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云梦泽 是我还是他?
玄翎化为扇片自羲言指尖飞出, 险些割开阮年的脖颈,她微一侧身躲过一式,踏空往下劈出一剑。
扇片再次化为一柄长剑, 挡在羲言身前,后仰撤步,解开青莲的攻势,借此机会变为短刃直逼对面的胸膛。
然,正在他灌注灵力的那刻,玄翎猛地挣脱出他的手心, 安静地躺在阮年手里,变成一支玉骨冰姿的簪子, 只为博得她一笑。
这分明是他的法器, 再说这世上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触碰玄翎能不被寒气所侵蚀。
临阵脱逃也就罢了, 甚至……
原以为还会与他再过几招, 现在的情况倒让阮年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将玄翎往羲言的方向抛出,道:“你的法器,拿好。”
羲言接过时,它又化成了玉扇,一动不动,如同死物一件。
“……”
虽说有个未能预料到的插曲,但终归结果还是阮年起初想的那样,只是羲言明显阴沉着脸, 不知他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和她聊聊。
“回答问题吧, 我不想伤你,它也不想伤我。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找寻回神界的办法。”
“在冥海?”
羲言收起玄翎,道:“星宿殿是神界造物, 尽管是已然废弃的,但没有别的出路时,只能前来寻些歪门邪路。”
“神界造物……”
“三千年前,星宿殿本为神君宫殿,而后不知怎的沉到了下界深海,沧海桑田,海水退却,竟原地修筑起一座城邦,即你所知的北冥城。”
“我说完了。”
阮年自觉让开一条路,道:“那我们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石门开启。
羲言皱眉,掠过阮年,转身挡住门,反问:“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
“聊几句,不算过分。”
“……寻个物品。”
“何物?”
“鲛王珠。”
阮年答完,挪走羲言的手,道:“我也说完了,太子殿下,你该让开了。”
“哦,忘记告诉你,我方才没走是因为……”羲言淡淡道,“前面没路。”
呵,阮年彻底将羲言与颜熙当成了两个人看待,谁料此处的羲言不仅出言不逊,还总是在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上面给她使绊子。
简直无聊至极。
“这不是有路吗?”
羲言微微挑眉,“你可看清楚了,前方那是危宿。”
危宿?
阮年记得星宿殿只需要通过一个房间,便可直接抵达中心厅室,现在过了一关再来一关,难道是因为他们有两个人吗?
羲言径直推开石门,回头道:“跟上。”
危宿。
寓意为生离死别。
石室内什么都没有,只有六面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墙,其中一面多了一个门而已。
“阮年,你可知危宿的含义?”羲言盘坐在地面上,手腕支起自己的脸侧,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生离死别,生老病死。”
“倒不算太笨。”
“何时轮得到你评价我?”
羲言叹气,似笑非笑,道:“难道他从不对你说这种话吗?”
“……他?”
“你看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是我还是另有其人?阿……阮……”
*
中州会盟,千年难遇。
东南西北中五州各大势力皆派出人手前往因缘城磋商事宜,对外他们称此只是普通的一次交流,对内这些人心照不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灵界的未来。
因而,入座的各位脸色都颇为凝重。
阮年仍是未到。
但显然,花知意早就收到了消息,直接宣布会盟开始。
“诸位,今日我们齐聚在此,皆只为了一件事,便是有关上界之事。”
“上界?”
“那岂不是神界……”
“此事当真与神界有关?”
花知意拍了拍手,道:“的确是与上界有关,诸位可曾发现因缘城内家家户户皆在庆贺中秋?他们庆祝的是曾经的中秋,具体过去多少年,并无可考,约莫两三年罢。”
和光睨了一眼众人,道:“并且,碧落城昨日也开始出现了类似的状况,不止是百姓,还有周边的植物与动物。”
“阿弥陀佛,这样下去,总有一日,灵界会重归混沌,再无生灵。”
檀净尘的话,彻底将会盟的紧张氛围推知至高潮。
“至于具体是何原因……”花知意看向易若,“易道友来说几句?”
易若应声,“邪灵一物为诡变黑气,可附身于人与动物,普通人与动物尚且可改,反而是修士,目前还没有寻到解决方法。至于这邪灵,名为蜮,正是当前神界的神君。”
“神君?”
“神界与灵界并非完全没有联系,我们此前飞升至神界的先祖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是啊,前几年飘渺宗那位不就……”
座下议论纷纷,直至千灵城城主开口,彻底安静下来。
“那我们要如何做?依你所言,这是要弑神?”
“且不说蜮能否称为神,纵是弑神又有何问题?”昙华睨了一眼方才面露惊慌之人,“他既然能操控神界,你们先前说的或许早就被他处理干净了。当前之计,为自救,莫不然,您们二位给我们想个法子呗。”
坐在她对面的师徒二人立刻噤声,不敢妄言。
“如何做?”花知意再次拍手。
应如是自屏风后走出,双手呈上方形托盘,盘内盛有一盏魂灯,已然灭掉的魂灯。
“凡是灵界修士皆有一盏灯存于我出云楼内,其间大部分魂灯都已然熄灭,不乏你们所言的那批老祖。当然,也包括在座的各位。”
“这盏魂灯正是钟音长老的。”
一语惊四座。
昙华皱眉道:“花知意,你……”
“原来是这样……”易若总算想通阮年那日着急赶回飘渺宗的原因了。
“她不是飞升了吗,三年前,我亲眼所见呐。”
“是啊,是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景佳时本就对花知意没什么好印象,怼道:“你如何证实你说的是真的?毕竟,在座的各位谁还没有个装神弄鬼的本事呢?”
“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无法证明,你们大可后日自己体会。灵界百年无人飞升,断代数年,当真只是因为冥海祸乱吗?你们多少人的前辈或是父辈就算躲过百年前那一场劫难,不也没能落个好结局吗?”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无人不避讳自己珍视之人的死亡??x?,而花知意捅破那层纸,将真相赤裸裸地送到他们面前。
“钟音走之前同我说,踏入化神者,皆难善终,也无人可以渡劫飞升,此后整个灵界生灵涂炭,亦没有人再可阻止。所以我们唯有一个办法,寻到那条通天之路。”
“通天之路?”和光问。
花知意看向颜熙,道:“太子殿下,在座的人里,只有你知道。”
“太子殿下?”
