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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将至申时, 陆续有考生答完交卷,洛明德夹在中间批次,不出挑也不至于太落后。

他大着胆子撩了眼, 只见珠帘之后,御座上的女子身着明黄袍服, 头戴五凤金冠,中央一头凤凰仰首向天,口中叼着赤金红宝珠珞。

她似有所觉, 目光锐利地掀起眼帘。洛明德不敢再看, 谦卑地垂下头。

待得女帝看完所有答卷,便有女官出殿传命,宣考生进去问话。所有人心知肚明,会被点到名字的,多半是女帝看好,名次靠前的。

考生无不巴望着自己被宣, 唯有洛明德是例外。哪怕心知是奢望, 此人依然夹紧脖子,企图将身躯缩小一些, 再小一些。

也许是他心中所求被漫天神佛听见, 女帝只点了两人就起驾离去。随侍女官走出殿外:“陛下有旨,诸位考生可先行出宫,等候放榜。”

考生无不失落,却不敢多言,依次退下。洛明德正长出一口气,忽听那女官道:“洛明德洛郎君留下,垂拱殿见驾。”

无数道目光转来,只见被锁定的俊秀考生浑身僵硬, 面色惨淡如纸。

与此同时,六部职房。

谢尚书缓步进屋,候在里头的心腹门生有些诧异,忙为他斟了杯茶。

“今日原是殿试之日,恩师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他思忖着,悄声道,“莫不是陛下发作?”

谢尚书摆摆手,示意他掩上房门,方道:“陛下未曾当殿定下三甲,反而命那洛姓士子入垂拱殿见驾。”

门生惊讶:“垂拱殿是朝臣面见天子的地方,那洛姓士子尚无官职,这可不合规矩啊。”

谢尚书抿了口茶,微微一哂。

“本朝不合规矩的事岂止这一桩?”他点到即止,“在那一位眼里,恐怕也不算什么。”

门生想了想,宽慰道:“恩师不必动气,想必是陛下不愿人前处置了洛姓士子,平白落得暴戾之名,这才要背了人发落他。总归高居丹陛的,没人容得下被个小小的士子指摘,前朝女帝是这样,当今又岂会例外?”

“这姓洛的士子是这一科寒门考生中最出挑的,不管人前人后,只要当今发落了他,免不了与寒门学子离心离德——这也算是给她提个醒,知道什么人信不过,什么人才是真正应该倚仗的。”

谢尚书捻须不语,神色晦暗莫测。

洛明德却不知自己只是人家用来给女帝添堵的一枚棋子,他跟着逐月进了垂拱殿,抬头就见那抹明黄身影背对殿门立于案后。

这一回没了珠帘遮挡,洛明德看着清晰了许多。女帝身量瘦削,纵然裹着厚重袍服,腰身依然盈盈可握,端的是纤细袅娜。

但她站姿极笔挺,虽是一言不发,却有一股难言气势,如那香炉里的熏香,不动声色地铺满偌大殿堂。

洛明德腿肚子打战,将答卷上鄙薄女子主政的种种不满尽数忘了,身不由己地跪地叩首:“学、学生洛明德,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没叫起,长久的寂静中,忽听脚步声响起,却是下了玉阶,踱到近前。

洛明德低伏的视线中出现一双乌皮靴尖,女帝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抬起头来。”

洛明德喉头艰难滑动了下:“天、天子威重,学生不敢直面。”

女帝仿佛笑了下:“现在知道天子威重,考场答卷时怎么没想起来?”

洛明德后脊发凉,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心道:果然来了!

那一瞬他脑子里转过千八百个念头,却又奇迹般地沉静下来。

他想:女帝若要处置他,根本不必等到殿试之后,放榜之前就可命人将他拿下,是杀是剐不过一句话的事。

所以她为何费这样的周章?

洛明德深深吸气,决定赌一把。

“贡试所言是学生一时狂妄,但陛下圣明,应知学生的狂妄之语,亦是天下万民心中不忿,”他硬着头皮道,“自古妻顺于夫,臣敬于君,则纲常有恒,天下有道。千百年来俱是如此,陡然一夕变故,人心难免惶惑,非天子权威可以压制。”

他顿了顿,壮着胆子道:“陛下不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以此为题,考校学生?”

女帝不置可否:“继续。”

“这世间看待女帝,远比男君苛刻。好比前朝女帝,以皇后之身登临九五,所行亦不算差,却只因女子之身,则世人对其评价多为杀姐屠兄、鸩君弑母,可见人心之偏见,如脓疮、如毒瘤。而学生所为,则是在毒瘤发作前将其挑破,以免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女帝背手踱步,饶有兴味:“如此说来,你具言骂朕,朕还得感谢你?”

“学生不敢。学生为天子门生,替陛下分忧原是本分。”洛明德脑门起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豆大的珠子顺着鬓角淌落,“若只知逞口舌之快,而不提解决之道,不过为匹夫意气。然学生的破题之法已列明于殿试答卷中,恳请陛下亲观。”

女帝当然看了,正因看过,才有此刻垂拱殿内的召见。

她打了个手势,逐月自案上寻出洛明德的答卷,捧着送到近前。女帝重新扫到尾,“咯”地一笑。

“你倒是敢说,”她不辨喜怒道,“先前贡试骂朕,此番殿试,又将世家弊病一一历数,还说什么天下积弊,无出世家之右者。”

她淡淡抬眸:“这份卷子传扬出去,纵是朕不杀你,世家也饶不了你。”

“学生所言,俱为实情,”洛明德也是豁出去了,“世家把持朝堂、侵吞国帑、兼并民田,此非本朝特例,早在前朝年间就有了苗头。”

“人道簪缨世家、书礼传世,学生却以为,他们把持官职、收拢财富,以特权为傲而不事生产,论出身高低却不敬学问,更恐有才有德者后来居上,数十载间垄断科举,居高位者不通民情、不事稼秧,位卑贱者难达天听、哀鸿遍野,长此以往,实为国朝第一大弊病。”

他喘了口气,揣度着女帝心意,大着胆子道:“若非如此,您又何必钦点了钦差团南下?虽是为清查南朝贪腐,但学生大胆猜度,一事不凡二主,想必清丈田亩、重录民册这等差事,也由钦差团代劳了吧?”

