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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适略带不安地看向崔芜:“殿下恕罪……”

崔芜摆手打断他的请罪之语,语气平缓道:“我知史将军有诸多话说,且不急于一时。我只说一句,说完你可以选择与我合作,也可以把方才没骂完的话说完。”

史伯仁腮帮咬得死紧,如果不是被布团堵住嘴,一口唾沫已经啐出来。

然而下一瞬,他愣在原地,因为崔芜说:“兄长还活着,但是被乌孙人俘虏了。”

史伯仁瞳孔骤缩。

崔芜:“我要救他,你必须帮我。”

片刻后,史伯仁身上绳索解开,堵嘴的布团也除去。他活动着绑缚麻木的手腕,半信半疑地坐下。

“少帅真的还活着?”他死死盯着崔芜,“你不是诳我吧?”

崔芜打了个手势,颜适会意,将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末了觑着崔芜脸色,小心翼翼道:“北竞王殿下唯恐乌孙人对少帅下毒手,故意散播强据河西的谣言。乌孙人要与北竞王殿下争夺河西,势必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如此一来,便能拖延他们对少帅下毒手的时间。”

史伯仁冲动不假,人却不笨,很快想明白了始末,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撩袍跪倒,对着崔芜“砰砰”磕头。

“殿下用心良苦,末将感激不尽,”这沙场悍将抬起头,眼角沁出血色,“求您救救我家少帅,就当、就当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

“求您了!”

他用力叩首,额头很快破皮流血。崔芜起身,亲自扶起史伯仁。

“我一定会救兄长,”她直视史伯仁双眼,“但我需要史将军相助。”

史伯仁抹了把脸:“殿下但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我需要将军逃出敦煌城,前往乌孙大营,然后告诉乌孙可汗,安西军上下多已投效本王,独你对我趁虚而入的举动十分不满,”崔芜语气沉着,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已联络军中旧部,只需乌孙可汗一句话,就能趁夜打开敦煌城门,将这座丝路重镇交到乌孙人手里。”

“条件是,乌孙人必须保证兄长的安全,一丝毫发也不能伤他。”

史伯仁不假思索:“好,我现在就去。”

说完,这憨货扭头就走。

崔芜算是明白秦萧这些年有多不容易,手底下尽是些一根筋的棒槌,难怪安西主帅年纪轻轻就历炼出非一般的沉稳。

“先回来,”她哭笑不得地唤住人,“我话还没说完。”

史伯仁步子大,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门口,闻言忙折回来。

“乌孙可汗不会全盘相信,你可以提出更为详细的计划取信于他,”崔芜说,“第一步,与我提出谈判议和,将我调出敦煌城。第二步,派精锐轻骑假扮我的亲兵,借报信之名叫开城门,再由你留在城中的心腹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敦煌城。”

史伯仁:“……”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卖力坑自己的主,这个计划丝丝入扣,如果真能把崔芜骗出城,至少有七成把握攻克敦煌。

“当然,他不会得逞,”崔芜说,“这个计划真正的目的是调走乌孙军的精锐轻骑、削弱王帐兵力,然后一网打尽。”

“那些叫开敦煌城门的乌孙骑兵,一个都不会活着回来。”

史伯仁窜出一后背冷汗,至此才算领教到崔芜的厉害。

第186章

崔芜不是天生的战将, 她对用兵的理解一半靠先贤案例,另一半却是凭着秦萧的言传身教。

揠苗助长了这些年,不敢说自己精于兵事, 只能算是个半吊子。这一次剑走偏锋,纯属超水平发挥。

“偷袭敦煌城的轻骑, 史将军不必担心,我自会解决,但你必须做到一件事, ”崔芜沉声道, “说服乌孙可汗与我和谈,如果可以,尽量将和谈地点敲定在这个地方。”

她摊开案上舆图,用炭笔圈画出大致范围。史伯仁探头一看,眉头拧成川字。

“这是马鬃山,”他对敦煌地势了然于心, 说来有条不紊, “每逢夏春之交,山上积雪融化, 汇成河水冲刷山谷, 形成马鬃一样的形状,所以得了这个名。”

“这地方末将去过,离敦煌城有些远,但是有雪山融水滋润,水草还算丰茂,牧民都喜欢往那儿跑,还把它称为大漠上的明珠。”

“为何北竞王要把和谈地点设在这里?”

崔芜:“因为这里有雪山,现在又是春夏之交, 冰河也该解冻了。”

史伯仁听得一头雾水,崔芜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问:“我要走一步险棋,说不好要拿命来赌,将军可愿陪我?”

史伯仁有点犹豫,若只是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此事涉及秦萧……

“可会危及少帅?”

“我不敢肯定,”崔芜坦然道,“兄长人在乌孙部手里,寻常计策很难将人救出,只能行险。”

“若我说,并无万全把握,将军可愿相助?”

史伯仁拳头攥得死紧,他当然知道沙场用计从没有万全之策,但命悬一线的不是别人,是他追随多年的安西军主帅。

是秦萧!

史伯仁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从未觉得“愿意”这两个字如此沉重。他吸气再吸气,却在开口前一刻被丁钰抢先。

“我觉得不妥,”出乎意料,丁钰居然驳斥了崔芜,“史将军孤身前去太危险,万一乌孙可汗怀疑史将军,宁杀错不放过怎么办?”

崔芜垂眸沉吟。

“有理,”她说,“兄长手下将领都是他耗费心血带出来的,一个也不能折损。”

史伯仁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为了崔芜这句话,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崔芜起身踱了两步,下定决心:“用‘那个’!”

史伯仁听得云里雾里,丁钰却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物,“啪”地拍在案上。

两尺长的精铜圆筒,形似漏斗,铸有密密麻麻的刻度。

是千里眼。

史伯仁认得此物,秦萧有只一模一样的,当宝贝似地收着,如史伯仁这样的心腹也只借用过一两次。

第一次用他就被震撼到,也明白了秦萧为何拿这东西当宝贝——能将数里乃至数十里外的景象收拢在小小的水晶镜片中,不是宝贝是什么?

“史将军假意投诚之际,不妨带着此物,就说……是你逃跑时抢来的,”崔芜说,“乌孙人问起来历,不必隐瞒,直说便是。如果问起构造和铸造方式,就说你也不清楚,只有兄长知晓详情。”

史伯仁回味这几句话,越想越拍案叫绝。

纵然乌孙可汗对他心存怀疑,也不可能抵挡千里眼的诱惑,哪怕为了套出此物机密,都势必要留住秦萧性命。

如此,安西主帅无异于多了一重保障。

史伯仁抿紧嘴角,突然撩袍拜倒。

“殿下大恩,末将感激不尽,”他磕头如捣蒜,“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安西军上下都铭记于心,结草衔环,必定报答。”

丁钰和狄斐对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刻,崔芜折服了安西军中最桀骜不驯的悍将。

崔芜做足了准备,但这还不够,在正式执行计划前,她派人深入大漠,寻到溃败的朵兰部。

“这是昔年乐理朵公主送与我的,你带着一起去,”崔芜信不过旁人,钦点了殷钊,将一只木盒塞给他,“告诉她,我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但她如果能办到,以后她就是中原最为信赖的盟友。”

“我会尽我一切所能,让她成为主宰大漠的……女王!”

殷钊领命而去。

崔芜不敢耽搁太久,多拖一刻,秦萧就多面临一刻的危险。翌日傍晚,她唤来史伯仁:“今晚行动,史将军可准备好了?”

