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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幸好离京前给了你金牌令箭, 不然这一回还真不好收场,”勤政殿中,崔芜一边品着潮星亲手调制的花露茶, 一边得意洋洋,“你说, 朕怎么就这么明智呢?”

她自吹自擂的对象——镇远侯丁钰翻了个白眼。

半日前,天子与武穆王抵京,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生怕谢氏谋算得逞, 只来得及给延昭收尸。

谁知等禁军与安西军护卫着崔芜抵达京城时,宫中变故早已平息,谢崇岚及其党羽下狱,牵涉其中的禁军也被原地圈禁,静候天子处置。

崔芜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不知该庆幸还是郁闷。

应该还是庆幸居多……吧?

“你别说, 谢氏家底是真不小,”她跟丁钰分享此番见闻, “好家伙, 暗地里养了不下两千私兵,还跟铁勒人勾结。”

“要不是朕足够小心,让新燕玩了一手‘暗度陈仓’,保不准真要阴沟里翻船。”

彼时,动乱已平,烂摊子却没收拾干净。连夜赶路的天子顾不得喘口气,将文武重臣全部叫到垂拱殿,商量善后事宜。

“谢氏作乱, 勾结外虏,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崔芜一句话定了调,“人已押入刑部大牢,三司自己看着办,反正疏律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不必朕教你们怎么做吧?”

刑部尚书贾翊垂首称是。

“谢氏私兵,罪重者斩首,罪轻者发配边陲,妻儿充入惠民药局,”崔芜续道,“对了,此番跟随廖靖作乱的禁军是哪几个?”

彼时,卢清蕙与时逐月因着介入颇深,也在殿中蹭了个边角。听问,时逐月心头“咯噔”一下,撩袍跪地。

崔芜讶异:“好端端地,跪什么?”

“臣向陛下请罪,”逐月支支吾吾,“当时情况紧急,臣为分化叛军,假传天子口谕,允诺对弃暗投明者不予追究,还、还保他们官升一级……”

崔芜:“……然后他们信了?”

逐月点了点头。

崔芜揉摁着额角,不知该气恼麾下利欲熏心,还是无语他们心眼实诚好忽悠。

“你既这么说了,朕也不好过分严惩,不若就按你说的,”她斟酌道,“前三个投诚的,平调西北边陲,若能斩获战功,自有前程可期。”

“其他人,赏金银锦缎,允其归乡,务农也好,经商也罢,朕不过问,只不许再入行伍。”

“至于最后投诚三人,与谢氏同罪,押入刑部候审。”

天子非但没降罪,还默认了她的“分化之策”,逐月还有什么好说?

自是叩首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崔芜又转向盖昀:“礼部尚书下狱,其党羽牵连不少。如何填补空缺,你拟个折子,回头给朕过目。尚书之职,你也先兼着。”

此乃内阁首辅职责所在,盖昀当然不会推脱,只含笑提醒:“此番平乱,有功之臣是否该嘉奖一二?”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崔芜果断拍板:“卢清蕙调入礼部,任礼部右侍郎。时逐月赏金三百两,绸缎五十匹。参与擒杀廖贼者,无论宫女内宦,一律赏金五十两,绸缎十匹。若有父母在世者,许提前三年归乡。”

想了想,许是觉得单纯赏赐不足以表彰功勋,遂道:“拟旨,追封时逐月亡父为兵马司指挥使,其母为正六品恭人。”

逐月骤然抬头,不可置信。

盖昀低声提醒:“时侍郎,还不谢恩?”

世间学子苦读诗书,不惜削尖脑袋也要求一个金榜题名,图什么?

除了出人头地、功名利禄,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时逐月的父亲从未科举,自她入青楼的一日,便断了重振门庭的念头。

她没想到,会在这一天,以这样一种方式,达成夙愿、弥补遗憾。

“臣谢陛下厚恩,”她用头抵着金砖地上,语带哽咽,“家父泉下有知,能瞑目了。”

崔芜摆手命她起身。

“内忧”解决了,接下来该轮到“外患”。

“铁勒人好算计,挑拨大魏朝堂斗成乌眼鸡,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崔芜冷笑,“兄长以为,咱们该如何回报北廷太后这份盛情?”

秦萧自落座后便鲜少开口,直到这一刻。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淡淡道,“铁勒人不思圣恩,蓄意破坏两国盟约,其心可诛。”

“臣以为,放任不理乃是下下策,只会助长异族气焰,以为我朝怕了他们。”

他撩起眼皮,一锤定音:“应增兵燕云,以观后效。”

一句话,所有人都嗅到战事将起的气息。

涉及兵事,天子从来对武穆王言听计从,这一回却罕见迟疑了。

不是她不想给铁勒人一点颜色瞧瞧,而是南边战事又起。

自北境用兵以来,南边的岑明与徐知源便停下征伐脚步,一力消化已有的地盘。毕竟动兵消耗巨大,哪怕大魏已经占有物产富饶的鱼米之乡,也扛不住两线作战。

如今北境停战,至少是表面上签订了盟约,又休养生息小半年,南边停滞的进度条也可以动一动了。

“蜀国姑且不论,南汉非得拿下不可,朕对两广另有安排,”崔芜曲指抵住下颌,“至于铁勒……不必急着动兵,先发国书打几个回合嘴仗,若是铁勒人认怂自是最好,若不能,等南边平定了,咱们也好腾出手。”

秦萧同意了,却补充道:“可派大将赶赴幽云,以练兵为名震慑铁勒。”

崔芜面露沉吟。

自幽云复归中原,她便派了狄斐、韩筠两员大将镇守边陲,若是这二位的分量都不够,那便只能……

她迟疑着看向秦萧,只见后者作揖行礼:“臣举荐定国公延昭,以其镇守北境,可保我燕云门户无虞。”

崔芜恍然。

确实,论悍勇、论权威,军中除了武穆王秦萧,便是定国公延昭。

当初收复幽云,秦萧功勋不小,已然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再以他为帅显然不合适。

倒不如命延昭北上,一来震慑铁勒,二来也可弥补君臣间因石瑞娘而生出的嫌隙。

无论如何,延昭从无叛她之心,单这一条,就足够崔芜原谅一切。

“便如兄长所言,”她投桃报李,“不过光他一人不够,让清行也跟去。”

“年纪轻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怎么好偷懒躲在京中安享太平?给朕滚去干活!”

