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舒州重镇落入大魏之手, 于孙彦是极沉重的打击。他试着进攻城池,结果不出所料,被以逸待劳的延昭击退。
孙彦无奈, 只能下令撤退。调转马头之际,他再次抬头, 瞳孔映入那个飞扬张狂的“魏”字。
仅仅相隔六年,昔日被他拿捏掌心的雀鸟居然生出双翼,成了他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鲲鹏。
早知今日, 可曾悔不当初?
这个问题无解, 孙彦咬牙转身,狠狠甩下一鞭。
与此同时,借着叛军内乱,贾翊与陈二娘子安插在金陵城中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控制了行宫。叛军搜刮的财宝封箱,整船运往京城,随行附有贾翊的亲笔信函, 言道以此贺女帝登基。
财宝是好东西, 解了国库困乏的燃眉之急,但崔芜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 只因暗桩传回密信, 落款赫然是秦萧私印。
她召来颜适,将密信递与他。
“襄樊两家关系破裂,兄长以为,眼下正是拿下襄阳的好时机,”崔芜说,“旁人朕不放心,你亲自走一趟,务必将兄长毫发无伤地带回。”
颜适巴不得这一句, 当即应下,忽又想起一事:“臣若骤然离京,可会有人生疑?”
崔芜思忖片刻,笑了:“无妨,朕有法子。”
当日傍晚,颜适纵马驰过大街,恰好撞倒一人。此人颇有来头,出身陈郡谢氏,父亲乃是当朝礼部尚书——晋帝在位时封的,崔芜登基之初,不欲与旧世家撕破脸,暂且没动他。
可想而知,此举引发朝野哗然,翌日便有清流上疏,要求女帝严惩颜适。
崔芜第一次经历桌案被弹劾奏疏淹没,还觉得挺新鲜。她摆出虚心纳谏的姿态,果然传旨将颜适申饬一番,免去半年俸禄,令其闭门思过。
殊不知闭门当晚,颜小将军就翻墙溜到丁钰府中,在其掩护下乔装出城,与一早调派好的两百亲卫汇合,直奔南边而去。
送走颜适,丁钰也没闲着,直接递牌入宫。彼时宫门已经下钥,但丁钰与女帝交情非凡,硬是凭着腰牌叫开宫门。
果不其然,女帝还没歇下。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她对着那幅铺满半张墙的舆图出神半晌,用朱笔在“襄阳”处勾了个醒目的圈。
丁钰就知道,她放心不下襄阳局势,这一趟来对了。
“刚遇上你那会儿,做梦也想不到有这这么一日,”他半点不客气地捞过案上的干果盘子,抓了颗杏脯丢进嘴里,“别看了,有颜适,有韩筠,保准把姓秦的接应出来,你还是想想往后怎么办吧。”
崔芜一时没回过神:“往后怎么了?”
“你一直想坐上那个位子,唯有登临高处,方能不受掣肘,”丁钰说,“如今得偿所愿,就没想过后面的路怎么走?”
“盛世明君是怎么个当法,书上都教过,你历史学的比我好,应该不难。可咱们到底不是土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是不是也该比旁人看得更远些?”
崔芜挑眉:“你想劝我君主立宪?”
丁钰卡壳了一瞬,老实说,他虽想过“往后”,可真没想那么长远。
谁知他没想,崔芜却想到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直截了当地说,“我其实也想过,但实在没这个条件。上层建筑都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地基都没打牢,怎么盖房子?”
“尤其刚经过乱世,原有的底子毁得差不多,没什么比休养生息更要紧的。”
“凡事都得循序渐进,慢慢来吧,”
丁钰揉了揉额角,只觉这些字眼都熟悉得很,仿佛上辈子打过照面,奈何他一理科生,早把这些还了回去,哪还记得这些诘屈聱牙的社会经济理论?
不过,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你想君主立宪?”
“想啊,”崔芜坦然点头,继而莫名其妙,“君主立宪是君主制走到最后不可避免的进化方向,也是人文之光的具象初现,我怎么可能不想?”
丁钰是真的惊了:“我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咬住舌头,因为意识到崔芜如今不只是“崔芜”,还是有史以来头一份的开国女帝。
两个现代人探讨社会文明变革方向没问题,可臣子与君王商量如何制衡君权……怎么想怎么怪异。
崔芜却看懂了他的心思。
“我确实热爱权力,也不喜欢被人制衡掣肘,”她坦然点头,“但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该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是乱世土著,好容易杀出腥风血雨、登临九五,断不可能容忍分享权柄,哪怕为后世指摘,也得铲除一切威胁,将那重鼎牢牢把持住。
但她不只是“大魏女帝”,在另一个时空,她曾接受二十多年的现代文明浸润,知道在那遥远星火照亮的时空,有着怎样的盛世图景。
虽然一直以来,属于“现代人”的部分都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杀戮与争斗下,可“她”依然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挣扎露头,提醒崔芜,不要以“求生”为名,将真正的自我放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崔芜捏了捏鼻梁,“当务之急,还是先接兄长回京,他一个人在外涉险,我实不放心。”
丁钰也想起他进宫的真正目的。
“秦帅的心思,你很清楚,”他斟酌着字句,“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是完全没他……”
“之前顾虑权柄下移,你始终不肯松口,现在……”
崔芜知道他想问什么,深深叹息后,她终是揭了底牌。
“……我想试试。”
她一直明白自己要什么,在登临绝顶前从不为旁的人或事分去心神。
但荣光加身并非她的最终目标,未来的路还很长。
有人同行,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丁钰微微叹息,心说:这一天还是来了。
彼时崔芜身披明黄长袍,长发未梳成髻,只松松挽起,别了支猫儿发簪。于女帝而言,这副打扮有失庄重,但丁钰瞧着舒心,仿佛剥去那层威严华贵的外壳,崔芜还是崔芜,从未因独掌权柄而改了面目。
“如果想好了,就这么做吧,”他安心地长出一口气,又开始吊儿郎当,“不过,那姓秦的之前被你拒了那么多回,保不准还憋着气。”
“哎呀呀,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大魏的开国女帝脸色一变再变,终是抓起一把杏脯,塞进这小子不说人话的嘴里。
与此相隔千里,襄阳城中全无战事将起的征兆。兵丁照常巡逻,百姓如常上街,长江天堑隔去阴云,仿佛江北的硝烟永远熏不着花红柳绿的江南。
秦萧不便亲自出面,只托了罗四郎,几次三番潜入樊城,向吴守将晓以利害。
“樊城襄阳本为一体,大人才智不在那吕进之下,何苦看他眼色?”