“什么情况,颜宫主还有别的身份……”
“咱们灵界哪有太子不太子,这不是只有……”说这句话的人还指了指天。
“你请我来,便是如此拆我的台?”
花知意笑而不语。
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颜熙此人,向来不爱掺和身外之事,不用点计谋,怎能让他入世走一遭?
“大可不必多此一举。”颜熙点破花知意的心思,“因为……如今我担不起那四个字,神界就连我也去不了。”
短短两刻钟的时间,瞠目结舌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像和光他们与阮年有些交情,亲身经历过诸多事宜的,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可其他人,只有一种大难临头的绝望感。
神界太子回不了神界,何其荒谬。
颜熙的话倒在花知意意料之外,他顿了顿,道:“本来也不指望你一人行事,我们灵界的仇怨应当由我们自己解决。但是那条通天之路,你需要告诉我们。”
“自然。六道轮回,亦有六界之分。最初的时候,我们称其为天道的原初之力,它将世界分为六个,分别为人魔仙冥妖神。而后,除了神界以外,其余五界参杂在一起形成如今的灵界,已无法再分出彼此。”
“其实,你说的通天之路,只是一个不成型的传言罢了。上古时期的神器内宿有原初之力,或许可以突破天际。”
上古神器……
和光问:“你指的神器是与狄获同时期的物品?”
颜熙颔首,“只是有传言罢了,无人知晓原初之力是否真的存在,上古时期有没有神器于你们灵界而言都是一说。”
“神器一事是破局办法,还有一法在于,我们当中亦有人踏入化神却全无影响,不是吗?”花知意指向那道空位。
众人纷纷侧目,心如明镜。
昙华立马猜到花知意的心思,开口:“你怎么也与钟师叔一样,将万千筹码押在她一人身上?不过好在,她如今也不在灵界,所以……你还是另寻高明吧。”
“……不在灵界?”
“无可奉告,那地方我们谁都去不了。”昙华转而道,“所以,你不若想些能付诸实际的法子。”
“当然有,只不过需要极大的法力消耗,以中州魂灯为系,形成一道防护罩,不过纵使堵上所有的灵脉,也堪堪能维持两个月。”花知意拂袖,每个人的魂灯便盛放在他们各自面前。
“既然前面的法子尚且难以做到,当下只有这一个方法。请吧,各位。”
魂灯没有灯芯,凭空燃烧着明艳的蓝色幽光,在众人灌注灵力后,逐渐形成一张巨大的网,串联其间。
花知意再一拂袖,魂灯消失不见,道:“会盟至此结束,若有任何异象,随时互相传信。”
……
“颜宫主……”昙华叫住颜熙。
正巧他也想问询关于阮年行踪一事,不料昙华说的那句话竟让他一时无言。
“若是你不能以真心相待,便离小师妹远一点,免得她为情所困,远走天涯。”
“……远走?”——
作者有话说:当然是喜欢写感情线的人对感情最敏感啦[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云梦泽 你的泪是为我流的吗
羲言仍支着头等着阮年的回答, 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那副万年不变的漠然总算溢出一抹笑:“你在想我怎么知道的,然后还在想该怎么对付我, 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
“称呼而已,他能这么叫为何我不行,除非你心中有鬼。”
“太子殿下,你想多了。”
“你的眼神,不论是看我的时候还是躲开我的时候,已然表明你认识我。可我却没见过你, 不奇怪吗?”
“按你所说,灵界所有人你都相识?”
羲言不再与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毕竟难不成说自己天天做梦梦见与她风花雪月就罢了, 还当真在灵界耗费人力寻过。虽说他的确没有别的心思, 可当着她说出来这意义便不一样了。
“先想办法出去。”阮年道。
“就这么不情愿与我共处一室吗?可我们分明是同一个人, 你对他倒是很有耐心。”
“殿下, 依你所言,就如今的情况,反而更像是你认识我。”
羲言不予否认,道:“你不想问问我在哪里见过你吗?我不止见过你,我还知道……”
一剑斩断羲言左侧的束发,飘下几缕落在两人之间。
“这不重要。”
眼神交汇的刹那,阮年不着痕迹地移走。
……
羲言勾唇弯了弯,他低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
“总之, 先离开这里, 其余的可以出去再说。”
羲言轻轻叹下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出不去了。”
话音刚落,两人脚底分出一道裂隙, 逐渐扩大,直到彻底将两人分开,中间若隐若现生出一道透明的屏障。
羲言补充道:“危宿,生离死别,此房间应当是二人才能一同踏入,只能允许一人活着出去。你怎么选?”
“……哪个都不选。”
“看来我对你来说还不算无关紧要。”
“你毕竟算条命。”
说话间,两人身旁的石壁各自掉下一块石砖,里面放有一柄短刃。
“选吧,你生还是我死。”羲言握住那柄短刃,上下打量起刀刃的锋利,仿佛对它很是满意。
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阮年没有理会他。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做无谓的牺牲。”
“你先前还说出去最重要。”
“……”阮年语塞,“总之,也不是这样出去,何况性命难道是这样就能随意处置的吗?”
“难道不是吗?万千年的时间弹指一挥罢了,我不在乎,若不是心中存有一丝关于蜮的仇恨……”
羲言眼里只剩下刀刃的寒光,话语冰凉,心也是冰凉的。
“你怎知无人在乎?”
脱口而出的时候,阮年忽然想起来自己险些死亡时也这样同颜熙说过,他曾用这样的话反驳自己。
只是她唯独没想到,原来他们两个人若是在各自的轨迹里发展,对于自我的认知竟然出奇地相似。
“担心?”他抬眸捕捉到阮年眼底的神态,“担心我还是担心他……我不知你到底真实还是虚幻,还是说你是我心底一丝与世间的执念。不过,我现在猜你是既定的将来,是吗……”
原本的缝隙还在逐渐扩大,在星宿殿的宫室内基本的术法会受到抑制,逐渐缩小的立足处在催促他们赶紧做出选择。
“羲言。”
“星宿殿内的一切皆来自神界所筑,年岁比我还大,没有别的方法。”
说起来,羲言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这就是与她相关的梦境结局,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她?
