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有那么一瞬间, 嫌弃臣下丢人的女帝很想一走了之。
然而刚转过身,就被秦萧拖了回来。
“活豚是丁侯京郊庄子里养的,他说陛下老家有杀年猪的习俗, 是以挑了一头最肥壮的运来,打算当场现杀, 再亲自下厨,为陛下烹制一桌杀猪席。”
秦萧解释了来龙去脉,崔芜听得额角抽跳。
“阿丁真是, ”她不知作何评价, 擎着一脸牙疼的表情,“……想起一出是一出。”
秦萧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
全天下最“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就在眼前,好意思说别人吗?
崔芜嘴上嫌弃,可像她这般大的年轻女郎,哪有不爱热闹的?刚开始还挤眉撇嘴有多远避多远,待得上了兴头, 人也越挨越近, 最后袖子一卷,不见外地指挥起来。
“阿丁往左, 清行去右边。”
“快堵住院门口, 别让它跑出去!”
“哎呀摁住它摁住它,两个人不够,再多叫几个人帮忙!”
“对对对,把四蹄捆结实了,别让它有机会翻身!”
更有高粱米和棉花糖,两只毛团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撵在肥猪身后嗷嗷叫唤。
折腾半晌,最终还是燕七领着家将赶到, 五六个壮汉帮手捆住肥猪,喊着号子抬上案板。
空地上架起灶火,两人合抱的铁锅里滚着开水。自觉失了脸面的颜小侯爷翻起衣袖,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打算亲自给猪兄放血。
秦萧还怕场面腌臜,抬臂挡住崔芜视线,奈何当今天子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杀人尚且不惧,何况杀猪?
当下将秦萧探来的手臂拨拉到一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看得清清楚楚。
鲜红的猪血流进铜盆,加入盐巴不断搅拌,预备着做成猪血肠。滚烫的沸水浇上猪身,方便稍后剃毛剥皮。
再然后是开膛破肚,鲜红的猪心、红白的猪肺、柔嫩的猪肝、新鲜的猪肠,一样一样取出冲净,晾平在事先铺好的草席上。
待得卸下猪头,战场上杀伐果决的颜小侯爷有些吃不消,将剔骨刀丢给燕七,大冷的天,生生沁出一脑门热汗:“剩下的你们接手吧。”
另一边,女帝带着丁钰盯上猪头:“把这玩意儿拾掇拾掇,生个炉子现烤了吃,怎样?”
丁钰无所谓:“成啊,就跟《红楼梦》里那些小姐大雪天烤肉联诗一样?”
崔芜:“……”
下雪,碳炉,烤肉,重要元素一样不缺,不同点仅仅在于人家烤的是鹿肉,他们烤的是刚卸下来,血淋淋、红通通的猪头。
应该差不多……吧?
只见丁钰不知从哪寻来一把斧子,对着猪头瞄准半天,高举过顶大力劈下。只听咣一声巨响,猪头好端端蹲在那儿,没破皮也没散架,倒是架着猪头的木板凳生生挨了一下,斧子陷进木头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丁钰:“……”
虽然他不是干力气活的出身,一时失手情有可原,但……这脸丢的还是有点大啊。
一旁的家将看不下去,自丁钰手里接过斧子:“侯爷,还是卑职来吧。”
有了专业人士出手相助,干活的效率突飞猛进。不多会儿,猪头……确切地说,是猪脸被劈成整整齐齐的两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崔芜不嫌腌臜,拖着裙摆和丁钰肩并肩蹲着,四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烤架,还要加上一狐一狸的份。
秦萧揉了揉突突乱跳的额角,上前劝谏:“这里风大,阿芜不如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
崔芜不理他,兀自蹲在原地,抬高下巴露出陶醉的表情。
香,太香了!
为了一口热乎吃食,她容易吗!
秦萧劝不服她,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上手,只得命人取来裘衣,半哄半劝地服侍她穿上,又往她冻得通红的手里塞了个手炉。
末了端来滚热的奶茶,诱着她张嘴:“午膳还要好一会儿,且喝些垫垫。”
崔芜被迫灌了半肚子奶茶,自觉“战斗力”折了大半,不由哀怨地瞪了秦萧一眼。后者不以为意,用手心捂住她冰凉的脸颊。
崔芜:“……你不是在占我便宜吧?”
秦萧神色淡然:“臣岂敢。”
崔芜狐疑地盯着他,好在没多久,烤肉的香气飘来,再次转移了天子的注意力。她用长筷夹起半片猪脸,不顾高温烫嘴,低头就是一口。
嘶……烫!
与此同时,她收获了与温度相匹配的回报。附着在骨架上的脂膏丰厚,只一口就喷出汁水。犬齿陷入厚实的皮肉,软糯焦香且微微弹牙。
崔芜边啃边嘶溜,完全不顾油脂溅了满脸。一旁的狐团子和猫团子闻着香味,哪里忍得住?圆滚滚的身子拉成长条,四只绒爪抱住崔芜小腿,急得嗷嗷直叫。
总算不厚道的主人保留了最后一点良心,一只团子分了一小片肉。一狐一狸立刻叼住,寻了个安静角落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崔芜扭过头,对上秦萧无奈又好笑的眼。他从袖中摸出手帕,为她擦拭溅了满脸的汁水。
“虽说这里没外人,也该注意着些,”他低声数落,“不怕折了天子威仪?”
崔芜不高兴了:“大过年的,兄长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挑我的毛病?”
“说点我爱听的成不?”
秦萧点了点她鼻尖:“是谁大过年的编排一出大戏,引得世家以为你我君臣不睦,着急忙慌上蹿下跳,结果反而摆了自己一道?”