“吕进狼子野心,如今又收留了安西主帅这把快刀,是为谁准备的,大人看不穿吗?”
“自令郎渡江后,吕进深以为恨,如今厉兵秣马,便是要对樊城不利。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人性命干系樊城安危,还望早做决断。”
有道是三人成虎,樊城和襄阳本就生出裂痕,再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游说,以吴守将的城府都难免有所动摇。
但他毕竟老谋深算,要发自己家底去讨伐襄阳,这等蠢事万万做不出。
“容我再想想。”
罗四郎却上前两步,压低声道:“眼前就有千载难逢的良机,若大人有心于此,不过一句话的事。”
吴守将心念微动:“怎么说?”
“如今秋收已过,按惯例,城中商贾需筹集一批军粮,以作犒军之用,”罗四郎笑得诡秘,“军中不宜饮酒,但若有人在粮中动些手脚,叫襄阳守军闹一场肚子,您说,此时大军压境,他们还爬得起身吗?”
吴守将目光闪烁,仍有犹疑:“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禽择木而栖,”罗四郎坦然道,“我等为商贾,出身低微,自然入不得吕大人的眼。可他既要用我们,又瞧不上咱们,这就失之下乘了。”
“小人久闻吴大人胸襟宽广,用人不拘一格,只需大人应允,事成之后,容我等将茶引贩售北境,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他亮明底牌,吴守将反倒释然。
天下商贾,无不“利”字当先,至少吴守将是这样认为的。他垂目片刻,忽听一声龙吟,竟是拔出腰间佩刀,架于罗四郎颈间。
“你倒是坦诚,什么都说了,”吴守将冷笑,“我只问你,是受谁背后指使,挑拨本将与吕家关系?”
“区区商贾,也敢效仿古人玩合纵连横的把戏?就不怕我砍了你,再将你首级送回襄阳?”
罗四郎品尝到冷铁森寒,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他并不惊慌,因为秦萧早料到眼下的情况,也事先做过推演。
“大人当然可以这么做,”他不慌不忙地说,“可您真以为,在下的人头这么值钱吗?”
吴守将微微眯眼。
“吕进为人如何,大人最清楚不过,如他这般刚愎自用,如何能容忍令郎的夺美之恨?”
“只怕您好心将在下首级送回,非但不能弥补吴吕两家关系,反而叫他意识到吴家在侧的威胁,生出斩草除根的心思。这笔买卖划算与否,还望大人三思。”
第202章
商贾的三寸不烂之舌能逐利, 亦可杀人。
最终,吴守将为罗四郎说服,敲定了秦萧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三日后的傍晚是约定时限, 倪章端着药汤走进寝堂,只见秦萧披衣坐于案前, 随手翻阅着一本书册。那册子不算厚,字迹娟秀工整,是出自女子之手, 倪章打眼掠过, 认出是崔芜手书的“金镞急救法门”。
他叹了口气,将药碗递上:“少帅这两日睡得不大好,趁现在时辰尚早,可要歇一会儿?”
秦萧却睡不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只觉舌头都苦麻了。
当着心腹的面, 他不便皱眉, 只道:“燕七可有消息传回?”
“尚未,”倪章答道, “少帅放心, 燕七一向耳目敏锐,必不会错过蛛丝马迹。”
秦萧不置可否,兀自低头看书。转眼夜幕降临,倪章点起烛灯,又端来饭食。秦萧原无甚胃口,倪章却道:“少帅连月忙碌,身子越发不好,若不好生用饭, 待功成回京,卑职们免不得挨陛下数落。”
秦萧想起崔芜那张不饶人的利口,也有点头皮发麻。他就着小菜勉强用了半碗粥,忽听外头动静不对,推窗望去,只见临北天空泛起红光,仿佛血色横流,街上人声马嘶,隐约有金戈之声遥遥传来。
几乎是下一瞬,墙头跃下一道人影,却是奉命打探消息的燕七。他疾步上前,纳头便拜:“少帅放心,一切依计行事,并无错漏。”
秦萧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按照他的计划,襄樊二城互为犄角,必要拆散合盟方能成事。是以这些时日,他明里暗里示意吕进,防人之心不可无,吴守将今日能夺他心爱的美人,明日便能夺他身家性命,须得谨慎提防。
不管吕进听没听进去,只需埋下一颗猜疑的种子,事情就成了一半。
果然,这些时日吕吴两家裂痕不断,虽未正面撕破脸,小规模的摩擦却在所难免。吕进甚至下令不许襄阳商贾赶赴樊城,消息传入吴守将耳中,难免另作思量。
眼看时机已到,秦萧授意罗四郎渡江献计,若吴守将应了最好,待得樊城夜袭襄阳,城内兵力空虚,大魏水师便可趁机拿下樊城。
即便不应,秦萧也有后手,届时将士兵中毒的罪名栽派在樊城头上,不怕吕进不上当。
事情发展确如秦萧所料,也许是被罗四郎“先下手为强”的说辞打动,也可能是早有吞并襄阳的野心,如今不过是风助火势、转瞬燎原,吴守将应下罗四郎“里应外合”之计,殊不知在他发兵襄阳的一刻,自己就成了被猎手盯上的黄雀。
“此间之事已了,再耽搁下去于时局无益,”秦萧果断拍板,“收拾行囊,待得樊城军攻城,我等便趁乱撤走。”
行囊是早收拾好的,车马也已备妥,就在一行人即将远遁之际,院门被人拍响,门缝中映出依稀火光。
“秦郎君可在?我家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倪章等人瞬间警觉,手掌摁上腰间佩刀。却见秦萧沉吟片刻,冲他们打了个“下压”的手势。
“吕进未必猜到是我布局,”他沉声道,“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
“去开门,我也想听听,他有何说辞。”
倪章微觉不妥,但秦萧积威甚重,他不敢抗命,只得去了。院门一开,火光汹涌而入,乌泱泱的兵丁潮水般围了小院,为首的校尉还算客气:“我家大人有请秦郎君。”
倪章扶刀拦住:“我家少帅身体不适,已经喝药歇下,有什么话不能明早再说?”
