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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理所当然地忘记 莫芒 21015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这么多年,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假。

周嘉渝知道赵诺喜欢说“谢谢”, 没想到现在她还喜欢说“你好”。他想起二人学生时代还不熟的时候,赵诺见到他,为了避免尴尬, 也会假惺惺地装模作样、客客气气地同他说“你好”。那个时候周嘉渝也比较稚嫩,生疏地不知道怎么回应女同学的招呼,特别是当对面的人还是他喜欢的类型——大多数情况下, 周嘉渝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回“你好”, 还会回赠两个字“同学”。

而现在, 面对赵诺的“你好”, 周嘉渝的回应只有淡淡冷笑。

你可以,赵诺。

赵诺其实说完那两个字就后悔了。她偷瞄了一眼周嘉渝,见他神色冷淡, 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内心无趣到了极点。她盯着地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忽然又想起自己没有摁楼层按钮,又轻咳一声, 尴尬地往前迈一步,伸手去按按钮。

周嘉渝就站在控制灯前面, 赵诺伸过来一只手, 他并没有退让的意思。那只手小心翼翼地隔着空气在他前面摁亮了数字“12”, 立马又缩了回去。因为缩得太快, 赵诺的手轻轻打到了他的左腰。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赵诺抬起头, 周嘉渝盯着她。

空气又凝固了一瞬。

“不好意思啊。”赵诺挤出一丝窘迫的微笑, 脸上的肌肉太做作, 连那对好看的酒窝都有些怪异。

周嘉渝没动, 仍是长身玉立地站着。他也没说话, 低头看了她几秒,转开 眼珠,将目光移到前面。

周嘉渝有一双内双的眼睛。双眼皮的褶皱没有很宽,但很深,睫毛藏在眼皮下,平日里不太明显,刚刚眼睛一垂一抬,那睫毛异常清晰,像一根根小小的稻穗锋芒,又细又长,有种锋利戳人的感觉。

赵诺不由又退了小半步,再不敢看他。

电梯内再没有任何互动。

赵诺僵直地站着,从1楼到11楼不过几十秒,这几十秒赵诺度日如年。

指示灯终于到了“10”,就在赵诺准备解放的时候,周嘉渝忽然开口:

“赵诺,这么多年,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假。”

赵诺一愣,抬起头,11楼已到,周嘉渝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电梯上升到12楼赵诺才回过神来。

周嘉渝说什么?

说她很假?

而且用了一个定语——这么多年?

这句话是在说,他在很多年前就发现她“很假”?

她做人“假”了很多年?

她是个“假人”?

赵诺走了几步,停在门前,简直气笑了——“很假”是从何说起,“这么多年”又是从何说起?她和周嘉渝认识这么多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她赵诺是捧着一颗真心对朋友,怎么落得个“很假”的评价?她和周嘉渝说过那么多真心话,无论是学生时代不知天高地厚地指点江山,还是恋爱之后口无遮拦地吐槽男友,甚至在离婚后那段糟糕的时间里,她在他面前也毫无形象包袱,将那些难受的情绪、懊恼的话语、委屈的眼泪袒露无疑,这些都是真实的东西,他怎么能说她“假”?

反倒是他,他周嘉渝是哪里来的立场说她假?到底是谁假?他们的共同成长岁月里,他说过多少似是而非、冠冕堂皇的话?他自己明明是最假的那一个好不好?在那次他作她代驾的车上,她差一点点就说出觉得他“假”了。没想到她没说出口的话,他到先用到她身上来。赵诺只恨自己反应太慢,她应该当下就反唇相讥:你好意思说我?

赵诺越想越气,翻出手机给周嘉渝发了条微信:你刚说我什么?

信息实时抵达。

周嘉渝点开微信,看了一眼,将手机放下。

不回。

赵诺开了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他怎么回。等半天没等来周嘉渝的消息,倒是等来了林淑芬的电话。

林淑芬问赵诺这几天怎么样,带回去的橘子有没有吃完,以及这橘子有没有给周嘉渝分一点。听到周嘉渝的名字赵诺就翻了个白眼,反正电话里也看不见,赵诺只管“嗯嗯”应付。赵诺又问林淑芬手有没有好一些。上次发现林淑芬的右手总是不自觉地肉跳后,林淑芬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常年肌肉劳损所致,开了内服的药和外贴的膏药。赵诺说要不请个钟点工,林淑芬舍不得那个钱,踢了踢赵岭,说你爸享受了这么多年,也该干点活了。

一通家长里短扯完,赵诺再看手机,依旧没有周嘉渝的回复。

赵诺的火气被林淑芬的闲扯岔开了。虽然那句“你刚说我什么”还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但她倒没那么生气了。其实发完消息没几分钟赵诺就有些后悔,她不应该给周嘉渝这条信息——谁发谁在意,谁在意,谁就输了。

而且以她对周嘉渝的了解,周嘉渝是肯定不会回她的。

石沉大海。

一拳打在棉花上。

想到这里,她又泛起一点不爽,将手机一扔,仰头躺在沙发上,狠狠地往楼下跺了几次脚。

刚跺了没几下,室内的灯一下灭了-

赵诺在楼上跺脚的时候,周嘉渝正在回刘敏的信息。

刘敏正在给他介绍新的对象:女孩是刘敏大学同学的侄女,今年博士毕业回到远江市大学任教,端庄贤淑、性格温婉。他正想和刘敏说别管他这些事,他心里有谱,楼上赵诺似乎有所感应,传来咚咚两声表示抗议。他瞧着天花板,忽然想笑,这时屋内一下黑了。

停电了。

如今停电已经变成了新鲜事。周嘉渝搬到这边来还是头一回。他第一反应是家里跳闸了,再一看外面,整个小区都黑了,底下只剩一些零星的应急灯。

物业很快在小区群里@了所有人,说是前面地铁施工破坏了线路,现在电力部门在抢修,预计一个小时内恢复供电。

群里怨声载道。

周嘉渝的家里没有备用电源,但贺新房的时候,朋友的礼物里有一盏充电的感应远山灯和一些漂亮的熏香蜡烛。那盏感应灯就放在客厅的博古架上,周嘉渝走过去,将手按压在灯箱上,灯亮了,室内有了些光。他又找出了蜡烛,随手点了一杯,烛火摇曳,暗香飘动。他借着火光,看到杯身上的标签是桂花味道的。

然后他抬起头,瞧着天花板上——没有动静,静悄悄的。

他思考片刻,将手机里物业通知的那条消息截了个屏,发给了赵诺。赵诺是租客,不在业主群。

没有回应。

他发了一条消息:是停电了。

没有回应。

大概是不会有回应的。周嘉渝拿了一杯新的香薰蜡烛,端起那杯桂花味道的,上了楼。

从楼梯间出来,拐弯就见着1201的房门大开着。周嘉渝心生疑惑,快走两步,刚到门口便听见赵诺尖叫一声:“啊——!是谁?!”

周嘉渝说:“是我。”

赵诺听见周嘉渝的声音,一点不客气:“你是要吓死谁?用蜡烛从低处照自己的脸,你拍鬼片吗?”

周嘉渝:“……”

他低头看了下放在胸前的蜡烛,将它移远一点,又点亮了手机的闪光灯,再看向赵诺——其实她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她本是坐在餐桌前的笔记本电脑前,方才被吓得站起来,笔记本幽幽的光从下方映着她的脸,加上她有些怒目圆瞪,样子也有些可怕。

周嘉渝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问道:“停电了你把门开着干嘛?”

赵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谁让你关门了?”

周嘉渝:“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赵诺这才说:“我是看外面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有没有亮,万一出现问题好逃。”

“会出现什么问题?”周嘉渝把蜡烛放在餐桌一角。

赵诺说:“哎,谁让你放这个在我桌上了?——哎等下,谁让你进来的?”