人颜适好好地坐旁边偷吃点心,没招谁也没惹谁,冷不防被塞了一桩差事,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看向秦萧,见自家主帅幅度细微地点了点头,方撩袍跪地:“臣领命,必定不辱使命。”

崔芜满意颔首。

这一年的夏季格外漫长,自六月入伏,火辣辣的日头高悬头顶,哪怕只是从垂拱殿前的白石御道穿行而过,都晒出通身大汗。

当第一记闷雷滚过天际时,刑部亦秉雷霆之势审明谢氏一案。刑部尚书贾翊亲自入宫,将结案文书呈与天子过目。

崔芜一目十行地扫完,沉默片刻:“朕想见见他。”

贾翊有点讶异,经天子之手处置的世家不计其数,每每结案,她从不过问。

这是头一回,她想见一个下狱的罪臣。

但贾翊追随天子多年,心知自家陛下时不时有异于常人的想法,故而并不吃惊,只谦卑应道:“臣领旨。”

刑部大牢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所在,哪怕经过天子数度改革,囚犯待遇提高了不少。走进这里,仍然能闻到牢狱里特有的气味——阴冷、潮湿、霉烂,像粘腻的蛛网,看不见却又无孔不入。

出乎意料,落入这样的境地,谢崇岚的姿态并不如何狼狈,发髻一丝不苟,面容不染尘埃。他盘膝而坐,仿佛只是在自家小佛堂里念诵经文。

“我知道陛下会来,”看到崔芜,他并未行礼,只捋须淡然,“我一直在等你。”

天子负手身后,仿佛看着谢崇岚,又像是透过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陈郡谢氏乃累世名门,朕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份敬重在。”

“若你肯安分守己,朕本想许你一个善终。”

谢崇岚轻嗤微哂,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崔芜说的是真心话。

自古谢氏多名人,从以少胜多、逼退前秦大军的风流宰相谢安,到“咏絮才女”谢道韫,“谢氏”代表的不仅是一个家族、一座传承百年的门阀,更是一段风流传说与文化符号。

她不想毁了他们,但他们挡了她的路。

“老臣倒是早就预料到今日,”谢崇岚倚着发霉的墙壁,悠悠叹息,“陛下可知为何?”

崔芜挑眉:“因你谢氏贪婪过甚,从不知满足。”

谢崇岚大笑。

“谢氏已为世家魁首,百年积累,便是享用一世都挥霍不完,多占那几亩地、贪几贯银钱,有何必要?”他叹息摇头,“我说料到今日,是因为老臣第一次见到陛下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你迟早,会把这朝堂天下,捅一个天翻地覆。”

崔芜并不否认。

“你口中的规矩,乃是禁锢朕的枷锁,朕岂能留着它?”她坦然道,“再者,何为规矩?不过是人为的画地为牢。”

“既然都是人力所为,旁人定得,朕如何定不得?”

谢崇岚:“但你所谓的枷锁,正是这世道赖以维存的基石与准则。从古至今,从三皇五帝到前朝女帝,正因臣忠于君、子顺于父、妻从于父,方能立起万世基业。”

“而你,却要推翻它。”

“这是谢氏反你的理由,也是世家容不下你的根源。”

“你今日可以杀了我、诛了谢氏,但你杀不光世家!即便是你看重的武侯与寒门,传承数代、经营多年,谁敢保证不是下一个谢氏?下一个世家?”

“陛下,你以为自己在披荆斩棘?不,你斩断的是中原传承百年的根系,更是延续至今的国朝命脉!”

第412章

刑狱之中, 光线幽暗。

苍老的世家魁首与年轻的天子彼此对视,看似相隔不远,实则横亘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恰如夏虫不可语冰, 谁也不能说服谁。

“第一,”天子竖起一根手指, “三皇五帝那会儿,百姓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没人敢把女子囚困闺中, 不然你以为娲皇氏和嫘祖娘娘是从何而来?”

谢崇岚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挑刺, 倒是一愣。

“第二,也许今日的寒门会是明日的世家,也许数百年后的世道又是一个轮回,可那又怎样?”天子冷笑,“你吃完这顿饭,下顿就不吃了吗?明知自己从出生一刻起, 就一步不停地奔赴死亡, 怎么也没见你去跳黄河?”

“哪怕百年后,新的世家羽翼丰满, 至少这百年间, 百姓吃饱了肚子。”

“自前朝以来,以你谢氏为首的世家兼并土地、倾吞资源,哪怕乱世之中,依然锦衣玉食、奢侈无度。”

“反观百姓没了田地、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崔芜背手身后,冷冷注视着谢崇岚:“如果这就是谢卿所谓的一定之规,那么朕就算掐住天公的喉咙, 也得把它扭转过来!”

覆舟水是生民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崔芜知道,所以她必须改变。

她不想再与谢崇岚多言,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囚徒朗朗一笑。

“陛下口口声声,无非怪罪世家贪得无厌,但你可知,世家再贪,亦于皇权不碍。”

“但您宠信的武侯……嘿嘿,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若一朝起了叛逆之心,试问陛下将以何约束?”