校尉略侧过身,将外头的火光和喊杀声暴露在众人眼中:“贼寇攻城,我家大人担心秦郎君遭宵小误伤,特命我等接您入府暂避。”
倪章紧握刀柄,心中踌躇难决。
从吕进的立场看,敌军攻城,襄阳危在旦夕,守卫森严的刺史府当是最安全不过,请秦萧入府确实是为他的安全着想。
但若真去了,难免身陷重围,再想脱身怕是难了。
正当他犹疑不决,忽听身后有人道:“既是世伯美意,秦某……咳咳,却之不恭了。”
倪章蓦地回头,只见秦萧轻袍缓带,肩披一袭大氅立于阶上,目光锋锐好似藏着一把青霜。
他忍不住道:“少帅!”
秦萧抬手,压住他未竟的劝说。
那校尉待秦萧极是客气:“如此甚好,秦郎君请。”
秦萧于电光火石间估算出敌我兵力,吕进此行派了百十来人,真要突围,他们未必拦得住,只秦氏部曲难免有所伤亡。
再者,他确实也想看看吕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利弊权衡只在顷刻间,秦萧撩起眼皮,淡淡一笑:“有劳带路。”
门口停了辆马车,倪章扶着自家少帅上车,只见秦萧回过头,飞快看了他一眼。
倪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秦萧放下心来,掀帘钻进车里。
他虽未往外张望,人却十分警醒,一路计算方位,眉心突然拧起——照马车行进的方向,并非赶往刺史府,而是往城外去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倪章问道:“不是说去刺史府?怎的往城外去了?”
校尉不应,只管埋头赶路。
倪章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双腿猛夹马腹,竟是一跃而起,身形恍如从天而降的大鹰,稳当当地落上校尉马背。
“呛啷”一声,佩刀拔出半尺,正压在校尉颈上。
“说,你想带我家少帅去哪!”
校尉没想到秦氏部曲如此精锐,不过一晃神间,已然失了先机,周遭拔刀之声不绝于耳,却都慢了一步。
倪章一击得手,立刻以校尉为肉盾,挡住刀林:“不想你们将军人头落地,都给我闪开。”
校尉固然悍不畏死,却也不想莫名其妙送了性命:“我家大人实是一番好意,这位兄弟何必动粗?”
倪章冷笑:“好意?你说话不尽不实,还把我家少帅带来城郊,到底意欲何为?”
校尉还想解释,倪章将手一收,刀锋割破皮肉,留下一道细细血痕。
校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只听倪章厉声喝令:“让你的人退下!”
校尉不能退,却也不敢装聋作哑,转向马车道:“秦郎君明鉴,卑职奉我家大人之命行事,绝无歹意啊。”
车帘掀开半边,秦萧揽了揽大氅衣领,懒懒垂眸:“你家大人现下何处,这总可以相告吧?”
校尉有些为难,忽听不远处有人道:“一场误会。贤侄,莫伤了自己人。”
秦萧抬头,只见此地已经十分荒凉,不远处火光晃动,映照出大批人马。当中一人留有短须,正是吕进。
他拍马上前,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原是麾下无能,没把话交代明白——贤侄,真被你说中了,那姓吴的狼子野心,居然不顾襄樊两城的交情,串通城中商贾献上毒粮,更挥师渡江毁我基业!”
“自寒啊,今夜之后,襄阳城怕是要姓吴了。”
这原是秦萧的手笔,当着吕进的面,他装也得装出惊怒:“有这等事?那姓吴的背信弃义,实在可恶!只是世伯,襄阳尚有万余守军,未尝不能一战,您就这样弃城而逃?”
吕进原是试探,却被“弃城而逃”四个字戳了心窝。他仔细打量秦萧面色,只看出纯然的吃惊愤慨,疑虑不由去了三分。
“吴氏负我,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吕进眼露阴冷,“只我将士多有误食毒粮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计。”
“江陵守将与我原有姻亲之故,待我说动于他,发兵襄阳,不愁不能向姓吴的讨回旧账。”
秦萧明白了吕进打算。
“万余精兵,说丢就丢,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他不露痕迹地思忖,“如此心狠手辣,若真被他逃了,怕是后患无穷。”
口中却道:“原来世伯已有万全之策,那再好不过——倪章,还不放开这位兄弟?”