史伯仁养精蓄锐一整天,为了做戏做全套,还找颜适帮忙,在身上弄出各种伤痕。闻言,他把胳膊上的擦伤亮出:“北竞王殿下放心,末将随时可以出发。”

崔芜有一瞬的动摇,很快又忍下心肠:“将军需知,今晚行动极其凶险,虽是做戏,守门士卒却都蒙在鼓里。届时,他们定会全力阻拦,将军只能靠自己闯过去。”

史伯仁拍了拍胸口,朗声一笑:“殿下放心,咱也是跟随我家少帅出生入死过的,区区敦煌城门,还不在我眼里。”

“您只管让人来真的,闯不过,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崔芜失笑:“我可不敢。要是兄长归来,知道我无缘无故处置了他麾下大将,还不找我算账。”

又凝重了神色:“本王知道安西军都是好汉子,不怕死。但本王有句话,还是要叮嘱将军。”

史伯仁抱拳:“殿下只管吩咐。”

“乌孙可汗狡诈刁滑,未必相信将军的投诚,说不定还会用种种方式试探,”崔芜说,“若是他们故意羞辱,或是变着法激起将军血性,将军切记不可冲动行事,你身上担着的不止你一人性命,还有兄长的。”

史伯仁细细咀嚼这番话,越想越觉意味深远。

“我见识过人心凶险,知道恶到极致的人能做出什么,”崔芜说,“比方说,他们会带上一个受伤的安西士卒,逼你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他,以示投诚之决心。”

史伯仁惊愕地瞪大眼。

“再比方说,他们会逼你对乌孙可汗卑躬屈膝,极尽羞辱之能事。倘若遇到这种情况,史将军,你忍不忍得?”

史伯仁悍将出身,从来以为沙场征战只要舍得搏命就行,万万没想过会面对这等两难局面。

“我告诉你答案,”崔芜抬手摁住他肩头,直视那双铜铃般的眼,“无论怎样的羞辱、刁难、折磨,你都要忍!”

“哪怕被打断双腿,压着你的脊梁骨逼你磕头喊爹,只要能保住性命完成任务,那就是你牛。”

“因为像尊严、傲骨、脸面,暂时失去并不可怕,你有无数个机会把它们找回来。”

“唯有性命,一旦失没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这一宿,崔芜彻夜未眠。她站在敦煌城楼上,身后是这个时代最深沉的夜色,身前是所有人未知的命运。

她听到城楼下传来的厮杀声,是史伯仁在竭力杀出重围。这一路极尽凶险,闯出敦煌只是第一步,谁也不知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丁钰抖开大氅披在她肩头。两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风里裹卷的厮杀声。

史伯仁不愧是秦萧麾下数得着的猛将,虽有守门将士全力阻拦,还是被他闯了出去。一人一骑仿佛长刀,劈斩开无往而不利的沙风,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崔芜自千里眼中看到这一幕,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行了,回去睡觉吧,”丁钰拍了拍她肩膀,“后面还有的操心,养精蓄锐吧。”

崔芜不是喜欢内耗的脾气,凡有想不通时,与其消耗自己,不如折腾别人。然而牵扯到秦萧安危,她就像犯了强迫症,将各处细节复盘一遍又一遍,唯恐哪里出了纰漏。

“你说得对,我得好好睡一觉,”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竭力清空纷乱思绪,“早则三日,迟则十日,必定又是一场激战。”

“如果……史将军一切顺利的话。”

崔芜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此时的乌孙王帐,史伯仁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乌孙亲兵押着匍匐在地。身披大氅、神色憔悴的乌孙可汗背手站在他面前,鹿皮长靴挑起史伯仁下颌,以一个极具羞辱性的姿态打量他。

“三年前,我乌孙部的勇士被人砍掉脑袋,挂在敦煌城楼上任鹫鹰啄食,”他缓缓地说,“当时,我曾向天神发誓,一定会亲手砍下凶手人头,替我的勇士报仇。”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是我,”史伯仁的脸颊挤压着地面,每个字都抓挠着喉咙,撕扯出淋漓血痕,“既然拿着刀,就该做好被人砍下脑袋的准备——如果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我劝可汗,还是趁早打消入主河西的主意。”

乌孙可汗危险地眯紧眼,打量他半晌,终于一挥手。

乌孙亲兵放开史伯仁。

“你刚才说,愿意投效乌孙部,条件是放过秦萧?”乌孙可汗冷冷弯眼,“我凭什么相信你?”

史伯仁嘴角开裂,舌尖品尝到血腥味。他牢记崔芜的吩咐,该低头时绝不吝惜膝盖,将护在怀里的精铜圆筒双手捧过头顶:“这是我从那个女人手里抢来的,不知能否证明我的诚意?”

驰骋大漠的民族信奉纯粹的力量,对奇巧技艺不感兴趣。接过铜管的是同罗,他端详着铜管上的刻痕,饶有兴味:“这是什么?”

“那女人管这叫千里眼,”史伯仁硬梆梆地说,“顾名思义,凭此一物,可观千里。”

同罗脸色起先还不大相信,但是当他在史伯仁的指点下对准焦距,看清精铜圆筒中呈现的灯火闪烁、万千星河,悚然变色。

“这是怎么造出来的?”同罗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迫不及待地追问,“把图纸交出来,可汗饶你不死!”

史伯仁梗着脖子:“我没有图纸。”

同罗不信这话,抬手摁住腰间佩刀。

“我真没有,”史伯仁手一摊,摆出“要图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这玩意儿是我家少帅寻了西域匠人打造的,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同罗和乌孙可汗对视一眼,眼底隐着汹涌风暴。

崔芜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晚,梦里没再见到秦萧,不知是吉是凶。第二天日上三竿,她被阿绰唤醒,正用早食之际,颜适忽然疾步而入,声音隐隐紧绷:“殿下,乌孙人派使求和,使者就在城外!”

崔芜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喝完最后一点牛乳。

“知道了,”她将涌动的情绪压在眼底,“把人放进来,我去正厅见他。”

这是崔芜第一次以“北竞王”的身份接见外族使者,她并未急着露面,而是端端正正坐在镜台前,由阿绰挽了个繁复庄重的高髻。

除了以秦萧所赠的玉簪束发,更戴了一顶特制的金冠——九头凤凰仰颈向天,居中一只大凤口中垂落红翡滴珠,映照眉眼端然生辉。

她以上位者的姿态端坐正堂主位,明黄束袖拂过案面。入城的乌孙使者就立在堂下,也正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两日前,本王遣使造访乌孙可汗,亮明了条件,”崔芜淡淡地说,“贵可汗既有心求和,可曾带来秦萧的人头?”

那使者原不把崔芜一个女人放在眼里,还想摆摆威风:“我们可汗是大漠里的英雄,他想杀谁杀谁,想放谁放谁,可不会听一个女人吩咐。”

崔芜眼神骤冷。

“他没必要听一个女人吩咐,那本王也懒得听一个沙蛮子大放厥词,”她喝令左右,“将这人斩去耳鼻,送还乌孙大营,再告诉那乌孙王,本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再不交出秦萧首级,下回没了鼻子的,就是他自己!”

两旁亲卫可不管什么可汗不可汗,揪着使者往外拖去。使者惊了一跳,大漠勇士从来倨傲,若被割去耳鼻,岂不是要当一辈子废人?

那可比杀了他要害难以忍受。

心念电转间,使者脱口道:“等等,是我刚才说错了话!我这里有可汗写给北竞王的书信,他可以把秦萧的人头交给你,但他要跟你面谈!”

崔芜作态半晌,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故意思忖:“怎么个面谈法?”

使者长出一口气:“三日后,马鬃山东南三里处,有片干涸的河谷。北竞王是女人里的豪杰,敢不敢与我家可汗当面一会?”

崔芜勾起嘴角。

“有何不敢?”

第187章

从乌孙使者口中, 崔芜套出不少有用的情报,比如此番乌孙可汗倾巢来袭,除了自己本部兵马, 更联合了朵兰部之外的诸多部族。

可见部族之间虽有龃龉,在南下打谷草这件事上, 依然英雄所见略同。

“北竞王殿下豪迈,那我们就在马鬃山脚恭候大驾了。”

使者以大漠的礼仪握拳摁胸,眼底却无多少敬意。与其说他注视着中原新王, 倒不如说他看着一头漂亮却凶悍的猎物, 寻思从何下口更合适。

崔芜不以为忤,命人将他带下。

彼时丁钰与颜适俱在堂上,待得使者退下,崔芜换了个松弛些的坐姿,眸中却锋锐异常:“都听清楚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二位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崔芜皱眉:“怎么, 都这时候了, 还要吞吞吐吐?”