周嘉渝道:“我想你家应该没蜡烛吧。”

赵诺挤出个阴恻恻的笑,不阴不阳地哼道:“假人不需要电,也不需要光。”

周嘉渝一下就笑了,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他就这样看着赵诺笑。

赵诺见不得他笑,白他一眼,下逐客令:“你赶紧回去吧,我这还忙着办公呢。”

周嘉渝说:“都停电了,哪里来的网络?”

赵诺逞强:“我手机开了热点。”

周嘉渝又笑了一下,这次干脆拉开一张椅子在赵诺面前坐下,开门见山:“赵诺,我们谈谈。”

赵诺的心不由一缩。

她立刻撇下目光,说道:“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还没说谈什么。”

“什么都不必谈。”

赵诺拒绝得寸土不让,周嘉渝倒不着急说话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在昏暗的光线中,周嘉渝打量赵诺。她的脸颊因情急而染上了一抹绯红,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器。电脑的电池有节电功能,长时间无人操作,屏幕忽然黑了,赵诺的脸忽然隐入了黑暗。可就只有这一瞬,赵诺按了下空格,屏幕亮起,她的脸又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可她仍是盯着显示器。

“赵诺,”周嘉渝定定看着她,“你究竟在想什么?”

闻言,她神思微动,半晌,抬起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周嘉渝,又立马垂下去。

“对不起,周嘉渝。”她终于开口,却是忽如其来地道歉。

“什么对不起?”

“我……是我思考得不成熟。我后悔了。”

沉默。

屏幕又黑了下去,这次赵诺却没有点亮它。

只有蜡烛的光映着她,散落的头发让她的大部分神情都藏在阴影里。

“既然你要谈,那我就这么说吧。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发生的事……你都忘了吧。我没有想好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往哪一步发展,醒来发现一切都晚了。我很抱歉第二天你给我打的电话我都没接。我不是没看到,是我不敢接。我们之间……我们之间已经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现在把它搞得有点糟糕。我脑子也很乱,我其实……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周嘉渝,我知道这件事我处理得很不成熟,我也不是有心要逃避,我是真的……”赵诺长长叹一口,人几乎要随着这一口气蔫瘪到被整个屏幕遮住,“我是真的感到抱歉。我想也许等时间再久一点,我们再见面,或许要比现在自如轻松许多。我希望也不要因此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工作。”

周嘉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听完这长长一段,问:“你也知道很不成熟?”

赵诺一噎,心想我自我检讨就算了,你大可不必这样直白地蹬鼻子上脸吧。

周嘉渝又问:“说完了么?”

赵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周嘉渝说:“那天晚上我问过你到底什么意思,也问过你想好了么。你给我的不是这个答案。”

赵诺苍白解释:“我刚说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就是这样么?”

“就是这样。”

周嘉渝不说话了,半晌,评价:“我知道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但是我还是要重复一遍,赵诺,你真的挺假。”

赵诺一愣,抬头,见周嘉渝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毫不避讳,心里小火苗“噌”地跳起:“周嘉渝,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一码归一码,我们这么多年情谊,我一直把你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人生好友里你可以排到前三。我自认都是真心待你,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评价我——你居然说我’假’。如果这都是假,那什么是真?”

赵诺问得认真,神情也较真。方才躲在阴影里的五官都走到了光面——一双好看的秀眉拧着,杏眼微瞪,也直直地看着周嘉渝,似乎要看清他到底是何居心。

周嘉渝忽然起身,一把扣倒遮挡的显示屏,捏住赵诺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是真。”

【作者有话要说】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第62章 赵诺,我喜欢你很多年,你知道的吧?

周嘉渝的面容忽然在眼前放大, 遮住了室内仅有的那点微弱的光源。赵诺条件反射地闭眼睛,却看见那晚酒吧晃动的光线、床头昏暗的台灯,以及目光一瞥之时出现在眼角里的光滑裸露的皮肤, 以及皮肤上的汗珠和汗珠尖儿上的月光。她忽然心跳加快,有一种快要溺水的感觉,几乎就是同时, 她的嘴唇感到温润的一热。

周嘉渝吻了她。

这次他们都没喝酒, 他们都很清醒 。

赵诺意识到这个的时候, 周嘉渝已经离开了她。他的吻很轻, 只是轻轻在赵诺的唇上亲了下。他的意图里没有-情-欲,他似乎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赵诺睁开眼,周嘉渝正看着她。他亲完她并没有离开, 他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脸, 离她很近,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目光如水,如窗外沉静的夜。

赵诺一时失了神。直到映在周嘉渝瞳孔里的蜡烛一跳,她仿佛受惊一般, “哗啦”起身,椅子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

“周嘉渝, ”理智回神, 赵诺恼怒地盯着他, “你做什么?!”

周嘉渝抬头看着她, 没说话。

赵诺愣了一秒, 忽然间血哗哗往上涌。她一边用手背擦嘴唇, 一边拾起沙发上的抱枕扔他:“你怎么可以这样?!”

周嘉渝也不躲, 抱枕砸到桌上, 他用手摁住, 放到椅子上。

这个动作更加激起了赵诺的愤怒,她一时想不到用什么词形容他,只指着周嘉渝骂道:“周嘉渝!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他毫不在意。

还好意思问?

赵诺简直怒发冲冠,大力拍桌:“你耍流氓!……无耻之徒!”

听到这个评价,周嘉渝居然轻轻笑了下。

“我怎么成无耻之徒了?”

“你难道不是?”

“不是。”

“……?!”

“我明明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冤大头?”

顿时,赵诺哑炮。

抓在手里即将发射的另外一个抱枕,就此偃旗息鼓。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也和你道歉了。周嘉渝,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没必要那么较真,”赵诺仓皇找回声音,底气只有刚才的一半,“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诺,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周嘉渝坐在她半米远的桌前,静静问道,“是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诺另一半底气也没了。她别开眼神,不答。

半晌,赵诺尽量找回平静的语气:“我刚都说过了。”

周嘉渝说:“你说我们是成年人,好,那你也应该明白,那天晚上之后,我们真的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赵诺彻底没声了。

“所以,赵诺,我说你假你还真别不服气,”周嘉渝说,“你一边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边想和我保持以前一样的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想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地过下去,你觉得可能吗?你自己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才不肯接我电话,所以才伪装成鸵鸟躲起来。自己明知不可能,却还要这样装下去,你说你这个人假不假?”

赵诺目瞪口呆地望着周嘉渝,对于敏感问题他向来擅长打太极,今晚却如此犀利直白,几乎到了一针见血的地步。这个认知比他话的内容更让赵诺感到惊讶。她忽然想到周嘉渝以前可能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说,他脑子里什么都门清,但是他装着糊涂,他不说。

这个念头让赵诺感到害怕。

她张了张口,想挽回一点颜面,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诺,我坐在这里,是想非常开诚布公地和你谈一谈。”周嘉渝又道,“你说得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未必真的十分了解。我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想的。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前进还是后退,他要听她的真心话。

他深深地望过来,光线昏暗,但那双剑眉下的眼睛却极为明亮,像寒地里洗过风霜的刀,微微一碰,就要割破她的盔甲。赵诺不敢与他对视,在发现他有这个动作倾向的时候赵诺便挪开了眼睛:一方面是心虚,另一方面是害怕。她想,她和周嘉渝怎么成这样了呢。以前从来都是她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她唱、她跳、她蹦跶、她随心所欲,好像他都可以兜着底。他一直纵容着她,有时候看上去是懒得搭理她,实际上是有点惯着她。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干脆就在这一方天地里稀里糊涂。只要大家不说破,一切都是岁月静好、万事无忧。可事情是从哪里开始走岔了呢?周嘉渝怎么不装糊涂了呢?他怎么开始和她较真了呢?

她没见过这样的周嘉渝,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他曾经的那句话:

“可能你以前并不了解我。”

这可真是一句大实话。

赵诺垂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半晌,低声懊恼憋出一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吗?”

