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去,仍是月明星稀的夏夜。
簌簌叶落。
雾里渐渐涌出些黑灰身影,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些身影自他们三人身侧掠过,齐齐往前走去。
仔细听,还能听见些许低吟。
“元日……”
“元日……”
“元日……”
是人?
一定只能是人吧!可是大晚上哪里来的这些人。
云追一受不了了,道:“一定是我在做梦,我肯定没逃出来,我就应该待在出云楼里刷碗。”
“……云兄,眼下咱们往回走也不一定能回到因缘城,不若跟着这些鬼影往前走呢。说不定他们要去的地方和我们是同一个。”纪连城道。
“好了,纪连城,他不愿去就自己回吧,想来阮年的四师兄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明晃晃的激将法,但云追一还是上钩了。
不因别的,总不能叫人辱了飘渺宗和他师妹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就算让他回去,也压根辨不出应该沿哪个方向前进。
“走就走。”
云追一往前迈步,将背后两人甩在身后,走了几步仍是后怕,默默待在原地等他们跟上再一同往前去。
*
出云楼。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狂风吹开窗棂,自因缘城上方的黑夜形成一道漩涡。城外城内由这道倾泻如注的屏障彻底隔开。
蜡烛熄灭,花知意手中所持玉笛泛出幽暗莹光照在他的脸上,道:“来得这般快,我还以为会再给我们些时日,想不到竟是等不及了。”
“楼主,楼主,不好了!恐有大事要发生!”应如是跌跌撞撞闯进房内,情急之下甚至忘了敲门。
撞门而出之时,一个没站稳,正好滑过阮年跟前,跌倒在地,给她行了个大礼。
“阮仙师……你还没走啊……”
花知意嗤笑一声,问:“不是有大事吗,说吧。”
“子时过后城内宵禁,然现如今城门不见了,只有城楼,没有城门。城外莫名生了一堆迷雾,已有不下于十人前来说他们家里丢了人,许是落到了迷雾之中。”
因缘城与其他各种城池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城主,而是由城内各个组织协理,故而出事了百姓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会是这些组织。在鼓楼赏景时,颜熙说,因缘城管辖权十年一换。
正好如今落到出云楼的头上,这也是为何花知意在城内备受推崇的原因。
“你组织一队人手去城门处给我看着,而后沿主街家家户户问询可有少了什么人。”花知意吩咐道。
“是。”
应如是离去后,屋内再次恢复静谧。
“你不在五行之内,我算不了你的卦象,但每个人的命运与万事万物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
“有两组卦象,分别为坎卦与师卦,坎卦即此事总有艰难险阻但仍可踏出一条路,师卦则是整个灵界覆灭只在一念之间。但我不知,这两组卦象的变数在哪儿。”
阮年道:“你的意思是在我?”
花知意轻笑:“我当然希望不在你,毕竟为何要将所有人的命运压在你一人肩上,就算你是横空出世的天纵奇才,也不应承担如此多的的因果。”
“你终归是人,不是神,即是神,亦难避免行差踏错。”
这话,虽没有告诉阮年那个答案,却让她的心里少了几分沉重。
不论是飘渺宗还是??x?外界,似乎都在将她捧上神坛,名声推出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多么欣喜,反而带来一股令她窒息的宿命感,这种宿命感仿佛注定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牺牲。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未来都是既定的结果。
之前是难以心安理得的担忧,眼下她不知如何概括自己的心境,直至花知意说出那两个字。
因果。
“因果……”
阮年走出房间,往楼下看去,正好能瞥见一楼门槛处坐着一个黄衫少女。
正是此前那对姐妹里吃糖葫芦串的妹妹。
“姐姐,你是修士吗,姐姐。”少女见到有人自楼上而下,将她当成出云楼的势力,追出门来拦下她。
少女脸上仍挂有泪痕,她两眼红肿,抽泣道:“我姐姐……我姐姐不见了……是不是有了什么邪祟……修士姐姐,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
当花知意挑明一切,在她面前摆了两条路二选一时,阮年犹豫了。
若是从前的她,可能仍是不假思索地选择成为那个因果,但或许是心里对于那个答案越发得渴望。
既然没有人告诉她,那她就自己去求一个答案。
这世上有许多人。
为何就非得是她?
在两人谈话的最后,花知意看出她的疑虑,并没有直接要求她做出选择,而是道:“其实我以为,这样是在帮你,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怎知会变得更糟糕呢?”
他替她做了决定。
而她也没有反驳。
女孩得到这个答案,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失魂落魄地继续蹲在出云楼外的门槛处。
这一夜,是因缘城建城以来最难熬的一夜。
家家户户点上油灯,四处寻人,小孩子的啼哭不断,幸得应如是他们行动迅速,才堪堪将这条路上的居民安抚下来。
“妈妈,天上是什么?为什么和那边的天不一样”
“天上是……”
“你看见我老丈人了吗?”
“呜呜呜,娘……”
阮年行在这条主街,耳畔刮过各类言语,或是抱怨或是哭嚎,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更糟的是,植被与人尚且不同,它们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开始的模样,最茂盛的模样。
墨绿树冠、娇艳花朵,与当前的情形格格不入。
繁荣表面的背后实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凋谢与衰败。
这条路,是通往城外的。
“阮年,你去哪儿?”
她去哪儿?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去哪儿。
花知意已经与她论好了相关事宜,她也不应再去管这些事情,他作为一楼之主,在中州地界总是比她有法子。
何况,按他的说法,不能哪里出了事情解决不了就找阮年,总是得自己想想法子。
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会以为她能解决一切?
“阮年?”