垂拱殿再次沉寂下来,只听得女帝脚步徐徐响起。洛明德这辈子没这么揪心过,摁着地板的手指不知不觉留下五道滑腻的指印。

半晌,终于听见女帝一声轻笑:“还算有些见识,起来吧。”

洛明德长出一口气,压住胸口的重石终于挪开少许。

“学生谢陛下!”

他跪了许久,腿脚早已麻木,此际却不敢显露分毫,支撑着站起身。刚一抬头,恰好女帝转过身来,金冠之下容颜灼艳,好似春日晚霞、池中芙蕖,肆无忌惮地撞入眼中。

洛明德目瞪口呆,被那容光所迫,竟是挪不开眼。

直到女官呵斥:“放肆!陛下面前,怎敢抬头直视?”

他才慢半拍地回过神,忙低下头:“学生冒犯天颜,请陛下降罪!”

崔芜却不以为意,她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人为她容色惊艳怔愣当场。相形之下,洛明德已算是把持得住的。

“你倒是有急智,一番话既消了朕的怒气,也表了自己的忠心,”她悠悠地说,“瞧着是个聪明人,怎的贡试考场昏了头,写下那样的大逆之语?”

洛明德心头咯噔,待要辩解,被女帝摆手截断。

“不必否认,什么戳破毒瘤、防患于未然,不过是急智之语,贡试卷子上才是你的真心话,”她背手身后,打量着洛明德,“不过观你为人,还不至于轻狂至此,是被人挑唆了?”

洛明德不想女帝慧眼如炬,一番猜测犹如亲眼所见。他不敢隐瞒,脸皮发烫道:“陛下……圣明。”

崔芜使了个眼色,逐月奉上一早备好的凉茶与手巾。洛明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出了好几层冷汗,从里衣到外袍都打湿了。

他惶恐谢恩,接过手巾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又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你冒犯天威,欺君犯上,朕不处置你,还许你参加殿试,你可知为何?”

洛明德后颈凉飕飕的,字句斟酌不敢轻慢:“陛下仁德宽宏,不与学生一般计较。”

女帝轻嗤微哂。

“那你就错了,朕素性睚眦必报,所谓的宽宏气量,与朕毫不相干,”她淡淡地说,“不处置你,只因你是寒门中数得着的出挑人才,若因言被杀,则寒门学子再无出头之日,这朝堂也将沦为世家门阀的把持之物。”

她盯着洛明德双眼:“这是你不想看到的,朕也一样。”

洛明德若有所悟。

“今日之事,就当给你个教训,来日入了官场,可不是每时每刻都有朕兜底,”女帝意味深长,“京城如染缸,多少人深陷其中,浑忘了初心,只盼你莫要成为其中一员。”

洛明德彻底明白了。

他理袍袖、正冠容,撩袍跪下,大礼叩拜:“学生愿为天子分忧,纵赴火蹈刃,亦无怨无悔。”

这一次,他诚心诚意地低下头颅,再无任何不平。

第232章

待得洛明德叩谢天恩、退出殿外, 崔芜方转回案后落座,抬手掐了把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兄长都听见了吧?”她开口道,“以为如何?”

里间纱帘分开, 秦萧走了出来。他如今身子渐好,气色亦佳, 一袭石青色的蜀锦襕袍,显得猿臂蜂腰、长身玉立。

“听到了,”他冷哼一声, “此人轻狂了些, 念在心思纯粹,勉强能用。”

崔芜听出戾气,扑哧一笑。

“还生气啊?”她拉着秦萧的手,指腹在他虎口处勾了勾,“骂的又不是兄长,我都不气了, 你气什么?”

“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当初在江南, 我第一次见到兄长时,不也轻狂得很?”

秦萧却道:“陛下昔年并非轻狂, 而是受制于人。剑走偏锋亦是无奈, 置之死地方可求生。”

崔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怔忡。

时隔多年,那些曾经令她愤怒、屈辱、憎恨刻骨的场景非但未曾消退,反而如深植心头的毒苗,长出漫长又细密的根系。

只是多年修炼,自有城府,未容它显露于外罢了。

毕竟,她眼下要做的、肩上担着的, 可比区区一个孙彦重得多。

“前日顺恩伯上折,请开泉州海贸司,并自请入工部督造海船,”崔芜突然说,“我没应下,折子留中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拇指回扣,将那根贴着虎口作祟的玉指扣入掌中。

口中正经无比:“孙氏乃是降臣,海运干系国运,陛下信不过他,亦在情理之中。”

崔芜却道:“不止为了这个。”

秦萧微感诧异,低头却见女帝眉目笼在极浓重的暗影里,素日只觉清亮有神的双眸好似藏了妖鬼,即将露出狰狞嗜血的原形。

他恍然,旋即沉吟:“陛下在意孙氏旧事,可要把人罩上麻袋,拖去小巷毒打一顿?”