崔芜理直气壮:“那可不怨我,是世家先放任宫宴行刺,存心不让朕好生过年。”
“既然朕过不成,那他们也别过了,同甘共苦才是真朋友嘛。”
秦萧被她一套一套的歪理怼得青筋乱颤。
待要仔细劝谏,崔芜先发制人,撕了最嫩的一条猪脸肉塞进秦萧嘴里:“刚烤好的,趁热吃才香。”
秦萧齿关动了动,丰腴脂肪化作汁水,温柔包裹住舌尖。
他喉头滑动了下,在美食的“贿赂”下放弃了刹风景的谏言,颔首道:“确实不错。秦某记得医典记载,豚肉甘平,可补虚养气,阿芜不妨多用些。”
这货不是正经进言,就是宣扬医理,除非上了床,否则难得扒拉出两句哄人的甜言蜜语。
然而世间一物降一物,当今天子软硬不吃,就吃这一套,怎么办呢?
认了吧。
忙乱了好一阵,“玩闹”尽兴又过了嘴瘾的崔芜抱着狸奴回了正堂。堂上笼起火盆,炉上热着新鲜牛乳,注入明亮的红茶汤,就是甘甜暖身的奶茶。
秦萧命人端来热水,拧了手巾为崔芜擦脸净手。女帝笑眯眯地,叉开双手任他服侍。
“还是兄长府上舒服,”她说,“宫里人多,规矩也多,看谁都是笑盈盈的,只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秦萧淡笑:“阿芜就这么确信,知道秦某心里想着什么?”
崔芜心说:就你那点“宜室宜家”的心思,有什么猜不透的?
却直觉自己如果实话实说,非被秦萧薅过来“收拾”一顿不可,是以干咳两声,婉转了措辞:“兄长虚怀若谷、胸有丘壑,装下千军万马不成问题。阿芜旁的不晓得,只知道若拿‘国泰民安’钓着,兄长铁定像见到胡萝卜的大青骡子一样,嗷嗷叫着奔过来。”
秦萧:“……”
天子这话……应当是褒奖,没错吧?
只他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武穆王背在身后的手指捻动了下,在“怒而犯上”与“忍气吞声”之间举棋不定了一瞬。
幸好下一刻,丁钰和颜适并肩走了进来,有“外人”在场,秦萧到底按捺住了。
君臣四人聚在一起,难免闲聊畅谈。丁钰且罢了,颜适却有些拘谨不自在,盖因面前女子不仅是相识多年的“崔使君”,更是当朝天子、九五至尊。
正当他思量,该以何等态度应对为好时,只见崔芜身子一歪,老实不客气地倚进秦萧臂弯。
“饱了。”
“……不是没用早食,怎就饱了?”
“都怪兄长,非得灌我奶茶,现在肚腹饱胀,待会儿用不下饭可怎生是好?”
“难道不是阿芜用了烤肉,才肚腹饱胀?”
“我说是奶茶就是奶茶!”
天子不讲道理,秦萧不以为忤,反而剥出干果塞进她嘴里。
崔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喂了,她就吃了。待得回过神,不由越发恼火:“本就饱了,你还喂我吃果子?”
秦萧笑意如常:“阿芜可以不吃。”
崔芜:“……”
她鼓着圆溜溜的眼,看样子很想往秦萧手腕上咬一口。
围观全程的颜适:“……”
行吧,连天子本人都没拿君臣之分当回事,他这时见外,难免坏了过年的氛围。
顺其自然吧。
不多会儿,热腾腾的菜肴上桌,崔芜总算放过秦萧,眼神和筷子一同转向香气扑鼻的热锅子。
第一眼锁定的,当然是酸菜白肉血肠砂锅。
新鲜棒骨熬汤打底,加入发酵而成的酸菜和五花三层的白肉,二者相遇恰似水乳交融,油腻被酸香消解,腴美被清爽激化。
崔芜惊喜交加:“你什么时候偷腌了酸菜?”
丁钰不满:“什么叫偷腌?你哥我明明是光明正大腌的。”
秦萧与颜适听了这诛九族的自称,不约而同侧目。
第362章
崔芜默认了“哥”这个说法, 迫不及待要伸筷子。丁钰却打开她的手,舀了碗汤给她。
“先喝汤,滋味都在汤里。”
崔芜嘟哝一声:“喝得肚皮发胀, 还怎么吃菜?”
却没推拒他的心意,老老实实闷头喝汤。
一口下肚, 她发现汤水确实是精华,酸菜的鲜美,棒骨的丰腴, 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融汇其中, 舌尖仿佛蒙上了万花筒,大千世界,俱收于小小的味蕾之中。
“好喝,”她真心实意道,“要是配上米饭就更好了。”
丁钰一边嫌弃:“现在不怕米饭涨肚子了?”
一边唤下仆送来米饭,却是庄子上自家产的稻米, 不比后世改良过的稻米软糯, 却另有一番滋味。
总归不是在宫里,崔芜少了许多拘束, 拿汤泡饭, 吃得哧溜哧溜……吃到一半,职业病发,突然抬头道:“这是江南运来的稻米粮种吧?”
丁钰:“是啊。”
崔芜托腮:“我记得南边的占城稻耐涝耐寒、生长期短,米粒也比咱们自产的均匀,要是能派人多弄些粮种过来,可比咱们自己……”
话没说完,丁钰眼疾手快地一伸筷子——夹了块血肠塞进她嘴里。
“说好了过年,怎么又谈起政务?”丁钰胆大包天地瞪了她一眼, “没人拦着你寻粮种,咱等过完年再说成不?”