周嘉渝的回应是反问:“为什么要回去?”

沉默。

“你真的认为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还是你只想和我有友谊?”

赵诺心跳一停。

她感到窒息。

烛影晃动,没有回答。

在那么一刹那,超诺的内心浮现的也是一句反问,她很想问周嘉渝:友谊不好吗?友谊天长地久,天长地久不好吗?

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在她的内心她自己都还没有一个明晰的答案。室内静可闻针,又是过了好久,周嘉渝像是终于放弃了等待。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面隔热的桌布还是他们一起去宜家时候买的。

周嘉渝轻叹:“赵诺,我喜欢你很多年,你知道的吧?”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赵诺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嘉渝。她像是怕极了他继续说出什么骇人耸听的话,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打断他:“周嘉渝!”

周嘉渝平静如水,只是定定看着她,瞧见她的反应,得出结论:“你知道的。”

赵诺顿感羞恼,向前一步,急促扬声:“周嘉渝!”

周嘉渝不再买赵诺的账,继续说道:“所以赵诺,你只是想打着友谊的幌子,享受我对你的好、并且想一直这样享受下去,是这样吗?你和我说,和我在一起感觉很安心、很安全,也是洞悉了这一切,是吗?”

赵诺的脸急速由红转白,她再一次仓促拍桌:“周嘉渝!”

“好,我向你道歉,”周嘉渝却说,“这么多年你对朋友确实很真心,这点毋庸置疑,站在朋友的立场,你是一个坦荡真诚的人,我不应该这么评价你,我向你道歉。还有,我对刚才的唐突也感到抱歉,”他兀自笑笑,失意隐藏在暗淡的烛光中,“——原来那不是真的。是我过分了。”

话音刚落,忽然灯光闪了闪——灯亮了,来电了。

外面传来一阵“耶……”的欢呼。

赵诺和周嘉渝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光明中。突如其来地光亮让赵诺不由眯了眯眼睛。就在这个空档,周嘉渝站起来,对赵诺说:“我走了。”

离别和来电一样突然。赵诺还没有缓过神,周嘉渝已经开了门。赵诺看着他的背影,傻愣愣地挤出几个字:“诶——周嘉渝……”

周嘉渝置若罔闻,等到他迈出一只脚,忽然又停了下。

赵诺干巴巴地看着他。

周嘉渝像是想起什么,侧回半张脸,说:“如果工作中遇到什么问题,需要帮忙,可以说。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也能处理好。”

说完真的走了。

半截蜡烛还在那里跳,像个多余的小丑——它能带来光明,自己却看不到室内已经大亮。赵诺慢慢走过去,吹熄了它,满屋子一股桂花的香味。

在这馥郁芬芳中,赵诺长叹一口气,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觉得自己失败极了,对自己失望极了-

李晓彤赶到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两个酒瓶子。

赵诺一个人坐在小圆桌前喝着闷酒。

“这是怎么了这是,”李晓彤放下包,一脸惊诧地看着赵诺,“发生什么事了?”

赵诺掀起眼皮瞧了一眼李晓彤,给她倒了一杯:“陪我喝点。”

李晓彤问:“怎么了,和你爸妈吵架了?”

赵诺自顾自地碰了她的杯,一饮而尽。

李晓彤连连阻止她:“别别别,别那么着急,我陪你喝酒可以,但你得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赵诺放下酒杯,双手插入头发,闷声说:“不是。”

李晓彤凑近问:“什么不是?”

赵诺说:“我没和我爸妈吵架。”

“那是什么?”

赵诺的头埋得更低,手指挠了挠头,一头秀发松散滑落:“晓彤,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什么事?”

“我把这件事搞砸了。”

“什么砸了?”

赵诺说:“周嘉渝。”

李晓彤愣了愣,反应过来:“哦,你和周嘉渝吵架了?”

赵诺叹气摇头:“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可能——”赵诺抬起头,她脸颊绯红,满口酒气,“我们可能——绝交了。”

“什么?”李晓彤没明白,她想这两人是到底吵了多大一架。但下一秒,她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并非玩笑,因为她看到赵诺的眼里,竟依稀有泪光一闪而过。

她说:“我把这件事搞糟了,我失去了一位人生中特别特别重要的朋友。我们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吖!

周总有两把刷子的,毕竟大公司的老板,

后期拿捏赵诺,轻而易举。

第63章 你不是不爱,你是不敢。

李晓彤记得赵诺的酒量不错, 但她今晚肯定喝多了。

经过一个多小时断断续续地倾诉,李晓彤大概搞懂了问题症结所在。

“我说姐妹,”李晓彤撑着脑袋看着赵诺, “你这事确实做的不地道,我就说一句公道的话,你听了别跟我翻脸。”

赵诺直愣愣地看着李晓彤:“你说。”

李晓彤道:“要说这男女之间玩儿点你来我往的拉扯游戏, 也不是不可, 这也是一种情趣, 对吧?但问题是这个对象和尺度你要把握好。你现在这样的做法, 说好听了是喜欢和人搞暧昧,说难听点就是把人家周嘉渝一直当备胎,玩儿过之后不想负责。”

“备胎……?”赵诺捂住脸颊, “我怎么会把他当备胎。”

“你要是不把人当备胎, 那你搞这种欲拒还迎的游戏干嘛。说实话我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喜不喜欢周嘉渝?你要是不喜欢周嘉渝,怎么又可以和他上-床?你要是喜欢周嘉渝,那你演的这出是什么?”

赵诺的脑袋嗡嗡作响, 好半天,她说:“是不是好朋友之间, 迈出那一步了, 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李晓彤道:“你以后别喝酒了, 喝酒影响智商。”

“晓彤……”

“你说呢, 赵诺, 你问这些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赵诺颓然道, “什么都没有意义。”

“你和我说说, ”李晓彤板正赵诺, “你为啥要拒绝周嘉渝。”

赵诺看了看李晓彤, 有些词不达意:“晓彤,你知道吗,周嘉渝说他喜欢了我很多年。”

李晓彤:“……我知道啊,我以前不就告诉你了。”

赵诺:“那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什么感觉吗?我一点也没有感到惊喜,相反,我感到很害怕。真的,我特别害怕他说出口,可是他还是说了。他说出来的那一刹那,我心里就想,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这份感情太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承担不了这么重的情意。而且,我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一个人有十几年的惦念,可能只是自己心有不甘。我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幻象,他并不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

李晓彤:“……你还真拿自己当白月光了。”

李晓彤:“我就当你是喝多了。”

赵诺依依不饶:“那不然呢?你觉得周嘉渝条件那么好,人又高又帅,事业有成,为什么会喜欢我?当年我没选择他,现在又离了婚,三十多岁、青春不再,他除了心有不甘,还能有什么原因?”

李晓彤:“赵诺你是真的喝多了。”

赵诺摆手:“晓彤你不懂,我很了解周嘉渝。他特别能装,心里特别能藏事儿。有时候你觉得这人特真诚,有时候又觉得他很假,有点让你摸不透。但实际上他又很靠谱、很让人放心,他答应你的事,一定都有回应。他是一个很有城府的人,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心有不甘。”

李晓彤:“……我完全没听懂这里面有什么内在逻辑,我也不想论证周嘉渝对你到底是哪门子心有不甘。赵诺咱们能不能面对现实,我们都是说中国话的,我们都听懂周嘉渝说了一句十分简单明晰的——‘我喜欢你很多年’。”

赵诺呆呆看了李晓彤两秒,李晓彤以为她终于要大彻大悟了,结果赵诺对着她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呃……”

李晓彤:“……”

赵诺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说:“晓彤你知道这个吗,我之前挂车上的,后来搬到乐苑我不开车了,就从车上摘下来了。”

“什么?”

