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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秦萧与崔芜的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崔芜当年的拒绝背后藏着这么多的隐情、这么深的顾虑。

他定定注视眼前女子,将声气压得十分和缓:“既如此, 陛下为何改了主意?”

他想了想,自己给出答案:“是因为……臣被乌孙俘虏, 命悬一线?”

崔芜没有否认。

“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明白失去的份量,”她涩然一笑, “这么说也许马后炮, 但刚听说兄长出事那会儿,我确实是慌了。”

崔芜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狠心,她踏着尸山血海杀出重围,可以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诀别一切。但秦萧被俘的噩耗传来时,她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 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的。

崔芜甚至不想将其称之为爱情, 这个轻佻的说法不适合她过分沉重且浸透血色的生命。他是这个桎梏重重的世道留给她的最后一分善意,亦是她高举屠刀时, 唯一的牵绊和不舍。

她不能舍弃他, 就像飞蛾明知必死,也会忍不住扑火一样。

“兄长方才问,为何不在你年华尚好时对你说这些话。”

崔芜搭住秦萧蜷于膝头的手,握惯长刀的右手,掌着难以想象的铁腕暴力,此刻却安静停歇于她指间,“因为只有在经历所有后,我才能试着相信, 兄长言出必行,不会夺走我赖以求存的一切……”

秦萧任由她握着自己,似叹息,又似怅然:“臣等这一日,等了八年……”

昔年他与崔芜初见,不过二十有三,是一个男子风华最盛的年岁。后因种种缘故,两人分分合合、蹉跎至今,人虽不曾明显见老,心境却非昔日青年。

崔芜有心疼,却并不悔。

“如我和兄长这样的人,经历了太多权谋算计,早不会轻信旁人说辞,”她说,“好比兄长,当初留在宫里养伤,不也对我疑虑重重,直到我当着盖相的面应允,会以你领兵收复失地,你才稍稍放心?”

“兄长自己尚且如此,又怎能指望我凭三言两语,就相信你的许诺?”

秦萧无言以对。

他怅惘交织,且恨且怜,实在不知如何答复,只能伸出手,往崔芜毫无血色的脸上拧去:“……就这张嘴,一点不饶人。”

帐内气氛瞬间松弛,崔芜捂着脸颊往后躲去,又开始插科打诨:“再说,三十一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男人三十一朵花,兄长眼下正含苞欲放呢,看开点,咱还要活百十来岁,怎么就半辈子过去了?”

秦萧:“……”

堂堂天子,哪来这些怪话?

崔芜躲了两下,到底没躲过,被秦萧揪出来,两边腮帮各挨了一记拧。

她还心虚着,没敢反抗到底,任由秦萧出了气,方小心翼翼道:“咱们这就算翻篇了?”

秦萧似笑非笑:“翻哪一篇?”

崔芜明白了:“也对,本来就不存在过,无所谓翻不翻了。”

然后她身子一歪,竟是嫌软枕不舒服,整个人顺势倾倒,枕住秦萧大腿。

娘的,早想这么干了!

秦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眼,女官在外守着,一时半会儿没人来打扰。

他遂放了心,掌心轻抚崔芜脸颊:“可你我到底错过了八年。”

崔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秦萧大腿,隔着一层绸料,肌肉软硬适中,结实有力,而且……

稍微一点刺激就会泛起潮红,青涩得不可思议。

她眼珠咕噜转动,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笑意暧昧不明,口中却道:“兄长怎么还惦记着?要不要我打个欠条,将欠你的八年还上?”

秦萧在她鼻尖处勾了把。

“正是因为错过许久,才知时间宝贵,既与阿芜说定心意,自是一时一刻都不想浪费,”他坦然道,“私心里,秦某还是希望阿芜能多陪我几年。”

崔芜心头突然一“咯噔”,刚松弛下来的那根弦被看不见的利针戳中,瞬间绷紧了。

她想坐起身,秦萧却摁住她肩头:“阿芜适才说,人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知什么最要紧,秦某深以为然。”

“昔年受困乌孙部,命悬一线之际,若非梦中得见阿芜,我也撑不到最后一刻,”他抚摸着崔芜浓密的长发,“你我错过太久,留给我的时间,不能多一些吗?”

崔芜不答。

如若秦萧以臣子的姿态正色劝谏,定会激起她的抵触和反感,但他这般言辞恳切、以情动人,崔芜就没辙了。

她不想回答,干脆闭眼装睡。可能是武穆王的大腿太舒服,靠着靠着居然当真起了睡意,更兼秦萧有一搭没一搭轻拍肩头,富有节奏感的安抚让她很快陷入沉眠。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秦萧叹了口气。

掺着无奈,拌着不舍,几乎带出几分“缠绵”意味。

崔芜被自己的念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武穆王怎会缠绵?

听错了吧?

她翻了个身,心安理得地睡熟了。

秦萧静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崔芜呼吸绵长,睡得沉了,才将她从膝头抱下,放回枕上。

他偏头端详,只见把一切说开的女帝睫毛轻合,眉头舒展,嘴角抿着笑意,是当真卸下所有心事,安安心心睡去。

秦萧不知该恼该怜。

几员大将为了她的病症都快愁白了头,她倒好,混不当一回事!

秦萧气得不行,又不舍得怎样,只能如以往那般,在她额角处轻轻弹了下。

哪怕登基了,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

崔芜这一遭的回笼觉却没睡太久,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被催逼着睁开眼,肚腹发出隆隆嗡鸣。

她饿了。

这也很正常,她睡了大半天,期间只喝了几口热茶,几乎粒米未进。正要唤人进来,就见屏风后坐着一道人影,单手支腮,不知候了多久。

崔芜只以为是秦萧,脱口道:“兄长怎么还在?军中今日这么闲吗?”