“若陛下觉得可行,臣即刻安排下去。”

崔芜:“……”

她万料不到素来老成的武穆侯会说出这么没谱的话,偏他语气郑重、神色认真,好似真打算这么干。

女帝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从秦萧眼底捕捉到细微隐晦的笑痕。

“兄长拿我寻开心是吧?”她假作没好气,装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噗地笑出声,“以后别跟姓丁的走太近,老实人都被带坏了。”

秦萧心说:这是秦某自己的主意,跟姓丁的有何干系?

嘴上却不吭气,由着崔芜将锅扣给丁钰。

崔芜笑了一阵,忽又凝肃了神色:“盖先生提过几回,为天子者,须以社稷为重,因一己好恶而随心任性,是为不智。”

“兄长以为如何?”

这话不好接,秦萧却只略作思索:“气量恢宏是天子,快意恩仇是阿芜,都很好。”

崔芜斜睨他:“兄长喜欢哪个?”

“秦某喜好不重要,要紧的是阿芜如何选择。”

崔芜眼珠转了转:“我想……”

她拿腔拿调地拖长音,忽而勾住秦萧手腕,用力扯了把。秦萧骤失重心,幸而习武多年,下盘稳当,没被她扯动。

崔芜没趣地撇了撇嘴:“我想兄长随我列席放榜后的琼林宴,你应是不应?”

秦萧轻轻挑眉。

“琼林宴”即是殿试之后,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宴席,向来由天子主持,重臣陪坐。

崔芜既许秦萧列席,便是默认了他的身份是“重臣”,而非囚困后宫、仅供赏玩的“禁脔”。

这当然是好事,可人性便是如此,越是即将失去的,越令人不舍留恋。

有一刹那,秦萧忍不住想:我于你而言,只是“臣子”吗?

然而这念头稍纵即逝,只一眨眼,就被自己强压下去。

他将那只勾着手腕的手拢入掌心,口中恭敬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

三日后,传胪大典。

考生再入崇政殿,这一回,珠帘卷起,女帝身着玄色衮服、赤色蔽膝,上有日、月、星辰等十二华章。头顶冕冠垂落十二串玉绺,半遮半掩着芙蓉秀面。

文武百官均已到齐,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殿前卫佩腰刀分立两侧,不必刻意威吓,久经杀伐的戾气已如猛兽般扑来。

这是新朝第一年科举,录取者共三百六十人。待贡士入殿,行叩拜大礼,丹陛上的女帝使了个眼色,戴幞头、着青衣的女官上前,朗声宣读进士名录。

洛明德跪在同年之中,不知是想多了还是怎的,总觉女帝目光若有似无地盘旋头顶。

经过垂拱殿中一番奏对,他对女子为帝再不敢有鄙薄之心,只想得个三甲进士,外放为官,造福一方百姓,便是顶好的结果。

熟料世事无常,越不敢肖想什么,老天偏要往他手里送。

“赐今科贡士洛明德进士及第,钦点探花,赐朝服冠带。”

洛明德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逐月笑眯眯地:“洛探花,还不谢恩?”

此时容不得犹疑,洛明德深深吸气,以头叩地。

“臣,谢陛下隆恩!”

文官队列,主持阅卷的盖昀与许思谦对视一眼,有讶异,更多却是欣慰。

洛明德的答卷是经了两人手的,看清他写了什么,以盖相的城府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不知这样一份答卷交到女帝手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前朝女帝任用酷吏、堵塞悠悠众口的前车之鉴实在令人心惊。

但盖昀还是将答卷交给了崔芜,是对女帝的信任,也是身为臣子的职责。

幸好,崔芜没让他失望。

谢尚书的脸色却不大好看,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女帝的反应也着实出乎意料。

但只一瞬,那点懊恼与不甘就收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又是一派和气。

这便是官场的处世之道,谁与谁都是花团锦簇,至于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传胪大典之后是一甲三元游街,本朝第一位状元,其风光可想而知。翌日琼林宴,地点位于太液池旁。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五月仲春,景色正好,谁也不想拘在殿阁里饮酒,怪憋气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琼林宴的坐席安排,天子自然是居中主位,陪坐官员分列两侧,再往后是今科一、二、三甲。

有意思的是,天子左右各摆一案,像极了前朝后妃位席。可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是个女子,且尚未娶夫,哪来的后妃之说?

待得官员与进士入席,答案揭晓:左侧位席是给盖昀安排的,右侧……则是许久未在人前露面的武穆侯。

武官行列,如颜适等人的眼睛登时亮了。

秦萧今日难得着了公服,曲领大袖蜀锦袍子,腰间束革带,头戴幞头,脚蹬乌皮六合靴。暮山紫的颜色,穿在上了年纪的官员身上显老气,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的眉目俊秀,勾勒几笔便可入画。

武穆侯固然风仪俊美,更要紧的却是他出现在此的意义。按说延昭加封国公,该是武侯之中首屈一指的荣耀,可女帝对席位的安排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武将第一人。

武将们倒是没什么指摘,当初跟着女帝打天下,谁不曾在安西军中受过提点?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秦萧的半个学生,对他坐主位是服气的。

文官们却相互看着,眼神交汇间传递出无声暗涌。

就在这时,女帝到了。

今日天气好,花圃中的石榴与蔷薇正当季,开得郁郁葱葱。女帝穿得也艳丽,一袭胭脂红大袖披衫,浅一色的杨妃长裙,照旧头戴金冠,凤口垂落嵌宝长络,圆润的玛瑙珠子反复打磨眉心花钿。

“今日设宴,贺天下人才尽入朝堂,诸卿不必拘礼,当敞饮尽兴。”

言罢,她率先举起金杯,却是极隐晦地转过角度,对身侧秦萧遥遥致意。

秦萧含笑,与她隔空碰了下杯。

这场琼林宴的初衷很简单,例行公事,与进士们混个脸熟,外加带秦萧出门散心。若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奉给官员与进士的酒菜都是光禄寺所做,好看、精致,一入口却原形毕露。