这绝不是普通的梦境,为什么呢?
“羲言。”
见对方陷入沉思,阮年再喊了一声,道:“消失不可以吗?”
她手里有玉珠,可以随意在这个世界切换传送地点,只是不知道时间会不会随地点一同切换,但是兴许也能满足危宿的要求。
“我命不久矣,不若为你做件嫁衣,鲛王珠都未寻到,你能走得安心吗?何况……”羲言注意到她手里的动作,“若是使用了也无效呢?我说过,星宿殿来自神界。”
“命不久矣?”
“你不是早已看出来我气息紊乱了吗?”羲言的指尖划过短刃,一滴滴血珠滴落,“神魂集齐后无法回到神界,就连我的神力都在腐蚀中逐渐消逝,本就是残存一息来到这里。”
“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我现在都可以回答你。不需这柄短刃,我亦会消散。”
想问的?
羲言都已经在前面尽数说完,何况她本就知道的不多,现在这一幕,哪里还有心思问问题。
“你……非得如此吗?”
“当断则断,这个世界,会同化所有人的修为,也可能是利用些别的手段来控制人心,至于更多的内容,我无从得知。钟音寻过我,而后一人踏上那条路,再之后传来了她的死讯……现在看来,成功了?”
“……不。”
“也对,成功了我便不会见到你。你要寻的鲛王珠也正??x?是我打算寻的,乃上古神器之一,传闻上古神器可以重新开启天梯。”
羲言的语速渐渐加快,气息奄奄。
“还有,你若是对你自己感兴趣,也可以去查一查。我倒想知道是谁让你入我的梦的……”
“想不到竟能与你见上一面。”
“入梦?”
羲言对于自己的死完全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反而十分平静。
时间于他而言亦是一种痛苦,为了报仇多年从未放过自己,死在灵界之前,他已再无责怪自己的心思,摆脱这份枷锁,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天旋地转,房间恢复如常,预示着他们完成了危宿的任务,同样,羲言一命换一命,趁阮年不注意,他将短刃刺入自己的心脏,毫不犹豫,面容淡然。
“羲言!”
阮年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试图为他疗伤,可芥子囊打不开也就罢了,灵力仍是无法汇聚。
羲言垂眸看着她攥住自己的手,嘴角溢出释怀的笑,能让他死前见到让他夜夜难眠的梦中人怎么不算一件幸事?尤其是如今还能让他浅尝为他所流露的那一抹愁容,倒是很有意思。
细细想去,又觉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过得生活未免太让人艳羡,毕竟他获得了许多他未曾得到的情感,现在亦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低头。”
“什么?”
“……”
听不清羲言到底在说什么,阮年低下头附耳在他的唇边。
玄翎由他化为一枚玉簪,轻轻插入阮年的发间,青与白看着并不显突兀。
“你说什么?”
“我说,很衬你,玄翎便留给你了,虽说我死后不能为你所用,但做个配饰何尝不可?”
羲言的呼吸撩起她耳侧的碎发,字字句句听得很清晰,她不觉晃神。
消散而去的灵力萦绕在他们之间,阮年能感受到他的心绪,遗憾的平淡的释怀的,让她想起此前初次见到颜熙之时,也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躺在自己膝前的他,愈发变得虚弱,身体逐渐透明,即将消失,弥留之际,唯有那双眼睛仍有几分神采,笑意盈盈。
“你这滴泪,是为我流的吗?”
“……”
阮年缓过来才知自己不知何时又流泪了,竟是一点知觉都没有,她抹掉眼角的泪痕,动了动唇。
然而,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眼前的人化作星点的微芒彻底烟消云散。
*
心口骤然的疼痛让颜熙瞬间惊醒。
看向窗外一如往常的夜色,他才算有了几分真实,自从落入下界他就在经历各类各样的梦境,有些与阮年有关,有些无关。
这次竟然梦见他死在阮年的怀里。
痛觉太过真实。
想起白日会盟结束后,昙华告知他,阮年已然留信前往不知名秘境探寻宝物,让他不必担忧。
可他怎么能不担忧?
梦里的场景栩栩如生,就好像在另一个世界真的经历过一遍一样,锥心刺骨的疼发散至全身,席卷而来的是不安,浓重的不安。
另一个世界……
颜熙暗下眼眸,拿出那枚缘结玉查看起来,现在再称它为乾坤玦未免不太妥当。
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动,仍是完美无缺。
起码现在的她没遇到危险。
*
尘埃落定,石门打开。
阮年回眸看向石室,依旧如同刚进来一般,什么都没有变化,甚至看不出来羲言的痕迹,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那个幻觉。
“阮年,你出来了。”
方非的话让她拨开纷杂的思绪清醒过来。
“嗯。”
昙华靠在星宿殿正中央的书架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典籍,道:“正好,我们去取鲛王珠吧。”
鲛王珠……
羲言告诉她,此物用处不小。
可她初次来到星宿殿时,一行人并没有在其中寻到鲛王珠的踪迹。
星宿殿内的空间只有简单四个部分,分别是看似是死胡同的出口,象征各个星宿的宫室,封印邪祟的地下空间以及她们现在所处的宫殿中心。
正中央的淡蓝光柱仍在维持北冥城的护城阵法,只是颜色愈来愈暗,时日不多。
昙华从芥子囊里取出酒囊,不过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血。她走至光柱旁,将这些血倒入其中。
“血?”