却见那人长身而起,绕出屏风,一脸的没好气,居然是丁钰。

崔芜对他可没有秦萧那般小心翼翼,打了个哈欠:“是你啊……快快快,弄些吃的来,老娘都要饿死了。”

丁钰满肚子的话被她一句“老娘”怼了回去,一脸要发作又不敢的便秘样,到底走出帐外,片刻后端着托盘折回,热腾腾的吃食摆满桌案。

主食是粟米粥,熬得极糯软,入口即化,崔芜却皱了皱眉。

“我不想喝粥,”她挑剔道,“我饿了,想吃干的。”

丁钰瞪她:“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点数?听话,喝粥养胃。”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到底拿起调羹。

幸好配粥小菜足够丰富,除了当地百姓自制的腌菜,还有腊鸡、肉松、咸蛋,以及饱腹感极强的黄米糕和胡饼。

崔芜将肉松拌进粥里,吃得狼吞虎咽,腮上粘了米粒都没察觉。丁钰又是好笑又是嫌弃:“自己擦擦。回头被秦自寒瞧见,又该懊恼形象全无了。”

崔芜不怎么讲究地用衣袖抹了把,捡了个黄米糕。这玩意儿谈不上多精致,里头夹的豆沙却甜糯可口,极受崔芜青睐。

“等我吃完,你陪我去伤兵营瞧瞧,”她说,“好容易兄长不在,他要是在,我又出不去了。”

丁钰从来对女帝言听计从,这一回却半天没吱声。

崔芜掀起眼皮:“怎么了?”

丁钰双手抱胸,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崔芜:“……”

眼看丁钰还要往下说,她忙打了个手势:“等等!等我先吃完,不然我怕你一张嘴,我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丁钰被噎得干瞪眼。

崔芜三两下刮干净碗底,撕了张胡饼慢慢啃着,芝麻粒掉在身上,她也蛮不在乎:“行了,不就那么点事吗?说吧,康卿是怎么诊断的?”

她直接,丁钰也干脆:“必须立刻静养,不能劳心费神,否则于寿数有碍。”

崔芜不怎么诧异地想:果然,我就知道。

胡饼里裹着羊肉馅,她吃得满嘴流油。另一边,丁钰紧紧盯着她:“你怎么想的?”

崔芜还想用衣袖擦嘴,丁钰看不下去,摸出条帕子丢给她。

“静养?自然是好,往床上一躺,万事不操心,”她抹干净嘴,揉成一团丢还给丁钰,“但朝政呢?”

丁钰皱眉:“朝中这么多文武,我就不信没了你,地球还不能转了。”

崔芜拍手大笑:“正是这个理,没了谁地球都能转,没了皇帝,朝廷也玩得转。”

她倏尔敛目:“但那还是我的朝廷,我的江山吗?”

丁钰明白了。

“你是怕自己撂手不管,会被人趁虚而入,夺走权柄?”丁钰撇嘴,“统共一个月,你又刚收复三州,正是威望如山,我倒不信,谁有这个能耐?”

顿了片刻,又找补道:“当然,你要把秦自寒拖出来说事,就当我没说这话。”

崔芜差点拿空碗丢他。

“我并非信不过兄长……”

丁钰嗤笑:“妹子,容我提醒你一句,一般说‘并非怎样怎样’时,‘并非’后头跟的才是真相。”

崔芜气得说不出话。

丁钰转了正色:“我记得你之前想以秦自寒为储君,如今不正好给他练练手?”

“还是……过去这些时日,改主意了?”

第292章

时至今日, 说崔芜信不过秦萧,实在冤枉——她若信不过,也不会以数万大军相托, 许其总领北伐事宜。

但要说她信任秦萧到甘心撒手朝政,将好容易争来的权柄让渡旁人……崔芜不想骗自己, 确实没到那份上。

即便她起了禅让之心,那也是在“身后”。只要她还活着,这偌大中原、千里江山, 便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个中幽微曲折, 不足为外人道。

但崔芜没想到的是,丁钰居然看穿了。

“你未必信不过他,你只是觉得这份江山是你辛苦打下的,不甘被人摘桃,”丁钰词锋犀利,“你享受大权在握的感觉, 不肯分权旁人, 偏又责任心爆表,唯恐做得不好被人指摘, 宁可拖着病体事事操心, 对吧?”

崔芜:“……”

纵是让她自己分析这番心理,都不会比丁钰更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她忍不住想,这小子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变的吧?

丁钰歪着脑袋:“妹子,看不出来,你权力欲居然这么旺盛,跟前朝女帝有一拼了。”

崔芜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心道:若不是拼着这口气, 老娘凭什么走到今天?

就听丁钰下一句道:“这么死抓着权柄不放,我很怀疑,日后到了君主立宪的时机,你能不能舍得撒开手?”

崔芜:“……”

这话搁谁说都难免招惹忌惮,唯独丁钰没这个顾虑。

这大约是同为“异乡人”的底气,也是现代灵魂给他的一张免死金牌。

崔芜曾信誓旦旦的告诉丁钰,“君主立宪”是她的终极梦想,这并非虚言,而是现代文明打下的基石,亦是三观告诉她的“政治正确”。

就像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一样,“人类文明发展的终极方向是民主自由”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反复强化,成了刻在骨头上的红线。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崔芜登基不到两年,却是实实在在大权在握,国策政令皆出天子,随便兴起一个念头,立马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这种感觉太好、太好了。

就像裹着蜜糖的毒品,只需浅尝一口,便甘心情愿地上了钩。

按照这个套路,下一步是不是应该为了确保大权不旁落,排除一切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人或事?

那还谈个屁的君主立宪啊!

崔芜回过神,在初夏阳光最盛的正午时分,不期然出了一身白毛汗。

丁钰观其神色,就知崔芜回过味来。

“权力是个好东西,前提是你得把得住,而不是反过来被它掌控,”他意有所指地说,“前朝女帝为何晚节不保?玄宗皇帝又是怎么引发兵变,险些断送国运?”

“你历史学得比我好,不用我给你上课吧?”