倪章虽有不满,却不敢违抗主帅命令,依言撤了长刀。与此同时,秦萧吃力地走下马车:“秦某突然想到有处疏漏,世伯……”
吕进听他松口放人,仅剩的一点戒备之心也去了。又见他举止迟缓,昔日威震丝路的悍将,如今连上下马车都需人搀扶,难免起了唏嘘之心,亲自下马搀他:“慢着些,你方才说,哪里有疏漏?”
就在他托住秦萧手肘的一瞬,忽见那面白气弱的悍将闪电般撩起眼,目光竟比长刀还要锐利。
刹那间,吕进心知有异,撒手就退。可惜他快,秦萧比他更快,吕进只觉腕门微紧,已被秦萧翻掌扣住。
幸好秦萧伤病缠身,手上使不出力道。吕进轻易挣脱开,疾退几步,被亲兵密不透风地护持中央。
他松了口气之余,不免又惊出一身冷汗:“秦自寒!我待你以诚,你竟敢暗算我?”
“说,你与那姓吴的是否早就串通一气!”
秦萧被他挣脱,并不懊恼,只淡淡垂眸。
“世伯这些年的照顾,秦某感念于心,可惜你我各为其主,终免不了兵戎相见,”他语气淡漠,“看在你我两家的交情,来日春秋二祭,我自会为世伯上一炷香。”
“你放心去吧。”
吕进嗤笑,正待讥嘲两句,忽觉太阳穴一阵晕眩,眼前隐隐发黑。
他猛地低头,只见方才被秦萧扣住的部位,划出一道一分长、半分深的小口,渗出的血迹居然是黑色的。
第203章
秦萧领兵多年, 是当之无愧的悍将,一般情况下,吕进轻易不会让他近身, 遑论暗算自己。
但秦萧入城数月,吕进已从各种渠道查证, 此人确实伤病缠身,不复昔日悍勇。一条右臂更是遭人生生打碎,以致肩骨变形, 莫说舞刀弄枪, 便是握一只茶杯也吃力得很。
所以他没有将形同废人的安西主帅放在眼里,更不曾生出戒备之心。
直到猝不及防地着了暗算。
秦萧垂眸盯着自己左掌,食指指根处扣着一枚铁指环,黑黝黝的不甚起眼,却内藏玄机。
当年,崔芜用它轻易制住发疯的孙彦。
如今, 秦萧用它铲除大魏潜在的祸患。
吕进的伤口不算深, 所中之毒却好生厉害,不过几息功夫, 他已说不出话, 体力自每一寸肌理流出,向后直挺挺地栽倒。
身后亲兵忙扶住他,火光映照下,只见自家大人脸色青白,竟与死人无异。
再摸摸脉搏,不出所料,已经消散了。
亲兵骇极,失声惊呼:“大人去了!”
这四个字仿佛瘟疫, 瞬间席卷人群。亲卫们面面相觑,只以为身陷噩梦,半晌回不过神。
这变故太突然,秦氏部曲亦懵在原地。秦萧是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趁着吕氏亲兵尚未回魂,厉声断喝道:“吕进已死,襄阳落入樊城手中,尔等若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
“渡江往北,投效大魏!”
吕氏亲卫被喝令声惊醒,有人满面愤慨,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神色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是谁发出怒吼:“是他杀了大人!大家一起上,替大人报仇!”
秦氏部曲神色骤凛,立刻向秦萧围拢,将他护在中央。
然而吕氏亲卫没有动。
他们对吕进未必有多忠心,从军不过是为混口饭吃。如今主君身死,死忠报仇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人更忧心日后前程。
又有人道:“襄阳已被樊城军占了,不如绑了他,向吴氏投诚!”
不少人流露意动,兵刃映着火光,异常险恶地转了过来。
秦氏部曲如临大敌,只听金铁之声迭连响起,出鞘长刀排成一丛刀林。
两边一触即发,斜刺里突然传来极尖锐的鸣响,所有人不及回头,最先提议绑了秦萧的亲兵惨呼一声,已然栽落马背。
后背露出长长箭簇,是被人一箭穿心。
秦萧猛地扭过头——
江畔夜风呼啸凛冽,马蹄声裹挟风中,恍如奔雷压境。当先一人没命甩鞭,只一骑便有千军万马的气势,他单手控缰,马槊横扫,于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道。
“我乃河西颜适,谁敢伤我主帅!”
吕氏亲兵跟着吕进偏安江南,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本以为能走几个来回,谁知狭路相逢,就如经霜的麦杆遇着秋风,落花流水、一溃千里,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过几个瞬息,颜适已经领着亲卫杀到近前,末了竟是视四面敌军于不顾,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末将接应来迟,请少帅恕罪!”
秦萧见他束起发髻,眉眼也老成许多,非复昔日少年模样,不由露出欣慰笑意。
然而下一瞬,他眼前发黑,竟是步了吕进后尘,身不由己地栽倒下去。
“——少帅!”