方非解释:“鲛王珠保管在星宿殿最深处,钟师叔说此处布了魔修的秘术,我们便提早寻那位少主搜集了些他们魔修的血液。”
轰隆。
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在几人面前打开。
阴暗潮湿的石壁与上次来没什么不同,然,地下封印邪祟的封印仍是如初见那般完好无损。
“这些石刻应是封印阵法,多加注意。”昙华提醒道。
昙华走至尽头的石壁前。
术法连通。
鲛王珠由程韵保管,为不假他人之手,纵是身死亦会待在自己身边,只会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if世界的结局初露锋芒
第73章 云梦泽 眼睛不用就挖了
昙华再次拿出城主令, 只见面前那堵墙面,自中间二分,拉出一道容许两人通过的缝隙。
“到了。”
阮年跟在两人身后一同走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其幽暗的房间,里面堆放有各类的珍宝,不容忽视的是角落处的一具枯骨。
粘附在枯骨身上的衣物只剩些零碎的布条,腐蚀过头甚至辨认不出原本的色彩,骨头上诸多刻痕说明此人生前经历过一场恶战,极有可能是战死的。
即便别人不知她的身份, 阮年却一清二楚,她自芥子囊内变出一张白布, 盖在尸骨身上, 留个体面。
方非正在那一堆珍宝里搜寻着鲛王珠的身影, 而昙华注意到阮年的动作, 道:“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从这布上的纹饰来看,应当是北冥城最后一任城主,程韵。她既为北冥城而亡,理当落个好结果,不是吗?”
“纹饰……”昙华蹲下身看了一眼,“想不到你对于服饰也颇有研究。”
胡编乱造而已,当然张口就来。
“师父,我找到了。”
昙华立马走至方非身旁, 与她一同检查起那口沉重的木箱。
而阮年仍是盯着那团白布。
心宿的房间内所呈现的幻境应当是这个世界发生过的, 钟音出海后那句谢了,是在谢什么呢?
她所在那个世界的地下空间背面,当时他们没有找到机会进入, 反而被死而复生的程韵一掌轰出了星宿殿,后来整个宫殿随着北冥城一块落入海底缝隙,永无天日。
两个世界虽说有相似之处,可不尽相同的地方也不少,她所在的世界,鲛王珠在何处呢?是被钟音与程韵提早处理了,还是跟随北冥城葬入海底,或是在那里的鲛王珠根本就没有从云梦泽辗转流入北冥城。
“嗯,不错,光泽与外表与典籍描述无二。”
“幼时曾亲眼瞧过,想不到现在看起来,竟没有从前那么光彩。”
方非将鲛王珠从木箱内拿出,阮年也总算得以一见。
鲛王珠并不是鲛人与人们常识里以为的珍珠质地,反而更像通透温润的玉,一整颗白玉质地的圆珠,约莫有一个拳头那么大,周身逸散出浅淡的华光,叫人挪不开眼。
“阮年,不若与我们一道前往云梦泽?”昙华对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陌生散修很感兴趣,甚至主动邀请。
方非虽然不理解,却也不阻止自己师父的行为,毕竟,毕竟她总是觉得这女子身上有种熟悉感,就像云梦泽那样,藏在她心底最深处。
“好。”
三人达成共识,阮年借助他们的传送符与他们一道离开北冥城。第一颗珠子将她带到了这里,但肯定不是只让她来这里,这个世界有她曾经得不到的线索,也有钟音说的结局,她没理由不再多探索一番。
*
云梦泽,上古大湖。
东都往南行百里处,有一秘境,秘境内环境复杂,其间皆为茂密的树丛,然再往南行进,便可触及灵界第一大湖云梦泽。
形成时期已不可考,灵界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些知道的自然是位高权重之人,他们与云梦泽祭司达成契约,绝不对外宣扬鲛人事务,以护其平安无事。
当然,无利不起早,云梦泽这边与之交换的便是告知鲛王珠每百年的预言。
“直到……直到我母亲身死,一般来说祭司身亡后鲛王珠会给出下一任祭司的提示,我曾托程城主等候预言,可那一次什么都没有。”
方非一五一十道出族内的秘闻。
眼见那片湖越来越清晰,阮年的心思却全在身后,她们三人皆由传送符抵达了秘??x?境外,而后御剑至云梦泽。
飞至高空后,一览无余。
的确如昙华所言,除了东州以外的其他地区全是无垠的黑,没有一丝光芒,分不出天地亦难辨江河湖海,其余各州与东州交界处布有厚厚一层浓雾,唯有从高空往下看才得以掀开其可怖的一角。
这便是她们口中的腐蚀……
昙华注意到阮年在看何处,道:“你平时修炼也不御剑的吗?还真是不谙世事。你所见的或许马上也会发生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云梦泽离南州极近,你瞧,那片雾来自南州,只有不到百里远。”
“不到百里。”
“按陆三思,不,我师兄所说,即便源源不断利用修士的灵力屏退雾气,也只能维持至多一月。只能希望鲛王珠有些用处,否则……”
方非接话,黯然道:“否则,族民们只得放弃云梦泽,转而投奔东都。”
离开世世代代的居所谈何容易?
不过,这并不是最坏的结局。
“只怕,到了东都,腐蚀还是没有结束,到时候灵界只会无一人生还。”
昙华拍了拍方非的肩,道:“所以我们现在已经取到鲛王珠,只待上古神器发挥点作用,若是真能开出传说中的天梯,那便最好了,也好让我们知道究竟是如何沦落到此等地步的。”
看来,这个世界的他们还不知道蜮的存在,应该是因为这里的钟音还未来得及透露更多信息,以为靠飞升便能解决。不料,这个想法变成了她的催命符,至于另一个知情人羲言,并没有与其他人合作,所以跟随他的死,蜮的存在也永远成了隐秘。
“怎么?你知道?”昙华挤眉弄眼地凑到阮年跟前。
这是个回溯的世界,按钟音信件内所说,已成定局。她现在告诉他们会改变故事的发展吗?
“是蜮,如今的神君做的这一切,他……”
还未等阮年说完,昙华与方非忽地一眨眼。
“怎么,你知道?”昙华再次靠了过来。
“……不知道。”
第二遍重复,阮年已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她只是旁观者,尽管能够深度参与这一切,却不能改变任何既定的走向。
故而,羲言死在危宿房间也是必然。
没有她,仍会照常发生应该发生的故事。
昙华努了努嘴,叹:“好吧,我以为你会有些新的见地。”
“……你还在怀疑我?”