崔芜愤愤,把血肠当成姓丁的皮肉,用力撕咬起来。
第一口是绵软,好似鲜豆腐,然后是动物内脏后劲十足的猛烈风味,包裹在薄如蝉翼的肠衣中,于入口的瞬间击中了食客。
在另一个时空,崔芜是吃不惯血肠的,嫌弃味大。但也许是乱世漂泊改变了口味,也可能是气血亏损的身子渴望着血食,她发现这玩意儿不难吃,反而有种异样的香甜。
“好吃!第一次知道血肠也能这么好吃!”
秦萧与丁钰会心一笑,各自动了筷子。
第一下却是不约而同瞄准锅子里的棒骨,打架的瞬间,丁钰主动退让,眼神斜睨着,大约是说:行吧,让你小子先。
秦萧当仁不让地捞起棒骨,却是看向崔芜:“帮你拆肉?”
崔芜忙拦住:“别拆,我自己啃着最有味道。”
她用双手抓着棒骨,埋头奋力撕扯。牙关磨着厚实的骨肉,那肉炖了一个时辰,早已软烂,轻轻一扯就离了骨头。
崔芜像头饿了许久的小兽,看什么都眼睛发绿,一口饱满的炖肉下腹,原本竖起的利刺登时软化,全身散发着某种甜美柔顺的,近似毛孩子的气息。
“好吃!”
秦萧失笑,替她顺了顺后背:“慢些用,没人跟你抢。”
两只货真价实的毛团闻着肉香,早急了,围着人腿团团转,偏生没人搭理它们。狐狸尚有野性的傲气,猫儿却是后腿一蹬,轻轻松松跃上桌案,偏头去抢崔芜手里棒骨。
崔芜忙用手护住:“兄长把它抱走,猫儿可吃不了这个。”
秦萧手一招呼,猫儿圆鼓鼓的身子已然落入掌控,四条腿扑腾着离了地,碧蓝双眼一片懵然,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早有下仆端来两块未加佐料的白煮肉,撕碎甫以羊乳。一狐一狸将脑袋扎进食盆里,好吃得直晃尾巴。
崔芜生出几分感慨:“外头贫家无以度日,被迫将女儿们卖作暗娼,咱们却拿上好的肉和羊乳喂猫,是不是有点……”
她没把话说完,在座的却都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这话不合年节氛围,但天子忧虑民生,总是令人欣慰的品行。秦萧待要宽慰,丁钰已懒洋洋打断道:“得了吧,你还穿狐裘和织花锦罗呢,单头上那只金钗也够寻常百姓两三年的嚼用。”
“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吃块肉算什么?一样一样追究,不怕逼死自己?”
“真觉得心里有愧,明年干活再卖力些,咱争取不让百姓卖儿鬻女,让更多的人过年吃上一口肉,不比你在这马后炮强?”
崔芜原也不是感伤的脾气,被他一通开解,立时打通了“任督二脉”。
“有道理,”她认真点头,“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
遂将棒骨吸溜干净,又去嘬骨缝里的鲜骨髓。
这一嘬不要紧,骨髓却是滚烫的,突然入口,直把女帝烫得嗷嗷大叫。
丁钰笑得肚皮发痛,颜适也是忍俊不禁,唯有秦萧最厚道,命人倒了凉果酒:“喝点凉的压一压。”
崔芜含着凉果酒,舌尖总算缓过来少许。秦萧接过吸了一半的棒骨,用匕首娴熟地撬开骨缝,将一长条骨髓完整剔出,盛在小碟中,淋了蒜蓉搅拌的醋汁。
“慢点用,”他一语双关,“没听说坊间有句俗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崔芜瞧着他沾了汤汁的指尖,莫名有些垂涎欲滴,瞅着其他两人没注意,低头飞快舔了口。
秦萧:“……”
崔芜舔了舔唇角,龇牙一笑:“味道不错。”
秦萧手指微痒,只想找借口打发了两只碍眼的“人肉桩子”,再把女帝拎去内室好好“收拾”一番。
他没有等太久,盖因王府自酿的果子酒与宫中米酒不同,入口清甜,后劲却大。崔芜将果酒当米酒,稍不留神便是三杯下肚。
等她发觉不对劲时,眼神已是迷迷瞪瞪。神智还有,却不多,脑子里仿佛笼着一层薄纱,看什么都云遮雾绕。
“兄长,”她脑袋不自觉地左摇右晃,“你怎么长了四只眼睛?”
秦萧额角抽跳,拿手指摁了摁。
他使了个眼色,颜适如何不会意?立刻拖着丁钰起身:“吃饱了有些犯困,借少帅偏院歇个晌,晚上再聚?”
秦萧唤来燕七:“带丁侯与清行去西偏院,多笼几个火盆。”
两人识趣作别,听得脚步声远去,秦萧捞起崔芜,思忖片刻还是将人抱回自己起居的正院。
这是崔芜第二次踏足秦萧起居之所,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看什么都新鲜。秦萧前脚将人安顿在罗汉床上,她后脚就摸索着爬下,不知怎的摸去东次间,一通劈里啪啦地扒拉。
秦萧不过是吩咐下人送碗醒酒汤来,回头就见自己书案被扒得乱七八糟。他哭笑不得,回身摁住崔芜:“找什么呢?”
崔芜一本正经:“看你有没有私藏旁人写的情书!”
秦萧又想摁额角了。
崔芜翻了半天,果然找到了“宝贝”,却是一幅画作,麻纸上大片留白充作雪色,琉璃深处绘了一树琼枝,玉瘦嶙峋、风骨遒劲,打着点点花苞,零星开了两三朵,却是浅淡的鹅黄色。
崔芜觉着眼熟,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可是福宁殿院里的那株腊梅?”