赵诺从包里取出一个钥匙扣,上面有两把钥匙和一个金属葫芦。赵诺把葫芦放到李晓彤鼻下,问:“香吗?”

李晓彤闻了下:“香。茉莉花味道的。周嘉渝送你的?”

赵诺点头:“是的,还记得有天晚上周嘉渝来找我吗?他说‘十八岁的你漂亮是十八岁的漂亮,三十岁的你漂亮是你漂亮’的那个晚上。就是那天晚上他给我的。”

李晓彤莫名想叹气:“唉……”

“那天晚上我问他,我说这个宝葫芦这么漂亮,贵不贵重,太贵重不敢收。他说不贵重。我说,这个宝葫芦保平安的,平安还不贵重吗?他似乎一时有点词穷。我笑着给他解围,我说平安是‘很贵重’的,‘很贵重’的可以收,‘太贵重’的不能收。他又问,那什么是‘太贵重’。我本来也是开玩笑玩儿文字游戏,压根没答案,就说不知道。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周嘉渝’是太贵重,我不敢收。”

李晓彤又无语又上火:“你别和我说这些,我现在就给周嘉渝打电话,你把这些告诉他!”

赵诺一把抓住她:“你别!”

李晓彤一脸不解:“为什么?”

赵诺脱口而出:“晓彤,谈恋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可以认识一个人,我们在一起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一年,最后分开,都没有问题。但是周嘉渝不行,我试不起。他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根本负担不起这个沉没陈本,它太贵重了。少年时期的朋友,到现在还没有走散的有几个?还能说贴心话的有几个?周嘉渝很好,好到我贪恋,我不想失去,但我又很贪心,我只想维持在这个安全的距离。恋人会分开、夫妻会离婚,但我和周嘉渝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只是朋友关系,就不会分开。”

李晓彤愣愣看了赵诺少许,说:“这才是真心话吧。你不是不爱,你是不敢。”

赵诺低下头,揉了揉眉骨:“晓彤,我可能喝多了。”

李晓彤:“这些话,你真的没对周嘉渝说过?”

赵诺摇头:“很难开口。如果没有发生那天晚上的事,也许未来有一天,周嘉渝和我摊牌,我会告诉他做朋友的原因,但是那天晚上我……我做得太糟糕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晓彤:“现在也不晚。赵诺,我觉得你把有些事儿看得太重了,其实没必要。”

赵诺:“什么事?”

李晓彤:“未来的事、不确定的事,不要过分担忧。你应该勇敢一点。我知道,十几年的情意是人生的珍宝,它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但你也要知道,这世间这么对赵诺的周嘉渝也只有这么一个,他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早上七点半,周嘉渝自然醒来。

手机微信上有十三个未读消息,其中三条来自李晓彤。

这大概是两人互加微信后的第一次聊天,他率先点开了李晓彤的微信。时间为今天凌晨1点42。

李晓彤: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李晓彤:婚礼我要坐主桌。

李晓彤:[视频]。

周嘉渝点开,是一段7分53秒的视频。视频的角度是倾斜的,有点像放在桌上偷拍。半边女人的头发垂下来,晃来晃去,时而挡住一部分镜头,时而露出三五个啤酒空瓶子。但从剩下的布景和背景音乐能判断出这是个酒吧。

开场有五六秒的空白,第七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

“……晓彤你知道这个吗,我之前挂车上的,后来搬到乐苑我不开车了,就从车上摘下来了……”-

这几天的周嘉渝明显有些心情不佳。

也不能说是不佳,周嘉渝一向是个不喜行于色的人,他情绪稳定,脸上少有大喜或者大悲。高铭用这个“不佳”来形容,是因为虽然周嘉渝看上去与平日无异,但有几次,高铭发现他在走神。

准确地来讲,应该是“有心事”。

高铭是他合作多年的伙伴,两人在美国相识,对于光伏事业有着志同道合的目标。周嘉渝毕业后就回了中国开始创业,高铭在美国工作了两年也回国投奔了周嘉渝的怀抱。俩人关系亲密,如同兄弟。作为一起睡过厂房地板的兄弟,高铭明显感觉到周嘉渝气压的低沉。

中午吃饭,高铭问周嘉渝怎么了。

周嘉渝说:“没什么。”

高铭道:“有什么事可以说说看。不会是刘阿姨又催婚了吧?”

周嘉渝淡淡笑笑。

高铭道:“阿姨担心阿姨的,老年人就这样,没办法。上次你说‘她’不同意的那个‘她’,现在同意了么?”

周嘉渝看他一眼,低头吃饭。

高铭道:“何方神圣,带出来看看。”

周嘉渝说:“难。”

高铭:“怎么难?”

周嘉渝:“还要再等等。”

高铭:“那我更好奇了,能让我们周总这么等的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啥样的,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

周嘉渝笑看他一眼,没有搭理,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忽然改变主意,说:“行。”

倒是高铭没反应过来:“什么行?”

周嘉渝头也不抬:“在我朋友圈,你自己去看。”

“啥?你啥时候官宣了,我都没看到!”高铭赶紧掏出手机,翻了半天周嘉渝朋友圈却发现他今年一张照片都没发,仅有的一条还是他们公司的行业喜讯。

高铭:“你把我分组了?”

“没。”

“那在哪儿?”

“往前翻。”

高铭嘀咕:“搞什么飞机?”他一直往前翻,翻到朋友圈的第一条也没发现任何玄机。周嘉渝这些年所有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就是201X年的一张雪景。

高铭把手机举到周嘉渝眼前:“你让我看这个吗?”

周嘉渝扫了一眼:“嗯。”

高铭把手机扔在桌上:“就这?”

周嘉渝说:“右下角,放大。”

高铭点开图片,右下角依稀能分辨出是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少女,但她的样子是完全糊成一片。

高铭盯了两秒,似乎明白过来了:“原来是故人。我认识吗?”再一看时间,已经是七年前,高铭道,“你不会等了她这么多年吧?”

周嘉渝道:“谈不上等。但是真心喜欢。”

高铭瞪大眼睛,“喜欢”二字从周嘉渝嘴里说得如此坦荡自然,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见过周嘉渝的前任,是一位性格率真的ABC女生阿玲。他们是校友,因为学业的课程认识,课程结业后俩人在一起,半年后分开。周嘉渝和阿玲在一起的时候,华人圈子里经常聚会,高铭也经常和他们一起玩儿。高铭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也见过他们一起时候周嘉渝的样子,但那样子分明和现在有些不一样——至少在他面前,周嘉渝没有如此直白坦荡地说过“喜欢”。

也许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人对“喜欢”有不同的定义。但能让周嘉渝惦念这么多年,恐怕也不是“喜欢”二字可以概括的。

高铭问:“以前都没听你说过这个人。”

周嘉渝说:“一位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高铭:“很多年的朋友?我见过吗?至少应该听说过。”

周嘉渝:“你没见过,她是我校友,比我小一个年级。我们以前是邻居,后来我上大学搬走了。你应该听说过,她后来在木安市工作。”

高铭恍然大悟,又十分惊讶:“是你在木安市的朋友?你回国参加婚礼的那次?”高铭知道木安市有周嘉渝的好友,这么多年他总会提起一两句。但高铭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因为在周嘉渝的口中,木安市的好友不是“一位”,是“一对”。

周嘉渝笑笑:“是啊。”

高铭愣了愣,又问:“那她……她现在是回来了?回远江市了?”

周嘉渝:“是的。”

高铭还想问得仔细些,比如这位朋友是怎么单身的?在他的印象里,周嘉渝和她的前任似乎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那他们三人的关系……?还有这位朋友的“不愿意”怎么理解?