襄阳战报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彼时崔芜正在瞧贾翊递来的奏疏,一同送入宫中的还有自叛军手中清剿的财宝,百十来口大箱子满满当当,居然填满了大半个垂拱殿。
崔芜将缴获一分为二,七成入国库,三成进私库。阿绰带着初云、潮星忙碌了一早上,好容易清点完毕。
按说这是好事,崔芜的心绪却不太美妙,盖因贾翊上疏称,新即位的江南国主不欲生民涂炭,向大魏递出降表,投效称臣。
最后四个字映入崔芜视野,就像一把钢针戳进眼球。
令她恨不能将折子揉成一团,再踩上千万脚。
但她没这么做,因为折子递上来时,盖昀就在一旁。
“臣知陛下深恨孙氏,但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前朝推行三省六部制,崔芜全盘照搬,并以盖昀为尚书省左仆射,统领六部。昔日同僚私下相见,都尊称盖昀一声“盖相”,有意思的是,女帝却迟迟不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令这称呼缺了少许名正言顺。
盖昀本人倒是不在乎“丞相”不“丞相”,今日入宫只为说服女帝接受孙氏投诚。
“今天下未统,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若陛下能善待孙氏、彰显仁德,则我大魏人心所向,自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反之,若陛下严惩孙氏,灭门诛族,则各地豪强看在眼里,难免不起唇亡齿寒之心。日后用兵攻伐,必遭顽抗,令我将士徒增伤亡。”
“孰轻孰重,还望陛下三思。”
崔芜面色不显,摁住奏疏的手却慢慢攥紧,仿佛掐着某人喉咙一般,将那张纸撕成碎屑。
“盖卿的顾虑,朕很明白,”她垂落眼帘,神色淡淡,“只孙氏父子坐镇江南多年,好大喜功、草菅人命,更纵容硕鼠,视治下百姓如草芥。”
“若就这么放过,朕只怕无颜面对江南百姓。”
女帝语气平静,盖昀却听出某种隐藏极深的情绪。那一瞬他心头发寒,盖因崔芜掌权多年,养气功夫炉火纯青,大多数时候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外露。
如果某一刻,她的城府开始压不住情绪,那只能意味着她对江东孙氏的杀戮之心,已经超出理智克制。
和这样的女帝对着干是不明智的,但盖昀不能不再次劝说:“百姓要的是盛世清平,不是屠戮某一家某一姓报私仇。陛下胸襟包揽宇内,还请以百姓为重,莫要徒增杀戮!”
言罢,他伏地叩首,长拜不起。
崔芜手指撕烂了奏疏,在长案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襄阳战报就在这时送入殿中,阿绰脚步稳重,抬眼将女帝与权相的微妙气场收入眼底,言辞越发小心:“主子,襄阳发来六百里加急。”
有襄阳当前,崔芜哪还顾得上孙氏不孙氏?只见她劈手夺过战报,三两下拆看完毕,先是大喜,继而大惊,随后眉心紧蹙,眼含忧色。
盖昀忍不住问道:“可是战事有变?”
“战事倒是顺利,韩筠拿下襄樊,颜适也顺利接应出兄长,”崔芜沉声道,“只兄长辛劳数月,不慎染上风寒,现下正在襄阳城中静养。”
盖昀听得“战事顺利”,松了口气。
“秦帅身子尚未养好就千里奔波,实在辛苦,”他说,“陛下登基以来未曾大封功臣,便是不想落下秦帅,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
崔芜凝眸不语。
她知道给宫中报信的规矩,再严重的病情也要说轻三分。虽然战报轻描淡写,但能让秦萧耽搁北归时日,可见情况不容乐观。
如果是半年前,崔芜早就奔赴襄阳,但现在不行。
“崔芜”可以夜奔千里,“大魏女帝”若敢效仿,只会牵连朝堂地动山摇。
“传旨,命康挽春启程赶赴襄阳,殷钊领三百禁军随行,迎秦帅回京,”她于转念间下定决断,“以韩筠、岑明为主将,五万兵马驻守襄阳,整编降卒,荡平余匪。”
崔芜看向阿绰:“让中书省即刻拟旨。”
阿绰掩住砰砰乱跳的心口,第一次在男人们的博弈游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离去。
盖昀见惯崔芜身边侍女代为传话,一时没往心里去,只还惦记江东孙氏:“那孙氏投诚……”
崔芜满心都是秦萧安危,想也不想:“先把孙氏余孽押回京,其他的,等见了人再说。”
她没给准话,但“暂押回京”总比“就地诛杀”强得多。盖昀有些无奈,却不能过分逼迫。
“陛下圣明。”
这一年初雪来得迟,及至进了腊月,依然不见纷白。天也难得放晴,但见阴云密布,沉甸甸的压在大庆宫的琉璃瓦檐。
贾翊和陈二娘子先一步抵京,第一件事就是入宫拜见大魏女帝。饶是仓促学了觐见的礼仪,跟在贾翊身后走进重重宫禁的陈二娘子依然大气不敢喘一口,拢在袖中的手捏出一把凉汗。
这可是皇宫啊!