离间!

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什么“宠信的武侯”?这货就差指名道姓地说出“武穆王”三个字了。

旁的崔芜都可以不理会,唯独这口心尖逆鳞不容触动。她回头尖锐地盯视着谢崇岚,然后抬起右手,冲他比了个手势。

五指捏拳,中指高高竖起,仿佛无声的嘲讽。

“傻B!”

余怒未消的天子大步走出刑牢,直到走下台阶,被七月滚烫的阳光拥抱满怀,才散去心头郁气。

她摁了摁额角,不知是牢中空气不好还是被谢崇岚气的,总觉有一根筋隐隐抽着,反复磋磨血肉,令她脑中揪着劲的疼。

贾翊正候在院中,见状快步迎上:“陛下怎么了?可是那谢崇岚说了什么?”

崔芜摇头:“没什么……在里头待久了,胸口有点闷。”

话未说完,一股异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眼。仓促间,她只来得及捂住嘴,冲到一旁连声嘶呕。

贾翊吓了一跳,要待跟上,却被女官拦住,方想起自己与天子男女有别,这种时候反而不好近身。

“陛下可是龙体违和?”他急切道,“臣这就宣太医?”

崔芜呕了一阵,腹中没了存货,人也舒坦了许多。

“不必,”她接过女官递来的茶盏,以热茶漱了口,“大约是早上贪凉用了井水湃的瓜果,有些克化不动,方才又受了狱中寒气。”

“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天子自己便是不世出的名医,她言之凿凿,贾翊自然相信。

崔芜将突如其来的犯恶心归结在谢崇岚身上,满心要给这老匹夫一点颜色瞧瞧,谁知当晚传来消息,谢崇岚于狱中咬舌自尽,死前留下血书,将一应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这便是拿命给子孙族人留后路了。

彼时,垂拱殿中的天子沉默片刻,挥笔拟了一道旨意:

令刑部彻查谢氏族人不轨之举,有罪者依律判处,无罪者许其归乡,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令都察院及皇城司核查谢氏财产,有贪墨公帑、搜刮民脂民膏者,即刻充公。

处置不可谓不严厉,比之全族尽殁的三陇石氏,终归留了余地。

至此,昔时传唱的魏晋风流烟消云散,谢公远志不复见。

数日后,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洗净了京中横流的血色,随着惊雷传入京城的,是岑明与徐知源兵分两路攻取南汉国都,踏平了偏安一隅的岭南政权。

此时此刻,放眼崔芜亲手绘制的天下舆图,唯一独立于大魏统治外的,便只有托庇剑门天险、龟缩四川盆地内的蜀国。

“这地方不好打,自古就是易守难攻,”崔芜思忖,“还是派使者吧,能兵不血刃,总比硬打代价小。”

这也是她至今未曾处置孙氏的理由,为了彰显天子仁德,令尚未归降的割据势力放心大胆地臣服,有些雷霆手段,能藏还是藏着点。

当然,等蜀国归降,就另当别论了。

“还有,朕已打算于江南一带建立纺织作坊,婉娘不日便要南下,”崔芜一边在小本子上列明待办事项,一边用笔杆轻敲桌案,“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

因着颜适北上,丁钰没了玩伴,成日闲得无聊,索性进宫蹭吃蹭喝。

听了这话,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别,可别!妹子,当哥求你了,你每次有个想法,不是天崩就是地裂,咱好容易收拾了世家,消停两日成吗?”

崔芜没好气,拿笔杆敲他额头。

“我是担心作坊办起来,因着天高皇帝远,少了一双眼睛盯着,管事人只求效率,不顾织工死活,”她说,“资本家但凡有百分之两百的利润,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这可是初中政治课本就学过的。”

虽然眼下离资本主义萌芽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在天子各项扶商政策的大力推动下,已隐隐可见苗头。肖似后世工厂的织坊、作坊遍地开设,因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被广泛吸纳,重新得到了容身之所。

这本是两利的好事,但崔芜深知,一旦雇佣双方的某一方处于弱势,剥削势必在所难免。如另一个时空,资本家诈骨吸髓的血色先例触目惊心,她想要先进的生产关系,却不希望弊端也一并降临。

“直说吧,”丁钰很干脆,“你想怎么做?”

崔芜沉吟:“成立工会。”

丁钰轻轻一挑眉,一点也不感到讶异。

“咱们这一代还好,有你我盯着,婉娘也是厚道人,剥削的情况不至于太严重。可等咱们没了,谁知道后来者是什么情况?”崔芜下定决心,“成立工会,首要是规定每日最长工作时间与最低薪酬,若因急活不得不加班,则需提供三倍薪酬补偿。”

“再者,若有管事不服规定,逼迫织工违规操作,则织工可向当地官府联名递交诉状……我想想,这样,做工年限在五年以上的老手,凑足十人即可联名递状,罢免违规管事。”

“若官府不予受理,则织工可向京中申诉,一旦查明属实,管事下狱,当地官员即刻查办,永不叙用。”

这事崔芜想了许久,小本子上都是列明的条陈。丁钰探头一看,心中感慨,这货顾了内忧又顾外患,军事民生面面俱到,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你要想好了,就这么办吧,”他把最后一口点心塞嘴里,冲女官使了个眼色,“我没意见。”

崔芜颔首,换笔饱蘸朱砂,于记事本上标了一个极醒目的勾号。

恰在这时,潮星端着托盘进了大殿,白瓷小碗里盛着瓜果冰碗,色泽亦是饱满醒目的红。

“今日热得很,小厨房做了新鲜冰碗,陛下可要尝尝?”