“有吗?”昙华转了转眼珠,看向方非,“没有吧,我就是问问,好奇而已,很明显吗?”
方非咳嗽一声,“有点。”
做贼心虚四个字就差写在她脸上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昙华眯眼笑道:“只是觉得与你亲近很有意思,就像……既然是钟师叔的露水弟子,也是我半个小师妹一样。”
“为何不是师姐?”
“因为……你瞧着比我年岁小一点。”
“……是吗?”
阮年心底纳闷,毕竟修士可以改变自己的外貌,像清殊那样的老前辈,只是爱将自己打扮成德高望重的模样,真论起来,他比钟音还年轻些。
昙华不语,回以一笑。
当然是没有,她随口编的,认领一个小师妹还能长长自己的资历,可其他身份就大不相同了。
试想谁会闲来无事整出来一个师兄师姐?若是有这种人,当真是吃饱了撑的。
可惜她对于人还是了解太少,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还就在她身边。
“这位是?”云追一早早得了讯息候在云梦泽边等待她们。
“与钟师叔有过露水师徒情的散修,阮年。”昙华介绍。
“阮师姐,幸会幸会。”
“……”
阮年提前一步预判云追一的行动,将手往后缩回去。
没错,这位吃饱了撑的人就是云追一,纵使到了这样的危急关头仍是没个正形。
“……你还是唤我名字吧。”
“飘渺宗云追一。”云追一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唉,昙华你怎么唤的,我跟着你叫。”
“她也叫我的名字。”阮年抢先道。
“好吧,小师妹。”???
“昙华的性子,肯定想占你便宜,所以往小了叫,那我也只得跟着她一块咯。”
“正事要紧,闭嘴吧。”
昙华打住他。
“东西拿到了?”
方非拿出芥子囊内的鲛王珠,只一眼,立马收回去,唯恐其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云追一瞥了眼,道:“随我来。”
云追一与昙华走在前面,两人正在针对云梦泽如今的情况进行讨论。
“情况如何?”昙华问。
“不太好,这里的部分族民已然出现了些腐蚀的症状,杏林谷那位昨日刚从东都赶过来,正找了处屋子观察呢。”
“前线呢?”
“迦南寺的阵修快撑不住了,估计明日便后撤五里。”
“五里?!此前不说……”
“情况愈来愈重你又不是不知道,东州除了东边是雪原,剩余三面可都每一块好地方。”
阮年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将两人讨论的内容全部听了进去,腐蚀的症状应该指的是邪灵那团黑气附身,鲛人非人非妖,不知能不能用灵药解除症状。
她沉思的模样落在方非眼里,只觉眼熟,不知不觉,她便盯了阮年一路,尤其是她的下颌与穿着。
不因别的,她在鲛王珠内看见的预言也只能看见那女子的下颌,与阮年的确有几分相似。
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深,让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里,一会看看阮年,一会再瞧瞧昙华,难道她真的拜错师了?
可是……
那明明是在飘渺宗啊。
她的眉头一会紧蹙一会舒展,好不精彩。
阮年停住脚步,问:“方非,你……”
“没事。”她立马指了指前方。
云追一转身道:“云梦泽内修士需要闭气而行,这位小师妹,你筑基了吗?”
昙华一把将云追一抓了过去,“你眼睛用不上就挖了,人家修为在你我之上。”
“之上?那岂不是化……”云追一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朝阮年投来同情的眼神,如今,修士步入化神与死无异。
他们拖拖拉拉不肯突破,勉强将修为维持在金丹巅峰,虽然不知还能继续多久?可总归还有时间。
“……”
方非解释,“四师叔一向口不择言,劳烦你多担待些。”
云追一呵呵干笑两声,道:“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做正事,正事。”
下一刻,笑容消失,他双指并拢,口中念诀,这片平静的湖面顿时撕开一道口子,他与昙华接连入水。
云梦泽的真容就藏在水面之下。
第74章 云梦泽 两则预言
起初阮年还以为云梦泽的鲛人会将房屋建在湖边, 或是像前世自己看的那些漫画小说一样,留有鱼尾。
实地考察了才知,灵界的鲛人并没有所谓的尾巴, 他们能正常在水里呼吸和行走,并不是因为生理结构,而是因为一些玄而又玄的术法或是物种天赋。
当然,也难怪最后的大祭司与程韵交好,两座同样离不开水的城邦,天然地有着相似之处。
然而, 鲛人生活封闭,若不是遇到现在的困境, 恐怕仍旧不肯连通修士互助。因此他们的住所也简陋许多, 说是城邦其实更像渔村, 家家户户依在海底巨大的岩礁而建。
最为宏伟的建筑, 就是那座无人居住的祭司殿,如今已经征作他们修士临时休憩的住处,以及那些腐蚀族民的隔离房间。
路过走廊,能听见侧厅内叮叮咚咚的器物碰撞声,窗棂处引出一道盘发的人影,这次相遇,几乎不需要思考,阮年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易若。
然而,云追一与昙华领着她们径直往右侧的侧厅走去。
“方非, 鲛王珠暂且交给你保管。”昙华道, “云梦泽的情况辛苦你与阮年一同照管。”
“师父……”方非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梦泽毕竟是你的故乡,没人比你更了解这里的情况。何况,前方的迦南寺, 你也为与他们打过交道,我与云追一去更为合适。”
云追一撑着头,道:“是啊是啊,那魔子还说现在的雾已然学会吃人了,这么凶险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与你师符吧。”
“魔子?”