丁钰犹豫着开口:“其实,这一回不必你亲自去, 我们也可以……”

崔芜打断他:“我必须亲自去!”

“与乌孙可汗会面的份量, 旁人压不住。且我不去,那老小子定会起疑,于计划反而不利。再者,主意是我出的,哪有我稳坐城内,让旁人替我出生入死的道理?”

崔芜神色坦然:“若是出现最糟糕的情况,烦请颜将军护卫阿丁速回中原,以后凡事皆听盖先生号令。”

丁钰不爱听崔芜说这些不祥言语, 但他清楚此行凶险,有些事不能不交代清楚,因此强行忍着。

“还有,我走之后,乌孙人必会袭营,”崔芜继续吩咐,“你二人严守城池,别跟他们客气。若能叫乌孙人有来无回,便是帮上大忙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矫情。丁钰和颜适长身而起:“谨遵北竞王殿下号令。”

崔芜做了最坏的准备,却不意味着她打算白白送死。赴宴当日,她点了两百亲兵护卫——有追随多年的心腹,也有安西军精锐。此外,她自己也换过利落的胡服袍子,胸口佩着秦萧所赠的护心镜,长及小腿的靴筒里藏了火铳,最后又将暗藏机关的戒指扣上右手食指。

临出门前,她掠过镜台,镜中倒映出一双锋芒内蕴的明眸。

成败,在此一举。

护卫她出行的是狄斐,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出敦煌,丁钰亲自出城相送。

“把这个带着,”他把一个牛皮做的荷包塞给崔芜,“里头是改良过的药丸,砸开后能释放大量烟雾,比之前的好使。”

崔芜笑了笑,贴身揣好。

“我走之后,守好城关,”她最后一次叮嘱,“只要敦煌无失,成败与否都有转圜的余地。”

丁钰撇嘴:“这话交代姓颜的吧,我只顾着你——没我亲自出马,你以为你这个陈仓暗渡得起来?”

崔芜皱了皱眉,想劝什么,又咽了回去。

“也好,”她说,“有你在,我确实心安些。”

丁钰勾了勾嘴角。

崔芜甩动缰绳,小红马领会主人用意,扭头回了队伍。一行人旋风般飞驰,将沙风与大漠甩在身后。狂奔将近两个时辰,眼前景致忽变,依稀可见葱茏绿意。

熟悉大漠的人都知道,这是雪山融水滋润荒漠的征兆。再行约莫两刻钟,远远可见草地丰美,苍碧连天,一条玉带似的河流穿行而过,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主子瞧那儿,”狄斐用马鞭指点着远处,“河水往东就是马鬃山。”

崔芜抬头,果然看到一带暗影浮现天际。山峦有着温柔的轮廓,像极了一双拥抱荒漠绿洲的手臂。

“乌孙部选了个好地方,”崔芜说,“可惜了。”

狄斐明白她的意思,随行亲卫中,只有他一人知晓崔芜的全部计划。在出行前,北竞王特意吩咐了:“跟所有人说清楚,此行凶险无比,只有五分胜算。若是不想拿自家性命冒险,我不强求。”

这是为崔芜办事的好处,她会事先评估任务风险与手下能力,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勉强部下完成办不到的事。

可若该拼命的时候,麾下不畏生死奋勇争先,她也看在眼里,事后给出与之相当的报酬与奖赏,狄斐如今的地位与职衔就是

这么来的。

是以,当狄斐把话传达下去时,亲卫非但没见退缩,反而跃跃欲试——任务凶险才好啊,越凶险,事成后的赏赐就越丰厚。

尤其崔芜已然称王,此时不露脸,更待何时?

说不得,这就是从龙之功啊!

再往前五六里,营帐如云,连绵山脚。老远立起岗哨,巡逻的乌孙人腰佩弯刀,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崔芜一行:“可汗有令,不得携带兵刃入内!”

若是和平会盟,不带兵器也罢了。可这一遭摆明是鸿门宴,崔芜就是脑子被板砖拍了,也绝不可能答应。

“那老头儿是你的可汗,不是我家祖宗,”她冷笑回应,“他说不带就不带?”

“爱让不让,不让拉倒,真以为本王非吃这顿饭不可?”

她故意摆出最倨傲刁蛮的态度,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当真要走。

狄斐来不及扮白脸,身后早有人道:“北竞王且慢!”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崔芜不必回头也认得出,这是同罗的声音。

想起颜适所言,秦萧被擒十有八九是此人手笔,她眼底掠过惊心动魄的光。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同罗却不知崔芜心思,催马走近,假惺惺地打圆场:“北竞王身份尊贵,当然要小心行事。底下人不懂事,还望北竞王莫要放在心上。”

崔芜微哂,将同罗“胆小鼠辈草木皆兵”的潜台词当风筝放了,微微一笑:“还是当将军的懂事,你们都学着点——话说阁下瞧着好生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同罗:“三年前互市,朵兰部宴请中原贵客,我曾陪我们王子出席。”

崔芜装模作样地想了半晌:“啊,本王记得,当时我还赏了你一箭。本王箭术如何?”

同罗眼皮抽跳,一时拿不准这北竞王是当真混不吝,还是故意激怒自己:“好得很。北竞王箭术精妙,咱们大漠的女人里,还真找不出一般无二的。”

言下之意,那点花拳绣腿,留着闺房里耍耍就好,不必当着勇士的面丢人现眼。

这二位隔空斗了一回嘴皮,不分胜负。同罗将人引至王帐,只见空地上生起篝火,火上烤着一只金黄酥脆的羊羔。

偌大的帐子里坐满了人,主位上的乌孙可汗抬起头,虽然两鬓白发丛生,眼角也遍布沟壑状的皱纹,但他投射来的目光依然是极锐利的。

“你就是那个自立为王的中原女人?”

崔芜打眼一扫,在帐内唯一一张空案前坐下,狄斐扶刀站在她身后。她玩味着“自立为王”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是又如何?”

乌孙可汗大笑:“中原没男人了吗?居然要对一个女人弯下膝盖!我要是中原人,一定羞愧得横刀自刎!”

狄斐长眉倒竖,却瞧着崔芜没说话。那北竞王拔出匕首,从盘中烤肉上割了一块,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这话说的有意思,”她冷笑,“敢情可汗不是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的?”

“从女人两腿间来去过一回,再来懊恼对不对女人下跪的问题,马后炮了吧?真这么羞愧,有能耐把自己塞回你妈肚子里啊!”

狄斐:“……”

他早知自家主子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却还是被她的惊天言论镇住,默默别过侧脸,两肩筛糠似地抖了抖。

方才还谈笑风声的金帐里陡然安静,男人们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就像看着一个闯入狼群的异类。崔芜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从她起兵萧关起,隔三岔五受到类似的目光洗礼,已经可以泰然自若。

“乌孙可汗邀请我来商议会盟,”她淡淡地说,“不过今儿个看来,您的诚意可不多。”

“您要是不想谈,不必浪费本王的时间,直说一声,咱们兵戎相见也不是不行!”

“咣啷”一声,乌孙可汗还未说什么,却是座中一人将酒坛摔在地上。

“哪来的骚娘们,敢在可汗面前说这样的话?”他大约是哪位部族首领,被崔芜放肆不羁的态度激怒,阴恻恻地盯着她,“既然你来了,也没必要走——可汗,不如把她留下,我们部族的勇士,就喜欢这样的中原女人!”

崔芜环顾四周,在男人们脸上看到不加掩饰的恶意,是大漠民族对世仇中原,也是男人对女人。

“我既然敢来,就有把握全身而退,”崔芜淡淡地说,旋即撇开他们,只盯着主位上的乌孙可汗,“麻烦管管你手下这帮豺狼,本王不是非你乌孙部不可——不妨告诉阁下,在我来这儿之前,我的部下也赶去了朵兰部,如果我今晚没能活着回去,那么明日一早,朵兰部的乐理朵公主就会成为大漠新的女王。”

乌孙可汗眯紧双眼。

“一个女人或许不被你们看在眼里,可若这个女人身后跟随着千军万马,我劝诸位还是适当给予一点尊重,”崔芜轻笑了笑,“毕竟从古至今,栽在女人手里的男人太多了,不差你们几个,你说对吗?”