唯独秦萧那份是福宁殿小厨房出品,用双层保温的食盒送来,是他喜欢的炙羊肉和樱桃肉。酒是玫瑰露,也就是玫瑰花瓣和糯米酿的甜米酒,色泽恰如春日桃花,入口甘甜,回味绵长。

喝酒吃肉赏春花,人生美事莫过于此。

更不必提,当朝天子就坐在一旁,时不时斜眼睨来。眼妆是新描的,恰似灼灼霞光映照秋水,顾盼之间情韵悠长。

秦萧分明没喝多少酒,却莫名生出微醺的错觉,恨不能沉溺于此,不复清醒。

……直到他看到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登台表演才艺。

第一个人提出春日尚好,要抚琴助兴时,崔芜没多想,准了。

谁知那人接了古琴,弹奏的是一曲《凤求凰》。

崔芜:“……”

第二个人表演吹笛,还是谈情表意的曲子。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第七个人观池畔蔷薇有感,当场做了一首五言律,其中有两句赫然是“柔肠经雨发,谁解寸心怜”,崔芜终于意识到,不是她想多了。

这些士子确确实实是在向她传情。

或者用一个更具现代风格的词形容。

撩骚。

第233章

崔芜曾见过出身风尘的卑微娼女向达官贵人们眉目传情。

姿态要谦卑, 柔婉妩媚最是喜人,达意却不能直白,含而不露、宛转暗示方是上策。

恰如眼前士子所为。

她一一打量过这些人的面孔, 认出他们身后或多或少都有世家背景。如洛明德这样的寒门学子反而沦为陪衬,没有自幼浸润的底蕴, 很难在这种场合做到长袖善舞。

平心而论,世家应对不出崔芜意料。此次科举取士三百七十,其中两百人出身寒门, 占了半壁江山有余。

这是很不容易的, 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世家垄断了求学资源,古籍、名师,乃至见闻阅历,都是出身寒门的学子苦读十年也比不上的。

正因如此,女帝才另辟蹊径——贡试考卷除了常规策论, 还缀了两道附加题, 一道是农学,一道是算学。

旁人或许不知, 盖昀却很清楚, 策论不论,两道附加题但凡答上一道,便可入殿试名单。

女帝扶持寒门、打压世家的心思,呼之欲出。

她知道世家会不满,却没想到他们会从这个角度采取举措。

有意思……吧?

若是平时,崔芜不介意逢场作戏,但刹那间她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头, 只见方才还含笑饮酒的秦萧阴沉了脸色,狭长眼角危险眯紧,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抚摸腰间金鱼袋。

那是他平日里佩刀的位置。

崔芜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她当机立断,打断了底下的“争奇斗艳”:“诸卿皆是饱学之士,今日难得齐聚一堂。朕有一题,你们以此赋诗,各展所长,也为今朝盛景助兴,如何?”

年轻学子都好卖弄,哪有不乐意的?

“请陛下出题。”

崔芜斜睨秦萧,微微一笑:“朕出首句,你们和韵即可,这首句便是……”

“朕与将军解战袍。”(1)

秦萧正自品茶,闻言微微一僵,喉头滚动,略有些艰难地将那口茶吞下。

崔芜只当没瞧见:“以一炷香为限,谁若有了,但念无妨。”

这是在女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然而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贸然出头。

毕竟,这首句听着太暧昧、太香艳,结合坊间传闻,女帝与武穆侯似有超出“兄妹”范畴的情谊,而武穆侯又以“养病”为名,留宿宫中数月。

在拿不准女帝用意前出头,太容易踩坑。

方才还谈笑熙攘的御花园陡然安静,士子们忐忑不安,官员亦是各有思量。这正是女帝想看到的局面——喝酒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那就干脆别吃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笑吟吟地饮了盅酒,又用了两块樱桃肉,眼看还是无人应声,便要宣布散场。

谁知这时,真有不怕踩坑地站出来:“奴婢一时技痒,想在此抛砖引玉,不知陛下是否允许?”

崔芜诧异抬头,对上逐月从容笃定的眼。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丁钰所言,此女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不由来了兴致:“今朝设宴,诸人皆可畅所欲言。你若想好,道来便是。”

逐月得了允准,沉吟片刻,当真娓娓道来:

“朕与将军解战袍,铁衣白羽两相抛。

折柳章台银鞍马,闻笛紫夜金错刀。

已销烽火三千里,再固山河廿四朝。

此身贪恋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2)

言罢浅笑:“奴婢献丑,请陛下恕罪。”

崔芜看向秦萧,见他搁了茶杯,眼底藏着些许笑意。

出题之时,女帝确实没安好心,纯粹想着搅混水,让这帮一个比一个会撩骚的花孔雀们消停些。

不曾想逐月深知她心意,将一句单拎出来仿佛没那么正经的诗句翻出“将军以身铸清平”的新意,倒是让她颇感惊喜。

“兄长以为如何?”她笑眯眯地问。

秦萧神色如常:“今日春和景明,确实与《桃夭》相得益彰。”

他性格内敛,这么说就是很喜欢了。

崔芜大笑:“难得兄长这么说,看来不赏你是不行了。”

赏赐不算贵重,是一品名为“杨妃出浴”的芍药,色泽嫣红、娇艳欲滴,风雅又应景。

逐月抱着芍药,含笑谢恩。

有女帝身边的心腹女官定调,世家进士们松了口气,华词丽句屡见不鲜,却始终不离逐月划定的框。

崔芜两盅酒下肚,白玉般的秀颊上泛起红晕,眼波如水,迷迷离离,竟比芍药还要娇艳三分。

一旁的秦萧看得分明,执箸的手顿了片刻。

“今日已然尽兴,”他委婉进言,“此处风大,陛下可要早些回宫?”