阮年猜到云追一说的可能是那个人,却也不敢完全确定。
“哦,檀净尘,听说过吗?迦南寺新一任的住持。佛子佛子听着太过光明磊落,与他的为人总是不太搭配,魔子正好。”
“云追一!”昙华给了他一记眼刀。
云追一丝毫没有收敛,道:“还能和师姐你凑成一对,魔女魔子,多么般配??x?。当年,我在出云楼苦苦挣扎,你袖手旁观也就罢了,甚至……”
长刀出鞘,云追一眼疾手快躲掉劈砍,迅速回身亮出自己的佩剑破云。
“一言不合就动手。”云追一叹。
昙华气极,再是一记灌输灵力的横斩,周遭的湖水都为之震荡,大大小小的气泡连连向上漂浮。
“你小心一点,别打突破了。”
说完这句欠揍的话,他径直往水面飞去,昙华紧跟其后。
“放心吧,我会把她带去前面的。”
云追一的声音自两人头顶传来。
方非屡见不鲜,只怕阮年有什么误会,道:“我师父一向如此,而且宗门内她那一辈,她谁也打不过,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四师叔。”
“嗯。”
这场景,阮年曾见过一次,尽管和昙华缠斗在一起的是另一个人,但现在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笃笃笃。
“昙华,你在吗?”
方非拉开门栓,道:“我师父他已然去与迦南寺汇合了,有什么事吗?”
易若叹道:“云梦泽内可有什么适用的药材?或是你们原来是如何疗伤的?”
忽而,她瞥到阮年,问:“这位是?”
“阮年。”
易若轻轻点了点头,又道:“谷里的灵植于他们并无用处,症状与普通人相比也略有不同。之前所接触的大多是皮肤溃烂眼眸发绿,如今的更多是他们的耳朵……也就是独属于你们鲛人的体征正在消退,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
“呼吸困难……”方非道,“此前族民有人受伤,我们都是寻些海草制成药膏敷在伤口,一段时间便可自愈。那些药膏皆出自族内巫医常老之手。”
“他们还余多少时间?”阮年问。
“至多十日。”
方非咬唇,道:“我知道了,待会我便去请常老来,或是……”
“最好再找些原本的植物。”易若补充。
“好。”
待易若回到左侧的偏厅,方非反而在原地踌躇不前,看起来颇为纠结,却不知她究竟在纠结什么。
阮年从昙华口中得知关于预言的一部分事情,知晓方非应当背负了最近百年的族内命运,只当她是因此而不安反复。
“怎么?”
“没……没什么。”
“一路上,好像没看见你在族内有什么熟人,近乡情怯?”
“不,其实……”
方非犹豫不决,可说与不说都必须去做那件事,与面前这个散修说几句也许心里好受点呢?
“其实,我早就被母亲从族内除名了……”
*
那日,是方非要去求学之日。
祭司殿正厅大门骤然推开,族内几位较有威望的长老皆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睨了一眼站在祭司身前的方非。
“大祭司,你知道我们一直不与外界修士来往,唯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老祖有言,一寸湖一寸心。”
“是啊是啊,你如今一意孤行送她去飘渺宗,究竟……”
“方非,去后室。”
她知道,母亲这是在保护自己,但她没有真的走至后室,而是躲在屏风处观察着这一切,这与她有关的一切。
祭司抬了抬眼,冷漠地扫视座下这些七嘴八舌的族民,最后只是叹气。他们鲛人一族,自诩拥有神的躯壳,不同于普通人,因此恪守来自上古时期的祖训。
传到如今,没有人知道原本的祖训,越来越固步自封,现在风平浪静,他们这里还能算作世外桃源。
可若有一天,不再太平,他们又该如何自保呢?
“安静。”她摇了摇手里的铃铛。
“众位的意见我都受到了,你们的担心大可不必。方非她,不以我们鲛人的身份前去飘渺宗求学。”
其中最为反对的便是巫医常老,他皱眉反问:“不以鲛人以什么,祭司,你的孩子纵使偏袒,也不应……”
“我说了,不以鲛人的身份,即日起,她便自我们族谱除名,从今以后,与云梦泽再无瓜葛,几位可还满意?”
“除名?!”
……
他们哪里想到大祭司竟真能以身作则,宁愿失了这唯一的女儿都不肯放弃让她前往拜师。
“你到底是瞒了我们什么?”常老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云梦泽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我们,亦不是先祖,而是那些修士尚且留情面,愿意用预言内容做交换。”大祭司转而道,“新的预言,昨日我已然在长渊宫见到了。”
“新的预言!!!”
“是,新的预言。”
*
“你母亲可有将预言内容全盘托出?”阮年问。
方非摇了摇头,苦笑道:“她不希望族内将希望都注入在我一人身上,族民对预言内容向来听之任之。所以……”
*
“新的预言……”祭司默默瞥了一眼后室,“鲛王珠浮现出飘渺宗的情景,我想这是老祖告诉我们需要与外界互通有无,你们可知外界冥海祸乱后,也不再如此前那般欣欣向荣?我们云梦泽总得想办法,不然难不成只靠我一人么?”
每一任祭司在继承时,都会前往长渊宫,得到鲛王珠的认可后获得其所赐之力,以此协管云梦泽。
“竟是如此。”
“可这样一来,怎知他们对我们没有企图?”
“……”
无论如何,几人对于方非求学的态度总算有所缓和,除了常老。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老祖宗的规矩如此。何况,为何独独是方非?”
祭司嗤笑一声,道:“我说了,即日起将她逐出云梦泽,怎么,以为我会反悔不成?或者你们愿意送出自己的儿女,也不是不行。”
“罢了,随你,方非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常老拂袖离去。
“你们……”
其余人也不敢不识趣,连连告辞。
而躲在屏风后的方非,表情却很是难看,预言……那则预言……
她仍是没对母亲说实话。
因为她不止看见了拜师,还看见了云梦泽毁于一旦的场景。当日的鲛王珠在第一个场景后,再次震动,随之而来的便是云梦泽,猩红的云梦泽。
血迹染红了这片古老的大泽,尸体自湖底漂浮至湖面,七零八落,暗红的苍穹之下只有一人,是她。
剑尖还在滴血。
难道……
“方非。”
“方非。”
接连的呼喊让她从泥泞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母亲。”
“不论如何,去飘渺宗修炼都是件好事。至于预言,好与坏都不重要,这么多年,鲛王珠的提示部分实现部分得不到验证,尚且不知道结局。我想……既然老祖将此物留给我们,不可能皆为定局。”
“你以为呢?”