再抬眸,颜熙已走至她的面前,俯身确认她的神色。
“花知意同你怎么说?方才唤你,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颜熙关切道。
“没事,他同我谈了些因缘城的事情,我……暂时应该不会插手。”
“虽说,听起来不太像是你的行事作风,但我并不反对他的所作所为。”颜熙与花知意某些方面有着相似之处,相似的脱俗。
颜熙的脱俗是因他本就来自上界,各界互不打扰是约定成俗之事,所以他对下界之事并不关心,插手太多,反而会弄巧成拙。
至于花知意,他则是天性使然,虽说叫阮年不要插手,自己却很是乐意深陷其中。
“你既是神,可信天?”阮年问。
“我生来即是神,神界与你们灵界并无太多不同,非要说,兴许是神的数量少一些。神界之上仍有世界,或者说不是世界,而是一种力量,原初之力,我们称其为天道。”
“不论是我还是狄获,神界还是灵界,皆由天道所辖。你若说你所指的天是指神,那我不信,只因我自己便是。可你若上你所指的天是天道……”
“天道……”阮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想我亦是不信的。”
“为何?”
“虽说记忆尚未恢复全,但仅存的印象里,那邪灵的行事作风不是能成为凌驾于神、灵两界的存在。”
颜熙叹道:“若世间仅以强弱区分次序,还要天道有何用?不论花知意如何说,你自己心安便好。”
轰隆——
这道紫电虽然劈在城外南郊,却自此唤醒了阮年。
心安……
最后的最后,做出选择的仍是花知意,不是她。
所以这不是她要的选择。
的确,世间不能也不应该只缺她一个人拯救苍生,她也从不信任何命中注定的言论。
花知意既然要与她选,那便选个不后悔的。
*
“我后悔了!”云追一猝不及防喊出一句话。
易若已然习惯他的抱怨,道:“走吧,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
氤氲水雾自指缝间溜走,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纪连城伸手抓握,扑了个空。
“这雾气好像快散了。”他道。
“是吗?”
银针细如牛毛落入白雾内,眨眼落至易若手心,针尖滴落一颗水珠。
“再往前走走,就在不远处。”
云追一不情愿地枕着头跟在两人身后,眸光深邃,定在那逐渐消失的弦月之上。
“呵,看来老天注定不让我好过啊。”
第57章 因缘行 这是一切的开始
浓稠的雾色在三人抵达摘星楼时自动散去, 仿佛它一直在等着他们来寻,或者说这一切皆是为了引人至此。
楼内静谧异常,直达楼顶天井的处一片狼藉。
易若先寻了离阁门最近的一户人家敲门, 刚触碰到门的那一刻,门便开了。
原来是这门一直开着。
吱呀。
入眼即是破旧的家具、敞开的窗户以及……
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云追一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么离奇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死者没有外伤, 看手中动作估计死前正准备点油灯,而后不知出了什么情况突然暴毙而亡。
可突出的眼球和张大的嘴巴又在传达他生前一定见到了某种恐怖景象的消息。两相结合不难得出, 真实的经过应当是, 还未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 便已经死了。
纪连城道:“此人杀人十分谨小慎微, 竟一点痕迹都不留。”
易若蹲下身,检查死者的各处,叹:“看不出是因什么死的,若真要给个理由,或许是惊惧而亡,受到惊吓后气急攻心。”
“惊惧?”
“是,目前只能粗略给个答案。不过……他刚死不久,还未过半个时辰,约莫两刻钟。”
阴风吹拂而来, 凉意阵阵, 门窗皆开。风一刮过,便发出尖细的叫声。
云追一连忙关上这间屋子的窗户,道:“那就是说, 害死他的人,很可能还留在这栋楼内?”
“我该早些来的,这么看师姐她的确可能遇到了什么危险才数日未归。我此前找张叔寻过那几户的住址,咱们先去对应的房间找一找。”
纪连城与云追一显然谈的不是一件事,但并不影响两票对一票,云追一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正巧,朱不语的家就在进门这户人家左手边第三间。
纪连城起手拍门,道:“有人吗?”
无人回应。
“朱不语?”