崔芜记着当日用多了瓜果,竟在臣下面前恶心犯呕,本想拒绝,抬头却见到某种想念许久的红色瓜果。

那一刻,她眼睛都直愣了:“西瓜!你种出来了?”

丁钰得意洋洋:“那可不?陛下御赐的庄子,寻了合适的地方,专门用来试种西瓜,这一批算是最出色的。”

“知道陛下想西瓜了,这不赶着送进宫来,请您尝个新鲜?”

崔芜哪容得第二句,拿起调羹塞了一大口。碗底铺着细细一层碎冰,上头是切成碎丁的西瓜和甜瓜,浇了酸梅汁,红绿交错,甚是好看。尤其西瓜瓤红沙甜,口感清凉,她吃得尤为满足,若是只猫儿,耳朵尖都要发出细细的颤抖。

“好吃!”她心满意足,“果然,夏天还是跟西瓜最般配了。”

再吃两口,天子突然皱了皱眉,继而捂住嘴,扭头示意要痰盂。

潮星忙送上痰盂,崔芜一阵撕心裂肺,好半晌才艰难地缓过来。

丁钰吓坏了,抚着她后背帮忙顺气,一叠声问道:“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吃坏了肚子?怪我,就不该给你送西瓜。”

崔芜哭笑不得,摆手止住他没完没了的“检讨”。

“估计是西瓜寒凉,我又吃急了,一时反了胃,”她反过来安慰丁钰,“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一旁的潮星插了句嘴:“陛下这两日总有些不舒爽,昨日是头晕,今儿个又吐了,怕不只是受凉。”

“不如请康医官过来瞧瞧,也好安心?”

崔芜想说“不用”,但丁钰根本不给她反对的余地,连声催促女官去请。天子被摆了一道,只能无奈地听凭摆布。

少顷,康挽春拎着药箱过来,二话不说,先给崔芜搭脉。她天生一双细长的眉毛,此刻却难舍难分地拧成疙瘩,直叫丁钰心惊胆战。

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的情况……很严重吗?”

康挽春:“唔,很严重。”

丁钰倒抽一口凉气,就见康挽春抬头看向崔芜,神情严肃。

“陛下有孕近两月,这段时间务必注意饮食,多加休息。”

“有纸笔吗?我开个忌口的单子。”

崔芜:“……”

第413章

崔芜的第一反应是懵逼。

什么鬼?有孕?我吗?

搞错了吧!

“康卿可是诊错了?”她是这么质疑的, 也直截了当地问出口,“朕怎么可能有身孕?”

她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虽说尽力调养过, 比之前也好上许多,但落胎加上寒凝血瘀, 受孕的概率不是一般的低。

但康挽春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唯独受不了旁人质疑她医术。

“陛下自己也精通医道,”她没好气道, “若信不过臣下, 自己把脉看看。”

崔芜鲜少给自己把脉,盖因医者不自医,结果总是不准。但此事非同小可,由不得她不谨慎,指尖搭住寸脉与关脉,闭目仔细感受。

脉来流利, 应指圆滑。

是“滑脉”。

娘的, 她还真怀孕了!

那一刻,天子面部肌肉激烈扭曲, 凝固成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

如果用一句话概述她此刻的心声, 那就是——

秦自寒你这个大混蛋!

崔芜捂住额头,坐于案后沉默良久。虽被这个突然蹦出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思绪依然条理分明。

“封锁消息,这事出你嘴,入我耳,不得有第……”她环顾左右,发现除了自己与康挽春,还有丁钰与潮星在侧, 遂道,“不得有第五人知晓。”

“宫里的规矩,你知道,莫要坏了朕与你的情分。”

康挽春知晓厉害,平时再怎么与天子抬杠都没关系,关键时刻却不能含糊:“臣明白,必定守口如瓶。”

“还有,”崔芜未露喜色,支着额角沉吟半晌,“你……配一副药,趁着才一个多月,孩子骨头还没长出来,尽快送他走。”

福宁殿蓦地安静下来,康挽春和潮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这个话茬。

半晌,康挽春回过神,小心翼翼道:“陛下的身子……能有孕确是喜事,且孩儿不过一个多月就摸出脉息,可见生机旺盛。”

“陛下昔年落过胎,若再舍一回,只怕再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崔芜挑眉:“这不挺好?不生不育保平安。”

康挽春:“……”

这话更没法接,她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镇远侯。

丁钰一直没吭声,实则默默观察崔芜神色。见状,他难得收敛了嬉色,温和又不失正经道:“先去配药吧,有备无患,记得避着点人,别走漏风声。”

康挽春如蒙大赦,告退离去。

潮星借口更换残茶,也退出殿外。待得里外再无旁人,丁钰方道:“真不要了?”

崔芜:“不要。”

丁钰:“理由呢?”

崔芜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我的骨肉,我说了算,需要什么理由?”

丁钰干咳两声,缓缓开口:“其实你决心立秦自寒为储君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妥,他比你大了六岁,保不准就走在你前面。”

“纵然他比你晚过身,再往后,这位子却传给谁?若是他自己的骨肉,则以秦自寒的为人,断不可能有旁的女子。但若过继旁人……唉,这位子传来传去,可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你甘心吗?”

崔芜抿紧唇角,没吭声。

丁钰号准了脉门,再接再厉:“你现在推行的新政有多离经叛道,自己心里有数。若是你的血脉后人,有一重祖训压着,或许还能照章办事。但若传给别家……保不准过上三五十年,就推翻得一干二净,一番心血打水漂不说,别还打着新政的名号盘剥民脂民膏,那咱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崔芜眉头皱得死紧,显然丁钰所言亦是她所担忧。

然而她不肯松口:“你今儿个话真多,烦不烦啊?”