想当初在凤翔,一个歧王府就震得她回不过神,原以为修了大造化才有这样的机缘,万万想不到,真正的大造化还在后面。
彼时,崔芜在前廷的垂拱殿批阅奏疏,明黄袍服,赤金宝冠,昔日云鬓花颜未曾改易,眉眼间却敛着说不出的威仪。
贾翊心中感慨,人已一丝不苟拜倒:“臣贾翊,幸不辱命。”
陈二娘子也紧跟着拜下。
崔芜待心腹部下一贯宽和,贾翊为她远走江南,蛰伏数载有余,这份功劳她记着,赏赐也格外大方——除了中规中矩的赐宅与金银,更任命其为刑部尚书,统领刑狱诸事。
“朕记得先生曾言,愿重修律法,安民心,清吏治,肃纲纪,”她说,“新朝既立,我给你这个机会。”
贾翊大喜,深深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陈二娘子却未得官职,这个世道不许女人出头,一个女帝已是踩了无数人心中的天道纲常,崔芜不在乎世家反弹,但她对陈二娘子有着朝堂外的期望。
“朕听说,你在南边开了家萃锦楼,生意很是不错,”崔芜语带深意,“既是荟萃天下锦绣,怎可厚此薄彼?以后在京中继续开下去,也替朕揽尽天下之财。”
“揽尽天下之财”这几个字分量太重,陈二娘子隐隐窥见女帝心中图景,既惊且喜。
“谢陛下恩典,”她亦拜倒,“民妇必不负陛下所望。”
“赏”完了,便该轮到“罚”。
贾翊觑着崔芜脸色,小心道:“陛下,江东孙氏已然押解进京。孙彦现下就在垂拱殿外,等候召见。”
崔芜眼神冰冷,将笔撂下了。
第204章
这是孙彦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崔芜, 此时距他们江南初识,已经过去整整六年。
六年前,她是自妓馆出逃的低贱娼女, 他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之子,她跪于面前回话, 眼角眉梢俱是卑微。
六年后,尊卑逆转、上下翻覆,她高居丹陛之上, 换他匍匐在地, 卑微求存。
很难说孙彦此刻是什么心情,愤怒、懊恼、窘迫,抑或悔不当初,这些形容都太单薄、太片面,无法企及万一。
他只知道,胸口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咬, 既痒且痛, 酸麻兼具,令他恨不能掀翻这金碧辉煌的垂拱殿。
但他最终没这么做, 而是依着臣子觐见君王的礼数撩袍跪地, 深深叩拜。
“臣,叩见陛下。”
丹陛之上一片寂静,女帝许久不曾叫起。这是君王给降臣的下马威,却因两人的前情而多了几分隐晦凶险的意味。
孙彦听到脚步声,是女帝踩着丹陛,缓缓走下阶来。他眼前闪过一抹明黄袍角,上好的云锦料子,织着团龙暗纹, 那样尊贵无双的衣料和纹理,如今穿在一个女人身上,生生压垮了江南国主倨傲的头颅。
“孙卿,”女帝悠悠道,“还记得当年,朕与你说过什么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垂拱殿内,激起空旷淡漠的回音。孙彦有一瞬茫然,崔芜与他说过太多话,他如何知晓她指的是哪一句?
下一瞬,指尖传来剧痛。女帝抬脚踩住他手指,靴底用力碾压,孙彦吃痛不已,却不敢呼号出声。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现过一句杀意凛然的:“你若对我不轨,我要江东孙家九族陪葬!”
耳畔“轰隆”一声,孙彦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看来孙卿是想起来了。”
女帝用靴尖挑起孙彦下巴,后者被迫抬头,将那副艳绝人寰的面孔映入瞳孔。这一次他真正以仰望的姿态与崔芜对视,终于看清她眼底灼烧的恶意与憎恨。
他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
崔芜曾说过许多恶毒的话,在她几次三番逃离孙府,又被抓回受刑之际;在她被孙彦逼迫,于帐内婉转承欢之际。每一次她恨声咒骂,孙彦都未曾放在心上,就像他从未想过,崔芜许诺的报复,竟会在某一日降临眼前。
孙彦感到屈辱,因为被迫匍匐的姿态,也因为曾经的人上人,反被看不入眼的“玩意儿”拿捏了命运。仅剩的理智却掌控住口舌,发出颤抖的求饶声:“求陛下……饶我江东孙氏满门性命。”
女帝负手而立,冷冷端详跪在脚底的男人。昔日伟岸的身躯蜷成一团,他此刻的模样与那些她曾见过的,在男人脚下哀嚎求生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原来男女之间从不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将一个男人摆在女人的处境中,他自然而然会呈现出女人的面貌。
崔芜笑了。
“天子一言,重于九鼎,”她收回脚尖,倨傲地扬起下颌,“说说看,朕为何要饶过江东孙氏?”
殿内点着火盆,孙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被冷汗打湿的背脊凉飕飕的,因女帝字里行间的杀机而战栗。
“自古,杀降不祥,”他努力不让声音颤抖,“陛下坐拥四海,当以仁德教化世人,若诛孙氏,则天下再无敢归降者也。”
这番说辞与盖昀出奇的相似,却无法说服君临四海的女帝。
“朕记得孙卿曾说过,世间本是弱肉强食,强者执掌权柄,自可不畏人言,对弱者为所欲为,”她笑吟吟地用孙彦曾经的话堵他,“孙卿啊,这为人处世,可得一以贯之,若因强弱易势就朝令夕改,也太让人失望了。”
孙彦死死攥紧手指。
“还是应该将姿态再放低些,”他想,“哪怕磕头求饶、痛哭流涕,也要消了她心头杀意。”
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要他对曾经为所欲为的婢妾做出这等姿态,将颜面丢在地上踩碎,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他是江东孙氏的嫡长子,曾经万人之上的江南国主。
“孙氏已然投诚,陛下何必苦苦相逼?”他言辞中有愤慨,亦有自伤,“你明知我所行所为皆因钟情于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刀鞘重重拍上后脑,令他摔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耳听得扶刀而立的御前侍卫冷冷道:“大胆逆臣,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是的,是“陛下”,而非“崔芜”。
自她登临皇极起,他与她之间便划开天堑,再无谈私情的余地。
孙彦在天旋地转中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惨笑起来。然而下一瞬,他听到女帝冰冷的喝令声。
“孙氏御前放肆,目无天威,拖下去,杖毙!”
“凡江东孙氏,男子十五以上者立诛,女子发配北疆,与披甲人为奴!”
盖昀就在这时赶到垂拱殿,气还没喘匀,先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整个人都不好了。
“陛下三思!”
他顾不得请安,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孙氏死不足惜,为此伤及陛下圣明,却是得不偿失!”
“望陛下手下留情!”
崔芜听着盖昀声嘶力竭的哀求,眼底没有丝毫动容。
据说,人在濒死时会回顾生平,这一刻的女帝就陷入这种微妙的状态。那些被折磨、被囚困、被强迫的过往,逐一闪现眼前,仿佛一盏飞速旋转的走马灯,每一帧都写着“屈辱”与“不赦”。
“朕为何要手下留情?”她漠然质问,“一个卑贱降臣,玩意儿而已,杀了便杀了,又能如何?”