……依旧沉寂无声。
眼见情况不对,易若睨了一眼云追一。
虽说他很不情愿亲自动手,但他仍是示意纪连城躲开,提剑一记重击下去劈开门锁,踹门而入。
屋内布局与第一户没什么区别。
然而,朱不语是躺在床上死掉的,根据尸体的余温和尸斑、尸僵程度可知,死亡时间距离现在至多两刻钟。
也是两刻钟……几乎是同时。
“哪里有些古怪,摘星阁没这么简单。”易若抬眸道。
云追一左右环顾一圈,道:“肯定不对啊,死两户了。摘星阁现在有活人吗?还有咱们在迷雾里见到的那些影子又去哪了……”
纪连城夺门而出。
“连城弟,你去哪儿啊,等等我啊。”
易若蹲在朱不语身前,眉头紧锁,其实她先前所说的惊惧而亡是最合常理的解释不假,但一般来说这种情况都是本身患有隐疾,才会导致气血不畅心悸而亡。
朱不语正值壮年,不像是有其他疾病的人。
如果能有一种死法做得如此干净利落,滴水不漏,杀死他们的绝非凡人,或者说绝非凡物。
提到非凡的力量,便让易若想起忘忧镇的经历,那个被阮年命名为邪灵的祟物。邪灵能不知觉间侵入修士与凡??x?人体内,其本身也非完全无意识,若是它想杀人,的确能做到眼前这个悄无声息的程度。
“易若。”
纪连城的呼喊中断了易若的迷思。
云追一咽了口唾沫,道:“这层楼,所有人全……”
“死了。”
一道闪电正好劈过,照尽朱不语的房间。
白得瘆人,刺眼得让人忍不住闭眼。
要下雨了。
“你们看,这天是不是也有些不对劲,黑色的这片到底是何物?”纪连城走至窗外观察道。
云追一凑过去道:“兴许是乌云,夜里变得更黑了也说不准。”
易若伸手替死不瞑目的朱不语阖上眼。
哐当。
天井处传来重物坠落的声音。
是一盆灵植掉了下来。
纪连城抬眸望去,不清楚具体来自几楼。
但足够说明摘星阁内还有其他活人,很可能就是幕后凶手。
“去看看。”易若说着便踏步走向楼梯。
*
“啊,我的小九。”何泽心疼地看着摔碎的花盆,伸手也来不及了。
景佳时无语道:“你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不行吗?”何泽叹,“我养了二十八年呢,我的孩子,我的儿。”
“行了行了,别叫了,先跟我找找箱子。”景佳时无奈道。
第一道雷劈下来之时,不知怎么,那口箱子竟当着他俩的面不翼而飞了。
对何泽来说,虽说这口箱子放在家里是个祸害,可是任由它四处乱跑依旧是个祸害。
失踪找不见比日日夜夜供在跟前更骇人。
“都怪你,非要去那个房间拿出这个东西,我都说了,邪乎得很。”
“拿都拿了,你闭嘴吧。”
“等等,你听,好像有人上来了。”
何泽拽走景佳时,两人一块躲至转角处,屏住呼吸。
景佳时附耳道:“我数三二一,咱们一起……”
*
易若传音道:“刚刚四楼传来了说话声。”
“不会是什么邪物吧。”云追一胆寒道。
“不知,我们走出这层楼的楼道再动手,那动静的源头就在拐角处,做好准备。”
纪连城道:“三二……”
“一!”
“一!”
五个人大眼瞪小眼。
“纪连城,易若,怎么是你们……”
“师姐,你没事就好。”
景佳时一脸不解,道:“什么叫没事就好?我能有什么事?”
易若道:“我们一层一层楼检查过了,摘星阁内的百姓全死了,一个活口不留,没有外伤,顷刻毙命,约莫是两刻钟前出的事。”
“肯定是那口箱子导致的!”何泽叹道。
易若皱眉,问:“箱子?”
景佳时解释:“账册上有个无名氏欠了许多灵石,房内有口箱子,我怀疑里面关着的正是此前我们接触过的邪灵。但现在箱子不见了。”
“邪灵……”何泽忽地走至一旁,转身摊开手,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们俩没有事情,是因为我们还有作为容器的价值,而其他普通人于他而言毫无作用。他已经开始行动了,这个世界即将不复存在。”
云追一挠头道:“这人脑子是不是?”
景佳时扶额,道:“你别管他,他就这样,疯疯癫癫……”
何泽凑上前道:“时间,时间啊!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时间有问题!六个月,不对,昨日一过现在是七个月!”
时间……
人们总是很难说服自己时间有异,宁愿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错都不愿意将原因归结至时间二字。
云追一眼神陡变,抓住何泽的衣襟,问:“说清楚一点,什么时间?”
易若难得没有出手阻止他。
何泽拿出自己的一只手数着数,道:“时间在飞速地朝前奔流,不对,不止七个月。六个月之前,每个月都会重复一次上门讨债,因为时间总是会向前推,没有未来,只有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还会不断发生,直至时间流至这个事情开始以前。”
“六个月前就如此,到今日时间已是元日,每天往前倒推的时间都不一样,所以不是七个月,很可能已经往前流逝了一年、两年或者数年……而我却没有察觉。”
云追一松开何泽,道:“几年……”
“他此前也是这么和我说的,虽然的确有疑点,可他还说些真真假假的胡话。”景佳时小声道。
“但他看起来不像在说假话。”纪连城道。
“可是为什么是因缘城呢?为什么非得是因缘城呢?或者有没有可能整个灵界的时间都往前倒转了数年,只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察觉。”何泽接着自言自语。
景佳时接上纪连城的话,道:“唉,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在说假话了,也不知他怎么混在摘星阁里的。”
易若叹道:“因缘城的确近半年在花知意的命令下,极少允许外城人或修士于城中停留,所以他才会住在这里吧。”
“不过……或许现在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别的事情。”云追一示意几人往外看去。
连廊处的窗口足以窥见窗外细微的变化,因缘城连带摘星阁所处的天空变为了裸露的黑,在撕掉那层虚伪的星夜伪装后,这样的黑仿佛是这世界的本质。
隐约可以窥见那苍穹之上,有口箱子。
纪连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次抬眸,的确是口箱子!
“怎么跑那里去了。”景佳时吐槽。
箱子内飘出阵阵黑气,汇聚成看不真切的黑影。
五道光柱自因缘城各个方向拔地而起,钻入天顶,周遭的树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小树苗而后化成一片荒地,由外向内,速度极快,按如今行进的速度,即将抵达他们所处的摘星阁。
“这到底是……”
何泽念道:“这是一切的开始。”
光柱持续收紧,一只猫头鹰不经意撞上这道光柱,竟连白骨都不再剩。
“不行,不能让这东西进城。”云追一反应过来他们面临的处境,飞身跳下摘星阁,直奔那道虚影而去。
其余几人纷纷跟上。
唯有何泽,他将目光盯在那扇虚掩的无名氏房间。
*
天边的虚影渐渐汇成一道人形,此人黑发绿瞳,非男非女。
“下界……百年未至,还是如此模样。啧,百年的时间都未曾有任何改变。呵呵,幸得没有……否则简直浪费时间。”
他伸出手腕一抓,脚下一大片的土地便再无生机。
“迟早都会化为灰烬,便先从你开始吧,哈哈。”
第58章 因缘行 神界空荡荡
烟丝燃出星星火光。
花知意立在窗前, 垂眸注视周遭的动向,烟斗内的烟丝即将燃尽,他却没兴致缺缺, 几缕青烟透进他的鼻腔。
苦涩的味道,可以使人保持冷静。
他从不为自己算卦,这点与医者不自医不谋而合。
她说,今日会是因缘城的最后一日。
亦是他的。
一抹青绿闪入他的视线,他眼眸一动。
而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花知意, 我选好了。”
他微微怔住,手中烟斗由他放在一旁, “当真?”