他是研究生时候认识的周嘉渝,这些人事都发生在他认识周嘉渝之前。他一直觉得周嘉渝是一个心思很深的人,对于事业很执着,对于情爱似乎很淡。这也正常。事业心强的男人,成功之前没心思搞情爱,成功之后情爱太多,你不主动自然有人向你主动,有时候就没了意思。他想周嘉渝就有点这样,这些年挑来跳去,眼睛比泰山都高,总没有个落实的人。但今天听他这么说,他倒觉得周嘉渝有点可怜,不知为何有了点苦情的味道。

高铭说:“这其实是好事,好事都多磨。刘阿姨知道吗?你也别瞒着她,省得她一天到晚瞎操心。”

周嘉渝说:“我瞒不住她。以她最近频繁给我介绍对象的阵势,我估计她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晓彤:婚礼我要坐主桌。

PS:此文我报名了一个“奋斗乐章”的征文活动,请大家帮我投票哦。

谢谢!

第64章 嘉渝不就是个“舔狗”?

没错, 周嘉渝的母亲刘敏不但知道此事,还陷入了忧虑。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是张丽的妈妈告诉她的,张丽是谁?张丽是那个紫发女孩儿, 她在周嘉渝微信里面的备注名是:父亲战友弟弟之女。

张丽一家和周嘉渝一家本不熟,认识全靠周志刚的战友牵线。介绍男女朋友自然是母亲出面为好,两家母亲和和气气地加了微信, 互相交换了各自孩子的照片, 双方都觉得不错, 然后便安排孩子见面。孩子见面后, 两家母亲便没再联系,直到那天刘敏收到张丽妈妈一则微信,说在宜家碰到了周嘉渝和他女朋友, 两人说说笑笑, 甚是般配,她表示恭喜。

刘敏收到这个微信既惊讶又尴尬。惊讶的是周嘉渝谈恋爱了?有女朋友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居然不知道!尴尬的是这则微信来自儿子相亲对象的母亲,字面上虽是恭喜,但字句中不乏酸气, 还带一点质疑他们诚意的谴责。她装作看不出,客客气气地回了, 顺带也问了问丽丽怎么样。

对方没回了。

她笑了笑。这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儿子女朋友究竟姓甚名谁, 来自何方?忽然间她心头一颤, “赵诺”两个字在眼前浮现, 于是给周嘉渝打电话, 果然, 怕什么来什么, 两人在一个车上。

刘敏心里一沉, 挂了电话就坐那儿生气。

周志刚过来问她怎么了,刘敏没好气地说:你儿子一点出息都没有。

周志刚问:怎么了?

刘敏说:大把的好姑娘他瞧不见,偏偏要吊死在一颗歪脖子老树上-

是的,赵诺不行,以前是不太行,现在是绝对不行。

就像林淑芬能看出谁喜欢她的女儿一样,刘敏也会察觉出她的儿子对谁有好感。那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太稚嫩,对于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母亲们而言,他们就如同一张张透明的薄纸,起心动念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刘敏察觉到周嘉渝对赵诺的特别是在周嘉渝的高三时期。如果他们母子上楼碰到赵诺,周嘉渝本和她聊天的注意力就会逐渐淡去,赵诺走后她再同周嘉渝讲话,他往往会有两三秒的走神。

周嘉渝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儿子怎么想的,母亲不会不知道。

但她不会挑明。没必要。他们都太小了,才成年,还要念书,后面的人生长着呢,谁晓得以后会是什么样。所以周嘉渝不知道刘敏曾在他的桌下捡到赵诺的一寸证件照,又原封不动地给他放了回去;也不知道他口中有意无意地提起赵诺,刘敏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反常。周嘉渝以为他一切表现得都很正常,刘敏就让周嘉渝这么认为着。

起初,刘敏只是觉得赵诺这个小姑娘天资一般、成绩一般,各方面不及他儿子优秀,但小姑娘长相乖巧、性格乖巧,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乖乖女。后来她得知周嘉渝、赵诺还有郭超,他们三个人关系都很好,她心里稍有警觉,直到某天她闲聊般地问起有没有人追赵诺,周嘉渝才告诉她,赵诺和郭超好了。

刘敏看着自己儿子若无其事的样子,嘴里一口饭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不过这也没什么。年轻人,暗恋、明恋、失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周嘉渝虽然是她儿子,但这些路也得他自己走。再说了,儿子那么优秀,一米八二大高个,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还愁没有女孩子喜欢?只怕将来挑花了眼。她这么想着,事实也这么发生着——喜欢周嘉渝的女孩子的确不少,但却不见周嘉渝对谁动心。

这么多年一直出现在周嘉渝嘴边的异性,只有一个阴魂不散的赵诺。

刘敏就有点意见了。赵诺已经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了,而且她的男朋友还是周嘉渝的好朋友。当年她没选周嘉渝就算了,这么多年还一直吊着周嘉渝是几个意思?有点什么事开口,周嘉渝就屁颠屁颠地去了。这小姑娘当初看着斯斯文文、干干净净,怎么暗地里这么有手段呢?

那段时间,即便是碰到赵诺的妈妈林淑芬,她也表现得爱答不理。她私下里和周志刚嘀咕好多次,周志刚工作忙,总是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终于到了大四,周嘉渝有了女朋友,刘敏喜笑颜开,哪怕最后周嘉渝和女朋友分手,她也觉得高兴——好歹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儿子终于走向了新的篇章。可她还没有高兴太久,周嘉渝便告诉她,赵诺和郭超要结婚了,他要回来当伴郎。时间紧促,进出中国就五天,在家只能住一晚。

就是真的回来当伴郎的。

在周嘉渝口中,他是为了郭超和赵诺这一对好朋友回来的。来回机票不便宜,刘敏问他哪里来的钱,周嘉渝说平日里打工赚的。刘敏疼得心尖发颤。又问既然回来,何不在家多住几天?周嘉渝说请假不容易,没法多待。

周嘉渝去当伴郎的前夜,刘敏一晚没睡、整夜叹气。

她早上起来想和儿子说,要是真放不下、就去试试,人生别留遗憾。如果赵诺看不见优秀如周嘉渝,那也是她没福分,我们没有放不下的。

她是六点起的,但是也晚了——周嘉渝凌晨三点就去帮忙接亲了。

晚上回来已是十二点。刘敏见周嘉渝眼下泛着青黑,心里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面对一脸倦色的儿子,当妈的除了叹气,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休息了五个小时,离别的飞机在八点起飞,刘敏刷到儿子的朋友圈,分享了一首歌《一个人》。

周志刚见刘敏一直叹气,批评她只会儿女情长。男人最重要的是事业,感情要拿得起放得下,他儿子怎么会为一点感情驻足。刘敏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赵诺结婚是好事,总算尘埃落定,周嘉渝可以阔步向前。果然到了美国,周嘉渝有了新女友,美籍华人,刘敏喜上眉梢。虽然后来仍是分了,但刘敏也没觉得有多失望,她似乎摸到了一个规律——只要赵诺尘埃落定,周嘉渝就会掀开新的人生篇章。

于是在菜场碰到林淑芬,她又会热情与她打招呼了。她问赵诺在木安市过得怎么样,要是得知赵诺过得一般,她就会想,赵诺当初没选周嘉渝是多大的失误;要是赵诺过得不错,她也会想,也挺好的,各人有各人的人生,一切都会过去。

没想到的是,今年夏天她意外得知,赵诺和郭超离婚了,赵诺回远江市了。

虽然她已经搬离了电磁所的家属大院,但和当初的邻里还保持着联系。她听说赵诺离婚了,林淑芬一家搬了回来。他们本已经住到沙家坝的新房子,但又把那个房子卖掉了。

这是个不小的变故。惊讶之余略有叹息,还有一丝同情。赵诺比她儿子小一岁,算起来也三十多了。离婚对于这个年龄的女人并不友好。但遇到了又能怎么办,别人家的女儿轮不到她来操心,她只关心自己的儿子。