崔芜揉了揉额角。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这姓丁的上了堂思想品德课。

女帝或许有种种不足,唯独一桩好处,知错不一定认,但一定会改。

“别拿强夺小姑娘的糟老头子来比我,”崔芜没好气道,“我铁定比他强。”

丁钰知她恢复正常,故意激将:“那可不好说。人家玄宗皇帝好歹英明神武了半辈子,你再不保重身体,连‘半辈子’都撑不到。”

崔芜炸毛:“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丁钰针锋相对:“那你倒是把身子养好啊!”

这二位仿佛一对急眼的斗鸡,僵持片刻,居然是崔芜罕见地先让步。

“康卿怎么说?”她面无表情,“要怎么养?”

丁钰打蛇随棍上:“一月为期,别劳神费力,安心静养。”

崔芜沉吟不语。

丁钰方才把利害说透了,这会儿转为安抚:“你不是想搞君主立宪?这玩意儿最要紧的就是分权,咱就当演习呗。”

“多安排几个人,权柄相互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等一个月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崔芜仔细思索这话的可行性。

“不是不成,”她心念电转间,有了主意,“既如此,不如玩一手大的,顺带把京中梳理一遍。”

“当初杨凝思送回密报,察觉南楚与京中暗通款曲,将铜铁之物私运北上。为免节外生枝,我一直没往深里查,如今倒是一个机会。”

丁钰没想到这位主脑子如此之快,刚说要撒手静养,马上想出一个连消带打再钓鱼的主意。

“难怪说她劳神太过,”他想,“就这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再不盯紧点,迟早过劳死。”

就见崔芜窸窸窣窣下了床,扯了外袍披上身。

丁钰忙不迭转过眼:“你要穿衣裳也不避着点人。”

崔芜不以为意,催促道:“走走走,赶紧的。”

“回头一静养,肯定出不了屋,趁现在把能干的都干了。”

丁钰:“……”

虽然丁侯爷十分想将某位不靠谱的陛下摁回床上,奈何“威武”这块儿他比不上秦萧,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更别提让崔芜“屈”了。

到头来,还是成了共犯,被当朝天子拉去伤兵营。

正值午时饭点,十来口木桶一字排开,里头是拳头大的蒸饼和乳白的羊汤,撒了小葱碎末,香得令人发指。

除此之外,还有用碎腊肉和腊鸡拌得腌菜,高油高盐,不易腐坏,行军时配着干粮吃顶好不过。眼下暂无战事,拿来佐餐也不错。

在崔芜的一力推行下,伤兵们不仅待遇好,吃的也比寻常士卒强些,每人两个蒸饼,一碗羊汤,一勺肉丁拌腌菜,此外还有一个咸蛋。

鸭蛋腌的,个大管饱,夹在蒸饼里老香了。

这在以往是不敢想的,盖因晋帝当政期间,军饷都被权贵吞了,分到北境的只剩一个底子,吃饱都不容易,更别提吃好。

不料头上换了人,预想中的排除异己没出现,待遇反而蹭蹭往上窜,不仅军饷发得足,受伤有人看,连饭食都比以往更上一层楼,隔三差五甚至能见到荤腥。

好比今日,因着女帝赐宴颁赏,剩了好些羊腿肉。依着平时,只有高级军官能享用。

但秦萧有意施恩,命人将腿肉制成肉脯,以天子的名义发与寻常士卒,伤兵营更是头一份。

有羊汤,有咸蛋,还有肉脯,这日子过的,比过年还舒坦。

如今的伤兵营也与往日不同,每日打扫得一尘不染,还专门腾出一个灶台,一日十二个时辰熬着汤水,水里加了糖和盐,分给伤兵们喝。

听说也是女帝吩咐的,说什么伤兵□□流失严重,需要多补充水分,购买糖和盐的银钱是从天子私库调拨的。

伤兵们听不懂专业术语,却知道天子待自己好。以往养伤,一间帐篷里少说抬出去三五个,这次却不同,虽有重伤员,却一个抬出去的也没有。甚至有两个中了胡人暗箭,那箭头被金汁浸泡过,当晚发起高热,按照以往经验,铁定是没了。

谁知军医看了眼,请了朝廷派来的女官来。那女官从木匣里取了根极粗的针头,往伤兵后腰处一扎。

你猜怎么着?

天不亮就退了热,再躺一日,知道饿了,爬起来连塞两个蒸饼,跟没事人似的。

军汉们沙场卖命,为的是什么?说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都远了,第一要务还是为了活着。

原本对“天子是个女人”颇有微词,可入了伤兵营,享了这么多日的好待遇,哪怕是石头也被捂出三分热乎气。

“不怕兄弟们笑话,老子最开始听说替个女人打仗,心里是有点憋屈的,虽说为了混口饭吃,可也希望遇到个值得卖命的主子不是?”

“但现在……嘿,我是真服了!”

崔芜刚摸到伤兵营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一时好奇,冲丁钰摆了摆手。这一位天子一位武侯也不顾及形象,就这么偷听起了壁角。

“就我肩膀上这道伤,瞧见没?当时被铁勒人一刀砍下,小半条胳膊几乎没了,这要换成以往,铁定截了去。”

“但是那天,来了个蒙着面的女医工,只瞧了一眼,就掏出针线给缝上了!”

“缝上了!”

“养了这些日子,能拿能动,跟好时没什么两样。军医瞧了,说是再过些时日,提刀上阵也不成问题。”

“咱就是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明的医术,还想着跟人道谢。结果那天寻了医官一问,你们猜他怎么说?”

这位兄弟大约是跟颜适待过,说起话来一股“说书味”。同营帐的病友耐不住性子,催促道:“你就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

那人咧嘴一乐:“军医告诉我,替我缝胳膊的是当今天子!说我若是有心,就朝南边磕几个响头,算是全了心意。”

“娘嘞,天子亲自替我缝胳膊啊!放在以前,你们敢想不?”