“袖手旁观的事情我做不出, 但……你们不也做不出吗?否则你就不会还留在因缘城内, 也不会寻我来这里。”阮年又道, “至于因果,做了便是做了,不必后悔。”
“因缘城存续与否只在今日,你若想好了,便去摘星阁罢。摘星阁会有你想知道的答案,若是不全,而后我会告诉你的……”
说完这些,他追问:“颜熙呢?没与你一起?”
“他,你待会自会见到。”
“呵呵, 直接告诉我岂不是更好, 何必绕弯子呢?”花知意笑眯眯道。
“……礼尚往来。”
轰隆——
第二道雷声撕破恢复平静不久的夜空,似在催促阮年需尽快前往摘星阁处理接下来的事宜。
阮年略略致意,不再多留。
出云楼一楼门槛处, 那少女回到门外,意外地再次见到阮年,她仍是忍不住开口问:“我姐姐……”
话说到一半,又觉十分失礼,眼前这位仙人与自己非亲非故,为何偏偏要应她的要求。
“你姐姐会没事的。”
阮年驻足片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待她走后,少女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低声喃喃道:“会没事的吗……”
因缘城各个城门处皆有花知意的人手把守,然而他们无不识得阮年,自觉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通往南郊的树林内白雾弥漫,方向难辨。
如今阮年已至元婴巅峰,即将步入化神,化神与元婴除灵力强盛有差以外最大的区别便在于识物。
白雾无法阻绝阮年的视线。
浓雾于她眼前现出一条条轨迹,似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南边,摘星阁。
越往前走??x?这雾气越浓,像压在阮年身旁层层的薄膜,隔绝她的五感。
这一切,在见到摘星阁时,骤然消散。
摘星阁……
易若他们先前也说来此地寻景佳时,不知找到没有,也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阮年确认了一眼倒地的牌匾,随即走进楼内,奇怪的是,第一层楼所有的屋门全部敞开。
她随意挑了左手边的第一间走进去,正对屋门的窗户关着,一具尸体倒在茶桌旁,面部肌肉僵硬,似是惊惧但口眼皆闭。
应是易若他们已挨个检查过尸体了,替死者掩住口目聊表敬畏。
花知意那般在乎因缘城的百姓,此事应当不在他的筹算之内,也就是说这是临时所出的变数。
至于这变数是什么……
油灯已然熄灭,灯盏内凝结的水珠并不多,说明发生之时,算算时间,正好是子时过后。
手腕翻转,青莲已被她握在掌心。
阮年继续往上寻觅,不仅每一层都与第一层没什么不一样,还依旧没有景佳时他们的下落。
直至顶层,顶层拐角处第一间房内没有尸体,而是有一桌奇怪的瓶瓶罐罐和一只小灵兽。
这是……
桌旁贴有一张纸,写有实验二字。
还挺新潮,修真界也有实验室。不过比起实验室,她还是觉得这张桌子更像小料台。
不知这间的屋主是谁,是侥幸不在房中逃过一劫,还是摘星阁里的异样就是由他所起。
吱——
屋门推开。
青莲出鞘,只一瞬,剑光便映在了何泽的眼底,颈间的凉意让他不寒而栗。
“你是谁……”
阮年上下打量,问:“你是这屋子的主人?”
“是……我名何泽。”
何泽深呼吸让自己保持镇定,定了定神,道:“你是……”
还未等阮年开口,他忽然大喊。
“阮年!飘渺宗那位!”
“摘星阁里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
“不,与我无关。”何泽眼里恢复神采,道,“你肯定能信我!太好了。”
语罢,他无视青莲的威胁,扭头往外走,道:“你随我去看,随我去,去了,你就能明白了。”
幸得阮年手快,收回青莲才让他无碍,可他全然没这份自觉,一心只有那间无名氏的房间。
“什么明白不明白?”
“时间!时间啊……”
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纵然行为有些怪异,阮年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往角落处的一间屋子。
门没锁。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张木桌。
木桌、地板、墙壁全是各种各样的符纸。
能在如此小的一间房用上这么多的符纸,这是要对付谁?纵是来个金丹也够呛。
可惜,现下里面符纸的灵力已然耗尽了。
“时间,你有感觉到吗,因缘城内的时间已然至少倒退了七个月。”
阮年颔首。
“这些时间,我一度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时间改变,为什么偏偏又是因缘城呢?”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是最初的起点。灵界自开始便是由因缘城起始,混沌时,最早诞生的也是时间。所以,我们这个世界若要终结,它们都会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何泽继而道,“这个房间的主人,一定是提前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买了这些符纸。它们是符纸不假,但你仔细瞧,灵力耗尽并不是因为符纸术法。”
“你修符?”
何泽随意扯下一张黄纸拿至面前,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是他在要求符纸时便限定了日期,这一笔直接断掉了整张符的灵脉,使其最多只有三年的功效。”
阮年不通符,但注入灵力至其中时,确实有阻塞之感,这句话能信。
“那这屋主是谁?”