可整个夏天,周嘉渝都从未提起过赵诺这个人,更是没有提起她离婚的事。

直到那次李莉一家来家里吃饭,她才开玩笑似的点破。周嘉渝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他果然早就知道,刘敏甚至怀疑他有所参与,但他就是压根不提。

吃饭完刘敏又开始和周志刚嘀咕,说要加紧给儿子介绍女朋友,此事不能再拖了。周志刚被刘敏念得也烦,说这事儿你操心也没用,你看赵诺和郭超当初那么纯洁的一对,最后不还是分了,这些事都难说。刘敏一听更是着急,说就是分了才更要加快速度。周志刚听出刘敏话里有话,琢磨两下,说,那不能,都这么多年了。刘敏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就等着看吧,你儿子现在主意深着呢。

此后,刘敏开启了疯狂给周嘉渝介绍对象的模式,但得到的反馈很疲软。

周志刚劝刘敏,说儿子大小也是一个公司老板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你别掺和太多。刘敏正在气头上,说,你怎么说话的呢,你们周家男人都是没有骨头的吗?周志刚觉得此话难听,说,人家赵诺又没做错什么,没杀人没放火,不至于。

刘敏心里很不舒坦,说,这话放别人家我也可以说,放周嘉渝身上不行。咱家嘉渝当年哪里比不上郭超了,她赵诺当年看不上嘉渝,现在被郭超抛弃了,嘉渝飞黄腾达了,于是知道嘉渝的好了?做人不能这么势力。再说了,这天底下的好姑娘多了去了,我们周家干嘛要找个当初瞧不上、现在又离婚的女人?用时下年轻人的话说,嘉渝不就是个“舔狗”?你难道想我们儿子做没有骨气的舔狗?

周志刚觉得刘敏说得有点过,不和她争辩,转头去浇花。

刘敏又道,还有,当年赵诺风光大嫁、嘉渝去做了伴郎,街坊邻居都知道,要是这两人以后真好了,这面子往哪里搁?

周志刚花也浇不下去了,说,好,等周嘉渝出差回来,你就把这话说给他听。

刘敏:你……

周志刚下楼找人下棋去了-

刘敏和周志刚的对话周嘉渝自然是不知道,但刘敏的态度他依稀能察觉出来。从少年时代开始,刘敏偶尔谈及到一个楼栋的小孩,说到赵诺,鲜有表扬之词。赵诺在她口中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邻家小孩。成年之后,刘敏口中提到“赵诺”,总让他感觉微妙。他觉得母亲可能察觉到什么,谈到赵诺离婚的事,他明显感觉到刘敏的态度带有成见。再加上最近刘敏和高铭打听他、又给他频繁介绍对象,她大概率是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关系。周嘉渝倒觉得没什么,该来的迟早要来。他没和家里挑破这事,是因为——有时候他也自嘲——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摁住赵诺。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一下。

第65章 正是周嘉渝。

周嘉渝心情低沉的日子, 赵诺也过得不舒坦。

赵诺不舒坦的原因主要来自于工作。上次那个蓝天幕墙来要钱不成,居然雇了几个农民工在盛辉楼下拉横幅、静坐。盛辉的保安驱逐他们,他们自己先打了110。警察同志来了也比较难办, 因为这几个人一没硬闯、二没闹事,人家就在外面大马路上坐着,压根不进盛辉的门, 也不大吵大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掐着时间, 恰好那天政府的人来视察工作。迟迟弄不走闹事的人, 盛辉老总周光明只有先将政府的人引到项目部查看。走时政府的人似是无意提醒, 说年底了,农民工的工资可千万不能亏欠。

老大被敲打,底下的人自然不好过。一翻旧账, 各个部门甩锅, 最终又落到了设计部。李来鹏在周光明前信誓旦旦,说这绝对是蓝天公司在诈骗,盛辉不会签这样的合同;虽然自己那个时候还未正式就职,这些都是吴总和赵经理在处理, 但这件事他一定会彻查清楚。话说得漂亮,锅也甩得漂亮。吴志清已经办好了离职手续, 下个月就全家移民离开中国;赵诺下午被叫到办公室, 出来脸沉得快掉到地上。

赵诺难得在提桶小组里发牢骚:这都叫什么事啊?我也很冤啊。

刘迦:默哀。

孙奇:默哀。

不听不看:保重。

黄药师:保重。

这时, 手机进来一条微信。

李来鹏:小赵, 有事不用硬抗。今晚请我吃饭, 我教教你。

赵诺气得把手机重重扔在桌上。

自从那次挑明之后, 李来鹏对赵诺的骚扰愈发明显。不过他似乎很懂得职场骚扰过分不过分的界线, 只要赵诺黑脸, 他就有所收敛;只要赵诺因为工作事宜和他接触, 他就会不断试探赵诺的底线。而且赵诺越是厌烦他,他似乎就越有兴趣。这个兴趣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他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公报私仇,赵诺让他没得逞,他也让赵诺不爽,赵诺脸上每次出现委屈愤怒的表情都让他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快感;另一方面是他想看看,赵诺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他就一点点地磨她,直到有一天她乖乖投降,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微信群里有消息,是提桶小组的同事在安慰她。

孙奇:气坏身子不值得,想想有没有别的招?

赵诺怒火冲天,直接发泄:有啊,有人让我用美人计。

刘迦:美人计?谁啊?

赵诺冷笑一声,差点就把“李来鹏”三个字打出来。忍了忍,算了。又问:我现在想问问,我的前任项目经理,是不是就是这样走的?

群里忽然安静了一阵。五分钟后,黄药师才冒泡:幕墙的事你也问问工程方面,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倒是一个方向。无奈陈向东依旧没有通过赵诺的微信好友,她只能给陈向东打电话。响了几声,倒是通了。

赵诺做低伏小说明来意,陈向东不慌不忙:“这事儿我早就听说了。不过我一点不诧异,你们设计部门就是这样。以前我就说,我们公司管设计的这个样子迟早要出事,你看,果不其然。真的,我一点都不惊讶,我只是惊讶这些问题怎么现在才暴露。”

赵诺心里跑过一万头草泥马,嘴上却说:“是的,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陈向东继续说:“虽然你是五月份——你是五月来上班的吧?之前这个项目就很乱,但是现在问题出在你手里了,你也得担着。”陈向东哂笑一声,开始指点江山,“你们设计部的几个人我都合作过,没几个能成事的。你算算,一个IKF项目,立项才多久,走了多少人?我数数项目经理也差不多5个了?还不算倪刚进去了,吴志清溜了。现在来了个李来鹏,我看也个只会见风使舵的草包。”

赵诺陪着笑,心想陈向东嘴巴不饶人,但这点评还不算失真。

陈向东又教育了她一阵子,把之前憋的气和意见都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后面估计嘴巴也说干了,才问赵诺:“你说那幕墙公司叫什么来着?”

赵诺本是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一边,听到这个立刻将手机拿起,毕恭毕敬地答道:“蓝天幕墙。法人叫程铭。”

陈向东那边思索一阵:“没印象。我在手机通讯录里也搜了一遍,没这个人。”

赵诺问:“您这边施工单位的人也认识得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

陈向东嗤笑道:“这么多人,你让我跟谁打听?又打听什么?”