崔芜蹙眉回想了好一会儿,隐约记得北上出关时听说运回一批重伤员,其中一个胳膊上挨了刀,多半保不住了。

崔芜医者脾气发作,非要去看一眼,见那伤口维护得还算好,并未脏污,断面也颇干净整齐,一时技痒拿针线缝合,后面却顾不得亲自照看,只吩咐了军医,若是伤口不好,立刻将断肢截断,再用青霉素肌肉注射。

没曾想这小子运道不错,命保住不说,胳膊也留下了。往后上阵杀敌,又是一条好汉。

也算自己一番心血没白费。

第293章

营中军汉还在滔滔不绝, 说的多是天子仁政——

“军饷都是足的,每月一贯钱雷打不动,杀敌立功还有额外奖赏。”

“攒了好些人头, 回去也能捞个校尉当当。”

“以往听着号角声就心慌,现在好多了。不管多重的伤, 只要没当场气绝,总能捡回一条命。伤得重了,还有补偿金。”

“搁以往, 哪敢想象有这么好的日子?”

“将军说了, 这是天子恩德,要咱们感沐圣恩。”

“别说,我还真见过天子一回。娘嘞,那哪是凡人?九天神女也不过如此!”

崔芜:“……”

不行,再听下去她说不定成了金蝉子转世,领着三个徒弟去西天取经了。

她默默收回耳朵, 走出去约莫一射之地, 发现丁钰正盯着自己瞧。

崔芜不动声色:“有事?”

丁钰:“打个商量成不?”

崔芜挑了挑眉。

丁钰:“你要是神女转世,能让我再活五百年不?”

崔芜皮笑肉不笑:“我给你翻倍成不?”

丁钰大喜:“真的?”

崔芜一本正经:“那必须的, 毕竟祸害遗千年。”

丁钰:“……”

被埋汰了的镇远侯咬牙切齿, 若非崔芜是当朝天子,铁定薅着领子暴揍一顿。

玩归玩,闹归闹,亲耳听到军汉所言,崔芜还是颇为感慨。

“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做许多事,”她叹息,“百姓也好, 士卒也罢,他们的要求真的不高。”

这个时代的底层人民,忍耐力远超想象,只要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哪怕是一口稀粥、一件旧衣,都能让他们安分守己、感恩戴德。

越是这样,崔芜越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

“封赏都发下了,你说,我自掏腰包买上几百头牛羊,作为将士训练与杀敌的奖赏,如何?”

丁钰撇嘴:“不怎么样。”

崔芜诧异。

“就你那小金库的底细,我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丁钰说,“国库不丰,之前治蝗所用的鸡鸭就是你自掏腰包征购的。北疆大捷,户部预算有限,不足的封赏也是你补上的。”

“这还只是北边,南边也在用兵,粮草也好、赏赐也罢,哪个不要你填窟窿?这么一来二去,你那金库里能剩几个子?”

“现在又要买牛买羊,你是打肿脸充胖子上瘾是吧?”

崔芜翻了个白眼,自觉丢了颜面,嘟哝道:“也没这么惨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能充一充的。”

丁钰切了声:“你要实在想充,我替你出钱,回头用你的名义发下去,这总成了吧?”

崔芜狐疑:“你手头这么宽松?”

丁钰得意:“那必须的!好歹我现在也是一品武侯!”

崔芜:“行,那今年年赏没你的份了,反正你家底丰厚,不需要。”

丁钰:“……”

为了天子这句话,镇远侯撸胳膊卷袖子,差点跟她拼了。

这二位相处好似左手摸右手,因为太熟悉、太亲近,反而没了顾虑。哪怕贵为俗世君臣,玩闹起来也和寻常闺蜜无异。

直到丁钰眼尖瞥见什么,拿手肘猛地怼了下崔芜,大魏女帝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正对上秦萧来者不善的眼神。

坏菜,偷跑被抓包了。

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一品武侯,在武穆王的注视下好似一对犯了错的蒙童,后脖颈嗖嗖冒冷汗。

死道友不死贫道,崔芜当机立断:“是丁卿诱拐朕出门的!”

丁钰冷不防被泼了一盆脏水,人都气懵了:“你再说一遍,谁诱拐谁?”

崔芜鼓着眼睛瞪他。

女帝威武不凡,丁钰只能屈从:“是我……我拐带陛下。”

崔芜满意了,丢给秦萧一个“看,我都说是他吧”的眼神。

秦萧:“……”

他摁了摁额角青筋,恨不能把这俩货一并拖出辕门军法处置。

武穆王亲自出马,将偷跑开溜的大魏天子逮回王帐,数落的话到了嘴边,眼看要越过名为“君臣”的红线往外喷。

崔芜何其机灵?见势不妙,立刻转移话题:“朕仔细考虑过,康卿与丁卿所言有理,杀鸡取卵之事属实不智,确实应该静心调养一段时间。”

秦萧一口气卡在喉咙眼,喷不出来了。

他狐疑地瞧着崔芜:“陛下真想通了?”

崔芜坦然点头:“就像丁卿说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偶尔放慢脚步不是坏事。”

秦萧看向丁钰,后者龇出一口大白牙,脸上写着一排大字:是我劝的,我厉害吧?快点夸我快点夸我!

还是正楷加粗,外带闪光效果。

秦萧刚消停的额角又开始抽跳,有点不是滋味。

他连说带哄,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说服崔芜撂手静养。丁钰出马不到半个时辰,就让女帝改了主意。

秦萧知道丁钰与女帝情谊深厚,且隐隐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纵然是自己,也难说在崔芜心中的份量稳压丁钰一头。

但他还是第一次知晓,丁钰对崔芜了解之深、影响之大,远超自己想像。

不管怎样,女帝答应暂且休养,终归是一件好事。武穆王胸襟宽广,也不至于跟姓丁的争风吃醋。

或者说,暂时不至于。

“朕北巡前,曾将朝中诸事托付盖卿,若是没那么紧要的政务,自有内阁处置,回头理成简报,每十日汇总发来。如遇紧急政务,六百里加急发与朕裁决。”

恰好初云端了滋补气血的药汤进来。崔芜闻见人参与当归的味道,下意识皱了皱眉。

秦萧劝诫的话语到了嘴边,只见女帝端过药碗,虽是皱眉撇嘴,却仰脖喝了个干净。

秦萧松了口气:“要糖吗?”