男人们纷纷变色,他们很想用大漠勇士的凶悍让这女人收回自己的话,但一名亲兵就在这时疾步入帐,附在乌孙可汗耳畔说了句什么。

狄斐俯身,在崔芜耳边轻声道:“那人说,朵兰部倾巢而出,在西南方三十里处驻扎不前。”

崔芜惊讶:“这你都听得清?”

狄斐笑了笑:“军中斥候皆有伏地听声的本事,只是末将耳力格外灵敏罢了。”

另一边,乌孙可汗抬手制止了勃然作色的各部首领。

“能收服中原男人的女人,的确不一般,”他举起拳头大的酒碗,“这就当是我的赔罪。”

言罢,一饮而尽。

崔芜料到这一遭,来前事先服用了解酒药。见状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就是一大口。

然后被过于辛辣的烈酒呛得红了脸。

“我的条件,可汗很清楚了,”她强压下嗽意,冷冷问道,“既然邀我来此,想必秦萧的人头你准备好了?”

乌孙可汗拊掌三下,一名亲卫手捧木盒摆在崔芜面前。

方方正正,刚好放下一颗人头。

刹那间崔芜耳畔“轰”一声,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激起乌孙可汗的逆反心理,叫他轻易不敢对秦萧下毒手,谁料这老小子居然玩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这北竞王手抖得厉害,唯恐自作聪明害了秦萧,更怕打开木匣,看到那人血肉模糊的首级。然而虎狼环伺,她最后一丝理智牢牢镇住主心骨,若无其事地开启盒盖。

下一瞬,盒中传出机括扣动的声响。一旁的狄斐反应极快,抬腿踹翻木案,自盒中喷出的白烟没熏着崔芜,被矮案挡了个滴水不漏。

崔芜心神未定,先探头看去,只见盒中空无一物,原是个忽悠她的障眼法。她一颗心落了地,面上却故作愠怒:“可汗这是何意?故意消遣我不成?”

乌孙可汗冷冷一笑,将手中金杯掷在地上。

“呛啷”一声响,无数刀斧手自左右闯入,将崔芜与狄斐团团围住。

“北竞王似乎很惦记秦帅,”乌孙可汗勾唇一笑,“不如这样,你留下来做客,也好日日与秦帅相见。”

崔芜故作惊怒:“我话说的明白,你当真不怕……”

“我儿子已经死了,我有什么好怕的?”乌孙可汗悠悠地说,“再说,明天天亮时分,敦煌城是不是在你手里,可不好说了。”

崔芜神色震怒,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

当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大漠深处,阴霾如期而至。随着夜色一同降临的,是乌孙部的精锐骑兵。他们换了不反光的皮甲,狼群般趴伏在沙窝里,眼看着敦煌城头火把闪烁,应是新一批士卒换防了。

为首的乌孙将领握紧弯刀,想起史伯仁的话——

“敦煌守军于日落时分换防,我与麾下说好,届时由他统领守军。等一切准备就绪,他会放出绿色火焰作为信号,尔等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敦煌城!”

乌孙将领伏低身体,一瞬不瞬地盯着敦煌城头。身旁亲兵犹不放心,低声问道:“将军,那中原人信得过吗?”

没等乌孙将领答话,城头蓦地腾起一道绿光,炸作流星划过夜空。

乌孙将领一跃而起,拔刀直指城楼:“跟我冲进去!”

第188章

乌孙轻骑从藏身处跃出, 如狼似虎地冲向敦煌城墙。让他们兴奋的是,城门果然没关,不需要吃力地撞门爬城墙, 轻轻一推就开了。

那一刻,乌孙将领眼前闪过镀着金光的画面——黄金、丝绸、美酒、美人, 以及最重要的,中原肥沃的土地,所有大漠民族需要的东西都藏在这道城门背后, 正对他们不设防地敞开怀抱。

乌孙将领第一个冲进城门, 如他所料,过程异常顺利,并未遇到任何抵抗。城门后是瓮城,四面城墙耸立,唯一的出口同样敞开。他毫无戒心地冲到城门前,忽听一声巨响, 那门后居然吊了一块重逾千钧的断龙石, 放下的瞬间,也将生路封死。

乌孙首领大惊:“有埋伏!退, 快退!”

乌孙轻骑反应极快,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又一块断龙石轰然放落,冲在最前方的乌孙轻骑百忙中贴地打滚,擦着那重石险之又险地滚出去。

他回头看去,发现自家将军和同伴被两块重石封死在瓮城中,退不出也进不得。

乌孙精锐惊怒交加,幸而自家将军防着中原人作祟,只带了一半轻骑冲锋。眼看夺城无望,他咬了咬牙, 转身扑向隐在沙窝后的队伍:“快走,有埋伏,快……”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城墙上亮起火光,一箭割裂夜色而至,从身后射穿他背心。

乌孙精锐张了张嘴,含着血迹扑倒在地。

他的示警声惊动伏兵,副将知道厉害,不假思索地下了撤退令。然而没等他们从藏身处爬出,周围亮起白昼般的火光,这看似平坦的旷野中居然挖了无数坑洞,埋伏的精兵从洞中钻出,咧嘴露出阴恻恻的笑。

“怎么才来?等你们半天了,”带兵的许知源慢条斯理地抽出长刀,“你们不来,老子怎么挣这份军功?”

乌孙副将心知不妙,但他自忖麾下精锐,非中原人可比,倒也并不十分畏惧:“中原人都是软脚羊,跟我冲!”

他带头冲锋,悍勇鼓舞了麾下,他们义无反顾地跟上头狼,像一股洪流,疯狂冲撞着敌人的包围线。

他们是这样相信自己手中弯刀,因为在过去的交锋中,他们曾无数次凭着血性与勇猛撕开敌阵,咬死敌人,这次也不会例外。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当他们冲到近前时,等待他们的不是长刀和冷箭,而是一支支模样古怪的金属圆管,冰冷的管口对准了他们。

随着第一声爆响炸起,夜幕被鲜血撕裂,人命如麦秆般收割。

当敦煌城下厮杀骤起时,远在马鬃山脚的崔芜也陷入危机。突然窜出的刀斧手包围了她,身后狄斐战力再猛,也不可能与这么多人对抗。

“不用想着等援军,”乌孙可汗淡淡地说,“你这一行只带了两百亲卫,我一声令下,就是乌孙的战马都足够将他们踏成肉泥。”

“我儿子乌骨勒死在了中原的城池里,你是中原人的王,为他陪葬吧!”

最后一句煞气凛然,乌孙可汗真正的打算显露无遗。

所有人盯着崔芜,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惊惧,但出乎意料的,这女人居然笑了。

“知道我为什么只带两百人来吗?”她轻言细语,“那是因为……这些精兵是我一手调教出的,万一折损在这里,我心疼啊。”

乌孙可汗没来由心惊肉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常年驰骋沙场的人直觉远比一般人敏锐,他从崔芜过分镇定的反应中嗅到不祥的气息。

下一瞬,巨响从遥远的夜色深处传来,偌大的王帐都随之震颤了下。

部族首领们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那巨响太可怕,仿佛天神发出愤怒的咆哮。更令人生疑的是它发生的时机,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传来,就好像有人持着滴漏,精准地计算时辰刻度。

“马鬃山是个好地方,有冰雪融水汇成河流,雪水滋润大漠,绿洲哺育牧民,”崔芜悠悠叹息,“在我们中原,有一句俗语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知可汗是否听过?”

乌孙可汗不通汉家典籍,但是同罗听过,眉头皱成沟壑。

“风调雨顺的年成,这金帐外的河流是养育了大漠勇士的母亲河。可若天神发怒,河水暴涨,可汗不妨猜猜,在座的勇士豪杰,有几人能活下来?”

没人把她的话当真,虽然那一声巨响确实惊人,可马鬃河是由冰雪融水汇聚而成,水量有限,上游又没有堤坝,如何能说涨就涨?

但突然闯进王帐的亲兵打破了他们的侥幸:“马鬃河突然涨水,马上要漫到这里!”