秦萧含笑赞许:“阿芜好眼力。”
崔芜得他称赞,来了兴致:“画得甚好,只是没有诗作点题,恰如有菜无酒,少了点睛之笔。”
她兴致上来,极豪迈地卷起衣袖:“待我为兄长题诗一首。”
秦萧额角抽痛,却是摁都摁不住。
但崔芜难得好兴致,他不忍扫她的兴,抱着“大不了重画一幅”的念头,由着崔芜咬开笔尖,挂着满嘴墨迹于纸上挥毫,末了将笔一甩,退后端详片刻,蓦地哈哈大笑。
秦萧回头一看,不由诧异,只见崔芜所题是一首七言律诗,字迹清隽自不必说,哪怕以秦萧世家子的眼光看,写的居然也不算差。
崔芜脸上顶着大写的“求表扬”:“我写的好不好?”
秦萧瞥见她花猫似的一张脸,实在忍俊不禁,命人端来热水与香胰子,将崔芜抱上膝头,仔仔细细擦净脸上墨汁。
崔芜任他摆布,一开始还算乖巧,但当下仆送来醒酒汤,秦萧要喂她喝下时,她却不乐意了。
“我不,”崔芜把头摇成拨浪鼓,左右晃动着躲开调羹,“一股药味,难喝死了,我睡一觉就好。”
秦萧耐心哄道:“今日果酒后劲大,醉后难免头疼,饮了汤会舒服许多。”
崔芜瞪他:“明知我酒量不行,还灌我烈酒,兄长故意的吧?”
秦萧不与醉鬼争执,爽快认错:“秦某知罪,待陛下服了醒酒汤,想怎么罚,臣绝无二话。”
崔芜冷哼一声,嘀咕了句“我舍得吗”,到底张嘴喝了。待得饮完半盏,她撇了撇嘴,把头甩向一边:“不喝了,喝不下。”
秦萧没再勉强,将人安置在床榻上,正要拉过被褥,崔芜一骨碌爬起身:“不行,我还没漱口。”
秦萧:“……”
天子的洁癖真是没救了。
他只得命人送来淡盐水和香茶饼,崔芜漱了口,又嚼了香茶饼去除酒味,这才乖乖躺下,不多会儿就发出细细的鼾声。
她睡着的容颜恬淡不设防,简直有几分无辜的孩子气。这份柔软却不是谁都能拥有,而是独属于亲近之人的“特权”。
秦萧方才还想“收拾”她,眼下却舍不得,掌心抚住她柔软微凉的面颊,极爱惜地摩挲了下。
崔芜约莫是痒,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用满把青丝对着他。
秦萧索性除了金钗,打散发髻,令她睡得舒服些。而后他踱回书案,拈起画作瞧了又瞧,越看越爱不释手。
“赶明儿寻个装裱匠,将画儿裱起来,”武穆王琢磨着,“就挂这屋里,旁边摆盆腊梅,最应景不过。”
第363章
崔芜这个晌歇了足有一个时辰, 打着哈欠醒来时,有一瞬间懵懵懂懂,不知身处何地。
出于多年来自我保护的本能, 她心弦绷紧,下意识探手入怀, 摸到一半忽然想起人在秦萧府中,凝起的警觉霎时松懈。
崔芜回头,果不其然瞧见秦萧, 倚着隐枕坐于窗下, 正借着午后天光翻阅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眼角含着笑意:“睡得可好?”
崔芜挽起长发,抿了抿发干的唇角:“我想喝茶。”
她午食用多了炖肉,口渴是理所应当的。秦萧早备了清茶,煨在火炉上, 当下倒了半杯递过。
崔芜一饮而尽, 回想前事,总觉得恍恍惚惚, 仿佛遗漏了极要紧的信息。
遂问道:“我方才饮多了酒, 没说什么胡话吧?”
秦萧淡笑:“胡话不曾说,只是翻出臣之前所绘画作,非要钦赐御笔,拦都拦不住。”
崔芜眼睛瞬间睁大,不顾一切地扑向书案,熟料秦萧快她一步,将画作抢在手里。
“冰雪聊发诗酒狂,独立疏离有孤光。”
崔芜才听个开头就窘得不行, 试图打断他:“行了,别念了……”
秦萧却不听,兀自念道:“人前玉瘦玲珑影,镜里妆容寂寞黄。”
崔芜恼羞成怒:“秦自寒!朕的口谕你都不听了!”
“长夜收尽千般色,朔风何解万里香。”
“你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此身非是低眉物,不向春阳向晚霜。”
崔芜使出吃奶的力气,奈何秦萧高了她不止半个头,但凡将胳膊举过头顶,她就拿他没办法。
直到秦萧似笑非笑地回过头,道了句:“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崔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胸口紧贴着秦萧后背,整个人形如八爪章鱼,手舞足蹈地扒着秦萧不放。
她气恼至极,不假思索地威胁道:“把画给我,不然以后不让你进福宁殿的门!”
这威胁可比乌孙人的酷刑管用多了,秦萧稍一迟疑就缴了械。
崔芜劈手夺过画作,待要撕了,那画上的腊梅栩栩如生、风骨傲然,实在可爱得紧,又有点舍不得。
遂抢了笔,便要将自己所题诗句涂抹了。
却听秦萧悠悠道:“阿芜涂了也无妨,秦某已然记下,回头单书成幅装裱起来,决不辜负御笔美意。”
崔芜:“……”
她纠结再三,丢了毛笔:“兄长故意的吧?”
秦萧状似无辜:“故意什么?”