方非抿了抿唇,母亲一向是个严厉的人,现在说了许多话竟与她的担忧颇为契合,似乎她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忧虑。
“好,母亲。”
*
“所以其实出现了两则预言……”阮年喃喃道。
“两则?”方非不解。
“难道不是吗?前后的讯息并非一以贯之,何况这两件事亦没有明确的因果。”
“若真是两则预言就好了,一真一假。”方非轻松了许多,“多谢你。常老那边,我们现在便去吧,总归也是族里的老人,再不愿意见我,也不会……”
“你说你当日躲在屏风后。”
“是,怎么了?”
“难免一叶障目。”
方非愣了愣,不知话里意思,看阮年没有解释的念头,也不追问,只道:“常老住在长渊宫外的珊瑚礁旁。”
珊瑚礁。
入长渊宫需先过一道漩涡,现如今这一块的守卫已改由杏林谷的弟子接管。就在这道漩涡旁,有一大片珊瑚礁,红紫粉蓝,树杈丛生,其间搭有一间简陋的棚屋。
“这里靠近长渊宫,水流扰动频繁,故而植被茂盛,草药众多,常老便定居在此。”
远远可见一老翁立在院内锄草。
第75章 云梦泽 你来错了
“常老。”
那老翁闻言抬头, 见到来人,倒也不惊讶,埋头道:“飘渺宗的仙师怎么来了?杏林谷那位不已经到了吗?”
“……”
方非刚重新恢复的信心又被常老几句话给压了下去。
阮年道:“想问问湖底的灵植有没有与众不同的, 杏林谷只熟悉陆地上的植物。医者,也没有全知全能之人。”
“呵。”常老理了理手里的海草,“是,灵植……说起来,长渊宫内有一片空地,其间生长有一种花, 其色绀紫,瓣薄而卷。”
“我称其为长渊花, 或许是受了些灵气, 它们于内伤外伤都十分有益处, 此前我曾去??x?采了一些制入药膏之中, 现下由你们接管,我不便再去。”
方非道:“常老,鲛人不同于人,族内怪病频发,先前没来找您前往祭司殿,也是我们考虑不周。”
常老闻言扫了一眼方非,道:“与你母亲倒是有几分相似,我还以为你不记得老朽,回云梦泽也不来拜会拜会。”
“……是我的不是。”方非无言以对。
“罢了, 祭司殿, 我待会过去看看。长渊宫,你们二位去寻便是。”
“多谢。”
两人告辞后,方非问出那个问题: “一叶障目, 阮年,你与我想的可是同一件事?”
“你永远无法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是……”
漩涡旁的杏林谷弟子见到方非手中令牌,予以放行。
“倒是没想到还会有各门各派齐心协力的一天。”
方非道:“实则是由出云楼楼主组织的,中州作为第一个出事的地方,他一早便定了个五州会盟。”
“原是如此。”
水流湍急,最大的那股暗流径直拉住两人的脚踝将她们拖进深处。
“咳。”
尽管已经闭气,仍是在剧变里吸了口湖水,刚碰到地面,阮年便咳出一口水。
再抬眸,眼前只有一座透着幽光的宫殿,四下灰暗,唯有头顶那处漩涡里有浅淡的光芒。
长渊,原是因为处在水渊之中而得名。
“长渊宫,分为前中后三厅,前厅布有许多机关陷阱,中厅则为原鲛王珠的所在地,至于后厅是我们祖先的墓室。”
阮年颔首,推开那扇门。
“等等!”方非说话时为时已晚。
刺啦——
箭矢自阮年面前快速划过,她停了半步才没有被伤到。
“你……”
方非还想说什么,不料阮年继续往前走,准确的说是踏空,可设计之处必定考虑到了此类情况。
故而自上空落下一张巨网,可惜上方的机关道刚打开,阮年就已经提前注意并砍断了抛网的锁链。
动作行云流水,似乎深谙奇门遁甲之术,落至对面平台后,她转身问:“这里应当安全了?”
“是。”
化神期的人,果真不走寻常路。
方非没有阮年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只是凭借自己对长渊宫的熟悉绕过大厅里的各类陷阱,行至她面前。
“你很熟悉。”
“这些机关启动前,会有声响传出,你踏入化神便可预判。”
再高些,方非还不想现在死。
第一关总而言之就这么随意踏过,第二个门前方非滴入自己的血液,顺利进入存放鲛王珠的中厅。
中厅内仅有一根石柱,石柱上缀有一颗白珠,只是普通的珍珠而已。
“我母亲寻的赝品。”
“嗯。”
方非也没有多停留,道:“中厅外便是中庭,庭间应有我们所需要的长渊花。”
两人绕过石柱。
中庭分为四面,左右两侧皆为长廊,前后则为宫殿,中间一大片植被生长,没有人打理,颇为杂乱,其间有一条石径,前宽后窄,石头缝里奔出灵星的几根海草。
“长渊花!”
一大片的长渊花。
花瓣卷曲,花蕊微黄,不止是绀紫色,五彩斑斓的紫映射出它们生长阶段各异。
方非感叹:“这么多的长渊花,想来不愁用了。”
她专注地扯下一朵长渊花,捧在手心里观察着,碾碎后汁液落在她的指尖,闻起来略有涩味。
顺势用剑挥出一道剑气砍下花茎,全数收进芥子囊内。
剑止花落,无用的枝叶纷纷扬扬洒落。
适才想起一件事,阮年去哪儿了?
后厅为鲛人先祖的墓室,殿门轻易按住机关便可翻转石门,进入其间。
在灵界,凡人的尸体会腐坏,修士死后压根没有尸身,而鲛人……
阮年觉得长渊宫的修筑总归是奇异,毕竟鲛王珠是先祖留给后代的指示,这种东西不论怎么说都是存放在祭司殿内更为合理,放置在自己的墓室跟前,旁的不说。
就在凡人眼里,总是去自己祖宗的坟头里找东西总归是有些冒犯。
所以为什么呢?
“阮年,你怎么进来了?”方非赶到。
“你觉得长渊宫里何处最重要?”