这话好生耳熟,孙彦浑身僵硬,做梦料不到昔日不经意的羞辱之语,会在多年后化作要命的暗箭,捅他一个万刃穿心。
便是盖昀,也拿女帝毕露的杀机无法,只能哀哀恳求:“陛下,万万不可……”
然而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岂是三言两语能逆转的?
就在盖昀绝望之际,忽见阿绰疾步入殿,欢声禀报。
“陛下,秦帅还朝,已近城外三十里。”
崔芜:“……”
盖昀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嘶声高呼:“陛下,秦帅还朝乃天大的喜事,万万不可见血啊!”
“秦帅身子不好,您就当为他积福德,也不可滥杀降臣!”
崔芜胸口数度起伏,终是“秦帅还朝”四个字占了上风。
怒吼如沸的毒火被压下,她冷然下旨:“孙氏众人暂押鸿胪寺,召集太医与百官,与朕同迎兄长回宫。”
盖昀如蒙大赦:“臣领旨!”
这一日风很大,五色大纛随风翻飞,猎猎如旗。
孙氏众人作何感想姑且不论,随女帝出城二十里的文武百官却是冻得够呛。
然而没人敢抱怨,自捷报抵京至今,足够他们明白秦萧在女帝心目中的地位。挟樊襄大捷归来的安西主帅有功勋,亦与女帝有情谊,轻易不可撼动。
林立的旌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是殷钊领三百禁军簇拥着一辆马车。颜适、史伯仁等安西将领护卫四周,瞧见天子大纛,下马便拜。
“陛下万岁!”
男人们高大的身影匍匐于地,“万岁”两个字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体现。这本该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一幕,崔芜却隐隐不安。
“兄长呢?”
她抬眸扫过低伏的头颅,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毫无动静的马车。
安西众将意识到不对,只是女皇未曾免礼,谁也不敢擅自起身。
不顾众将与百官的注视,崔芜疾步上前,三两下登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然后她愣在原地。
车里光线昏暗,秦萧裹着大氅蜷缩一角。他似乎听到动静,眼皮挣扎着颤了颤,却没能睁开眼。
崔芜摸了摸他额头,不出所料,烧得烫手。
“兄长?”
她小心扶起秦萧,后者吃力地撑开眼,混沌中只瞧见一抹明黄。
他意识到什么,支撑着坐起。
“陛下……咳咳,恕臣失仪。”
请罪之言未曾说完,他被崔芜摁回怀里。
“怎么病成这样?”崔芜探他脉搏,懊恼至极,“早知如此,我该亲自赶去襄阳,免得兄长千里奔波。”
秦萧这一病反反复复,就没彻底好转。他在襄阳静养了半月有余,眼看天气渐冷,北上之路越发难行,这才勉强动身。
谁知还是高估了自己,刚进京城地界就发起高热,脑中昏昏沉沉,连亲卫通禀女帝出城亲迎都没听见。
“陛下……恕罪。”
话没说完,舌尖品尝到甘苦气息,是被崔芜塞进两片山参。她为他擦了擦汗湿的额头,低声道:“别说话了,闭眼安心睡一觉,睡醒就到家了。”
秦萧被“家”这个极具归属意味的字眼抚平了心绪,含着参片,果然沉沉睡去。
百官与众将足足等候了两刻钟,直到有人耐不住朔风凛冽,小幅度地跺着脚,才见女帝掀开车帘。
“繁文缛节且免了,百官各自回府,尔等护卫车驾,随朕回宫。”
不光百官震惊,安西众将亦是面面相觑。这当然不合礼数,但崔芜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本身就是对“礼数”的叛逆,她不在乎旁人如何想,只对殷钊使了个眼色。
殷钊会意,绵长中气破开往来肆虐的凛风。
“陛下有旨,摆驾回宫!”——
第205章
自女帝登基, 福宁宫从没有这样忙碌过。多数宫人听说了秦萧回归之事,却没想到,崔芜居然直接将人带回宫城。
马车尚在途中, 早有侍从飞奔报信,催促着将后殿寝堂收拾出来。闻言, 几个心腹侍女面面相觑——福宁后殿乃是女帝居所,侍从出入尚且不妥,如今竟要分一半安顿外臣, 传出去像什么话?
嘀咕归嘀咕, 能在身边伺候的都是嘴紧谨慎又细致的,谁也没敢在这件事上置喙。
一众宫人忙忙碌碌,终于在御驾回宫前收拾妥当,忽听外头人声嘈杂,数名亲卫抬着一张长椅步入殿中,女帝站在边上, 侧身挡住穿堂风。
自阿绰之下,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直到女帝唤人, 才赶紧上前帮忙。
如此折腾半晌, 终于将秦萧安顿在西暖阁的床榻上。崔芜亲自取了秦萧手腕,诊脉片刻,眉头拧出细细褶皱。
“果然是操劳了,”她深深叹息,“身子还没养好就奔波劳碌,这几个月也不曾安心静养,加重了忧思症状,早知如此, 说什么也不该让他去襄阳。”
然而襄阳已经拿下,现在说这些都迟了,只能尽力调养。
崔芜提笔写了方子,命阿绰交与小厨房:“药材之事最易动手脚,以后取药煎药都得你亲自盯着,万万疏忽不得。”
阿绰知晓厉害,沉声应下。
崔芜又命人端来温水,拧出帕子为秦萧擦身。对高热之人而言,物理降温是最有效的法子。湿帕擦过腋下,温温凉凉甚是舒爽,秦萧凝聚起一点神智,强撑着睁开眼,抬头瞧见明黄袍角,就要起身请罪。
“臣……咳咳,冒犯了。”
崔芜无奈至极,将人摁回枕中:“都病成这样,还不老实躺着,再着了风,有的苦头吃。”
秦萧浑身酸软得厉害,哪怕铜筋铁骨,也被高热融成一滩水。他身不由己地栽回枕中,兀自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崔芜换了张帕子,为他擦拭掌心和腰腹:“福宁殿。”
秦萧这一惊非同小可,奈何崔芜摁着他,想起身都不能:“臣与陛下身份有别,怎可……”
崔芜从随身荷包里摸出糖块,塞进秦萧嘴里。
满口香甜堵了秦萧话头,他错愕地睁大眼,眼角因高热浮起红痕,那模样竟有几分可人。
“兄长的身子一直是我照看,没人比我更清楚,”崔芜一边解释,一边手脚麻利地擦过全身,“你病成这样,我不亲自照应,如何安心?”