丁钰觑着她脸色,捕捉到天子眉心货真价实的烦躁,心念电转。

“你老实说,”他压低声气,“是不是担心秦自寒?”

崔芜是真心烦,瞪了他一眼。

“我就不能担心我自己吗?”她没好气道,“你知道生孩子有多疼吗?你知道从妊娠到分娩,有多少种情况可能致死吗?”

“万一我辛辛苦苦打天下,到头来碰上难产,嘎嘣一下人没了,我冤不冤啊?”

丁钰:“……”

若是天子忌惮武穆王,不愿他父凭子贵,丁钰还能设法劝解一二。

但崔芜给出这个理由,瞬间堵了镇远侯的嘴。

毕竟,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天子本人安危更要紧的。

未来的继承人也不例外。

他抹了把脸:“行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秦自寒?”

崔芜又是半天不吭气。

丁钰揣摩着她的心思,得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等等,你不会想一直瞒着他吧?”

不想要孩子不要紧,惜命怕死也正常,但人家秦萧作为孩子另一半基因的提供者,多少具有知情权吧?

这要是瞒着不告诉……若能瞒一辈子就罢了,万一哪天,人自己发现了,多大一个雷啊?

这梁子怕是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这个道理崔芜未尝不明白,是以烦躁地抓了抓头,松口妥协道:“让我想想怎么跟他说……总得让我缓一缓吧?”

丁钰与她相识多年,对天子的了解无人可及——连秦萧都比不过。

他偷瞄着崔芜,留意到她眉心褶皱与眼底焦躁,非常敏锐地觉察到一件事。

她在为难。

不只是为如何告知秦萧为难,更为这个孩子的去留而为难。

这就非常微妙了。

大魏天子从来杀伐果决,若真不想要这孩子,直接一碗药打发了,根本不会踌躇反侧。

好比昔年落下孙氏孽种,便是一例。

但现在,她罕见地流露迟疑。

与其说,她在为已经做出的决定煎熬,倒不如说,她心里有着另一种倾向,理智告诉她应该选此,情感却催促她选彼。

这也不难理解,一个是受人强迫,另一个却是心爱之人的血脉结合。

观感之异,天差地别。

电光火石间,丁钰做出一个极大胆的决定。

“你慢慢想,”他说,“我先撤了。”

崔芜问道:“你去哪?”

“回去办差,”丁钰摁了摁脖筋,“火器研发一摊事,海运一摊事,兴办武学又是一摊事,你只差把我大卸八块,还好意思问?”

崔芜悻悻,捞起干果丢他:“赶紧滚,瞧见你就心烦!”

丁钰潦草敷衍地拱了拱手,当真“滚”了。

但他没有“滚回”自己的工部值房,而是赶去枢密院。进屋后不行礼、不寒暄,往秦萧对面一坐,毫不客气地吩咐燕七:“去外头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我跟你家少帅有要事商量。”

燕七鲜少见丁钰如此凝重,有点被吓着。秦萧亦然,只见他对燕七微微颔首,后者立刻退出值房,将门窗掩得密不透风。

秦萧坐直身体,揣测着丁钰来意:“可是陛下有什么不好?”

丁钰烦躁地抓了抓额角。

“这话按理不该我告诉你,”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委婉的用辞,干脆平铺直叙,“但我怕我不说,那丫头当真背着你偷偷把事办了。”

秦萧讶异挑眉。

值房门窗紧掩,燕七扶刀立于门口,虽然好奇里头那二位在密谈些什么,到底忍住不曾探听。

这一年夏季格外漫长,入了七月仍不见秋凉。院中种了一株参天古槐,绿荫森森,蝉鸣悠长。

只听“砰”一声响,却是值房屋门被人从里撞开。秦萧箭步抢出,因着太过急切,迈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跤。

燕七吓傻了。

自家主帅十七岁执掌河西四郡,从来老成持重,何曾这般慌乱过?一时间,他只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赶紧扶住秦萧:“少帅,这是怎么了?”

秦萧脸上无甚波动,过分急促的语气却出卖了他:“无事……立刻备马,本王要入宫。”

燕七不敢怠慢,当即安排下去。

秦萧闯进福宁殿时,正撞见潮星端着托盘穿过回廊。白瓷小碗里盛着深色汤水,瞧着像是药汤。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三步并两步地拦下人,夺过汤碗厉声逼问:“这是什么?!”

武穆王素来持重温和,鲜少如此声色俱厉。潮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陛下胸闷,这是、是小厨房煮的酸梅汤。”

秦萧低头尝了口,确实是酸梅特有的酸中带甘的味道,方才罢休。他定了定神,摆手屏退潮星,自己端着汤碗进了正殿,只见崔芜坐在案后,对着一本摊开的折子发呆。

她听着动静抬起头,不由愣住:“你怎么来了?”

秦萧放下汤碗,不发一语地撩袍跪地。

崔芜见他神色,哪还有不明白的?无奈揉了揉额角,到底把人拉扯起来:“阿丁都跟你说了?”

知情的就那么几个,她亲自发了话,除了姓丁的货,没人敢往外透露。

秦萧颔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阿芜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我吗?”

崔芜蹙眉。

秦萧:“我可以放弃兵权,卸甲入宫,此生再不问政事。”

他今年三十有二,若是成婚早的人家,膝下早已儿孙成群。说不期盼、不想留住这个孩子,自是假的。

但崔芜显而易见地愣了一瞬,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她苦笑道,“与兄长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第414章

秦萧微微蹙眉, 分明是不信。

但崔芜是认真的,她正色道:“兄长可知,女子在妊娠过程中会出现哪些症状?”