崔芜也听烦了世家们的奉承之声,摆了摆手。

“是了,这个时辰,兄长该用药了,”她说,“那就……”

话音未落,忽听席间有一人道:“禀陛下,臣有奏。”

崔芜扬眉看去,只见讨嫌……不对,开口之人是个熟面孔,时任工部尚书的卢廷义。

就女帝私心而言,是想把“工部尚书”这个位子留给丁钰的。之所以退而求其次,一来丁钰年纪尚轻,又有勋爵在身——以武侯之身担任文臣职务,他算是大魏第一人。这已经够打眼了,若是官职太高,难免成了出头的椽子,非女帝所愿见。

二来,卢廷义确实出身显赫,乃是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

自魏晋以来,世家之间彼此扶持,姻亲、故旧、门生,已然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哪怕是威统天下的皇权,贸然撞上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这是崔芜没有立刻将“君主立宪”提上日程的缘由,路都没学会走,就想着跑了?也不怕摔一跟头。

崔芜不待见世家,然而这份情绪不能形诸于外,当面依然和颜悦色:“卢卿有何话说?”

卢廷义的神情却有些古怪,像是为难,又仿佛无奈。

“臣有一事想请教武穆侯。”他得了女帝允准,转向秦萧,“恕下官冒昧,不知武穆侯……可曾婚配?”

崔芜:“……”

秦萧:“……”

女帝危险地眯紧眼:“卢卿此话何意?”

卢廷义也是心中叫苦,经过崔氏一案,谁人不知武穆侯在女帝心中分量?

可偏偏……

他长叹一声,顶着女帝冰冷的目光,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简单说来,这事得追溯到七年前——当初铁勒南下,攻破晋都,事先收到风声的世家大族无不仓皇南迁,范阳卢氏就是其中之一。

只他运气不好,堪堪逃至城门口时,被一伙胡兵盯上,家丁和护卫死了一多半。

彼时,卢廷义恰好不在城中,车中坐着的乃是他的妻女。这母女俩握紧匕首,已经做好自戕保名节的准备,谁知一股黑衣人突然杀出,将胡兵清剿干净。

“下官后来才知道,当时出手相助的正是武穆侯,可惜缘吝一面,不曾有机会答谢,”卢廷义吞吞吐吐,“当时,小女也在车里。她虽未露面,却自车帘后窥见秦侯风采,从此念念不忘。”

女帝不着痕迹地瞥向身侧,只见秦萧眉头微蹙,似诧异,亦有恍然。

由此可知,卢廷义所言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至少,救下卢家母女确有其事。

刹那间,崔芜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这姓秦的瞧着浓眉大眼,救过的“美人”居然不止老娘一个!

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含着些微笑意:“居然如此?这倒是缘分了。”

“缘分”两字甚是刺耳,秦萧冷冷睨了她一眼。

崔芜不甘示弱:你自己惹来的桃花债,还好意思瞪我?

瞪回去!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

卢廷义却没看懂这二位的眉眼官司,兀自神色殷殷:“小女虽非沉鱼落雁之容,却也知书达理、温良贤淑。且她自从知晓侯爷镇守河西的英雄事迹,就发下宏愿,此生非真英雄不嫁。”

“下官斗胆,还请侯爷怜她一片痴心……”

秦萧不容他说完:“卢小姐出身名门,端慧贤淑,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

“秦某一介武夫,不懂怜香惜玉,只怕耽误了她终身。有负卢大人美意,还望见谅。”

“侯爷稍待……”

卢廷义还想说什么,秦萧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只见武穆侯当机立断地转向女帝,抬手揉额作眩晕状:“陛下,臣不胜酒力,难受得紧,想回去歇着。”

崔芜就算原本存了与秦萧“计较”的心思,见状也发作不出来。

本就是阎王殿前捡回一条命的人,能生龙活虎已是万幸,这阵子好容易去了少许思虑,何必拿六七年前的旧事给他添堵?

遂道:“也好,朕与秦侯先行回宫,众卿可多留片刻,务必尽兴。”

卢廷义就是有一肚子的话,也只能随着百官起身:“恭送陛下。”

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经去远了,身影挨得极近,化入太液池畔的春光深处。

宴罢离宫,诸人各怀心思。于今科进士而言,未尝没人与当初的洛明德存了同样心思,只是种种鄙薄轻慢在见到女帝本人时,俱都烟消云散。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陛下真乃神人降世!”

充斥耳畔的皆是类似感慨,裹挟在众人中的洛明德却突然止步,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那一刻,他想起那句:此身贪恋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

这御园后宫的春景,果然是与众不同……一见难忘——

第234章

琼林宴上的事瞒不过人, 不论是逐月所作诗篇,还是卢氏向武穆侯求亲遭拒,都引起不小的波澜。

前者在世家名门看来, 实属本末倒置,盖因在时人眼里, 女子应以女红针黹为本分,吟诗作对不过小道,将笔墨传扬于外, 更是有失体统。

然而这话只能私下说说, 毕竟龙椅上的那位也是个女子。谁也不想步崔氏后尘,什么能说、什么犯忌讳,明眼人心里门清。

后者却成了京中世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崔芜原以为卢廷义当众求亲存了见不得人的谋算,遣人一查才知道,那卢家小姐当真的念念不忘了好些年。眼看着进了京,本以为有机会倾诉心声, 秦萧却被女帝拐进了宫, 卢家小姐求而不得、辗转反侧,以致相思成疾, 竟有点药石无医的意思。

偏生卢廷义是个宠女儿的, 见不得爱女为情憔悴,这才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于琼林宴上开口。

结果被秦萧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事情传开,卢氏难免为人嘲笑,卢小姐得知此事更是一病不起。卢廷义一连数日延请名医入府,都说是心病,非寻常法门可救。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萃锦楼不敢怠慢, 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送到女帝案头。

崔芜翻了两眼,生生被气乐了。

“这卢小姐还真是痴情之人,记性也是格外得好,”她不阴不阳地讽道,“兄长七年前顺手捞了她一把,她当时才多大?十一二岁?”