赵诺语塞。

陈向东又道:“行吧,我帮你问问。”

说罢挂了。

挨了十几分钟的骂,最后也没获得什么有用信息,赵诺失望地将头重重砸到桌上。而就这一下,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大脑。她猛然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翻开通讯录,定位到“Z”字那一栏,没有找到,想了想,又换到“G”字那一栏——

“光伏郑某”-

赵诺找到郑宏的时候,他正在参加远江市光伏协会的培训会。

培训会为期三天,每个半天都有行业大咖进行工作分享。今天下午的分享主题是时下火热的“BIPV 的应用形式”——探讨光伏幕墙与绿色建筑的结合。分享会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半结束,上半场是嘉宾演讲,下半场是自由讨论,中间有20分钟的休息。

郑宏就是在这中场20分钟见到赵诺的。

他们两人都没见过面,唯一一次打交道是几个月前郑宏给赵诺打电话,说光伏发电运用在金属上的事情他们做不了,现在也没这个技术。当时IKF项目处于停工状态,工程进度也没有到光伏,赵诺只觉得奇怪,并没有多问。

但他说光伏做不了这个事情,赵诺留了个心。

“是啊,做不了的嘛。”赵诺请郑宏在演讲厅外的咖啡吧小座。郑宏四十来岁,穿黑色棉衣和黑色裤子,头发稀疏,露出锃光瓦亮的头顶,很好辨认。

郑宏抿了一口咖啡,“我们是小公司,没有这样的技术,这项技术对附着在表面的晶硅组件要求很高。据我所知,国内的几个大头公司估计也没有这样的技术,远江市就光辉世界能做。”

赵诺问:“你说的技术,是晶硅粒子附着在金属上面的那项专利吗?”

郑宏点头:“是的,这个专利我也是这次培训才知道的。你怎么现在问起来这个,”郑宏奇怪道,“当时你们的陈总拿着一份合同过来要我确认,意思是想联合开发这个技术,专利的事情他们能搞定。我们公司虽然技术能力一般,但我毕竟做这行这么久,多少还是知道些深浅。仅凭国外一两个网页新闻开发这个东西,我是弄不出来的。我没答应,我给你打电话也是说这事。”

“合同?”赵诺一下两眼放光,“是什么合同?您这里还有吗?”

“我没有,我没留这东西。”郑宏摇头,“我和你们陈总也是行业会上认识的,私下吃过一次饭,很多人的那种。有合作嘛当然大家可以谈谈。你这些可以去问他,怎么想起来问我?”

赵诺想了想,眉头慢慢皱起来,问道:“您说的陈总是哪位陈总?是我们工程部的陈向东吗?”

“不是不是,不是三个字的,他的名字是两个字的,我看看,”郑宏拿出手机摆弄一番,给赵诺看,“呐,这个陈总。”

赵诺凑过去一看,哭笑不得,郑宏前后音不分——哪里是什么“陈总”,分明是“程总”,头像正是蓝天公司的程铭,但郑宏的备注却是“盛辉-幕墙-程总”。

赵诺严肃地说道:“郑总,这位程铭不是我们盛辉的人,他来找你的时候说他是盛辉的人?”

郑宏意外地看着她:“不是你们盛辉的人?我看他代表你们盛辉来谈合作,名片上也是印着你们盛辉的名头,以为他们公司是你们盛辉的一个子公司,是你们盛辉要来开发这项技术。”

赵诺说道:“不是,这个人不是我们盛辉的人,我们现在也在查他。他的名片您还有吗?”

郑宏说:“纸质的没有了,照片我拍了一张。”

郑宏和程铭的对话记录里,郑宏拍了一张程铭的名片,上面写着“蓝天公司总经理、盛辉光伏顾问专家——程铭”。

赵诺道:“发给我。”

郑宏转给赵诺,问:“赵经理,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赵诺几乎百分百可以断定程铭在诈骗——程铭没有开发这项技术的能力,或者说他们压根没有打算开发这个技术,但是为了拿到这个“假专利”,他需要再去找一个光伏领域的公司套壳,让这一切像模像样。郑宏这样的小公司便成为了他的目标。为了做这件事他甚至编造了“盛辉”的名头。只是没想到郑宏做事谨慎,拒绝了他之后还和盛辉的项目经理打了招呼。

赵诺思忖片刻,和郑宏简述了整件事,郑宏听完感觉不可思议。

赵诺向郑宏请求道:“郑总,这件事我们会报警,但是您这边方便不方便帮我们做个证,证明这个合同是假的?”

郑宏正要喝咖啡,闻言,手一顿,将咖啡放回桌上,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赵经理,不是我不帮忙,只是我的证明没什么用吧?我没有和程铭合作,他难道就不会找别的公司合作?我只能证明我没参与这件事,不能证明你们盛辉和他之间没有关系。”

赵诺陷入了沉默。郑宏的话不无道理。按照这个逻辑,除非她把全中国的光伏公司都走访一遍,证明没有一个人和程铭有合作,或许才能证明这个合同是假的。

而且还是“或许”。

路又断了。

没有方向的烦闷感再次涌上心来。下午马不停蹄地赶到高新区协会大楼,赵诺以为找到郑宏就找到了突破口,没想到线索这么短,还不经扯,稍微深挖一下,就断了。

赵诺正愁得脑壳疼,郑宏忽然起身向远处看了看,回头说道:“赵经理,我得先回去听讲座了,嘉宾已经进去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等我听完讨论会再说。”

赵诺跟着起身:“郑总……”

郑宏走了两步又停住,说:“你要是有空也可以跟我进去听听,这个是讲BIPV的——就是光伏系统在建筑幕墙上面的应用,对你们IKF的项目有用。”

赵诺看了看表,跟上两步,问道:“讨论会要多久?”

郑宏说:“四十分钟。”

赵诺问:“我能进吗?”

郑宏:“可以的,你坐我旁边。我有个同事回去处理公事了。”

赵诺想四十分钟也不久,便跟着郑宏进了会场。交流会刚刚开始,场内座无虚席,他们弓着身子从侧门走到中间靠右的位子。刚落座,赵诺就愣住了。

台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嘉渝。

【作者有话要说】

让子弹飞一会儿。

下章见。

PS:我参加了一个晋江的征文评比,请大家多多为我浇水投雷吖~

第66章 她想一直这样看下去。

周嘉渝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就看到赵诺了。

今天下午是他的主场, 上半场他进行了行业分享,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从报告厅的东门出去休息, 刚出门就看到了赵诺。

她坐在咖啡吧的落地窗边,穿一件驼色大衣,冬日暖阳晒着她的后背和那一头海藻般的秀发。

当然, 周嘉渝必须承认的是,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赵诺——赵诺对面的那人比她更惹眼, 此人头顶光明油亮, 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如同一盏瓦力十足的灯泡,映得背光的赵诺脸上都明亮了一些。

周嘉渝略感意外, 稍作回想, 上半场的观众席里似乎没有看到赵诺。他停留片刻,没有去打招呼,而是去签到台查看名单——确实没有赵诺的名字。他正驻足,有同行来打招呼, 他笑着应付几句,同行搭着他的肩往里面走去。

再往落地窗前瞧了一眼, 赵诺和对面的男人仍在交谈。她双手放在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 神情十分专注。

下半场的讨论会很快开始。周嘉渝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走上讲台, 台上放了两个单人沙发, 他和主持分别落座。简短开场白后, 他看见咖啡厅里的那名灯泡领着赵诺进来了-

赵诺见到台上的周嘉渝十分意外。她没想到今天下午的演讲嘉宾竟然是周嘉渝。

她抬头看着台上发愣, 周嘉渝的眼神也扫了过来, 显然是他们的进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到了她, 似乎还等着她落座后看到他看着她。

赵诺心里咯噔一下,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她下午是直接奔着郑宏来的,压根没想过听讲座一事,更是没想到这讲座嘉宾是还周嘉渝。

其实她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就能看到,报告厅大门的入口处立着两个硕大的易拉宝,上面有周嘉渝的嘉宾简介和穿着黑西装的商务工作照。但她此行目的不是学习,郑宏也没带着她从前门进,所以就这样,等到她在会场坐好,她才发现她成了周嘉渝的观众。

周嘉渝的眼神在赵诺身上稍作停留就滑开了,但赵诺却没那么老实。她和周嘉渝的关系类似于“敌在明、我在暗”——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台上的周嘉渝看,想怎么看怎么看、想看多久看多久,但台上的周嘉渝却不能只看着台下赵诺一人。