何泽道:“我也疑惑,但能拿出那么多灵石的,只可能是城主、门派掌门以及那几位经商的大人物罢。但能拿出那么多灵石,竟连这些符纸都要拖欠七星门的费用……”
七星门。
他认识景佳时。
“景佳时他们人呢?”阮年打断他的话。
“他们……出去了……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世界的真相啊!”何泽比划道,“这里原来还有一口木箱,里面所关之物他们称为邪灵。邪灵力量超然,或许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偌大的灵界在他面前……”
“他们去哪儿了?”阮年已经得到了自己要的信息,至于这些真相不真相的猜测现在根本不重要。
“他们……”何泽指向窗外,“在那儿呢。”
*
“你是谁?”
云追一提剑来到邪灵面前,这人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一只丑陋的乌鸦。
邪灵闻言,扯出一道笑,“下界的小虫子,如何配得知我的名姓。”
“让一让,还没没轮到你们呢,别挡着我做事。”
“我偏不让。”
一剑刺破长空,然而那道身影竟忽然间消失不见。
邪灵早已提前躲开,随意弹了弹手指,云追一的剑便不受他控制,直直朝前冲去。
“啧,让你好好排队,非得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破风。”云追一念诀,堪堪止住。
再一剑,破风一分为二,左右夹击,势要捉住邪灵,绝不让他再轻易闪躲。
几张符纸从他身后飞来,二人脚底升起金光阵法。
“云兄,我来助你,师姐她们想办法去处理光柱了。”
纪连城及时赶到。
邪灵睨了一眼,喃喃:“还真是热闹,可惜,神界空荡荡,才无人陪我。虽说只是道无可连通本体的分身,但……也够在这里玩玩了。”
风势渐起,云追一双手持剑。
阵法/轮转,法力纷纷汇入破风剑之中。
他踩出一道金光,而后消失于半空。
“有点意思。”邪灵道。
风势愈来愈盛,他站在中央,丝毫没有害怕的神情,反而张开双手拥抱这难得的刺激。
呲。
长剑贯穿邪灵的胸口。
云追一紧握剑柄,质问:“不配?”
紫眸里映出邪灵惊讶的神情,转而变成调笑。
“呵呵,你好好看看我在哪里。”
忽地,他拂袖落至云追一的侧面,对准他的肩膀猛锤一记。
随之而来的是骨头断裂的响声。
“蜮。”邪灵幽幽道,“下界无人知晓我的名号,你可以是第一个,但……”
“你还能活着把我的名字带出去吗?”
云追一垂着头,散落下的发丝遮住他的眼睛,似乎是已无力还击。
“……你说呢?”
风起长剑,一击起势。
那双藏在韫色里的的眼眸,由暗转亮。
其实,在阮年横空出世前,云追一一度被前任掌门着重栽培,称为这一代里天资最为卓越的弟子。
然比之阮年,他也清楚自己的差距,故而从不以天赋自居。
他只不过是爱玩了些。
可不能忘了他曾是那一届飘渺宗内门遴选的头名。
纪连城再飞出几道符纸。
符纸金光展现,横贯天空,分割战场,蜮与云追一各立其左右。
“云兄,你这……”他快速赶至云追一身旁。
云追一摇了摇头,嚼碎嘴里的药丸,道:“无事。”
这次的确伤到了蜮。
然,挠痒痒般地伤到了而已。
这个毛头小子……
究竟要到何时,这个世界的人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
非要逼他提前动手,那他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后果。反正千万个因果也只会落到他们自己头上。
“就这点能耐?”蜮大笑不止,“来,让我看看你们想如何与我作对,与天道作对。”
第59章 因缘行 去去火气,太子殿下
五道光柱以迅疾之势席卷城郊, 所过之处犹如风卷残云般不留一物。
然而直到景佳时与易若靠近了些才发觉光柱的真相。
光柱并非真的是道无法触摸的虚幻,而是锁链一样的实体,从天空垂下扎入地底, 根深蒂固。
五道锁链带来的能量几乎将因缘城地界与中州其他地方彻底隔绝。
“这是……”
易若甩出银针,进入光晕范围后径直消失不见,没能再折返。
这道光似乎能吞噬一切、消灭一切。
易若尝试捏诀结印,灵力法阵自她手里破出,木系术法引来破土而出的根根树藤,直直汇入光柱之间。
配合灵术勉强止住了些锁链前进的念头。
“灵力能止住?”
景佳时斗胆丢了张符纸进入, 顷刻间灰飞烟灭,但与此同时她观察到其余几根锁链也有着类似的反应。
“它们是一体的。”
她旋即打出三张符纸, 呈三角状落入光柱前, 符纸的灵力瞬间覆盖易若原先的法力。
锁链开始剧烈振动, 光芒逐渐减弱。
也仅仅只是减弱而已。
“看来想要彻底消除它们不能从这里入手。”景佳时抬眸看向空中的三人。
自她手中飞出一张传讯符, 直奔天幕而去。
"??x?云兄,必须止住眼前这个邪灵才能保因缘城平安。"
符纸于纪连城手中消散。
黑石笔升入空中,书法狂劲,一笔动天地。
符文倾泻而出,狂风再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青云符成。
任尔东西南北风。
云追一踩准这道借力,向后提腰张开臂膀拉满剑,蓄满剑气。
他现在就是这道风。
时而散落烟尘里潜行,微不可察, 时而寂寥若九天垂泪, 瑟瑟难安。
其剑破风,取自东山山巅的迎风石,千年万年屹立不倒。
长剑当空, 风声擦过破风的剑刃,犹如万年前遭自然百般鞭笞的坚石,其心不可摧。
君心我心,人剑同一,坚如磐石,流水易逝,难改其貌。
“破尘——”
云追一口中念决。
所带威压正是那座东山,宏伟磅礴,坚定不移。
有山怎能没有海?