“这就念念不忘、非卿不嫁,可见长情专情。”

“不过……也难怪。如兄长这般风神俊朗、文武全才,谁见了不神魂颠倒?”

秦萧摁着太阳穴,嘴角提起,要笑不笑。

“陛下过誉了,”他实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被崔芜连刺几下,不冷不热地反击道,“不及您风华绝代,今科士子亦是心驰神往,琼林宴上当众抚奏《凤求凰》。”

“与您相比,秦某甘拜下风。”

崔芜:“……”

他俩各自在对方手里留下一个不可言说的把柄,谁也没讨得好,只得悻悻休战。

于半生征战的女帝而言,卢氏闹出的这点乱子虽然添堵,却也不算什么。总归秦萧已经拒绝,待得时过境迁、风平浪静,也就罢了。

然而坊间物议纷纷扬扬,丝毫没有消停之意。更有那卢家小姐听闻拒婚,伤心之下水米不进,竟是玩起了绝食。

这一下不啻于将秦萧架在火上烤,也让女帝留了心。

眼看闹得不可开交,盖昀再次入宫,明知会惹来崔芜不满,仍旧硬着头皮拜倒。

“当初陛下留武穆侯在宫中,理由是秦侯伤病沉疴,须得亲自照料,”盖昀说,“如今秦侯大好,留宿宫中怕是有损陛下清誉。”

垂拱殿里一片死寂,每一刻每一秒都格外拉长。沉稳如盖昀,心中也难免惴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话好比从恶龙爪牙间撬出它严防死守的明珠,不被反噬就算好的。

“臣知陛下看重武穆侯,正因看重,才应为侯爷计长远,”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陛下对侯爷抱以重望,旁人却不知您心中所想。他们见侯爷长居宫中,难免将其视作内宠、禁脔一流,如此辱没了侯爷,也看低了圣上,得不偿失啊。”

崔芜揉了揉鼻梁,私下里再如何五味陈杂,也知晓不能再拖延下去。

“盖相所言字句中肯,朕记下了,”她平静地说,“此事须与兄长商议,你先退下吧。”

盖昀见好就收,麻溜告退。

待得脚步声远去,宫人将殿门掩上,里间纱帘轻轻晃动,秦萧走了出来。

显然是将崔芜与盖昀的对话听了进去。

“盖相所言不错,臣之旧伤已无大碍,耽搁下去恐会损及陛下圣明,”他顿了下,纵然心有不甘,还是把话说完,“臣自入京,还未回过侯府,也该回去瞧瞧了。”

崔芜幽幽睨他,只一眼就险些让武穆侯刚竖好的心防溃不成军。

“……也好,”出乎意料,崔芜并未阻拦,“再住下去,确实于兄长名声有碍,日后难免束手束脚。”

秦萧只以为女帝是指他来日领兵北伐之事,并未在意。

“臣,谢陛下隆恩。”

武穆侯素来雷厉风行,既从女帝口中讨得“准许出宫”的旨意,翌日就准备搬回侯府。倪章和燕七为他打点行囊,幸好东西不多,不过几身换洗衣裳与日常药材。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似乎把事情想简单了。

“怎么才收拾这些?秦侯喜欢小厨房的藕粉,你们不包一些回去?”

“秦侯思虑过重,晚间寝不安枕,须得闻着安神香才好过些。那个缠丝白玛瑙的香炉也带上,侯爷夸过好看。”

“还有陛下亲手蒸馏的玫瑰露,能疏肝理气、宁神助眠的,也得装两罐。”

帮着收拾的初云雷厉风行,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宫人将物件装箱。不过眨眼功夫,殿里又多了几个满满当当的箱笼。

眼看初云连枕头、被衾,乃至安枕的玉如意都不放过,倪章暗暗咋舌,赔笑道:“好姐姐,这些不用了吧?侯府里也有呢……”

秦萧在宫中一住数月,麾下亲卫也与殿中女官混熟了,平时没少受她们照拂,值夜时的点心夜宵都是女官从小厨房顺来的。

一来二去,感情自然融洽,初云伸出纤纤玉指,在倪章额角处点了点。

“粗枝大叶的东西,不知道床铺被衾最是贴身不过,乍然换了,侯爷难免不习惯,若是因此睡不好,好容易调养回的底子又都毁了,”她毫不客气,“这些都是陛下吩咐的,你要啰嗦,找陛下去。”

福宁殿中的几个女官,学识最好的是逐月,性格最泼辣的却是初云。当初还在民间,就敢直闯王府为父母鸣冤,如今做了女官,数落几个侯府家将亦是不在话下。

倪章也是沙场悍将,却被这小小女官训得不敢吭声,由着初云将福宁殿搜刮干净。

少顷,女帝归来,见了箱笼十分满意,又去后殿探望秦萧。

“兄长虽挪了出去,用药熏洗还是原先的方子,每日按时作息,不可过分劳累,”她也像初云一样,有说不完的话叮咛,“别仗着回了侯府就糟践身子,小心被朕知道,再把你绑回来。”

彼时秦萧倚在罗汉床上,含笑听着女帝数落,趁她不注意,将那只素手握入掌心,捡着虎口处拿捏了下。

眼看崔芜似笑非笑地睨来,他正色道:“陛下手上茧子薄了,入宫后再未练习过骑射吧?”