赵诺内心忽然就暗爽起来,心想:既然来都来了,坐也坐好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妥妥帖帖地听个讲座。停电那晚周嘉渝不是很直白犀利、咄咄逼人吗?今天终于轮到她嚣张起来,最好盯得他心思颤抖、浑身不自在。

于是她优哉游哉地支起下巴,半翘着嘴角,甚至从包里掏出一副眼镜,煞有介事地戴上——她的近视非常轻微,左眼75度、右眼100度,平日里基本不戴眼镜,但此刻对着周嘉渝,她十分慎重地拿出了眼镜,仿佛戴的不是近视眼镜而是望远镜加显微镜。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嘉渝。周嘉渝今天的穿着十分正式:深色衬衣、黑色西装、黑色薄底皮鞋。他姿态落拓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左手拿着话筒,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一双大长腿尤为醒目。

看着看着,赵诺泛起了迷糊,她竟一时半会儿觉得周嘉渝有些陌生。

年少时候周嘉渝总爱穿白色的衣服,白色的T恤、白色的衬衣,是赵诺心目中灿烂阳光的翩翩少年郎,那个时候他毋庸置疑是帅的,是妥妥的高颜值小鲜肉,要不然赵诺也不会上下楼的时候总用眼角偷瞄他;但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他们总见面,好似每次见面都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以至于长相逐渐在赵诺的概念里模糊起来——周嘉渝好看吗?

肯定好看。

——帅吗?

肯定帅的。

但是到底有多好看、帅到什么程度,赵诺没有留意。倒是今天周嘉渝坐在台上,西装革履、不紧不慢,声如金石、侃侃而谈,让她有种“旧人”变“新人”的感觉。

她眯着眼睛想,周嘉渝是养眼的,让她看着很舒服,让她挪不开眼。他好像有一种魅力,让她想一直这样看下去。

也不知道走神了多久,赵诺忽然发现周嘉渝的眼神像荡秋千一样在她身边来来回回,似乎还带点洞察的深意,她陡然一惊:他不会是看到她、并且认为自己对着他在发花痴吧。

正想着,身边的郑宏失望地收回手,叹气道:“主持人怎么就看不到我呢?我示意她好多次了。”

原来是郑宏一直在举手想提问。

赵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还有点无聊,她决定结束这种幼稚的小学生行为,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放在侧边的小桌上开始办公。回复完一堆微信,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程铭是前不久才联系的赵诺,而郑宏是在程铭之前给赵诺打的电话。程铭都还没有联系到赵诺的时候,郑宏是怎么知道赵诺的电话的?

她正想问郑宏,周围忽然喧闹起来——交流会结束了。郑宏没有问到问题,在主持人宣布结束之时就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向主席台。赵诺慌忙收了电脑跟上去。还有三两人围在周嘉渝身边,郑宏靠了过去,周嘉渝看到了郑宏,以及,跟在他后面的赵诺。

郑宏往前站了一步,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周总您好,我是启程光伏公司的郑宏。这是我的名片。我有个问题想再耽搁您一分钟,和您交流一下。”

周嘉渝心想,原来此灯泡叫郑宏。他和郑宏交换了名片,说道:“郑总,请讲。”

郑宏道:“您刚刚讲的,BIPV的市场可达千亿、前景非常好,这点我认同,但是这主要是针对你们这样的大公司,名头响、实力强,当然可以切分市场的蛋糕。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没有技术独自建材光伏组件,对于这个很好的市场看得到但吃不到。有过几次尝试,不是失败就是被骗,您这边有对于我们这种小企业有没有好的建议?”

周嘉渝问:“你们公司多少人?主营业务是什么?”

郑宏道:“我们公司不到40人,主要做硅晶代理,也外包一些光伏安装。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些业绩。”说着,从包里拿出来一本企业宣传册。

周嘉渝翻了翻,问:“你们做住宅的多?”

郑宏点头道:“是。之前参与过一些住宅改建的光伏安装。”

周嘉渝笑道:“我其实方才提到过,BIPV的市场大是因为它有上下游的产业链,未来低碳背景下新建住宅和旧城改造会成为第二大装机市场。你们公司也有一些这方面的经验,可以挖掘一下下游市场。”

郑宏道:“我们也有探索过,但现在这个市场的单价实在低、可复制性也差。我们小公司有点吃不消。”

周嘉渝将手册还给郑宏,说道:“初进一个市场,前期是要做点免费活的,这个道理郑总肯定比我懂。就像我们现在也在做一个项目,几乎不盈利。”

郑宏干笑一下,若有所思。

周嘉渝忽然抬起头,接着方才的话头,问离他三步之遥的赵诺:“你说是吧,赵经理?”

郑宏愣了下,回头看赵诺。

赵诺也愣了下,她本站地远远的,低头回着信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没想到忽然被周嘉渝点到。

她抬起头,见周嘉渝彬彬有礼地介绍道:“我们现在在做IKF项目的光伏,几乎是零盈利,赵经理正好是我们的业主。”

郑宏讶道:“原来光辉世界在和盛辉合作。”

赵诺勉为其难地点头:“是的。”

郑宏恍然大悟:“怪不得赵经理也会来听周总的讲座。”

赵诺愕然:……你要这么说我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郑宏又叹道:“原来世界这么小。二位以后有合作,如果方便的话,也带带我们这样的小企业。”

周嘉渝还未搭话,一位气质高雅的大美女过来和他耳语。她似乎和周嘉渝十分熟稔,两人讲话的距离十分之近。

赵诺看了两眼,将郑宏拉到一旁,目光又扫了扫周嘉渝。直到郑宏问:“怎么了,赵经理?”

赵诺这才道:“郑经理,以后有机会肯定邀请您来投标。不过现在我有个问题,您得先回答我。”

郑宏说:“啥问题?”

赵诺:“您当初给我打电话,是程铭给你我的联系方式吗?”

郑宏:“不是啊。”

赵诺看着他:“不是?”

郑宏重复:“不是。”

“那是谁?”

“是你们黄经理。”

“黄经理?”

“你不认识吗?哦,是不是他离职了你才来的?那就是你的前同事了,就是前任IKF的项目经理。”

“黄经理……”赵诺道,“我确实没见过他。他离职一个月后我才来接手的。”

郑宏道:“黄经理是一个很心细的人。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有没有私下问过黄经理这件事?”

赵诺:“没有。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郑宏翻手机:“他当时是给我发了个短信,我看看——我好像已经删掉了。你问问你同事?”

赵诺颔首:“行,我回公司再问问。您再想想,还有其他的提醒我的吗?”

郑宏想了想,笑道:“暂时没了,要是有什么我微信上跟您说吧。”他看了看时间,“哟,这个点我得走了,小孩放学得去接。”

赵诺与他作别:“好,那再见,今天谢谢您!”

郑宏:“不客气。”他伸长脖子,本还想和周嘉渝打个招呼再走,却发现主席台那块已空。于是和赵诺摆摆手,往外走去-

赵诺和郑宏说完,一回头,发现整个报告厅就只剩她和收拾的工作人员。

周嘉渝和那位美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嘉宾席,忽然觉得自己几十分钟前还觉得坐在此处的人有些养眼,都是错觉。

她拎着包走出报告厅,在外面的人行道上打车。正值下班高峰期,排队要15分钟。

晚风吹着枯叶打转落在地面,赵诺将手揣到了兜里。

一辆黑色的奔驰无声无息地停靠在她跟前,深色的副驾车窗降下来,赵诺看了一眼,避嫌似的往前走了两步。

车辆跟着往前移了一段,周嘉渝透过车窗,问:“去哪儿?”

赵诺没理,抬头看来往的车辆。

周嘉渝:“回公司吗?”

赵诺:“谢谢,不顺路。”往前走了两步。

车辆又锲而不舍地跟着滑了一小段,周嘉渝侧脸在夜色中有暗隐的笑:“我去盛辉,顺路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