崔芜哼了一声,把自己团吧团吧塞到罗汉床上,不理他了。
秦萧失笑,索性与她隔案而坐,拿起方才没看完的游记继续打发时间。
却听矮案对面窸窸窣窣,那不消停的天子对着窗外张望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光脚溜下罗汉床。
秦萧正待叮嘱她着好鞋袜,就见崔芜往脚踏上一蜷,偏头枕住他膝头,长发松散垂落。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恍惚觉得自己被一头狸奴蹭住,坚硬的心防无声塌陷,露出柔软的底子。
他抚摸着崔芜面颊,见她懒洋洋地没动弹,遂搂着腰身将人抱上膝头,掌心顺势滑落小腹。
崔芜作势拍了他一下:“乱摸什么。”
秦萧一本正经:“阿芜中午直嚷着肚胀,秦某须仔细检查,以免有损御体。”
崔芜瞪他:“冠冕堂皇!你其实就是想占我便宜吧?”
秦萧淡笑:“彼此彼此。”
崔芜:“……”
她气不过,索性扯开秦萧衣襟,在他肩头留下一串整齐牙印。
秦萧任由她摆布,只是扣着怀中腰身不放:“今日元宵,阿芜晚上想用些什么?”
这便是崔芜宁可推了诸多政务也非要来武穆王府腻歪一日的理由,除夕已然毁了,元宵可不能错过。然而她搂着秦萧脖颈想了半晌,终是苦着脸:“中午吃多了,现在肚内饱胀,一点都吃不下。”
秦萧挑了挑眉。
于是一刻钟后,“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天子被武穆王拉到校场,手里塞了一副弓箭。
崔芜难以置信:“兄长,今日是元宵!”
秦萧一本正经:“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则,阿芜不是叫嚷肚腹饱胀?等射完这一筒箭,秦某保你胃口大开。”
天子难得手痒。
不行,好想抽这男的怎么办。
然而武穆王治军极严,治崔芜也不遑多让。任天子白眼翻上天,仍只有引弓搭弦、任命习射的份。
她把箭靶当成秦萧,每一箭都裹挟着天崩地裂之势,誓要射穿这男人心口,叫他再不能欺压自己。
一时没留神,秦萧已然欺近身后,一只手搭住她肩头,用看似调整引弓姿态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占便宜。
“肩放松,手端平,眼光、箭头、靶心三者合一,不可分神懈怠。”
崔芜凉凉睨了他一眼。
秦萧:“秦某说错了什么?”
崔芜晃了晃肩膀,把他不断下滑的手扒拉下去:“兄长不想我分神,就离我远点,凑那么近,只会分朕的心。”
秦萧失笑,果然退后两步。
崔芜练出兴致,额角布满亮晶晶的汗珠。少顷,一筒箭射完,她犹不满足:“再拿箭来,趁现在手感正热,再多练练。”
秦萧见她柔白掌心已然勒住红痕,正待进言,就见潮星转过长廊而至,神色隐隐凝重。
“陛下,”她福身行礼,开口果然石破天惊,“禁军统领殷钊前来复命。”
崔芜挑眉,手里的弓放下了。
彼时,殷钊候于王府正堂,颜适与丁钰也听说了消息。颜适尚有顾虑,丁钰却不在乎小节,直截了当问道:“大元宵的上门,可是那些蠹虫的家底起出来了?”
殷钊欲言又止:“此事干系重大,须当面向陛下禀明。”
于是颜适与丁钰各寻了角落坐下,一同等着天子驾临。
崔芜没立刻出现,而是回屋换了身衣裳。她爱穿利落的胡服袍子,长发挽成黑亮麻花,只以金线装饰。
她在秦萧的陪同下出现堂上,三名重臣正待行礼,被她摆手打断。
“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些虚的,”崔芜说辞与丁钰出奇一致,目光随即转向殷钊,“事都办妥了?”
殷钊颔首:“奉陛下之命,已将各家藏金之所秘密控制,一应人等全部擒住,静候天子发落。”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时间仓促,臣只草草清点了两处库房所藏,此为账目,请陛下过目。”
秦萧亲自接了,转呈与崔芜。天子粗略扫过两行,脸色微微一变。
“金十万两,银三百七十万两,钱币不下四五百万贯,另有粮食十万石,丝绸十万匹,”崔芜越往下看,额角抽跳得越厉害,瞧见最后一行,瞳孔瞬间凝固,“此外,还私藏铁甲千余,陌刀、长戟亦不下数千之数?”
囤积金银、藏匿粮食,虽然令崔芜震怒,但还算意料之中。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担了几百年“簪缨世家”的名头,不大捞一笔,岂非对不住先祖打下的家业?
但私藏铁甲及兵戈……这可不是简单的“贪婪”二字可以解释,自古藏匿甲胄者,皆与谋逆等同。
“好、好得很,”崔芜怒极,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甚至露出和煦笑意,“瞧瞧朕说什么来着?有些人表面看着花团锦簇,私下里是人是鬼,不把面具摘下来,谁都分辨不清。”
这一刻说话的是“大魏女帝”而非“崔芜”,秦萧不敢等闲视之,以臣子之礼回道:“跳梁小丑罢了,陛下不必为之动怒。”
崔芜摇头:“朕不是动怒,朕是高兴。”
秦萧诧异。
“北境用兵,国库家底耗得七七八八,南边战事也为此停息。如今有了额外进项,又能揪出硕鼠,岂非国朝之福?”
崔芜将账目往案上一丢:“全部起底,人手不够就去找许卿帮忙,十日之内,务必将数目点算明白。”
殷钊有些犹豫。
他没将藏银之所全部起底的理由,除了时间仓促,更因牵涉其中的世家豪族,有些并无明面上的罪状。
虽说贪墨盘剥为人不齿,但世人皆有贪欲,此为朝堂潜规则,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除了如盖昀、许思谦这等自打天下起便追随女帝,一举一动皆在她眼皮底下的心腹,哪个官员敢保证,自己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银子?
若因此大动干戈,朝中岂非人人自危?
