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打上点滴又吃了药, 姜言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医院的病床是一米五宽的,一个成年男人睡也是绰绰有余, 但姜言弋此时身体已经贴到了病床的边缘, 再往外一点,人就要掉下去了。
而他的家庭陪伴机器人,此时正仰面躺在他的旁边,占据了半张床,侧腰上连接着一条充电线,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池骁雪感觉到旁边好像有人在看她,一转头,正好对上姜言弋黑沉沉的目光。
“你醒了?”池骁雪一脸坦然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长头发。
“你饿不饿?陪护机器人说医院食堂有病号餐, 要不要让他送来?”
池骁雪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的充电指示灯,绿灯亮起,显示电量已经充满了,她顺手拔掉了充电线。
因为病痛的缘故,姜言弋这会儿还有点发懵,被她一问,就忘了自己刚想说什么了。
“让他送点清淡的就行。”早上没吃东西, 是觉得有点饿。
池骁雪按下床头的红色呼叫铃:“康康,你去食堂打一份清淡的饭菜,再带一包营养液果冻过来。”
康康是谁?
谁说果冻了?
算了。
姜言弋闭上眼睛, 实在没精力去思考这些。
指令发出去没一会儿,那个叫康康的陪护机器人就推着小推车进来了,他支起床边的小饭桌,把饭菜从推车上拿起来,一盒盒摆在小桌板上。
“病号餐看起来真不错。”
池骁雪抄着手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对病号餐评头论足。
然后从小推车里拿过自己的果冻,撕开一个,低头吸了一口酸甜的香精水。
吃了一小口果冻,她又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
“姜言弋,你有小白老师的电话吗?”
“有。”姜言弋正用勺子咬起一勺青菜粥往嘴里送,听到她和自己说话,又把勺子放了回去。
“那,给老师打个电话,和小白说一声。早上她,担心你来着。”池骁雪嚼着果冻,断断续续说道。
姜言弋之前是被痛懵了,经她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
早上那种情况,不知道小孩有多不安。
他瞬间没了心思继续吃饭,先拿出手机,拨通了越老师的电话,和老师说了情况,又问是否方便和姜知白讲话。
“知白,是我,爸爸。
嗯,现在没事,在医院。
中午吃了什么?
在学校习惯吗?
安心上学,放学见。 ”
和小白那边通完电话,姜言弋放下电话后,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喝了两口粥,发现池骁雪咬着果冻,时不时朝他看一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姜言弋又重新放下勺子,注视着她:“ Moji ,你有什么事?”
“没事。”池骁雪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果冻。
把一个果冻吃完,池骁雪状作不经意,随口问道:“她没问我啊?”
“嗯?”姜言弋抬起头。
“小白,电话里,没问我吗?”
姜言弋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小孩正在睡午觉,还是被老师叫醒后接的电话,睡得迷迷糊糊的,说话都是姜言弋问一句她回一句,确实也没想到池骁雪
一句“没有”到了嘴边,看到Moji瞪着眼睛,有些期待的样子,他又改了口:
“问了,说想你了。”
池骁雪抿抿嘴唇,鼻腔里嗯了一声。
毕竟是个小机器人,不会隐藏情绪,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过了一会儿,还小声哼起歌来。
姜言弋本来生病就难受,还要被迫承受这么难听的歌,又有点后悔了。
*
差不多到了小白放学的时间,姜言弋已经从医院回到家里了。
像他这种情况,医生说得一周左右才会有明显好转,就算出院回到家里,之后每天也会有医生上门来随诊,点滴也还得打好几天。
从医院租了轮椅,但姜言弋的腿弯曲起来会很疼,池骁雪用几个抱枕垫在茶几上,让他把腿伸直架在抱枕上。
校车快到家的时候,学校老师电话联系了姜言弋,让家长提前到门口接应。
姜言弋虽说腿脚不方便,但还是坚持要去门口接孩子,毕竟是第一天上学的仪式感,小孩从车上看到爸爸站在坐在下面,肯定还是开心的。
他操控着轮椅往外走,经过大门,有一段四阶的台阶。
池骁雪看到了,赶紧喊道:“等我”
此时轮椅齿轮上的智能链块识别到前方是台阶,轮胎表面的柔性结构发生变形,像一层柔软的凝胶向下贴合着台阶的弧度,将轮椅稳稳地输送到台阶下方。
姜言弋坐在台阶下,回过头看着跑过来的机器人:“怎么了?”