他这话其实说晚了,河水从缝隙渗入,很快在脚底汇成浅浅一滩。更让人惊恐的是,水位虽然缓慢,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不多会儿已经漫过靴跟。

乌孙可汗惊怒交加:“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崔芜用看傻子的眼神斜睨他。

“你知道马鬃山,也知道此地河流是冰雪融水汇聚而成,”她端坐原位,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可知马鬃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条绵延起伏的山脉。”

“离此西南五里处,还有一条河流,只是被山峰挡住。刚才的巨响其实是在山壁上开出窟窿,河水没了遮挡,当然是中途改道,汇入这马鬃河中。”

崔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您选了个好时候,春暖花开,冰河解冻。可汗不妨猜猜,是你们乌孙部的马刀锋利,还是这涨潮的河水凶残?”

乌孙可汗额角炸开蚯蚓似的青筋:“我不信……你有这个能耐!”

是啊,崔芜只是个女人,再能耐、再有手腕,最多驾驭一群绵羊似的中原人,怎么可能操控洪荒造化?

乌孙可汗不肯信,但奔涌入帐的河水却一点点碾碎了他的冥顽与心防。

“我自有我的法子,就像您派去奇袭敦煌的精锐,到现在都没回来复命,”崔芜勾起嘴角,“我猜,您也很想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吧?”

事到如今,乌孙可汗就是傻子也该回过味来:“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是你跟那个姓史的串通好的!”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秦萧!什么拿他的首级和谈,都是谎话!你从没想他死,你是为了救他来的!”

崔芜没有否认。

“既然您提到他,趁着河水还没涨上来,索性给我句痛快话,”她眯起眼,“秦萧在哪?”

乌孙可汗哈哈大笑:“你杀了我儿子,以为我会告诉你?”

“你可以选择沉默,”崔芜淡淡地说,“不过,看看你身后的人吧,大漠一半以上的部族首领都被你召集到这里,如果他们死在这儿,这万里瀚海可就真是朵兰部一家独大了。”

乌孙可汗笑声骤敛。

“你杀了她的父亲,不妨猜猜看,她掌权后,会怎么对付被你留在营地的老弱妇孺?”

“就算她办不到,留守敦煌的安西军与靖难军,也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到时,这流金之地、瀚海无垠,最终归了谁,您会想不到吗?”

乌孙可汗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显然崔芜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击穿了他的软肋。

然而要他交出秦萧,却是万万不能的,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点一滴流逝。与此同时,河水也在不断上涨,从足踝没过小腿,又逐渐逼至膝弯。

可怕的爆鸣声再次传来,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轰鸣可怕,却近在耳畔。所有人惊疑抬头,只见一名亲兵踉跄入帐:“大汗,那些中原人去了马厩,趁乱放走了咱们的战马!”

乌孙可汗震怒:“他们只有两百人,怎么可能突破包围?”

“这个原因,还是我向可汗解释吧,”崔芜往靴筒里摸了把,仿佛变戏法似的,手上多了支金属圆筒。铳管凝结着森然煞气,对准了乌孙可汗。

在座没人见过这玩意儿,却都生出不祥预感。同罗反应极快地侧过身体,将乌孙可汗挡在身后。

“这是我自己摸索出的小玩意儿,可汗之前没见过,”崔芜微笑,“不如我现场为您演示一下。”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调转铳口,爆响炸裂,亲兵胸口多出碗大的血窟窿。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睁圆双眼,直挺挺地栽倒。

崔芜再次调转铳管,冒着青烟的管孔瞄准已将长刀拔出一半的同罗:“您猜猜,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同罗拔刀的手势停顿住。

在座首领都是闻名大漠的勇士,但他们谁也没经历过这样诡异的场面——眼前是要人命的杀器,脚下是不断上涨的河水,两厢催逼,仿佛一口合拢的石磨,要将他们的血肉之躯碾成肉泥。

崔芜玩的就是心理战,谁先怕死谁先死。很快,她听到第一记崩溃的咆哮:“这是乌孙部与中原人的恩怨,跟我们没关系,凭什么要我们陪着送死?”

他不顾一切地往外奔逃,却不知身后狄斐闪电般一抬手,爆响再起,他步了亲兵后尘,栽倒进浑浊的河水中。

鲜血丝丝缕缕漫开,同罗两腮紧绷。他终于明白崔芜为什么坚持不肯让他搜身——早知道这些中原人带着这样可怕的武器,他实在不该因为人数悬殊就小看他们,平白惹出这样的麻烦。

“今日不交出秦萧,谁都不能走!”崔芜眼神冰冷,“我只要秦萧,秦萧若有事,你们都得陪葬!”

部族首领慌了手脚,不是没人想制服崔芜,但那女人手中火器太犀利,每一记爆响都送走一条人命。帐外亲兵亦被绊住手脚,人喊、马嘶、火器爆鸣,还有河水上涨的咆哮声充斥耳畔,让他们几乎以为自己陷入一个离奇可怕的梦境中。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大汗,一个秦萧,不值得赔上这么多人性命。把他交给这个疯女人,我们得马上离开。”

第一条裂口被撕开,应和的人立刻多起来——

“是啊,等我们回了大漠,有的是报仇的机会。”

“没必要把勇士的性命都葬送在这儿!”

“快把秦萧交出来吧!”

乌孙可汗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疯狂大笑。

“你做梦!”他怒吼道,“我的儿子死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你们都得死!”

崔芜微微皱眉,意识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发生了。

这是一个赌命的游戏,谁不怕死,谁就占据上风。崔芜赌的是这些高高在上的部族首领舍不得自己性命,但她低估了失去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打击。

不,并不是完全没料想到,只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那就一起死吧,”崔芜咬牙,“有你们这些勇士们陪葬,我跟兄长也不亏了!”

她扣紧扳机,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响。这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崩溃地嘶吼起来。

“别杀人,让我们走!”他语无伦次,“我、我知道秦萧在哪!”

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他脸上,尤以崔芜最为犀利。

“我知道可汗俘虏了中原狼王,一直想打探他的下落,”那人唯恐崔芜不信,一口气说完,“我的人听到可汗的亲卫私底下谈论,中原狼王就被关在……”

只听金属摩擦声骤响,却是乌孙可汗拔出长刀。然而他快,崔芜比他更快,两记爆响连成一线,第一发弹丸打中同罗膝弯,在他屈膝跪倒之际,第二发弹丸越过头皮,正中弯刀锋刃。

“呛啷”一声,长刀断成两截,乌孙可汗手腕发颤,虎口被生生震出血。

与此同时,那人终于把话说完:“……在马鬃山脚!离这儿不到三里,山腰处有一个天然洞窟,他们把人藏那了!”

崔芜蓦地转头,只见乌孙可汗握着受伤右手,两腮颤巍巍绷紧,突然放声大笑:“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不怕告诉你,那洞窟就在马鬃河上游,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第一个死的就是秦萧!”

崔芜脸色微白,语气却决断异常:“狄斐!”

