
一户姓宋,一户姓程,家中仆婢过百,粮食财帛不下万贯。
这些人虽也有家丁护院,与正经上过战场、杀过敌寇的靖难军相比,却是差的远了。人数比不过,战力更是天差地别。
眼看激怒了沉睡的猛兽,府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当天晚上,各房聚集在族长议事的堂屋中,环顾四周,皆是与自己一样恐惧又不安的脸。
“我那晚就说那姓崔的女子不是好相与的,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你们就是不听,非说要给她点厉害瞧瞧!”
“现在怎么着?人家直接把家门口堵了!瞧这阵仗,要是当真硬攻,就咱们护院那仨瓜俩枣,挡得住吗?还不够人家一口吞的!”
说话之人族中排行第七,人称“宋七爷”,素来胆小怕事,平时没几个瞧得上。不过这一回,没人鄙夷他,盖因在座大部分人都转着与他同样的念头。
原本只是消财免灾,现在可好,指不定连身家性命都得赔上!
好端端地,招惹那活煞星做什么!
宋家主心中暗恨,他当初提议传播谣言,败坏崔芜名声,挑起民愤与之相抗,好叫崔芜知道,合水城不是她能肆意撒野的地方,在座诸人也是大力支持的。
毕竟,没人愿意把到嘴的肉吐出来,谁敢保证有了第一回 ,没有第二回?
如今倒好,眼看崔芜不吃这一套,大有将两家连根拔起的架势,这帮人又怂了,直接将罪责推到他的头上,话里话外,大有将他一人交出,换得全族安稳的意思。
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慌什么?”宋家主冷冷道,“咱们合水宋氏好说也是庆州境内数得着的大族,她若真敢下死手,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听说这女人占了凤翔,据了关中十三道,这一年多来又是施粥又是送药,一心要博个贤德的名声,又怎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如今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左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叫咱们知道她的厉害。等她围上两日,气消了,咱们再多出点血,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个想头不能说没道理,只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崔芜的脾气。
她能从江南走到今日,靠的就是杀伐决断、毫不心软,如今被人戳了逆鳞,如何能轻易善罢甘休?
于是这边宋、程两家被围,那边崔使君贴了告示,又唯恐百姓识字有限看不明白,特意命大嗓门的官兵敲着铜锣,将两家人勾结合水县令侵吞税赋、搜刮民脂民膏的“丰功伟绩”宣读了一遍又一遍,务必家喻户晓、脍炙人口,最好连街上小童都能摇头晃脑地来上两段。
与此同时,她也没将合水豪族吐出的粮食独吞,而是在城内设了“赈济点”,原样发还给百姓。
左右去了河西一趟,她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粮,荷包丰厚,有的是底气施恩治下百姓。
这于崔芜是举手之劳,对合水百姓而言却是救命的恩德。分量十足的麻袋发到手里,解开一瞧,里头尽是黄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面粉,虽然于一个五口之家而言算不得多,却实打实解了燃眉之急。
粮食到手,谁还管宋程两家围不围、死不死?百姓们感恩戴德,好几个齿摇发落的老人更是扶着儿孙的手,颤巍巍地朝着府衙方向跪下,口口声声:“大人活命之恩,咱们报答不了,只能给您嗑几个响头!”
负责发粮的延昭瞧得心惊胆战,哪敢让老人家真跪?忙不迭地薅了起来。
至此,被围的那两家已经被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