这是秦萧的盲区, 他努力回想有限的见闻:“会……恶心呕吐?”

崔芜失笑摇头。

“呕吐只是最轻的症状,”她说, “除此之外,孕妇还会抽筋、浮肿。因为子宫胀大,压迫膀胱, 导致尿频、尿漏。到了孕后期, 因为身子笨重,更有可能出现趾骨分离的情况,痛得路也走不了。”

她看着秦萧:“兄长,你能想象我失禁漏尿,每天挺着个大肚子,一步不敢挪动的模样吗?”

秦萧有点明白了。

他想说什么, 却被崔芜摆手阻止。

“我知兄长为人, 既与你说开,你想必是可以接受的, 但我不能。”

“我无法接受自己失禁漏尿, 毫无尊严的样子。我更不能接受,分娩带来的种种危险——子痫、产后出血、羊水栓塞、妊娠高血压综合症、胎盘早剥、产道撕裂……有太多太多病症,随便哪一种都能要了我的命。”

“兄长,我不瞒你,我怕死,一点也不想为这个孩子赔上性命。我九死一生打天下,好容易坐上这个位子,不是为了生孩子难产的。”

崔芜鲜少将自己的软肋扒开展示与人, 太软弱,太无能,且大多数时候无济于事,反而会被敌人拿住把柄。

但秦萧不是“敌人”,是她此生心爱,也是她交付了信任与后背的男人。

他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秦萧完全明白了,他在崔芜身边坐下,一条有力的臂膀环过她腰身,温厚的掌心摩挲小腹。

“所以,”他说,“这是阿芜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理由?”

崔芜握住他的手,反复揉摁虎口厚茧。

“自古女子生产无异于过鬼门关,哪怕这世间顺产妇人不计其数,可背后死于难产或是其他并发症的女子只多不少,”她轻声道,“我自己就是大夫,太清楚个中危险,我不想冒险,请兄长见谅。”

哪怕是后世,有先见的临床医学做后盾,每年也避免不了因分娩丧命的病例。如羊水栓塞,一旦碰到,就是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致死率,如何不叫人心惊肉跳?

更有甚者,眼下可不是医学科技高度发达的后世,没有剖腹产,没有无痛针,崔芜简直不敢想象,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人要付出多少,才能成功分娩一个孩子。

她很少畏惧什么,但她确实害怕生产。

“就算一切顺利,”她艰难地剖开肝胆,将自己的软弱一样一样摊平,“生产时的痛苦也不是我想经历的。”

“兄长曾说过,被乌孙人施以烙刑时很痛,但你可知,若给疼痛分级,那么火烙的等级是十级左右,分娩时的剧痛则达到最高十二级。”

“昔年我于船上落胎,只是二级疼痛,已经让我死去活来。如今加码成十二级……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扛下来。”

秦萧轻拍崔芜后背,富有节奏感的安抚令她稍稍平复情绪。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忍不住地分了下神。

他想:原来,女子生产有这么多关要过。

那么,当年“她”又是秉持着怎样的想法,才将一个其实……没多深爱的孩子分娩下来?

她在因怀他而受尽苦楚时,可曾后悔过?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思绪很快回归现实,他摁着自己肩头疤痕,回想烙铁摁上皮肉的一刻,纵然时隔多年,仍忍不住头皮发麻。

他知道这有多痛,一点也不想崔芜经历一遍。

烙铁尚且如此,何况是比烙刑苦楚更甚的分娩?

他期待这个孩子不假,但这个孩子于他所有的意义,是“他与崔芜的血脉”。

如果这个孩子来到人间的代价,是母体的苦难甚至失去性命,还有必要吗?

秦萧闭目叹息,胸臆中仿佛坠了千钧的重物,开口却是极温和沉静。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们就不要这个孩子了。”

崔芜愣神:这货说了个啥?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秦萧抱上膝头。他抚着她的后颈,跟她抵住额头。

仿佛这样能令他接下来的话说得更顺畅些。

“我确实期待这个孩子许久……甚至一度想象她是个女孩,继承了阿芜的绝世美貌,令天下男子倾心折服,”秦萧低声道,“我不介意为了这个孩子的降生付出一切,但这个一切里,绝不包括阿芜。”

“如果这个孩子的出世,需要以阿芜的苦痛和性命为代价,那……就算了。”

崔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未曾错过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波动。她试图抓住勉为其难的破绽,但却失败了。

然而越是如此,她越不敢轻信:这不仅关乎一个孩子的去留,更牵扯到家族传承与血脉延续,秦萧再开明、再深情,终究是古代土著,怎可能轻易松口?

“你我如今情谊深笃,你或许会这么说,”崔芜反驳他,“但你能一辈子都这么想?”

“时光太漫长,一年两年可能不改初衷,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呢?看到曾经的下属、好友儿孙绕膝,你不会觉得懊恼?不会自惭未曾为秦氏一族留下血脉?”

秦萧抚摸她的长发,触手碰到冰冷的凤钗。他皱了皱眉,索性拔了金钗,放任流苏般的发丝堆满肩头,缠绕指尖。

“儿孙绕膝,固然是好,但人活一世,有舍必有得。秦某此生两大夙愿皆已得偿,不敢奢求更多,”他平静地说,“我曾对阿芜说过,我母亲临终前的心愿之一,乃是河西秦氏血脉断绝。”

“先人已逝,我能为她做的不多,若能满足一桩,也不枉受她生养一回。”

崔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由愣住。

但她不肯放弃,言辞越发尖锐:“兄长毕竟不是女子,且你目之所见,多为顺利产子的妇人。待得时过境迁,当真不会怨我小题大做?不会懊恼今日未曾坚持到底,痛失本该诞育的孩儿?”