狄斐会意:“主子放心,这里交给属下。”

两人于电光火石间交汇了一轮眼神,崔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出帐,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与滔滔河水中。

第189章

此时的乌孙营地确如乌孙亲兵所言乱作一团——暴涨的河水, 四散奔逃的战马,以及中原人手中神鬼莫测的火器,成了夜幕下猖獗肆虐的幽灵。

乌孙人蹚着没过膝盖的河水, 一边竭力收拢战马,一边提防来自背后的敌人, 谁也没注意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窜出帅帐,往马鬃河上游而去。

在及膝深的河水里赶路并不容易,幸好崔芜不是一个人。将将摸出十来丈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记长嘶, 却是小红马闻着她的气味寻了过来。

崔芜大喜,翻身上马,摸了摸马脖子:“快,去马鬃山。”

小红马欢欣鼓舞地扬起四蹄,眨眼将冒着火光的大营甩在身后。

涉水赶路对崔芜是送命题,对神骏异常的红马却完全不成问题。它奔得兴起, 非但没减速, 反而风驰电掣一般。

然而越往前,水越深, 待得没过马腹, 便是红马也觉得吃力。崔芜估算着脚程,约莫奔出三里有余,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往山廓依稀处照了照,隐约可见一处洞窟,已经被河水淹没大半。

崔芜等不及红马停稳,直接跳进水里,借着一股暗涌潜入洞中。然后她发现, 洞里积水极深,足够没过一个成年男人。万幸洞顶不矮,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阻绝空气。

她拿出当年游泳测验的劲头,在洞中潜游了半刻钟。谁知这时,洞外山石松动,倾斜着滑落河中,巨大的冲击化为浪涌,毫不客气地“拍”上崔芜后背。

崔芜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她被浪涌裹挟,身不由己地往前冲,已经做好撞上石壁的准备,孰料落点却是柔软的,就像被一双手臂揽入怀中。

崔芜猛地一激灵,瞬间回魂。

洞里黑得很,她看不清那人长相,只能伸手试探,指尖果然摸到一具人体,却不是自由的,而是五花大绑在木桩上,不知在水里浸泡了多久。

更可怕的是,他口鼻已经沉没在水下,无法呼吸,生死只在顷刻间。

崔芜几乎魂飞魄散,百忙中根本顾不上辨认,摸索着捧起那人脸颊,低头将一股气息渡入口中。

男人身躯微微震颤了下,似乎想咳嗽,在这漆黑水底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崔芜浮上水面换了口气,重又扎回水中。这一回她冷静了许多,拔出藏在小腿里的匕首,将绑住男人的绳索一一割断。

那人伤得极重,失了绳索束缚,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冲出,正好撞进崔芜怀里。

崔芜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两腿踢踏着浮出水面。她用手托着男人下巴,令他口鼻探出水面,借着一点微弱浮光,艰难辨清了他的面孔:“兄长……兄长!”

“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秦萧头颅本是无力斜倚在崔芜肩头,此时仿佛凝聚起一点神智,抓着她一个旋身,勉强避开一块当头砸落的碎石。

水流掀起浪涛,推着崔芜往洞外漂去。她死死扣着秦萧手腕,将他一并带了出来,探头一看顿时心凉半截,只见四下里都是大水茫茫,暴涨的河水吞没了山路,他们被河水席卷,宛如两片身不由己的落叶,时而被抛上浪头,时而又沉入水底。

崔芜唯恐秦萧被冲走,用衣带绑住两人腰身,又拼了命地将他托出水面。

“兄长,坚持住啊!”

崔芜一度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她麾下有兵,她手中有权,她令旗所向就是将士长刀所往,再没有什么能囚住她、困住她。

可她错了,她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强大。

即便是她,也抗拒不了洪荒造化和生死因果之力。

好比现在,崔芜机关算尽,却还是因为爆炸角度的毫厘之差,被卷入茫茫洪涛。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够将秦萧头颈托出水面,不至陷入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想起自己最瞧不上的恋爱脑美人鱼,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殊途同归,会效仿对方在惊涛中救人。

不对,她还不如人家美人鱼!

至少美人鱼没有被风浪淹死的危险。

他俩在水中跌跌撞撞了半炷香,眼看已经力竭,崔芜踢踏的脚底突然踩到“实地”,哗啦一下,半个身体居然分水而出。

她吃了一惊,再一看,身前露出半截马颈,竟是小红马自汪洋中寻来,及时托住她。

崔芜几乎喜极而泣:“好样的,回去给你记头功!”

小红马仰起脖颈,炫耀功劳似地嘶鸣一声。

然而红马再如何神骏,也抵不过天地造化之力。他们身陷湍急河水,只能随波逐流。

这时一夜过去,天边泛起微白晨曦,岸上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竟是丁钰和狄斐解决了乌孙人,沿河搜寻到这里。

他们隐隐听到马嘶声,拿着千里眼找寻半晌,终于发现在河中挣扎的两人一马,险些魂飞魄散。丁钰回头大吼:“快,把所有绳索都拿来,赶紧救人!”

狄斐动作极快,带着一众士卒结好长绳。不过片刻,水里的崔芜又被冲出去十来丈,他们只得上马狂追。

“待会儿我下水,”狄斐回头厉喝,“你们在上面接应,等我抓到主子,就立刻往上拉!”

亲兵迟疑了一瞬:“可是河水这样急,将军您不精水性,能撑住吗?”

狄斐劈手夺过长绳:“大不了豁出这条命,总不能看着主子……”

话没说完,忽听一记长嘶,狄斐根本没反应过来,身后窜过一道黑影,闪电般叼走他手中长绳,纵身跃进滔滔河水。

狄斐慌忙勒马,只见半途杀出的竟是一匹黑马,模样十分眼熟,可不是秦萧那匹心爱的坐骑?

他却不知,秦萧被俘,踏清秋也落入乌孙人之手。大漠上的民族视马如命,原想驯服敌骑收为己用,谁知赶上劫营之事,马厩乱作一团,踏清秋趁机溜出,循着崔芜和红马的气息一路追来。

它可比狄斐顶用多了,几个起伏已经游到崔芜身边。崔芜大喜过望,赶紧接过长绳绕过马背,又在自己和秦萧腰间系了几个结实的绳扣,伸长胳膊对岸上挥了挥。

丁钰抻着脖子望了半天,就等这个手势:“快拉!”

当下,二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排成一列,抓着长绳拼命拉扯。绳索另一端拴着一列战马,确保岸上之人不会被拖进水里。

几十个壮汉脚跟抵着脚尖,绳索在他们手上一寸寸地挪动。与此同时,两匹骏马用后背顶着气力耗尽的主人,在漫长的拉锯后,终于踩上实地。

崔芜跳下马背的一瞬脚就软了,被丁钰和狄斐一边一个扶住。她顾不上喘匀气,抬手一指身后:“兄、兄长……”

不用她吩咐,史伯仁已经快步迎上——他被乌孙人扣在营中,亦是趁乱逃出,途中与狄斐一行汇合,片刻不停地赶了来。

此时见到秦萧,他没来得及欣喜,心先悬到嗓子眼。只见秦萧脸色青白,气息微弱,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简直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都闪开!”

他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崔芜扒拉到一边。那北竞王哆嗦着搭住秦萧手腕,摸了半天没摸着脉搏,魂都快吓没了。

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在河里泡太久,手脚已经冻麻木了,忙转身要来火把,就着火光烤了半天,待得指尖稍稍恢复知觉,才重新把脉。

无数道目光落在崔芜脸上,唯恐她皱一皱眉头。幸而崔芜脸色还算镇定,寻了大氅将同样浑身冰冷的秦萧裹住,又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这话是对丁钰说的,他心下会意,递过一个水囊:“百年老山参熬的汤,一路踹在怀里,还热乎着。”

山参是崔十二郎孝敬的,崔芜知道这东西有多贵重,一直存在库里,权当保命的底牌。此际一点没吝啬,硬掰开秦萧的嘴灌进去。

这不是对症的汤药,但人参原有大补元气的功效,哪怕是必死的症候,也能拖上片刻。一壶参汤灌完,崔芜不加思索:“回敦煌!快马知会颜适和许知源,立刻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里外都要片尘不染。”

早有传令兵快马回去报信,丁钰牵来马车:“你跟秦帅都上去,别冻病了。”

眼下正值春暖花开时节,阳光最盛时还算和暖,入夜后却仍觉寒凉。尤其崔芜在河水中泡了半天,已经出现失温症状,于是不多推辞,极干脆地爬上马车。

秦萧是被两个军汉抬上来的,他一身伤口被河水冲刷得惨白,虽未见到多少血迹,任谁都看得出他曾受过极为惨烈的折磨。

崔芜亲手褪下那件早已扯烂的中衣,翻出酒精为他清创,不知是冻的还是怎样,手指颤了颤,居然没敢往上落。

丁钰与她同乘一车,见状道:“你先歇会儿,我来吧。”

崔芜定了定神:“不用,我可以。”

这一回,她的手稳了许多,仔仔细细拭净伤处。酒精刺激伤口,本应是极痛的,但秦萧安安静静地躺着,连眉头都不曾波折一下。

崔芜从未在同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么多伤痕,伤口锁链一样缚着秦萧,他在崔芜摸索到右肩时,突然幅度细微地挣扎了下。

崔芜闪电般收回手,瞳孔凝成细针。

丁钰:“怎么了?”