纪连城再次起笔,五指一分,指缝间已然夹住了四张闪烁着不同灵光的符隶。
汜水符。
符纸生出瓢泼大雨,水声滔滔,只为这一击造势。
山海辉映,爆发出的巨大声势引得雷电更为频繁。
因缘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云追一闪身至蜮头顶,调动全部灵力,聚集于破风剑尖。
砰——
雨势减小,不见人影。
方才这一击的威力来自元婴巅峰,足够将对方挫骨扬灰。
毕竟云追一早已踏入半步化神之境,只是迟迟没能更进一步罢了。
紧接着腹部传来剧痛,往下看去触目惊心的鲜红落了他半身,好似有千条蛆虫在啃噬他的肋骨。
“东山……当年也不过是我随手一挥便能抹去的事物罢了。”
幽冷的声音自他耳后传来。
纵使声势浩大,蜮不过抬起左手于自己眼前轻轻一抹,排山倒海之势骤然暂停。
顺便还送给云追一出其不意的袭击。
身体里的灵力在快速流失,修为……
云追一的掌心完全聚拢不了任何术法,这个诡异的蜮居然能吸收他们的功法为自己所用。
下坠带来的失重感让他神识涣散,顾不得更多,记忆如走马灯划过一幕一幕。
“醒醒。”易若扎入一针至其会阴穴。
景佳时还在苦苦维持下面的阵法,道:“怎么样?”
“接住了。”
易若的手刚从他的脉搏拿开,面色凝重,暂时用复原丹为他续命。
修为尽失,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蜮……他叫蜮……”云追一恢复了些意识,断断续续道。
蜮往下瞥了一眼,忍俊不禁,道:“反正待会都得一块团聚,暂且……”
再一张符纸飘过,他的手臂瞬间灼伤一片皮肤,血肉模糊。
险些忘了,还有一人。
纪连城飞快地书写着符纸,催动起数十张火符,齐齐朝蜮飞奔而去。
“雕虫小技。”
大多都被他躲过,余下几张不同程度地烧毁了他的衣袍,变得破烂不堪,好在他也不在乎这些没有意义的伤害。
最后一张火符……
蜮伸手拿住这张由纪连城打出的焚天符,不耐烦道:“这么想早点去死,我便送你一程。”
纪连城方才观察他与云追一的招式,已然对他下一步的动作有了判断,单挂一张极速符闪开他的第一招。
而后迅速拿出黑石笔,化被动为主动。
全神贯注,不敢分神,以血为墨,以天地为玉鸾。
一笔惊天,一笔动地。
这是元婴期才能催动的通天遁地符。
因缘城的灵力迅速朝纪连城手中的符纸移动。
“纪连城……你找死啊!”景佳时大喊。
他压根都没到元婴,现在跨级催动符咒,动辄便会走火入魔。
定然是之前她不愿做课业甩给他时,他才得了机会偷学元婴的术法。
灵力汇聚,却掠过了纪连城,竟是直接落入蜮的手里。
“不错……”蜮呵呵地笑,格外刺眼。
“为什么?”
景佳时的目光落到五道锁链上,一定有什么蹊跷。
纪连城的步骤没有问题,可最后为什么会被蜮截胡?
纪连城顾不得那么多,虽说没有额外获得更多的力量,但符纸本身的威力便已可以摧毁化神。
最后一笔落下,万籁俱寂。
他脸冒虚汗,唇瓣发紫,咳嗽几声,立马稳住身形,四处搜寻蜮的身影。
“可惜……”蜮擦掉嘴角的血迹,缓步朝着纪连城前进。
自他掌心现出法球。
先前的符纸于他而言损耗太大,心力透支,即使抬起符笔,也无法再绘出任何笔画。
“纪连城!”景佳时将下方的锁链交给易若,抽身而出,踩着极速符飞向空中。
她甚至没提前准备任何攻击性的术法,不谈进攻,为纪连城挡下这一击就好。
邪灵明显是想要他的命!
早知道就不让纪连城帮他写课业了,或者说方才就不应由他来面对蜮。
明明她是师姐,纪连城才是那个需要她多加照顾的师弟。
无论如何,这次她不会再把不情愿的事情推给他,不会再躲在他身后。
“师姐,小心……”
纪连城妄图推开景佳时,却反手被她制住。
她闭上眼,挡在纪连城身前。
“你带他先走。”
是阮年的声音。
景佳时连忙拽住纪连城的胳膊,将他带离,不忘从芥子囊里拿出一叠符纸递给阮年。
蜮那一掌尽数由阮年拦下,寒气散出数丈。
“还有人……”蜮哈哈大笑,“有点意思。”
阮年手中握持青莲,丝毫不敢松懈,低眉确认景佳时他们无恙后才转而看向自己面前的邪灵。
这气息她无比熟悉,只是……这次的对手已然化成人形,即颜熙那位神界的故人。
气流扰动,蜮先手推出一掌,直冲面门。
是了,对于眼前这些对手,他压根不屑于认真对待。
就像作为人类,亦不可能去对一只蚂蚁的攻击上心。
然而,他总是自视甚高,这样的情绪落在阮年的眼中就变成了她取胜的关键所在。
手腕收紧,眼眸聚焦,青莲横劈而出,扫清一切厄气。
抓住蜮分心的空隙,她立马闪身落在蜮的身旁,低语:“你也算有点意思。”
这无疑激怒了蜮。
他抽手往左挥出一拳过去,还未触及到阮年的身体,寒冰便已贴上他的手臂。
呲——
一剑刺入蜮的侧腹。
由于邪灵并不算人亦不属于神界,哪怕受伤仍是没有血液流出,但能看出那块血肉已然化作黑色的尘埃飘散。
“你……”
邪灵大喝一声,紫电劈下,隔开两人。
原来这片天也是为他所设,所谓风雨雷电竟由他一人支配。
这就是所谓神界的神君,不知是说他荒谬还是说他可笑才好。
凭什么?