秦萧还有犹豫:“臣乃外臣,入住陛下寝殿,只怕……咳咳,有损陛下清誉。”
崔芜是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规矩于她都是狗屁,当年值夜班时,休息室离病房一墙之隔,该见的、该摸的,一样没落下。
“兄长现在知道清誉了,”她没好气道,“当初你病得只剩一口气,还不是我贴身照看?”
“该看的、该损的都损没了,现在才来操心这些,晚了吧?”
秦萧哑口无言,也是病得实在没力气,舌尖搅动着糖块不说话了。
说话间,崔芜擦完上身,待要拉扯裤腰,被秦萧忍无可忍地摁住。
他没力气开口,连窘迫带无奈地瞪了崔芜一眼。
崔芜只得让步:“我去叮嘱几句,待会儿再来看兄长。”
说着,起身使了个眼色,在殿外候了半晌的倪章和燕七立刻进来,接过为自家主帅擦身的活计。
“兄长暂且住这儿养病,你二人追随他多年,最了解兄长起居习惯,也留下照拂,”崔芜低声叮咛,“兄长病势不轻,定要小心谨慎。”
倪章原还觉得不妥,待得听见那句“病势不轻”,想也不想应下:“陛下放心,卑职必定尽心竭力。”
崔芜满意点头,又去了前廷。
安西众将果然没走,却也不敢擅闯宫禁,就候在垂拱殿外。崔芜无意令他们着急,开口给了交代:“兄长暂且留在宫中养病,等好了再挪出去。”
“至于几位将军,府邸已经备下,清行也亲自瞧过,朕就将人托付与你了。”
安西众将微觉不妥,然而在河西时,秦萧便是由女帝照拂,如今由她接手,似也不是说不过去。
只是外臣留宿女帝寝殿……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安西众将不敢问,他们并非女帝嫡系,交情没到那份上。这其中,颜适算是与女帝最为相熟,加冠礼都是天子亲自主持,却也不曾开口。
“臣领旨,”他躬身行礼,面露迟疑,“若陛下允准,臣想探望小叔叔……”
“今日天色已晚,兄长又病着,改日吧,”崔芜缓声劝慰,“等兄长好了,有多少话说不得?何必急在一时。”
颜适没有勉强,行礼退下。
安西众将跟在他身后,还有些不放心。史伯仁快步追上,伸胳膊怼了怼他:“真把少帅留宫里?这、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能想到的,颜适自不会忽略,甚至想得比史伯仁更深一层——这些时日,他冷眼旁观,大魏朝堂表面和睦,私底下却隐隐有了文武派系别苗头的征兆。
如今女帝将大胜归来的悍将留在宫中,简直是往文官手里送把柄。
崔芜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那么,是她根本不在乎,还是……有意为之?
颜适不敢再想,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不管像不像话,”他正色道,“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你们不仅是河西的将,更是大魏的臣。”
“天子旨意,只可遵从,不能忤逆。”
安西众将如闻棒喝,冷汗之余,不说话了。
他们走了,有人没走。如今朝堂之上,唯一不把崔芜当作天子看待……或者说,不只当作天子看待的,唯有丁钰。
眼看众人欲言又止地退下,他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撸袖敲了敲案面:“决定了?”
这话没头没脑,但崔芜听懂了:“自然。”
“你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但这回牵扯的不止你一人,”丁钰说,“那帮老东西本就看武将不顺眼,若他成了众矢之的,你护得住吗?”
崔芜失笑,这等放肆不羁的大实话,也就丁钰敢说。
“我若护不住兄长,”她言简意赅道,“也白坐这个位子了。”
丁钰双手拢在袖中,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既然陛下心意已定,我也不必枉作小人,”他说,“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不过有个人,你最好见一见。”
崔芜挑了挑眉。
丁钰让她见的是个女人,十八九岁的模样,长裙曳地,袅袅婷婷。她跪下叩拜时,身姿仿佛一脉纤弱的兰花,连同为女人的崔芜都忍不住想扶她一把。
“民女时寻芳拜见陛下,得见天颜,不甚荣幸。”
崔芜恍然:“你就是陈二娘子送去孙府和襄樊的芳娘?果然知进退、懂礼数。”
芳娘再拜:“陛下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陈二娘子说,你想为自己博个前程,”崔芜懒得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你有功于大魏,朕不会薄待功臣。”
“现下给你两个选择:若你往后想过平安富贵的日子,那简单得很,陈二娘子会在京中另开酒楼,朕与你半成股份,再赐宅邸一座,财帛若干。满京城的郎君任你挑选,但凡有看中的,朕便收你为义妹,按照郡主的规格略降一等,将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