崔芜调匀呼吸:“兄长右肩断了。”

丁钰:“……”

他喉头滑动,把一句粗口咽了回去。

颠簸的马车上无法矫正骨骼,丁钰默默递上水囊,触手竟是温热的。崔芜将水囊捂在秦萧胸口处,连人带水囊用大氅包裹好,囫囵搂在怀里。

这一宿兵荒马乱,回到敦煌已是天色大亮。彼时,颜适与徐知源联手解决了来犯的乌孙轻骑,又听传令兵回禀救出秦萧,忙着安排好了院落,亲自带人出城迎接崔芜。

其实颜适旧伤尚未痊愈,昨夜激战一宿,多少有些妨碍。但事关秦萧,要他等在城内却是万万不能,远远看到大漠深处行来一支队伍,他纵马上前,一眼锁定了马车。

“少帅如何了?”他不敢大声,唯恐惊动什么似的,只在马车旁轻声问道,“可方便让我瞧一眼?”

一只白玉似的手撩开车帘,露出秦萧煞白的面孔。那张脸旋即被崔芜探头挡住:“兄长伤得不轻,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颜适从没见秦萧这般苍白孱弱过,心尖狠狠揪紧。幸而崔芜语气还算镇定,多少安抚了他。

“都安排好了,”颜适说,“院落和客房打扫了两遍,热水也烧上了,敦煌城能寻到的药物都弄了来。殿下若是还缺什么,只管吩咐末将,我再去寻。”

丁钰眼皮抽跳了下,直觉颜适这句“末将”意味深远。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待得车队进城,颜适亲自护送马车入了敦煌府衙。早有亲兵抬着长凳等候在内,将秦萧接下的一刻,颜适看清他那一身外伤,胸口如遭重击。

“少、少帅他……”

崔芜紧跟着下车,没错过颜适丢了魂一般的脸色:“放心,有我呢。”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颜适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一切拜托殿下了。”

崔芜将城内诸事交与狄斐和颜适,自己进了偏院,回头就见一个亲兵模样的男人跟了进来,似乎曾在秦萧身边见过。

“卑职倪章,是少帅麾下亲兵,”倪章抱拳行礼,“颜将军怕殿下忙不过,命卑职跟着打下手,也能贴身护卫殿下安危。”

秦萧毕竟是安西少帅,颜适安排自己人跟着也算题中应有之义。崔芜没拒绝,人来了就安心使唤:“去端盆热水过来,所有干净麻布也都拿来。”

倪章唯恐崔芜赶人,听她开口使唤比什么都熨帖,干脆答应一声,一阵风似地去了。

彼时秦萧已经换过衣裳,身上也简单擦洗过。崔芜取了自己配制的回生丹,药材包括五加皮、川牛膝、当归、炙甘草、木耳蜜炙、黄麻灰、穿山甲等,和酒磨碎,灌进秦萧嘴里。

又将八宝丹研碎,取其生肌止痛之效,研末敷于伤处。

平心而论,秦萧伤得虽重,却是以刑讯伤居多,目的是为了折磨他,而不是要他性命。但乌孙没有后世的卫生常识,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也不可能经过消毒处理,加之人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一旦伤口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崔芜额外开了五味消毒饮,如此忙碌一个多时辰,才算将人安顿好。榻上的秦萧昏沉沉地睡着,崔芜不敢离开,就着氍毹席地而坐,鼻中忽然闻到一股食物香气,睁眼就见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送到跟前。

“先吃点东西吧,”送饭的丁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教训别人一套一套,搁自己身上怎么忘了?”

崔芜确实饿了,接过粥碗就是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不怎么讲究地抹了把嘴:“殷钊可回来了?”

“还没,”丁钰说,“乌孙部虽然溃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清理善后还得花点时间。你安心守着姓秦的,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第190章

关于如何营救秦萧, 崔芜与丁钰、盖昀反复推演过,得出的结论是寻常计策难以奏效,且越是救人心切, 越容易被乌孙部拿住软肋,反摆他们一道。

所以崔芜反其道而行之, 故意误导乌孙人,叫他们不敢对秦萧下毒手。

但这还不够,若要救人, 首先得拆散回纥诸部联盟。而要拆盟约, 就得让他们知道,跟着乌孙可汗只有死路一条。

几经斟酌,崔芜定下赌命的计策,选何处设套、何处引爆火药、火药剂量几何,都是她与丁钰对着舆图推算后定下的。

奈何事发仓促,引爆火药的位置以及火药剂量出现偏差, 虽把河水引了来, 却也令秦萧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崔芜擦着眼角,将纷乱思绪暂且压下, 摸着秦萧脉搏还算稳定, 自己蜷上小榻打算先睡会儿。

再次睁眼,是被倪章没轻没重推醒的。他原不敢对崔芜造次,但秦萧情况不妙,他顾不得许多:“殿下,殿下醒醒!”

崔芜打了个激灵,瞬间醒盹了:“出什么事了?”

倪章急出一头热汗:“少帅突然发起高热,呼吸也不顺畅。”

崔芜扑到床前,抬手摸了摸秦萧额头, 热得像块火炭,呼吸带着颤音。她心头一紧,飞快揭开被子,不出所料,伤口出现红肿,是恶化感染的迹象。

这还不算完,秦萧口唇青紫,冷汗一阵紧似一阵,整个人不安地痉挛抽搐。崔芜取腕搭脉,不过片刻,耳畔“轰”一声:脉细且疾,这分明是肺脏起了炎症,且已出现危重症。

“我先开个方子,你让人照方熬药。从现在开始,没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足半步,违者军法处置!”

倪章知道厉害,转身去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刻钟,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颜适与史伯仁是最忧心的,碍于北竞王谕令,不敢越雷池半步。丁钰却没这个顾虑,直接敲了敲窗板:“情况怎样?秦帅还撑得住吗?”

窗纸上透出崔芜身形,她没开窗,声音隔窗传来:“发信鸽,让盖先生即刻赶来河西。”

丁钰心头“咯噔”一下,只有他这样对崔芜十分熟悉的人,才能听出她平稳话音下的焦灼与紧绷。

“十日前就发过了,殿下自己说的,有备无患,”他说,“原本的计划也是盖先生安顿完京城诸事后赶赴河西,稍后属下写信催一催他便是。”

崔芜“嗯”了一声,又道:“兄长情况不好,且染了风寒,恐会过人。这几日吃食汤药都放在门口,我自会取用。有什么需要换洗的,我也搁在门口,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屋。”

这是她第二次重申谕令,明眼人都听得出字里行间的凝重意味。史伯仁是急性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崔……殿下,我家少帅,他、他能过这一关吗?”

如果是现代医院,崔芜不会贸然做出允诺,因为生死无常,也因为医生自我保护的本能,不敢把话说满。

然而眼下是医学极不发达的古代,如果连她都怂了,这些仓皇茫然的军汉又能依靠谁?

“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兄长身边有我,”崔芜不容置疑地说,“你们也不想兄长醒来后,还得面对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吧?”