崔芜直觉拿糖送药有损一国天子英明神武的形象,但药汤太苦了,她不想委屈自己的舌头,只能认怂:“……要。”

秦萧从怀中摸出荷包——碧色底子,云雁图案,瞧着再眼熟不过。

崔芜微窘:“这荷包都开线了,兄长怎么还留着?”

秦萧笑意如常:“虽是老物件,但秦某深爱之,这些年从未离身。”

崔芜:“……”

丁钰:“……”

镇远侯干咳两声,用眼神做出示意:你俩差不多行了!

秦萧无意中扳回一城,心情立时大好。

他自荷包里摸出油纸包裹的糖块,崔芜迫不及待地含住,甜味驱散了药汤苦涩,她又成了一条好汉。

“……朕不在期间,内阁领政,批红权却在垂拱殿——朕把天子金印留给阿绰,还有两名女官辅佐,旁的不敢说,制衡内阁、□□时局总是没问题。”

说来有些好笑,这“制衡”之法原是盖昀教给崔芜的,没成想学会徒弟饿死师傅,转眼被女帝用在自己身上,也不知当朝首辅作何感想。

应该还是欣慰居多……吧?

“如今朕要静养,这些折子只能托了兄长。就如京中一样,每十日挑紧要的汇总简报。旁的朕不问了,等禁闭……啊不是,休养期结束,再一总过目。”

“兄长以为如何?”

秦萧其实连十日汇总都不想让她过目,静养就该彻底放下包袱,费什么神?但他自己也是上位者过来的,知晓有些东西一旦握住了,没那么容易撒手,且崔芜已经让步,过分逼迫只会让她心生抵触。

遂无奈道:“陛下听听就好,莫要费神劳思,哪里不如意,交代臣下去办就是,没什么比天子康健更要紧。”

崔芜笑眯眯地:“成交。”

她偏头想了想,乌黑瞳仁爆出一道光:“其实朕还有个想法,机会难得,不如以此为饵,钓一钓京中吃里扒外的货色,只此事须得盖卿配合,稍后我写封信向他说明……”

秦萧与丁钰异口同声:“不成!”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对这一刻的默契感到诧异。

崔芜皱眉:“为何不成?”

秦萧面无表情:“引蛇出洞何时都可,实没必要以天子安危为注。”

丁钰更直接:“你那一身毛病都是思虑过重引起的,能不能少操点心?”

“当初说秦自寒的时候头头是道,怎么换成自己就医者不自医了?回头拖到积重难返的地步,哭都没地方哭去!”

如果只是某一位劝阻,崔芜还有招架之力,但他二人结成统一战线,女帝就没辙了。

“行吧,”她往床上一坐,从被窝里没好气地薅出猫团子,抱在怀里顺了顺毛,“我就安心当一个月的废物,这总成了吧?”

秦萧无奈摇头,丁钰气哼哼地:“嘴上说了没用,做到才行。”

崔芜冲他翻了个白眼。

两位重臣并肩出了王帐,丁钰正想开口,就见秦萧极郑重地欠身作揖。

丁钰吓了一跳。

虽然他嘴上不见得多敬重秦萧,却也知道,一个王爵一个侯爵,看似只差两级,实则天壤之别。较真论起来,他该给秦萧主动见礼才对。

哪怕丁钰心里憋了一股气,不想低这个头,也万万没有秦萧先屈就的道理。

“王爷这是做什么?”他闪身让过,“我可当不起,回头被人知道,还不参我一本目无尊卑?”

秦萧当然不是故意挖坑给丁钰踩:“若无丁侯相助,此番没那么容易说服陛下,秦某在此谢过。”

丁钰听得刺耳:“别,阿芜不仅是你的陛下,也是我妹子,我关心她是应该的,不必王爷道谢。”

换作平时,秦萧定要好生探讨一番名分问题,但他眼下没这个心思。

“一个月,”他说,“未来一个月,方是重中之重。”

丁钰想想,也觉得头疼。

“那丫头嘴上答应了,能不能做到可不好说,”他抓了抓头壳,“这事麻烦,盯得太松起不到效果,太紧又容易令她反感,得不偿失。”

他和秦萧交换过眼色,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至少在未来一个月内,两人须得结成攻守同盟。

秦萧再行礼:“托赖丁侯了。”

丁钰难得正儿八经地还了礼:“好说,也让王爷费心了。”

第294章

崔芜的“钓鱼”计划虽然被镇压, 但御驾延迟回京,具体缘由不能不知会盖昀一声。是以一整个下午,她都窝在帐中写信, 加盖私章与火漆后,命人快马送回京中。

“记着, 必要亲手交到盖相手里,”她吩咐送信的禁卫,“不可有闪失。”

禁卫叩首, 接信而去。

此时已至傍晚, 但北境夏夜天黑得晚,瞧着依然大亮。崔芜有心出去走走,又怕被秦萧逮住挨一顿数落,这回可没丁钰替她背锅。

只得命潮星端来热水——北境干旱,水源难得,即便是女帝之尊也不好意思日日沐浴, 何况她现在也不能坐浴, 只简单擦洗过身子了事。

待得里外干净又清爽了,她坐在榻上, 除去鞋袜, 舒舒服服地用热水泡脚。

高粱米早不知跑到哪去,狐性野得很,不爱在帐中待着,一天到晚满世界乱跑,亏得新燕有耐心,不管钻到哪处草窠都能逮回来。

倒是棉花糖,老老实实趴在一边,蓬松的大尾巴不住甩动。

崔芜瞧着有趣, 将猫儿抱起,喂了她两条肉干吃。

猫儿心满意足,蹭着她喵呜两声,那意思大约是“还要”。

崔芜失笑。

直到此刻,她才有心思回味早上与秦萧的一番真情剖白。

唔,回味的结果是……有点耻。

崔芜并不擅长坦露胸怀任人观瞻,那感觉像是赤身裸体行于大街,叫人浑身不舒坦。但两人纠葛横亘八年,到了这份上,确实需要有人捅破最后的窗户纸。秦萧已经走了九十九步,退到无可再退的地步,崔芜不介意主动一回。

但是捅破之后呢?