“最重要?应是鲛王珠罢。”
“那为何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墓室之中,你们老祖死后也得守着……”
“你的意思是,墓室内或许有些别的东西?”
“是。”
后厅内摆放有一间冰棺,寒气森森,冰棺并没有合上棺椁,其间仅放有衣物,不见尸首。
“我们鲛人死后,若是死在水里,只会化成水里的珊瑚,若是死在陆地上,便荡然无存。因而,族人们总归不喜外面的世界。”
“这里只是一个衣冠冢。”
阮年绕过冰棺,正前方已没有路,只有光秃秃的石壁,随手一抹便是满手的灰。
“衣冠冢……是谁建的你知晓吗?”
方非摇头道:“不知,这存在多久已然不可考,鲛人亦没有记录的习惯,口口相传的仅有这座宫殿的位置与主人。”
“但是,族里有一个传说,说这宫殿是先祖生前亲手所建,只待死后长眠于此。”
“亲自……”
阮年再度抹开一捧灰,“那他真是用心良苦。”
“什么意思?”
眼看着那面墙壁竟在灰尘消失后出现凹凸不平的刻字,谁会想到在那样随处可见的墙壁竟然有字迹。
“连我母亲都没有发现。”
“许是不常来罢。”阮年抬起左手,自她指尖所触及的石壁,整个后厅开始蔓延冰封,刹那之间,这些冰裹挟着灰掉落至地面。
“并且,不止是这面石壁。”
整个后天从地面到墙壁再至天花板,全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这种文字与灵界主流的文字并不相同,亦不是梵文。
“你可看得清内容?”阮年问。
方非摇头,“这不是我们族内所知晓的文字。”
不是字,还能是……
阮年摸过第一个字,一瞬间,石刻内便散发出细微的金光,这些光芒如同传染一般,接连出现在其他地方,直至点亮整个后厅,甚至有些晃眼。
“这是灵力脉络,需用神识所读。”方非不知自己是该阻拦还是该如何,她正要问阮年时,便已不知她的去向。
后室之内唯余她一人。
“……阮年,阮年!”
充满凉意的水浸过她的面,涉过她的眼,直至她快不能呼吸之时,终于醒了过来,沉重的眼皮得到支撑。
无边无际的水,它们仅仅是漫过了她的小腿,若不是还存有这片水,空间内甚至没有上与下的分别。
“永恒……”
微弱的声响传来,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是从她的身体里传出的声音,幽深而又带着几分不可探究的危险气息。
“永恒……”
阮年趟过水,哗啦啦的水声在这片空间显得格外清晰,回声阵阵。
自己如今似乎是来到了鲛人先祖所留下的空间,或是灵域,可为何没见到方非。而且空无一物,反而让她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你来了。”
“你是谁?”阮年问。
“你为何如今才来,为何……”
“难道我应该很早就在这里吗?”
“……”
没有回应。
“你来错了,出去!”
面前平静的水面忽然汇成一片巨大的浪,足足有五丈高,扑过阮年,鼻腔内灌入水,无法呼吸。
她再睁眼,已然回到了后厅内。
“你去哪儿了?”方非拽住阮年湿透的外衣担忧道。
“你们老祖留了片神识在此地将我拉了进去,听起来好像拉错人了,又将我放了回来。”
方非叹道:“竟是如此,罢了,东西我们也找齐了,不若就此离开?”
“可。”
两人离开后厅,阮年又问:“你们老祖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你想知道的话,与长渊宫一样,只有些传说,不知真假。”
“无妨。”
“我们的祖先传闻是自神界而来,非要说他甚至比狄获更早成为半神。据说是得罪了神界的神君,才被贬至此,上界神落入灵界,会抽去神骨,徒留神力却无神性,只算个半神。现在想来,也觉得传说太过离奇,毕竟轮到我们这里,竟是连神力也没有,每一任祭司都需请示鲛王珠得获灵力。”
忽地,阮年脑海里闪过此前修行大会昙华评价方非的话,说她资质差,在外门待了数年。现在来看,她的天资竟是与她族内一脉相承。
方非讲到这里,只是随意笑了笑,“我与我母亲都以为,若这传说为真,我们大抵是被先祖抛弃的罢,拥有修士一样诡异的身体,却又与凡人一般手无寸铁,修仙之路亦是坎坷。”
“所以……现在我倒也明白些常老的心思,若不处在云梦泽,哪里还有我??x?们的容身之处?”
谈论到神界,总归是不清楚到底谁真谁假,颜熙见过方非,却没有点出她的异常,只能说明上古时期的事情,就连神界储君都不知晓。
方才那道声音说她来错了。
他等的是谁呢?
第76章 云梦泽 渎神
“多谢, 的确是此物,方才常老递给我的,我仅仅是加了一片, 这些伤患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易若紧绷的表情总算得以放松片刻。
这时,她才有空问起别的问题。
“阮年,先前忘记问你的来处,你是……”
“散修。”
“散修能有此修为当真不易,不过,那件事你可知晓?”
“会死?”阮年淡淡道, “我知道。”
易若见她如此平静,反而生起一股探究感, 她见过许多重病的人, 一般来说, 这样的表情只会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超脱生死,接受结局。
但眼前人在她看起来却不想这种人,只因所谓的超脱也不过是凡人相信六道轮回,只求自己再活一世,修士不入轮回,不会因此降低对于死亡的恐惧与绝望。
因而,只会是第二种。
那便是她有别的门路,至于是何种门路,不论是以她自己还是以她所代表的杏林谷, 都是值得一问的话题。
只是, 对面没给她这个机会。
“赶在死前解决这事不就好了?”阮年道。
竟是这种门路?
易若转念一想,也不觉离谱,道:“有理, 只需我们叩开那扇通往神界的门即可。”
“方非呢?”易若关心道。
阮年抬手一指门外,一片海底珊瑚的枝丫正好挡住了那两人的身影。
易若感叹,“当真是一叶障目,什么也看不清,常老虽说是巫医,但却与那些庸医全然不同。”
“嗯,待会应当就能看清了。”
"我不会在这里久留,约莫明日,我会将大致的药方写下,这里暂且交给常老负责。"易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