纵然女帝挟幽云大胜归来,威望之重无以复加,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倘若世家大族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难保不会动摇朝堂根基。
“请陛下三思。”
崔芜却很淡定:“他们能怎样?直接撂挑子不干,还是纠结武装逼宫造反?”
殷钊:“……”
“撂挑子不干正好,早看他们不耐烦了,腾出空位让给德才兼备之士,”崔芜很光棍,“逼供谋逆更善,正愁没理由收拾他们——传朕口谕,禁军与皇城司盯紧各家,若有异动,许先斩后奏。”
“不料理干净了,怎么还我大魏一个清明朝堂?”
殷钊不知该说什么好。
能说什么?
天子心意已定,连后续应对都想得明白,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下额头触地:“臣遵陛下旨意。”
第364章
殷统领任劳任怨地大年节加班, 崔芜这个当领导的也不好没表示。
“年节上工的兄弟们点算清楚人数,每人按月钱的三倍算加班费,”崔芜吩咐道, “回头你报个总数给朕过目,银钱就从抄家所得里拨。”
“若有言官啰嗦, 叫他们来找朕,朕给你们顶着。”
将士搏命,为的什么?
除了热血与忠义, 无非升官发财、封妻荫子。
虽说崔芜不给加班费, 殷钊也会兢兢业业办好差事,但谁不想要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是以真心诚意地大礼叩拜:“臣替麾下,谢陛下恩典。”
殷统领脚步如风地去了,纵然任重道远,依然心头火热、干劲十足。
另一边,王府正堂一片安静。谁都清楚女帝口谕意味着什么, 她不止要肃清朝中蠹虫, 更是摆明车马与世家宣战。
武将文臣从来看不对眼,跟随天子起事的老班底与世家豪族更是水火不容。是以, 无论根除贪腐还是清剿世家, 都天然符合武侯的利益,于情于理,他们与天子都是同一立场。
唯一有所迟疑的是秦萧,他的想法与殷钊相似,唯恐女帝动作太大震动朝堂。然而口谕已下,不容更改,秦萧能做的便是:“可有什么是臣能帮手的?”
丁钰就等着这一句,迫不及待道:“对啊对啊, 话说我也会算账,要不要帮着搭把手?那啥,我要是去了,也能按三倍算加班费吗?”
崔芜:“……”
秦萧:“……”
这货待在工部真是屈才了,这么精打细算,该去户部才对!
“朕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崔芜没好气,“堂堂武侯,至于掉钱眼里吗?”
丁钰表情沉痛:“至于,很至于!”
崔芜理解了秦某人面对自己胡搅蛮缠时的感受,她也想摁额角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堂上原本凝重的氛围缓和了不少。崔芜揉了揉肚皮,拿手肘捅捅秦萧:“晚上吃什么?有点饿了。”
秦萧沉默片刻:“早先陛下还说,肚腹饱胀,用不下晚食?”
崔芜理直气壮:“兄长拉我练了半天习射,又议事那么久,中午用的早消耗干净了。”
“我被那群硕鼠气得心跳加速、血流奔涌,新陈代谢高了三倍不止,能不饿吗?”
秦萧不懂什么是新陈代谢,但他听出了天子找茬的意味。
女帝撒泼打滚,他能怎么着?
哄着呗。
“晚上备了扁食和汤圆,”秦萧温和道,“阿芜想用哪种?”
今日元宵,还能吃什么?
“汤圆,要芝麻馅的!”
说到这儿,许是想起那年元夕,秦萧不远千里来陪自己过节,崔芜心中温情涌动,来了兴致:“搬条长桌来,朕要给兄长露一手!”
难得天子没被世家那档腌臜事扫了兴致,在座自然无人违背她的心意。很快,长桌搬来,面粉与馅料也备好。
出乎意料,馅料分甜咸两种口味,甜的是猪油芝麻,咸的是笋丁豚肉。
崔芜惊了:“肉汤圆是什么鬼?这是人吃的吗?”
旁人且罢了,丁钰却是眼睛一瞪:“肉汤圆怎么了?肉馅才正宗!”
崔芜:“鬼扯!那是汤圆里的邪典!就跟往粽子里放肉一样不可原谅。”
丁钰沉默片刻,怒了:“肉粽子才是最正宗的口味!”
这二位用目光相互狙击,大有就甜咸之分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秦萧和颜适眼疾手快,一边一个分开了。
崔芜与丁钰余怒未消,愤愤对视一眼,各自投入汤圆大业。他俩都不是当厨子的料,幸好包汤圆这活计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只要用面皮裹住馅料,样子再难看也能入口。
这二位相互比拼,包出来的汤圆远远不止四个人的份。颜适还想拦着,秦萧却看得分明。
“随他们去,”他神色平静,“大不了,多出来的分给底下人,就当嘉奖他们年节辛苦。”
颜适纳闷:“陛下在宫里总是正襟危坐,倒是难得看她这么使性子。”
秦萧叹息:“就是在宫里正襟危坐久了,也只有出了宫能这般松快松快。”
颜适恍然。
崔芜确实不是真赌气,她对吃食不算挑,只要新鲜热乎,芝麻汤圆喜欢,肉汤圆也能接受。少顷,汤圆过了水,热腾腾地端上。崔芜先捡了芝麻馅的尝了,味浓香甜,满嘴流油。
趁着丁钰没留神,又从秦萧碗里挑了肉馅的咬了口,别说,味道不差,当成糯米皮的肉馒头也能入口。
偏生姓丁的眼尖,转头瞥见,当场戳穿道:“不是说肉汤圆是邪典?你怎么还偷吃?”
崔芜历练这些年,脸皮早已厚如城墙,闻言面不改色:“我不亲口尝尝,怎么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吃?”