秦萧半点不恼,他喜欢崔芜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忧虑与不安。

就好像猛兽只会对着信任的人坦露出柔软的肚腹。

“我期待这个孩子,因为她是我与阿芜的骨血,”他亲了亲崔芜额心,“但若没有阿芜,孩子也没有任何意义。”

“昔年,阿芜不曾将我强困宫中。如今,我亦不会强迫阿芜做出不愿为的选择。”

崔芜目光犀利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视线化作手术刀,沿着头骨轮廓剥皮开窍,掏出内里瞧个究竟。

秦萧神色坦荡,任其打量。

良久,崔芜罕见地败下阵来——她扶着额头,语气难得显露软弱。

“容我……再想想吧。”

秦萧告辞离去,不是他不想陪在崔芜身边,实在是天子满腹官司,瞧见他这个“始作俑者”就烦,索性将人赶了出去。

秦萧无奈,却不敢违逆,只得叮咛女官照顾好天子,若有不妥随时来报,方才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他前脚走,丁钰后脚蹭了过来。他也识趣,不敢往殿里闯,直接撩起袍摆,在院里跪下。

直到天子听了禀报,没好气地来了句:“让他给我滚进来!”

镇远侯方麻溜起身,小跑着迈过门槛。

“臣向陛下请罪,”这货难得收起嬉皮笑脸,十足正经地叩首行礼,“臣泄露机密,自知罪重,请陛下降罪。”

崔芜摆手屏退宫人,冷冷瞪着他:“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聊斋呢?给我滚过来说话——离那么老远,我嫌累。”

丁钰“诶”了一声,乖巧地膝行上前。

还没跪稳,天子的白骨爪已经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揪住耳朵,狠狠一拧:“你胆儿肥了?说了别告诉出去,你倒好,转头把我卖了?”

“说!秦自寒给了你什么好处?”

丁钰嗷嗷叫屈:“他能给我什么好处?再说,就算他给了我好处,我敢收吗?咱俩什么关系,是随便给点好处能收买的?”

崔芜明知这货满嘴跑马车,还是被顺毛撸得舒服,遂饶过他这一回:“哼,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转头就把我卖了?”

丁钰揉着耳朵,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都一团浆糊,怎么跟秦自寒说?”

“倒不如我做了这个恶人,把话说开,一了百了。”

崔芜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发作。

她知道丁钰说得没错,自己此刻心乱如麻,确实未曾做好面对秦萧的准备。

就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野兽,本能抗拒直面,只想溜之大吉。

正因如此,由丁钰把话说开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秦自寒怎么说?”他观察着崔芜神情,“没跟你吵起来吧?”

崔芜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让我自己选择,”她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没二话。”

丁钰诧异:“这不是挺好的?你最担心的就是他没法接受,这不皆大欢喜?”

崔芜糟心地瞥了他一眼,胸口仿佛揣了个猫爪子挠烂的毛线团,千头万绪理不分明。

恰在这时,潮星端着托盘走进来,小碗里盛着黑漆漆的汤药,尚未近前,苦涩气味已扑入鼻中。

崔芜自己就是医生,如何分辨不出汤药中的牛膝、通草等药物?指尖微微蜷动,血色和体温一并消退。

潮星的手也在抖,端了药碗摆在崔芜面前:“陛下,药好了。”

崔芜深深吸气,端起药碗。

第415章

这一瞬似乎被无限拉长, 天子冰凉的嘴唇贴着微烫的碗沿,只需一仰脖就能喝完。

这于崔芜而言并不困难,昔日丁氏商船中, 她就是这般毫不犹豫地饮下汤药,落了自身骨肉。

但是这一次, 手中药碗似有千钧重,几次颤巍巍地拿捏不住,终于“咣”一声滑落指尖, 落回案上。

药汤泼洒出小半, 潮星忙道:“奴婢去换一碗来。”

言罢,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案,端着剩下的半碗药走了。

崔芜不曾拦她,只盯着右手怔怔发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软弱如斯。

另一边,自始至终未曾阻拦的丁钰长出一口气, 心头揣测终于得到验证。

“你的理智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说,“但是感情上, 你比任何人都想留住她。”

“因为她是你和秦自寒的骨血, 对吗?”

崔芜疲惫地抹了把脸。

“兄长今年三十有二……我知他一直盼着这个孩子,只他知道我于生育上艰难,从不曾提及,”她低声道,“这孩子……也许是我和他仅有的骨肉。”

血缘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崔芜自忖乱世求存多年,一颗心早已磨砺得又冷又硬。可念及“她与秦萧的骨肉”这几个字,铁石铸成的心脏忽然就无声无息地塌陷了。

丁钰了解她脾气, 不曾说大道理,只和软劝道:“你总说自己生育艰难,如今突然有了,焉知不是上天之意,不愿大魏正统血脉断绝?”

“若能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日后你和秦自寒老得走不动路,身边有个小姑娘承欢膝下,不也挺好?”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咱们青霉素有了,旁的也可以一样一样准备起来——先找几个靠谱的女医,你亲自教导妊娠医理,过上几个月,总该上手了。”

“那个催产素是从哪提取的?下丘脑是吧?”

“还有大半年,咱们总能捣鼓出来,旁的不敢说,保住母体平安,应是有六七分把握。”

“你从来喜欢行险,三分胜算就敢拿命博,如今六分把握,还不敢赌一赌吗?”