崔芜瞅了瞅自己手掌,发现确如秦萧所言,微微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发现,自从入主宫城,每一日都排得满满当当:天不亮上朝理政,敲过三更才能躺下,平日里批折子、做实验,与世家文臣勾心斗角,谨慎筹谋、步步为营,忙里偷闲还要撩拨秦萧。

每日十二个时辰,分作八瓣用都不够,早起扎马步已是她足够自律,哪有功夫习练骑射?

“兄长说的是,是我疏忽了,”她无奈道,“好容易练出的本事,等改日得了空,也该拾起来。”

秦萧却道:“陛下既有心,不必改日,现下可有要紧事?”

崔芜:“……哈?”

这是秦萧身在宫中的最后一日,崔芜抽出空当,本想与他闲话一二。谁知武穆侯太骁勇,养病仍不忘悍将本色,竟将她拉去后花园习练射术。

崔芜虽无奈,却不忍拂了秦萧兴致,命人搭起箭靶,又将自己惯用的红木软弓寻出来。

“嗡”一声弓弦鸣响,长矢去如流星,倒是上了靶,却只蹭一个小小角落,晃悠悠地要脱不脱。

崔芜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挽尊:“许久不练,已经算很好了。”

秦萧淡笑,右手极自然地搭住她肩头:“腰挺直,肩膀放松,别这么僵硬……练箭亦是修心,心不静,怎么射得中靶心?”

他纠正崔芜开弓姿势,左臂环过纤细的腰身,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崔芜无需偏头,就能闻到对方身上药浴过后的清苦气息,心里嘀咕:你离这么近,还怪我心不静?

这么想着,又是一箭射出,倒是比上回近些,只是离红色区域还有不小距离。

秦萧笑得温和:“陛下只需勤练不辍,必定有所长进。”

崔芜狐疑:“你不是取笑我?”

秦萧安之若素:“臣岂敢?”

崔芜再次瞄准靶心,阿绰就在这时疾步走来:“陛下,顺恩伯求见。”

秦萧侧目,女帝眼神骤冷,这一箭离弦时嗡鸣尖锐,长箭利刃般刺入箭靶。

她头也不回:“可有说缘由?”

女官们都知道女帝对孙氏的观感,若无要紧事,自不会以此打扰她与秦萧的独处时光。

“顺恩伯说,偶然间得了一份图纸,想献与陛下。”

崔芜微微眯眼:“什么图纸?”

阿绰:“顺恩伯只给奴婢瞧了眼,依稀是一艘海船。”

崔芜:“……”

秦萧:“……”

这小子倒真懂得投其所好。

第235章

女帝有意重开泉州市舶司, 这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工部奉命修建海船,因拨款不足与户部吵了好几架,更是人尽皆知。

户部尚书许思谦是女帝的老班底, 断无阳奉阴违的道理,那只有一种可能——国库确实吃紧, 筹不出兴造海船的钱。

别看年初抄了崔家,又有南楚朝廷多年积蓄填补窟窿,均摊于偌大山河, 这里修条河, 那里赈个灾,这点家底就不够用了。

本以为女帝会偃旗息鼓,谁知这位剑走偏锋,不知怎的说服了朝中武将,各自捐了银两,认购什么“海贸券”, 硬生生凑出一笔款子将事办成了。

倒让等着看笑话的世家文官有些失望。

银钱有了, 剩下的便是造船。崔芜虽从孙彦手里淘得部分海船图纸,却因结构有限, 只可近海航行, 无法远洋出海。这个技术难题交到丁钰手里,这些时日他拉着工部官员加班加点,吃住皆在部里,连一墙之隔的颜适都没功夫撩拨。

如今听得“海船”二字,崔芜便是原本无心接见孙彦,都要改了主意:“有意思,去请顺恩伯吧。”

阿绰福了福身,低头退下。

崔芜兀自练箭, 红木软弓嗡鸣不断,一箭力道胜似一箭。秦萧原还不作声地看着,见情形不对,扣住女帝手腕。

“别开了,”他难得凝肃神色,“再这么下去,你这只手还要不要?”

秦萧微一用力,崔芜被迫摊开掌心,只见白玉般的手掌中央留有一道淤红勒痕,显见是用力狠了。

秦萧摩挲了下:“疼吗?”

疼自然是疼的,只是对崔芜而言,这点痛感几可忽略不计:“不疼。”

秦萧微微眯眼,忽而指尖发力。崔芜只觉掌心火烧火燎,嗷一嗓子:“你做什么!”

秦萧冷眼睨她:“不是不疼吗?”

崔芜:“……”

合着你公报私仇啊!

她怒视秦萧,企图练一练以眼杀人的绝技,奈何武穆侯不接招,拽着她坐到一旁,问女官要了温水和伤药,先用帕子拭净手掌,再敷上化瘀止痛的药膏。

崔芜好笑又无奈:“就一道印子,没两天就消了,至于吗?”

秦萧张口欲答,远远瞧见阿绰引着孙彦过来,心念电转间,不慌不忙地拿帕子包好,又捂着胸口连连咳嗽。

崔芜果然当了真,忙扶住他:“怎么突然咳这么厉害?可是风口着凉了?”