惶乱的人心被她安抚住,众人点点头,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崔芜折回床边,用铁钳拨亮炭火。屋里热得厉害,床榻上的秦萧却不停冒冷汗,陷入昏迷的男人无法表达感受,只觉骨头缝里酸得厉害,分明是被火炭烤着,四肢百骸却沉着冰水,融不化也暖不过。

崔芜从水盆里拧出帕子,为秦萧擦拭滚烫的额头。男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皮不住挣动,仿佛深陷一个旷日持久的噩梦。

崔芜不知道能让安西少帅惊惧的梦境是多么可怕,只好将人搂在怀里,像安抚刚出生的猫崽一样拍着他:“没事,没事,我在这儿……”

秦萧吃力地翕动嘴唇,低声喃喃了句什么。

崔芜没听清,下意识偏过头。

这一回,秦萧吐字清晰了少许:“娘,孩儿错了……”

崔芜一愣。

“孩儿……再也不叫你姨娘了,”秦萧无知无觉,兀自喃喃,“娘……”

崔芜眼眶湿润了,她颤抖着低下头,将冰凉的嘴唇贴上秦萧额头。

“我一定会救你的,”她低声自语,“但是兄长,你也要争气啊。”

崔芜曾失去过很多东西:故乡、亲朋、自由、尊严……她不断地挥别,又不断地博取,就像一把凡铁,在反复的淬炼捶打中成就神兵的雏形。

她以为拥有了披荆斩棘的力量,结果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却在问鼎至尊的丹陛前,察觉到隐藏最深的软弱。

在她可以舍弃的“一切”中,不包括秦萧。

那是她的底线,也是不容触及的逆鳞。

她不允许任何人将他夺走,包括死亡。

没人比一个外科医生更清楚伤口感染对人体的影响,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几乎等同于宣告死刑。

崔芜为秦萧开了温中祛寒、回阳救逆的四逆汤,但秦萧伤得太重,元气被残酷的折磨消耗殆尽,即便是崔芜也拿不准,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她没有瞒着安西军上下,压抑的氛围仿佛瘟疫,转眼席卷全城。然而谁也帮不上忙,他们只能埋头做好自己的事,将全部的希望押在崔芜一人身上。

——就在这时,来自京城的人马好似及时雨,降临了敦煌城。

彼时秦萧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即便崔芜不停歇地用凉水擦身,也无法遏制节节攀升的高热。他胸口像是压着重石,每吸一口气都用尽全身力气,崔芜只能让他斜倚自己怀里,抬高的上身能让他喘息容易些。

“再发信鸽,”生死关头,北竞王必须竭力保持冷静,“让盖昀加快脚程,三日内务必赶到。”

倪章掉头就跑,推门时没看清外头有人,和正准备敲门的丁钰撞了满怀。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倪章脸颊湿润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用袖口囫囵抹了把,忽听丁钰嗷一嗓子:“殿下,盖先生到了!车马刚刚进城!”

屋里的崔芜和屋外的倪章眼底同时爆出异彩。

盖昀几乎是被颜适拖进敦煌府衙的,丁钰在门口迎他,见面顾不上寒暄,第一句话就是:“东西带来了吗?”

盖昀好容易喘匀了气:“带来了。殿下何在?昀有要事禀报。”

“什么要紧事都先放放,”丁钰说,“带着东西,跟我来。”

“东西”装在青铜箱里,顶盖开了小孔,冒出冰凉的白雾。颜适有些吃惊,这玩意儿分明是一口冰鉴。

“殿下再三叮嘱,此物须以冰鉴保存,否则容易失去药效,”盖昀解释道,“昀一路小心看顾,不曾有半分损伤。”

两个亲兵托着冰鉴,小心挪下马车,一路搬到秦萧所在的偏院。一并送进去的还有崔芜的医药箱,四四方方的木匣,里头垫着棉花,琉璃打磨的注射器,纯银铸造的长针,不知作何用途。

崔芜将注射器与长针拿在火烛上消毒,手指不易察觉地打着颤。只有丁钰知道她为什么紧张,冰鉴里藏着提纯过的青霉素,也是崔芜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批成果。在此之前,她只在动物身上试验过。

崔芜本想拿死囚当小白鼠,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实验成败关乎秦萧生死,她没法不紧张。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丁钰能做的也只是拍了拍崔芜肩头:“既然老天让青霉素提前问世,就不会白费你的心血。这么多关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微见动摇的眼神清明如初。

“我知道,”她说,“我会尽力的。”

这是这个时空第一场青霉素注射实验,已经走上争霸之路的北竞王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披回“科研工作者”的马甲。她依照成年男子与兔子的体重比调整了药量,命倪章扶着秦萧,将他后背裤腰扒拉下少许。

倪章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为何非得在……此处下针?”

崔芜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然而青霉素需要臀部肌肉注射,在性命面前,体统规矩只能往后排。

“你还想不想救你家少帅?”

倪章二话不说,乖乖照办。

青霉素被推入人体,剩下的只有等待。崔芜一点不敢松懈,依然拧出冰凉的帕子,反复擦拭秦萧脖颈和腋窝。

即便是跟随秦萧多年的亲兵也不得不承认,北竞王待自家少帅尽心竭力,挑不出一点疏漏。眼看崔芜神色疲惫,他上前低声道:“殿下且去歇一会儿,卑职在这儿照看着,有什么立刻叫您。”

崔芜却有了心理阴影,上回不过打了个盹,险些被秦萧突然恶化的伤势吓丢了魂。她唯恐再一闭眼,又有噩耗传来。

“我不困,”崔芜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烦劳传话,让厨房送一盏参茶进来。”

倪章拗不过她,只得去了。

崔芜实在累得狠了,倪章回来时发现,她居然蜷在床脚睡着了。即便如此,她手指依然搭着秦萧手腕,仿佛稍有异动,她就会从梦中惊醒。

倪章叹了口气,抱来薄毯搭在她身上。

万幸这一次没有意外,崔芜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多时辰,睁眼瞧见天色已黑,第一反应是查看秦萧状况。

高热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恶化。秦萧呼吸平稳,不再带着喘不上气的嘶音。

崔芜长出一口气,忽听窗外有人走动,紧接着丁钰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殿下?”

崔芜抹了把脸:“何事?”

“殷钊回来了,”丁钰说,“计划很顺利,乌孙余孽被剪除大半,十年内成不了气候。此外,他带来了乐理朵写给你的信,还有……”

丁钰话音不甚自然地一顿,崔芜挑眉:“还有什么?”

丁钰干咳两声:“腰带。”

崔芜:“……”

“没错,就是你让殷钊带给她的,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丁钰面无表情,“那丫头让殷钊给你带句话,她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崔芜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然而她眼下没心情细究这些,无论乐理朵抱着怎样的执念,只要不与中原为敌就好。

“知道了,”崔芜说,“我现在没空见殷钊,让他好生歇息,等兄长脱险,我再论功行赏。”

丁钰听出送客的意思,却没有走:“还有……京城那边,盖先生都料理妥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料理”两字却颇意味深长。崔芜皱了皱眉:“是谁?”

“你还记得迟暮归吧?他是狄斐麾下,但他真正忠心的却是先歧王,”丁钰说,“在伪王叛乱前,凤翔也曾收拢流民,迟暮归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歧王给了他们家一口饭吃,他就把忠心给了歧王。但是歧王死了,他只能跟随狄斐驻守萧关,虽有心收复旧都,却苦无回天之术。”

崔芜明白了:“歧王死了,但他儿子活着,那姓迟的是为了李继文?”

李继文是先歧王嫡亲的血脉,也是崔芜名义上的弟弟——虽然靖难军中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所谓的“姐弟”只是糊弄人的幌子。

他们追随的是崔芜,只有崔芜能慑服人心,不过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迟暮归一心想着拨乱反正,让歧王血脉登临九五,故意封锁秦帅的消息,大约是跟回纥有了默契,要借外族之手搅乱中原,扶李继文上位。”

“京城已经戒严,迟暮归前脚入京,后脚就被延昭带人拿下,下了天牢。至于李继文,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弟弟,盖先生倒是没为难他,跟他那个好乳母一起软禁宫中,等你回去处置。”

丁钰咂摸了下,自觉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要紧的就这些,细枝末节等秦帅脱险后再说吧。”

屋里一片寂静,烛光将崔芜纤细的身影勾勒上窗纸,她像美人画一样安静。

丁钰突然有点不安:“你吱一声成不?这么不说话,我瘆得慌。”

他原以为崔芜会抖机灵地“吱”一声,等了许久,才等到窗后一句淡漠地:“迟暮归勾结乌孙、追杀颜适,置兄长于死地,将河西冲要之地送与外族,就是为了扶一个竖子上位?”

丁钰手指捻动了下,回了一个:“大约是吧。”

夜风呼啸过耳,仿佛冰冷又无情的叹息。

半晌,崔芜冷冷地说:“此人,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