崔芜扶额:“这种事也能赌吗?”

丁钰一脸无辜:“你不是最喜欢拿命赌吗?”

崔芜:“我才没……”

丁钰来劲了:“妹子,你这就不实事求是了。咱掰着手指数一数,从拿下华亭开始,到打凤翔,守萧关,太原称王,河西救下秦自寒,你哪一回没玩命?”

“哎呦妈呀,我都怀疑你命硬的在阎王爷跟前挂了号,特意交代底下小鬼,看到这货来了,赶紧打出去,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崔芜被堵得哑口无言,随手抓了把干果塞这货嘴里。

丁钰不愠不怒,嚼着干果啧啧感叹。

崔芜没好气:“你叹什么气?”

她蛮以为这货又要满嘴跑马,谁料他一日中竟也有几句正经话份额:“我在想,你都这么纠结了,秦自寒他娘当初怀他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崔芜一愣。

“论处境,他娘跟你当初差不多。论仇恨值,能在临终前说出河西秦氏满门死绝这种话,也不比你少多少。”

“可她还是把秦自寒生下来了,为什么?”

崔芜微微蹙眉。

因为丁钰一句话,崔芜在宫里待不住,命人备了车马,要微服出宫一趟。

潮星不放心,又不敢劝,赔着小心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

崔芜:“武穆王府。”

此时,被赶出福宁殿的武穆王正在枢密院草拟兴办武学条陈,奈何一颗心被天子牵扯着,怎样都没法安宁。

陡然间,燕七快步走进值房,附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秦萧拍案而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从枢密院值房赶回王府,骑马不过两刻钟。秦萧未曾惊动旁人,特意拐至西角门,果不其然见到一辆眼熟的青幔马车。

闻听自家王爷回府,老管家迫不及待地迎出来,那股欣喜劲活像久旱的庄稼苗遇到甘霖:“王爷,您可回来了,陛下她……”

秦萧打断他:“陛下现下何处?”

老管家:“在您书房。”

秦萧颔首:“告诉底下人,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走漏消息。”

老管家知道厉害,忙不迭下去安排。

秦萧惦记崔芜,面上虽还稳得住,步子却越迈越大。待到书房门口,他想起一事,回头吩咐燕七:“命厨房做些冰糖莲子羹,再去地窖取些冰送来。”

燕七答应着去了。

秦萧这才推门而入,紧接着却吓懵了。只见那见天闹幺蛾子的天子不知从哪搬来个圆凳,自己摇摇晃晃地踩在上面,伸手探向书架顶层。

秦萧忙抢上前,将堪堪失去重心的崔芜捞进怀里,拦腰抱上罗汉床:“这是要找什么?”

崔芜见了秦萧,一点没有在别人家里乱翻被抓包的心虚感,反而好似魔怔似地,愣愣道:“管家说,你娘剩下的遗物都在上头的木匣里收着,我想看看。”

秦萧不曾想她会这么说,目光转向靠墙而立的书柜。

很快,木匣被翻出,就放在罗汉床上。匣子居然很干净,未曾积灰,可见时时有人清扫。秦萧觑着崔芜脸色,揣度着她的心思:“我母亲留下的都是些日常物件,阿芜想找什么?”

崔芜也不知想找什么,只是有那么一时片刻,她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片雾气茫茫的旷野上,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路标。茫然中,只想从前辈那里寻得一二痕迹,作为决策的参照与依据。

她打开木匣,只见里面盛了两方发黄的绣帕,一个摔裂一角的玉佩,两三钗环……再往下翻翻,她目光微凝,从杂物之下抽出一方巴掌大的小册。

草纸编纂的,和她日常用来记东西的册子十分相似。

秦萧见到此物,亦是一阵恍惚:“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所书文字似乎是西域蕃文,但我请教了西域来的行商,并无人识得。”

崔芜翻开扉页,看着满眼熟悉又陌生的手书,不知是悲是喜。

这文字西域行商当然不认识,这他娘的是后世通用的英文啊!

崔芜揉了揉额角,将突突作乱的太阳穴摁平。

很好,旁的姑且不论,至少姚魏夫人的来历可以确认了。

她确实是崔芜的“同乡”和“前辈”。

崔芜定了定神,仔细辩识手书中的英文单词——幸好姚魏夫人不是什么高深的学究,遣词造句还算通俗;也幸好崔芜当年为了翻查英文文献,着实在外语上下了苦功。

总之,纵然阔别将近二十年,她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读懂了这段文字。

从时间判断,这大约是姚魏夫人抑郁成疾后留下的,她自知不久于人世,满心俱是对河西秦氏的憎恶,用词也格外激烈恶毒。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后来人发现这封信,也不确定你们是否能读懂。如果你真的看懂了,那么你应该是我的同伴,与我有着同一处‘故土’。”

“首先我要告诉你,这是一个万恶的世道,我用我所有的力气憎恨它,恨不能身化洪水,荡平这个污浊人间。但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没有决断,不够心狠,甚至无法逃出囚困自己的牢笼。我所有的愤怒和憎恶伤不到我敌人的分毫,只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但我不后悔,哪怕燃尽生命之火,也要发出嘶吼——否则,我在这世间,还能留下些什么?”

这开头的第一段文字就把崔芜吸引住了,她看着那个无力的女人书写自己的愤怒,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

随后,姚魏夫人用大段笔墨回忆了自己身陷青楼时,是如何满心期待为自己赎身后,开启新的生活。她甚至做出详细规划,要用自己的学识改变这个世道,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如果她能将此实行,兴许乱世会是另一番面貌。但可惜,她与崔芜一样,遇到一个手握权柄并且自以为是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掠夺了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