修真界固然是个弱肉强食之地,固然神界与下界存有区别。
但这样跨过界限,操纵天神之力,何来的天道所言。
为因缘城的未来,为所有人的性命,为这不公的天道。
他今日都应被斩于她的剑下。
命运操纵也罢,巧合也罢,既遇见了她,她便亲手给他制造一层因果。
阮年持剑立身,如青竹如松柏,不折不屈,透出一股决绝的信念。
“呵……”
蜮收起先前那番戏谑的姿态,双手横握变出一柄刻有诡异花纹的漆黑长枪。
枪尖划出一道圆弧,迅猛刺出。
然而,青莲劈出一道气流横向凝成寒冰,轻松挡下,四两拨千斤。
蜮后撤半步,拖枪绕行,忽地再刺出一击,枪杆抵住青莲的剑柄。
长枪直劈,引发灵力激荡,层层往外传递开。
出乎意料的,阮年没有躲避的想法,而是迎面亦砍出一道气浪。
两股力量,于空中相遇,谁都不逞多让。
因缘城上空传来的响动影响着这片地界所有的人与物,灵植瑟缩,灵兽更是传来躁动不安的吼叫。
哐。
窗户被不知何物重击,陡然合拢。
玄翎飞出再落回颜熙手里。
“你倒是来得悄无声息。”花知意回眸变出那支烟斗,呼出一口青烟。
“何时还我?”
“还不是时候。”
“蜮的筹划已至下界,你的意思是要让我等?”
“等不起也得等。”
花知意漫不经心,但言语间丝毫不肯退让,继续道:“你想让他们送死吗?不想就别插手。时候到了自会还你。”
“呵,你到底从何处来的消息,做事这般不留后路。”
“本就没有后路可言。”花知意端起一杯茶递给颜熙,“去去火气,太子殿下。
第60章 因缘行 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算你有几分本事, 但现下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可乘之机。”
蜮的双手紧握枪杆,定住下盘,侧转倒手, 往左一击。这一枪擦过阮年的腰线,磨出一道血痕濡湿外袍,却没刺中要害。
她一脚踩住长枪枪身,步伐轻盈,青莲犹??x?如鬼魅穿行在蜮的招式之间。
蓄力上挑,灵力共鸣炸开。
总算是解除掉难舍难分的局面, 阮年伸手摸了腰部的伤口,不算严重。
蜮则呕出一口黑色粘液, 左手臂已然废掉,
但……
他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只要伤到对方, 就可吸收其所有修为, 为己所用。
只是为何眼前之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分明方才对第一个毛头小子还是管用的。
“啊……五行之外,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几乎是瞬间他就得出了答案。
阮年撕下一条碎布绑住腰间的伤口,冷声道:“你从哪儿来我便从哪儿来。”
“狂妄至极!”
蜮不相信这些,虽说他只是个没有继承本体记忆与力量的分身,但这整个世界唯有他是那个命中注定该改变所有的人,绝不可能还有旁人,纵使她身上有些他不曾了解的玄秘。
“该我了。”
数柄剑自阮年芥子囊中飞出,围困住蜮,万剑一流青莲统率众器, 剑刃闪出道道白光。
这些剑之所以是破铜烂铁便是由于其性并不温和, 不适用于灵界修士的体质。可阮年是个意外,它们反倒与她的体质尤为契合。
万剑诀——
她已不再是元婴,而是真正的距离登天仅有一步之遥。
此刻的万剑诀引得地动山摇, 这些剑来自钟灵毓秀之地,纷纷引来源源不断的灵力。剑气似骤雨疾风,又似落日长虹,凄厉迅疾。
如此多的剑意让蜮目不暇接,眼冒金星。
第一柄剑没入他的身体。
接着是第二柄……
阮年踏空飞身落到他身前,肃立无声,天地静穆。
蜮仍在笑:“你……看看那是什么?”
“仙师,救救我们啊!”
“呜呜呜,我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回事?”
“那是……来救我们的吗?”
“……”
耳旁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求救声。
“你现在杀了我,他们也活不了。”蜮露出得逞的笑容。
*
到底哪里奇怪?
景佳时疯狂逼自己回忆通天遁地符的相关书籍,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再也不随意溜出去玩,以后一定认认真真去弟子堂修业。
自见到锁链时,她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不知从何而来。
纪连城昏迷不醒,只得靠她自己。
“不好,原来迷雾之内当真是有来自因缘城的百姓。”
易若窥见远处空地的人群。
以人质相逼。
凭景佳时对阮年是了解,只见她果真放下了手中的剑。
不行,这邪灵一定打的不是什么好主意。阮年行事素来求周全,定然不敢贸然出手,如此可不就只得继续吃亏?