她跟秦萧该何去何从?还能保持之前那种舒服的相处模式吗?

崔芜需要想一想,再想一想。

她撸着猫儿发起呆,那狸奴觉得舒服,在她膝头翻出肚皮,恨不能扭成一截十八弯的麻花。

崔芜呼哧一把:“你倒是安耽自在,不愁吃也不愁睡。”

然后没忍住,将脸埋进狸奴肚皮,深深吸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现实中没能实现的吸猫大业,居然在穿越后完成了!

猫儿极不满意地嚎叫一声,后腿乱蹬踹开崔芜。崔芜却得理不饶人,以一个十足登徒子的姿态摁住猫儿,低头吸个不住。

“别动,乖一点……来,让我亲一口。”

“唔,奶香奶香的,再亲一口!”

“诶,真乖,再亲一口!”

秦萧安顿好回程事宜,刚到王帐门口,冷不防听见这样一句虎狼之词。霎时间,他只以为有人狐媚惑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未及通禀便掀帘而入。

谁知隔着一道屏风,哪有什么媚上争宠的货色?只有一头狸奴,四仰八叉地瘫在崔芜膝头,整只猫就是大写的“生无可恋”。

秦萧忍俊不禁。

他抵唇干咳:“臣秦萧,求见陛下。”

崔芜睨了屏风一眼:“进来吧。”

秦萧绕过屏风,只见崔芜卷着裤腿,两只白得晃眼的脚丫扎在木盆里。起伏间,水波漾开星星点点的浮光。

秦萧触电般挪开视线,忽又想起:他浑身上下哪里没被她看过,现在才想避嫌,晚了吧?

遂理直气壮地转回来:“臣可搅扰了陛下?”

崔芜果然不在意:“又没外人,兄长还一口一个‘陛下’?自己找地方坐吧。”

秦萧拖过胡床,撩袍坐下。

“明日一早启程,时间仓促不及营造行宫,公孙布政使先一步派人赶回太原府,将府衙后院收拾出来供陛下暂住。”

崔芜很满意:“营造行宫劳民伤财,傻子才这么干。我住府衙挺好的,回头叮嘱公孙一声,吃穿用度务必低调,切莫惊扰百姓。”

秦萧应了是。

“还有,我静养期间,简报抄录由卢清蕙和洛明德两人接手,”崔芜倚着软枕,“盖卿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知道怎么做。”

秦萧没想到自己只一眼瞧不见,崔芜还是劳神写了书信,一时无奈至极。

“陛下,”他不赞同地看着崔芜,“这些琐事,大可吩咐臣一声,何需您亲自操劳?”

崔芜不以为意:“只是动动笔,又不会怎样。”

她捞过布巾,预备着擦拭脚掌。秦萧突然近前,以单膝点地的姿态半俯下身,将那只脚掌捞在自己膝头,用布巾擦净水渍。

崔芜偏头笑睨他:“秦帅功勋盖世,却沦落到给朕更衣穿袜,不觉得委屈吗?”

秦萧为崔芜套上袜袋,袋口扎着月白带子。他用握惯刀兵的手指打了个结,因为不熟练,险些打成死结。

口中道:“当初臣伤病缠身,卧榻不起。陛下亲自照拂,也并未觉得委屈。”

崔芜一本正经:“那不一样。”

秦萧挑眉看她,仿佛在问:哪里不一样?

“兄长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亲自照拂是我……哎哎哎,兄长你做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崔芜左闪右躲,奈何床榻就这么大,还是被秦萧摁住,揪住两腮软肉“教训”了好一通。

她先是臊眉耷眼,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嗷”一嗓子嚷嚷起来:“秦自寒,你居然用摸完脚的手摸我脸!你还是不是人啊!”

秦萧:“……”

这话说的,被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是什么登徒子。

“这是陛下自己的脚。”

“那也不成!”

吵闹过后,初云和潮星重新端了水盆入帐。两人洗手的洗手,净面的净面,好容易收拾干净,两位女官告了退,崔芜拉了秦萧在榻上坐下。

“兄长待会儿可要议事?”

秦萧直觉这是崔芜“搞事”的前兆,不动声色道:“并无安排。”

崔芜嘻嘻一笑,翻身枕住秦萧膝头,万缕乌发倾散开来,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既无公事,”她说,“就便宜我一个晚上呗。”

秦萧拿这张没遮拦的嘴没辙,在她额角处轻弹了下。

“没个正经样子,”他嗔怪道,“知道的是一国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滚刀肉。”

崔芜叫屈:“我哪里滚刀肉了?我这分明是……能屈能伸杀伐决断!”

秦萧头一回见着这么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不知该气该笑。

两人分别大半年,难得坐在一起好好说会儿话,彼此都格外珍惜。

“有件事一直想问兄长。”

“你问。”

“那只荷包,兄长从何得来?”

“当年清行往党项人营地寻仇,我去寻他,正撞见耶律璟,从他部将手里缴获的。”

“那倒是巧了……说来也怪,咱们一举拿下三州这样大的动静,铁勒人几乎毫无反应,你说他们会不会憋着坏水,想整个大的?”

“应该不会。”

“为何如此肯定?”