“这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丁钰无言以对,只能给天子比了个大拇指。
崔芜其实不太饿,只是有些馋了。一碗汤圆下肚,痛快得打了个饱嗝。
去岁收复幽云,朝廷少不得与民同乐,大庆门前搭起鳌山,京中各处俱是灯海摇曳,星河倒卷。
但崔芜没法与秦萧光明正大地赏灯,盖因她眼下正与武穆王“闹翻了”,没有同时出现在人前的理由。
这不失为遗憾,却不是没有弥补的办法。好比秦萧,事先差人从集市上买了好些彩灯,挂在自家庭院里,再“奏请”天子同游赏灯。
崔芜痛快地准了。
丁钰和颜适不乏眼力见,知道这二位此刻定想独处,遂躲得远远的。丁钰不知从哪弄来一包蜜煎果子,极慷慨地分了颜适一半:“行了,别看了。都跟你说了,那俩货正浓情蜜意呢,天子纵是伤了自己,也万万舍不得动你家少帅一根指头。”
“真不明白你担心个什么劲。”
颜适瞅了他一眼,从纸包里抓了把糖缠莲子。
“听说昔年大郎君在世时,待少帅也是极好,弓马诗书俱是亲自教授,谁见了不赞一声兄友弟恭?”他闷闷道、“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这世上的事,好时极好,可一旦翻脸,也能不遗余力要人性命。”
有些经历太过惨痛,不是言语可以抚平的。
丁钰沉默片刻,伸出巴掌拍了拍他肩头。
“放心吧,”他说,“陛下可不是你家大郎君。”
另一边,崔芜背手行于灯林中,硕大的灯球悬于花木枝头,催开春意,光动夜色。
她停在一盏猫儿灯前,探手拨拉着猫儿耳朵,眼底泛起笑意。
“这猫儿跟棉花糖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没它圆胖,瞧着怪玲珑的。”
不远处乱窜的猫儿听着自己名字,大约知道不是好话,冲主人不满地“喵”了声。
秦萧没说猫儿灯是自己画出图样,托丁钰帮忙打造的,只道:“眼睛圆滚滚的,与阿芜也有几分相似。”
崔芜瞪他:“才怪,我比猫儿威武霸气多了!”
秦萧失笑,将人拉进怀里,在她额头处亲了亲。
崔芜顺势搂住他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口。
“今晚好大动静,明日早朝,耳根大约清净不了,”她叹息,“不知那些言官又编排出多少骂人的花活?等我听了,回头学给兄长。”
秦萧:“真不需要臣帮手?”
崔芜笑而摇头。
这回动静巨大,京中世家牵涉者十之六七。以秦萧武侯魁首的身份,现身朝堂之上,难免遭受波及。
“这趟浑水,兄长别蹚,”崔芜已有打算,“世家遭受重创,势必有所反扑,咱不当这个活靶子。”
秦萧听她话音,就知崔芜有所打算,低头与她抵了抵额头。
“秦某从命便是。”
元夕良辰,固然风光无限,却也极短暂。
一眨眼,天光渐明,崔芜也回到福宁殿,由女官服侍换上天子冕服,预备着往紫宸殿上朝。
临出门前,不忘吩咐小厨房端来米粥和点心,速度极快地垫了两口——免得犯了低血糖,撑不完全场。
一应就绪,她吐出漱口的茶水:“摆驾吧。”
御辇浩浩荡荡,往紫宸殿而去。百官早已聚齐,也如崔芜猜测一般,神情不一、各怀心思。
以谢崇岚为首的世家一派自是面沉如水,随天子起事的老班底却也不轻松,好比贾翊,就偷偷窜到盖昀身后,低声道:“昨日动静,盖相可听说了?”
盖昀面色如常:“京都震动,昀虽偏居竹舍,又怎可能没有耳闻?”
贾翊思忖:“以盖相之见,陛下此为何意?震慑世家,还是……”
盖昀正待开口,女官悠长清亮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天子驾到。”
百官震动,齐齐拜倒。
高居御座的女帝秉持了一贯的高效风格,直奔主题道:“昨日之事,众卿大约听说了,以胡氏为首,诸家多年来勾结外族、贩运粮食,中饱私囊、罄竹难书。”
“相关人等已押入刑部与皇城司诏狱,此案由刑部主理,皇城司协查,势必给朕一个明白交代。”
贾翊为刑部尚书,亦是天子拥趸,当仁不让道:“臣领命,陛下英明。”
但也有人心存异议,好比此次查封私库,动了世家根基,他们自己不便出头,便暗地里撺掇言官打头阵。
有不明就里的清流,当真站出来道:“胡氏等勾结外虏,自是难逃罪责。但敢问陛下,如朱氏、陈氏等家所犯何罪?他们与胡氏等并无瓜葛,怎就一并抄了家?”
崔芜挑眉,看向贾翊:账簿名录泄露出去了?
贾翊极细微地摇了摇头:非刑部所为,大约是皇城司那边。
崔芜微微眯眼。
第365章
平心而论, 崔芜没打算将账簿名录永远保密——司法最要紧的是公正、公开,但那是在所有罪行调查清楚之后。
如今早了几日……意料之外,但也问题不大。
是以, 女帝单手托腮,似笑非笑。
“本想料理完胡氏一案, 再说这事。既然左卿问起,朕便给诸位卿家透个底。”
她打了个手势,自有女官走下丹陛, 手中捧着殷钊抄来的两家账目。
“区区两家, 家中所蓄都快赶上国库一年税赋,更别提还有甲胄等物,”女帝嘴角弯落,眼睛却极冷锐,“诸卿可否告知于朕,这些资财从何得来, 所铸甲胄又是想造谁的反?”