“易若这里交给你,我去去就回。”
那块空地才是这五道锁链的最中心,,而不是因缘城。
景佳时落在阵外。
一道符纸飞过。
啊——
惨叫划破天际,人群里那个瘦高的工匠顷刻间倒地,再无呼吸。
“你的确没做什么,但你的同伴好像不是很听话?”蜮的血肉以一种极为恶心的方式相互吞吐重新粘合在一起。
他旋即喊道:“看见了吗,都是因为她,你们才丧命于此。我也想放了你们,但……”
景佳时压根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等着她的是数不清的责骂。
“你们这些修士根本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丧尽天良,你们赶紧答应他的要求啊,我不想死。”
“谁让你们来了……”
拳头紧握,她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愤,道:“都给我闭嘴,你们就是……”
“景佳时……”阮年叫醒了险些被蜮蛊惑的景佳时,“易若还需要你。”
她怔了怔,而后发觉自己此前极少真的动怒,竟是无意间中了邪灵的奸计,随即而来的是无尽的愧疚感。
的确是她的错,是她没料到这邪灵如此心狠手辣,行事冲动了些。
但……总不能真的让阮年对这狗东西听之任之罢。
景佳时知道阮年只是看起来难以接近,实则心比谁都软,她不想看见阮年为难。
“好了好了,吵死了。”蜮喊道。
人群中又有一人倒下,所有人皆不敢出声。
由此看来,蜮在这一块布下了某种术法或是阵法才使得他能如此快的掌控人的生死。
只是……
阮年道:“你想做什么?”
“其实,我本不想与你们这些修士为敌,我只想将这座城全部带走而已。”
现在倒是装起无辜了。
“看起来,你并不想与我多聊。”蜮叹气道,“总该让你知道我真正的实力,否则怕是难以让你信服。”
五道锁链光柱发出铮铮鸣声,而后,它们竟动了起来!
目标只有一个,阮年。
锁链交替前进,恨不得将阮年死死缠住,其间的深紫气韵若隐若现。
这锁链的移动方式,让她回忆起一个人,不对,是一只妖。
甩开五条锁链的第一重夹击,阮年点刺一招,问:“幽蛰和你是什么关系?”
蜮甩出枪尖,道:“呵呵,不自量力的一条虫罢了,也就这点灵力还能驱使。”
再往右挪步,一条锁链抓住机会径直绕住阮年的脚踝,将她整个人扯向背面。
青莲剑劈下,这锁链竟没有半分损坏。
“我知道了。”景佳时没有沉湎于刚刚的情绪里。
易若的灵力已然消耗大半,脸色苍白,问:“怎么?”
“这五道锁链,是阵法……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尤其是锁链打造方法,我想正是用作器皿……”景佳时道。
“器皿……”易若脑里闪过一丝猜测,却没有足够的精力让她再思考。
再一条锁链缠住阮年的左臂。
长枪尖端狠狠扎进她的肩部,她知道,这是蜮不想这么快与她结束战斗。
“你往下看看,那些期盼你拯救他们的可怜渣滓,现在该怎么看你呢?”
暗红色的血洞仿佛是他的艺术品。
“这世界已然有了我,何必再生你……”
耳畔传来各种各样的议论声。
“这是……不会我们也要死在这里吧。”
“连这都打不过吗?看起来这人还是飘渺宗的峰主。”
“别吵了,吵能活下去吗?”
“……”
“我不明白……”阮年低着头,汗水滴落。
“什么?”
“你将他们捉来只是为了干扰我们?”
蜮闻言咯咯笑道:“哈哈哈,自是不会,引子罢了。”
“不会……”阮年咀嚼着他的回答。
长枪被她死死握住,直接拔出伤口,恰好景佳时的传讯符飘来。
她拿出先前她转手的数十张符咒,灌入自己的灵力。
这些符纸纷纷朝着锁链与天界的交际处飞去,锁链顿时松开阮年的手脚,自顾不暇。
蜮眼眸一缩,提枪出击,四方威压持续逼近。
寒冰被黑雾团团包围,阮年寸步难行,呼吸都有些困难。
看来他的确没说错,他压根没把他们当作真正的对手,以致于他们根本就没有直面过这种力量。
她吃力地破开一条道路,黑雾退散,却正好撞上蜮的长枪。
腰部的伤口再次暴露出来,鲜血直流。
头好晕,心脏也在狂跳,几欲破出胸膛。或许是因为方才的伤势加重,或许是因为来自蜮的压制已经无可忍受。
这股力量让她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不对,好像她肩部本来就有伤。
大脑闪过许多混沌的想法。
阮年定了定神,看向空地的人群,而后转向维持法力的景佳时与易若。
她不能就这样结束。
内心传来一道声音
——你不是天才吗?阮年,阮年,你为什么做不到?
阮年单手扶额,意识昏昏沉沉。
在她发懵的这会功夫,腹部好像又被捅了个对穿。蜮那张扭曲的脸贴在她的眼前,千变万化。
“只有这点能力?也就几招,哈哈哈哈。”
“不过刚刚还真是好玩啊,这些凡人还在依靠你们保护他们,殊不知他们是那么的渺小,而你们在我眼底也不过尔尔。所以,那些来自蚂蚁一样的话语也只有你们这些修士能听进去了。”
“小年,小年……”
眼前浮现出钟音的脸。
“师父……”
钟音攥住她的手,道:“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吗?不到绝境不可使用的术法。”
“可是他……”阮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从来没遇见过这么强的对手,强得她无力招架,无论是论心还是论武,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不会的,你可以,小年,若你都做不到,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相信你。”
蜮停住手中的动作,不需要再多,一招便可送阮??x?年殒命。
眼前之人迟迟没有动作,仿佛一具行尸走肉。看来不管是何种心气,只要见到了差距便足以让他们道心破碎。
千般法力尽在枪尖,聚气凝神。
唰。
一记响亮的破空弧线。
人呢?
忽地,落起雪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天地银装素裹,寒夜将至。
钟音曾教过她一招断前尘,意在绝境中寻找机会反击,她散尽自己所有的法力,将神识系于青莲之上。
冰雪任由她差遣,势要洁净整片中州。
万物陷入沉眠,蜮的阵法与锁链皆无法再行动。
他眯眼搜索阮年的踪迹,可是这场雪越下越大,完全足以将人的身影吞没。
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然,他亦有最后一招。
长枪逆转方向,直奔那群百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