“耶律璟伤病缠身,自顾尚且不暇,于三州更是鞭长莫及。”

说到此处,秦萧难免要解释耶律璟伤势因何得来,末了感慨道:“若非阿芜妙手回春,秦某如今大约也是如此。”

崔芜罕见地没抖机灵,沉默片刻,搂住秦萧腰身。

秦萧察觉她的不安和后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只是如果,秦某现在不是好好的?”

崔芜姿态缠绵,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冷静:“若真如此,铁勒朝堂多半也不太平,耶律璟腹背受敌,够喝一壶的。”

她眼珠转了转,刚挺起身子,忽又泄了气,默默躺回去。

秦萧问:“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趁他病,要他命,顺势多拿下几州,”崔芜说,“可转念一想,只丢三州,铁勒还能当没看见。但若我军大举进犯,则铁勒内部说不定就要搁置内讧,一致对外。”

“真形成僵持态势,于咱们并非好事,毕竟南边的仗还没打完。眼下,还是见好就收吧。”

话说得在理,但秦萧反而拧起眉头。

“陛下还说臣,你这一身病症何尝不是思虑过重而来?”他叹息道,“昨晚折腾一宿,今日又开始劳心费力,以后身子怕是比秦某还不如。”

崔芜难得被数落得哑口无言,自觉丢了面子,趁秦萧不留心,在他大腿内侧偷摸拧了把。

此处部位何等敏感?秦萧立时察觉,强忍异样垂眸瞪她:“不许胡闹!”

武穆王治军固然权威深重,到了天子面前却无甚威信可言。崔芜得瑟至极:“朕就胡闹了,秦卿能拿朕怎样?”

秦萧眉目淡然,伸手摁住她肩头,在腰肢敏感处一气胳肢。

崔芜万料不到堂堂亲王竟会此等阴招,一时触痒不禁,满床翻滚:“兄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秦萧这才收手,却见崔芜吃一堑长一智,躲到他够不着的角落,单手挽住滚乱的长发,就这么梳理起来。

秦萧好气又好笑,还有些没来由的悸动:“躲那么远做什么?秦某是老虎,能吃了你?”

崔芜振振有词:“兄长可比老虎凶悍多了,信不信铁勒人宁可与一百头老虎厮杀,也不想面对一个武穆王?”

她本意是褒奖秦萧骁勇善战,奈何用错了字眼。只见秦萧微微眯眼:“凶、悍?原来在陛下眼中,就是这般看待秦某?”

崔芜:“……”

不,我真不是这么想的!

说出口的话,吃回肚子里还来得及吗?

眼看秦萧大有将人逮过来说道一二的架势,忽见帐帘掀动,却是潮星与初云送了晚食进来。

崔芜长出一口气,忙道:“先用饭,朕都饿了。”

秦萧冷哼一声,到底没揪着不放。

“这回且饶了你,”他不动声色地想,“等你养好身子……”

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第295章

晚食很丰盛, 除了黄米糕、羊汤下的面条,还有半只油汪汪的烤羊腿。

崔芜中午只喝了粥,这会儿着实馋了, 伸手去捞肉,却被秦萧一巴掌打开。

“康医官诊脉时, 曾道陛下脾胃不佳,须吃些清淡的养一养,”他说, “烤肉味美, 然油腻难克化,还是少用为妙。”

道理崔芜都懂,然而她素来嘴馋,克制口腹之欲谈何容易?

“我就用一点,”她冲秦萧比划手势,“就这么一点点, 成不?”

秦萧想笑, 当朝天子从来英明神武,谁见过她撒泼耍赖讲条件的模样?

但又忍住了:“不成。”

崔芜鼓着眼睛瞪他:“你虐待我!”

秦萧冷不防被一口天外飞来的黑锅砸脑门上, 冤得死去活来:“我如何虐待你了?”

崔芜理直气壮:“你不给我吃肉。”

秦萧揉了揉额角, 耐着性子哄道:“陛下脾胃虚弱,食用烤肉不克化,待身子养好,臣陪你一起用可好?”

崔芜:“所以你还是虐待我。”

眼看这车轱辘话没完没了,初云与潮星捂嘴憋笑憋得浑身颤抖,战无不胜的武穆王终于败下阵来。

他从羊腿上片下半个巴掌大的嫩肉,剥去外层焦壳,用匕首尖挑着喂到崔芜嘴边:“只准用一块。”

崔芜早把烤肉叼到一边, 美滋滋地咀嚼起来,眼睛惬意眯起,像头偷着腥的小狐狸。

秦萧失笑:“多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这评价似曾相识,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微微怔住。

仿佛是许多年前,她放假回家,前一日放开肚皮没拘束,海底捞冰淇淋冷热交替,半夜遭了罪,肠胃炎发作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才好些。

于是第二日饭桌,所有美食离她远去,面前只有一碗能找见人影的稀粥。

她看着正中央的一盘糖醋小排,馋得直流口水,可每次伸过去的手都被老妈毫不留情地打开。

“昨晚吐了半宿,今天吃点清淡的。”

到最后,崔芜也不伸筷子,就这么委屈巴巴地看着老妈。老妈扛不住,这才捡了最小的一块给她。

“就这么一块,多了没有。”

彼时,她吃得津津有味,老妈看着她,也是边摇头边评价道:“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以后进了社会,不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吧?”

由此可见,崔妈妈着实有些杞人忧天,以大魏女帝今时今日的道行,只有别人被她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份。

然而她如何走到这一步,只有自己明白。期间经历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也只有自己最清楚。

许多年没听到的评价,猝然重逢邂逅,简直让崔芜有无所适从之感。

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也能卸下心防,流露出最本初的状态?