秦萧故意拖延两秒,见孙彦离近了方道:“臣觉得喉间发干,想饮杯清露。”

崔芜浑没察觉武穆侯这等小心思,亲手斟了花露喂到他嘴边:“慢些饮,别呛着。”

秦萧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忽听阿绰道:“陛下,顺恩伯来了。”

崔芜头也不抬,只顾给秦萧抚背顺气。

一旁的孙彦没有错过这一幕,方才崔芜递上茶杯时,他甚至瞧见秦萧撩起眼皮,对他投来森然又不屑的一瞥。

笼在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有那么一瞬间,孙彦几有冲动上前拉开这对男女。

但他到底忍住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帝对孙氏的观感,任意妄为只会把江东孙氏推上绝路。

他深深吸气,撩袍跪地。

“臣孙彦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沉默须臾,若无其事道:“起来吧。”

孙彦起身,只听崔芜似笑非笑:“江东孙氏果然家底丰厚,原以为用得着的图纸,孙卿都献与了朕,原来还藏了底牌。”

孙彦心头没来由一跳,意识到这不仅是玩笑,更是辞锋尖锐的试探。

“陛下容禀,”他不敢怠慢,低眉顺眼道,“此图原非孙氏珍藏,乃是臣之先父从一无名商人处得来。暴民攻破润州府,臣家人仓促收拾行囊,方从密格中翻出,并非有心欺瞒陛下。”

崔芜笑了笑,只问:“图呢?”

孙彦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盒,双手呈上。

阿绰接过木盒,取了图纸递与女帝。崔芜只展开略扫两眼,脸色倏尔变了:“去请丁侯。”

阿绰不解其意,答应着去了。

孙彦本以为崔芜会询问细节,谁知她盯着图纸瞧个不住,脸上似有喜色,却并不开口相询。

一旁的秦萧张望两眼,并未看出玄妙,不由问道:“此图有何不妥?”

孙彦心中嗤笑,暗道:武夫就是武夫,离了沙场便是一窍不通。

正待开口,崔芜却不给他显摆的机会,指着图纸为秦萧解惑:“兄长看这里,这非是寻常海船,而是用横向木板将舱体内部分成若干个独立空间。”

在造船工艺上,这叫“水密隔舱”。(1)

“如此一来,即便船体撞礁出现断裂,海水涌入受损舱室,也只有那一个或是少数几个,其他舱室依然保持干燥,整艘船仍有足够的浮力漂浮海面。这也为船员抢修船体、补漏破损争取了时间。”

“若想实现远洋航行,非得建造应用了水密隔舱的船体不可。”

在另一个时空,水密隔舱在唐末已见雏形,却是直到宋朝才发展成熟。能提前一两百年得到设计图纸,不可不谓是运气绝佳。

崔芜解释得通俗易懂,秦萧恍然:“原来如此。”

又道:“有此图纸,事半功倍,丁侯想来也能少掉些许头发。”

孙彦原想凭这份图纸博得女帝青眼,不料女帝见识广博远超意料,不必他多嘴,已将图纸奥妙解释得明明白白,倒显得他的处心积虑十分可笑。

他脸上挂不住,只能赔笑道:“陛下所言甚是。”

崔芜看得懂水密隔舱技术,其他却是一知半解,并不十分肯定孙彦献的图纸能用,打算等丁钰看完再做决断。

这就显得眼前的孙彦十分碍眼,她不动声色:“你先退下吧,若有不解之处,朕再寻你问话。”

孙彦献上压箱底的图纸,原是为向女帝卖好。如今图纸确是得了崔芜青眼,但女帝对他本人的态度却无丝毫改善,这叫他如何不懊恼?

偏偏此刻不比江东,九五至尊一言九鼎,容不得他一个小小降臣置喙,只得低头应了。

然而他实在不甘,到底多说一句:“还未来得及恭喜秦侯。”

秦萧一撩眼皮:“秦某有何可恭喜的?”

孙彦意味深长:“早听说卢家小姐才貌双全、端庄贤淑,更难得对秦侯一往情深。如今卢尚书出面提亲,想来好事将成。待秦侯新婚之日,孙某必定备上厚礼,登门道贺。”

秦萧没说话,端过茶盏饮了口,递给崔芜一个“这小子说风凉话,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崔芜仗着袍袖遮掩,不露声色地捏了捏秦萧手腕,口中道:“没影的事,孙卿倒是惦记着,看来你想贺的并非兄长,只不知那范阳卢氏给了你什么好处,巴巴跑来朕跟前当说客?”

孙彦微微一凛,经过昔年旧事,如何不知崔芜对世家观感如何?今日礼遇是权宜之计,来日羽翼丰满,世家能否保住今日尊荣,又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江东孙氏,尽皆不得而知。

他心知女帝最忌讳的便是勋贵与世家勾结,万万不肯与卢氏扯上关系,立刻跪地撇清:“陛下明鉴。臣与卢尚书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会为他说话?实是当日卢尚书当众提亲,人尽皆知,臣以为……”

崔芜不容他说完,冷冷道:“你只知卢卿提亲,没听说兄长已然拒了婚事?仅凭三言两语就断章取义,还四处宣扬毁兄长清誉,你是何居心?”

这话说得极重,孙彦纵然把牙关咬死,也只能磕头请罪:“臣并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崔芜等了一会儿,待他额头破皮流血,方要发落。

看够戏的秦萧反握住她手腕,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孙伯献上图纸,也算于朝廷有功,”他递给崔芜眼色,“陛下有气,说两句便是,不宜严惩。”

崔芜被气笑了,拿眼瞪他:替你出头,你在这儿充好人唱白脸。

秦萧一本正经:臣是为陛下圣明着想。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她心里纵有再多积怨,与秦萧打了回眉眼官司,也发作不出来:“记清楚了,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前程。”

“退下吧。”

孙彦早已汗流浃背,闻言叩首,跟着女官退下。

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他突然驻足原地,神色阴晴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