这话甚是要命, 满朝文武俱已跪下,口称:“陛下息怒, 臣等不敢。”
满殿匍匐背影, 唯有那进言的左姓御史站着,分外鹤立鸡群:“甲胄一事,有待商榷。许是前朝时铸造,所求无非为了乱世自保,有违法理,但也无可厚非。”
“望陛下明察。”
崔芜将手背在身后,拇指捏了捏其余四指关节。
她知道,如果自己死咬住甲胄之事不放, 完全可以将朱、陈两家治罪——自古私匿甲胄乃是大罪,找再多的理由、翻再多的花样也没得洗。
但她真正在意的、痛恨的,是私铸甲胄吗?
诚如言官所说,乱世求存艰难,留点底牌不算什么。真正让她憎恨入骨的,是这两家堪与国库相匹敌的滔天财富。
而这,甚至被满朝文武默认为“寻常”,没有一人想到以此为由提出诘问。
理由很简单,司空见惯,法不责众。
崔芜一趟一趟往外跑并非心血来潮,唯有深入民间、亲身走访百姓,才能洞悉那些隐蔽而严苛的盘剥手段。
比如新朝初立,哪里都要花钱,征收实物税难以满足官府需求。顺理成章地,某些地方衙门规定百姓将应上缴的粮食折换成现钱。
这里面可玩的花样就多了,有些地方每斗小麦折钱不过二三十文,当地官府却要按照九十文征税,几个数字一改,百姓负担增加了三倍。
这是“折现”,此外还有“支移”。在某些地区,百姓不但要缴纳赋税,还得自费将粮食运到指定仓库。当然,所谓的“指定仓库”未必缺粮,只是官府随便寻了个路途遥远的目的地,以当地百姓没钱、没车、没人力的现状,肯定不能跑这么远运送粮食。
怎么办呢?
只能在目的地买粮,再交给当地官仓。
如此一来,当地官府自不会放过这个“发家致富”的好机会,只需抬高粮价,就能从百姓身上大捞一笔。(1)
种种手段不胜枚举,哪怕底下人不说,崔芜也大致猜测到,朱、陈两家的巨额财富是怎么来的。
可怕的不是这两家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而是朝中重臣有一多半如这两家一样,将百姓当肥羊,手紧了就宰。
长此以往,贪腐成风,朝中纲纪不正,百姓民不聊生。
崔芜不是不知道,这笔烂账一旦摊于明面上,无异于向世家发出“开战”的宣言。
她更明白,“女子称帝”有违世俗常理,纵然她挟收复幽云之威归来,也远远没到站稳脚跟的地步。
是锐意进取,还是隐忍蛰伏?
她闭目片刻,脸颊极细微地抽动着。
然后在心里掀翻了棋盘。
妈的,老娘一无所有时尚且不惧将这破烂世道捅个天翻地覆,如今大权在握,反而怕了你们这帮不干人事的混账玩意儿?
说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她倏尔起身,幅度之激烈、动作之突然,令垂落眼前的十二串玉旈急促颤动。
“左卿言之有理,”天子语气淡漠,“朕可以不追究私藏甲胄之事。”
左御史长出一口气,一句“陛下圣明”到了嘴边,只听女帝下一句道:“只要朱、陈两家就家中的万贯家财,给朕一个明确解释。”
左御史懵了。
怎么解释?
如何解释?
人家有本事、擅经营,积累了这些家底,还要怎么解释?
盖昀却是微微一震,在那一刻洞悉了女帝的想法。他闪电般抬头,隔着垂落的玉旒,与天子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
您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哪怕朝堂动荡、群臣仇视亦不悔?
若是要靠吸百姓的血、食百姓的肉而存在,这样的混蛋朝廷,要它何用?
崔芜不是不想□□,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时的放任只会流毒无穷。与其积重难返、病入膏肓,不如从一开始就立好规矩。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用上什么手段。
盖昀默然片刻,微微颔首。
既如此,臣愿与陛下同仇敌忾,死生不负。
君臣打眉眼官司的同时,左御史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尚有些拿不准崔芜的心意,迟疑着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尽我中原万民之力,一年所得或还不及陈、朱两家积累,”崔芜淡淡一笑,“朕实在好奇,这份泼天富贵究竟如何攒下?”
“若是朱、臣两位卿家能到朕跟前,将这一笔笔账目说个明白,朕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赦他们无罪。”
偌大朝堂寂静无声,群臣们明白了天子意思,却兀自不敢相信。
天子这是要起他们的老底?
今日是陈、朱两家,明日是谁?
难不成,天子还想与全体世家宣战?
她一个女人,坐稳御座已是万幸,当真不怕玩得太大,引火烧身?
这些念头跳丸一般掠过脑海,又被逐一压下。
不,天子用意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寻个由头,将陈、朱二人开释出来?
否则,一旦开了先例,朝中几人禁得住盘查?
到头来,岂非人人自危?
世家固然各怀心思,涉及切身利益,却也很懂得抱团取暖。
好比现在,他们蜂拥而上,不遗余力地为陈、朱两家开解。
有喊冤的,言称陈、朱两家风评良好,断无欺压百姓之理,说不得是受人陷害。
有诉苦的,道是乱世求存艰难,陈、朱多攒一点家底,也是为了护住一家平安。
有含糊其辞的,声称陈、朱俱是名门世家,多年积累,身家丰厚亦不为过。
但无论他们怎么找理由、怎么洗白,女帝只咬死一点:“账簿呢?拿账簿来!”
“若是田间收成,则田地、亩数几何,收成几多,可曾按时缴税?”
“若是经商获利,则经营的是哪门生意,货物运往何处,一年所得几何,管事之人又是哪些?”
“总该一一说个明白。”
女帝咬死一桩、油盐不进,任世家如何进言亦不动容。
没奈何,世家只能出了杀手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