她看了眼专心片肉的秦萧,有了答案。

虽不好吃得油腻,有羊汤面条,崔芜这顿晚食还是用得心满意足。夏日本就燥热,她吃汤面吃出满头汗,秦萧瞧着好笑,摸出帕子替她擦了擦。

转眼瞥见侍立一旁的初云,突然想起一事:“臣有一事禀于陛下。”

崔芜放下筷子:“兄长直说便是。”

秦萧未曾开口,瞧了女官一眼。

潮星与初云何等机灵,道一声“奴婢去看看茶水”,欠身退出帐外。崔芜将脸扎进面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面汤,这才豪迈地一抹嘴:“什么事?这回可以说了吧?”

秦萧踌躇片刻:“臣身边有个名叫倪章的部将,陛下是见过的……”

崔芜何止见过,当初秦萧入宫养伤,就是倪章服侍在侧。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大半年,莫说崔芜,便是殿中女官都厮混熟了。

“记得,”崔芜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兄长莫不是要替他求官?这倒不难,以倪校尉的功勋,早该升了。”

秦萧罕见迟疑:“他……想求陛下赐婚。”

崔芜睁大眼:“赐婚?他看上哪家姑娘了?看着老大不小,居然还是孤家寡人?成啊,只要姑娘人品温厚、身家清白,我这边没问题。”

秦萧看了她一眼,仿佛有点心虚,又像是对女帝难得迟钝的无奈。

崔芜将这副神情放脑子里回味片刻,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等,他该不会看上朕身边的人了吧?”

可算明白了。

秦萧眼帘低垂:“正是陛下身边的……初云姑娘。”

崔芜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险些大咳特咳。

待她缓过一口气,血液里的八卦因子立刻蠢蠢欲动:“他俩啥时候看对眼的?快跟我说说!”

秦萧没问清楚,也不敢跟崔芜张这个口。

“当初臣于宫中养伤,倪章没少受初云照拂,那时就惦记上了。然而初云姑娘是陛下身边的人,前途大好,倪章不清楚她的心思,又自忖只是校尉,唯恐配不上,便想着多立些功勋再提这事。”

“不想臣领兵北上,陛下竟将初云派了来。这大半年间,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倪章摸清初云性子,心里有了把握,又兼攻克三州,立功不少,晋升已是板上钉钉,这才大着胆子跟臣提起此事。”

崔芜边听边咂摸嘴:“好家伙,还在宫里时就看对眼了?这也太能藏了,我竟没看出来。”

又道:“这么说,朕把初云派到兄长身边当真是一步好棋,非但照拂了兄长身子,还促成一段佳话?”

秦萧觑着崔芜神色,见她一派纯然兴奋,并没有丝毫勉强,就知她是真心这么想,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边关大将迎娶天子身边的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万一遇到个猜疑些的主儿,以为是秦萧变着法往自己身边安人,这就说不清了。

幸好崔芜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兀自兴致勃勃:“兄长怎么不早说?这次出来匆忙,都没来得及置办嫁妆。”

“早前我就想好了,阿绰、逐月、初云、潮星,她们四个跟我最久,若哪一日要出嫁,我便收她们为义妹,比之郡主妆奁略减一等,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只是阿绰和逐月两个没这心思,潮星还小,一时也不急,这才没提这话。”

“想不到,竟是初云成了头一个。等我回头问问她,若是一般心思,我就做主应了,正好在太原逗留一月,瞧着是不是备好嫁妆,连喜事一起办了。”

“到时在太原府给她买处宅子,往后也不必跟朕回宫操劳,自己在外头过逍遥日子,也算全了朕与她的情分。”

秦萧没想到,自己不过提一句“赐婚”,崔芜已经想到这么远,好笑又无奈,口中应道:“既如此,臣替麾下谢过陛下。”

崔芜急着打听八卦,刚用完饭就把秦萧赶出去。武穆王没成想自己这么快失了宠,一时气笑不得,偏又不好发作,只得在她腮上拧了把,转身出了帐子。

崔芜唤了初云入帐,似笑非笑地斜睨她。初云低头避开她的注视,将热腾腾的汤药奉上:“这是康医官开的,陛下趁热喝吧。”

崔芜用调羹搅拌着药汤:“兄长都跟我说了,你是怎么想的?”

初云还装傻:“主子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崔芜拿手点她:“倪章都求到兄长跟前了,快说!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初云再如何泼辣,到底是姑娘家,说起终身大事难免羞涩:“也、也没多久,就前几日才说定的……”

崔芜恨不能拿调羹敲她:“还不从实招来?再不说,我可要告诉兄长,你心里有了别人,看不上倪章。”

初云方嗫嚅道:“年初那会儿,倪章随颜将军出征,回来时挂了彩。奴婢领着女医照顾伤兵,跟他说过几回话……他就认准了。”

崔芜追问:“他认准了,你呢?”

初云目光忽闪,虽未明说,却已显而易见。

崔芜心里有了数:“朕明白了。等回头入了太原府,朕就着人为你置办嫁妆,只按郡主规格略降一等。”

初云大喜,盈盈拜倒:“奴婢谢陛下恩典。”

崔芜还有好奇,将她拖起:“倪章怎么跟你说的?有没有送什么定情信物?快快快,仔细跟朕说说!”

初云:“……”

看不出来,当今天子居然好这一口。

此时,秦萧也回了帅帐。倪章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主帅:“少帅,您跟陛下提了?陛下……怎么说?”

秦萧见了这货就没好气。他赶着安排回銮事宜,便是想腾出晚上与崔芜说说话,谁知被倪章横插一杠,没聊几句就被崔芜从王帐赶了出来,道是女儿家要说私房话,臭男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真是岂有此理!

“陛下说,这是姑娘家的终身大事,要问过初云再做定夺,”他冷冷睨着倪章,“若是初云亦有此意,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倪章欣喜若狂:“卑职谢少帅成全,谢天子恩典!”

秦萧虽然不爽,眼看麾下夙愿得偿,还是欣慰的:“人家这一年多来没少照拂咱们,以后成了家,定要好好待人家姑娘。”

倪章单膝拜倒:“卑职谨记少帅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