池骁雪本想说等她来帮忙搬轮椅下去,这会儿一看,轮椅自己走下去了,于是甩了甩头:“没事。”
然后跑回家里,把刚抱下来的被子重新抱回二楼的卧室里。
本来还想着姜言弋腿脚不方便上下楼,把被子抱下来,让他晚上睡沙发的。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轮椅也这么智能呢。
池骁雪送回被子,噔噔下了楼,跑到门外,校车已经停在家门口了。
小白牵着老师的手从车上跳下来。
身前背着小书包,背后背着一卷打包好的被褥,小书包上还丁零当啷地挂着水杯小碗和奶瓶那些东西。
“这是打靶归来了?”池骁雪一看小白这个造型,瞬间冒出这个念头。
长着圆脸,看起来很亲切的老师站在车门内,笑眯眯地和小白招手:
“姜知白,再见哦,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明天还要记得带回学校。”
一家三口站在洋楼门口,直到明黄色的校车消失在视线里,姜言弋转头看向小白:“知白,你把这些东西带回来干嘛?”
“老师说,这些东西是我私人的,是爸爸付了钱买的。”
小白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爸爸,你的腿坏了吗?怎么还坐轮椅?”
“腿没事的,暂时坐几天轮椅。”
姜言弋继续问:“这些东西是你私人的没错,但放在学校,以后去上学还要用的。”
“我以后不去上学了。”小孩理所应当地回道。
姜言弋:“为什么?”
“上学这件事我体验过了。爸爸你不是说,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体验过,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吗?我反正觉得,上学不太适合我。”
小白把背回来的装备卸在玄关处,换上棉布小拖鞋,哒哒哒地走进客厅里。
姜言弋扶着额头,忍受着身体的疼痛,坐在轮椅上跟了进去。
他们进来的时候,小白正站在茶几前戳酸奶吸管,戳了几下没戳进去,突然生气,开始暴力摔打酸奶。
“知白,爸爸帮你弄。”
姜言弋朝她伸出手,小孩气哼哼地把酸奶扔在茶几上,抱着胳膊,撇着脸在一边生气。
“是不是渴了?”姜言弋探身把地上的酸奶捡起来,吸管放进去,又递回给小孩。
莫名发火的小孩抱着胳膊,不接爸爸递过来的酸奶。
姜言弋就把酸奶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依旧好脾气地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吗?
在学校和小朋友吵架了吗?
还是中午没睡好,现在还气着呢? ”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小卷毛撅着嘴巴不吭声,头越埋越低,最后像只小鸵鸟,脑袋完全埋进了肚子里。
姜言弋只好给老师打电话,想说问问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得到的回复却是姜知白在学校很乖,遵守纪律、情绪稳定,吃饭睡觉都很配合,还获得了好孩子的小红旗。
唯一的变数就是姜知白提出要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带回家,因为是第一天上学,老师怕刺激到她的情绪,也是同意她暂时把东西带回家的。
总之就是直到下校车之前,越老师那边都没发现孩子有什么异常。
挂了老师的电话,姜言弋看着缩在沙发角落里,脑袋埋在肚子上的小孩,陷入了迷茫。
不知道孩子到底是怎么了,以前可没这样过。
但也不能对孩子的情绪视而不见。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安抚几句,就看到膝盖旁边长出一只胳膊,然后冒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我有话要说。”
没注意到Moji是什么时候蹲在轮椅旁边的,突然冒出来,还把姜言弋吓了一跳。
池骁雪晃了晃手:“姜老师,我申请发言。”
“嗯,你说。”姜言弋被她搞得莫名其妙的。
“我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姜知白,她这叫放学后混蛋综合症。”
“放学后混蛋综合症?”姜言弋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池骁雪从轮椅旁边站了起来:“我听人家说,这也叫窝里横。”
差点说出她妈说这叫窝里横了,还好反应机灵,及时应变过来。
她上学的时候,和姜知白的反应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在学校里表现得很好,遵守纪律,友爱同学。
但一回到家就总是控制不住乱发脾气,每次发脾气都要被她妈狠狠揍一顿。
还是后来听邻居那个当小学老师的奶奶说,她这叫放学后混蛋综合症,大概就是在学校里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天性,回到熟悉的家人面前,就会释放这些情绪。
“好多孩子都这样。”老师奶奶笑眯眯地劝宁夏女士:“先把拖鞋放下来,好好和孩子说。”
“她这就是窝里横,在外面受什么气都只敢回家来发火。”宁夏女士虽然骂骂咧咧,但也算给老师奶奶面子,把拖鞋穿回脚上。
池骁雪的这都是些经验之谈,棍棒底下悟出来的真理。
可姜言弋不相信,还自己抱着手机在那边查,小孩放学后无故发火,这种情况是个什么心理机制。
查到的结果还真和机器人说的差不多,而且还真的有“放学后混蛋综合症”这种普遍的儿童行为现象。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姜言弋疑惑了,她一个文盲机器人,不认识字,不会上网,身边又没人会告诉她这些。
池骁雪又为难了,她也不能告诉姜言弋她就是这样过来的,只好拍了姜言弋的大腿一下:
“机器人的事,别瞎打听。”——
作者有话说:白白:“我才不是坏脾气小孩,是遗传,哼。”
第22章
姜知白同学休息了一晚上, 头天晚上调解好的心情,第二天早起后,又开始生起起床气来。
气哼哼地洗漱刷牙,
气哼哼地喝奶吃早点,
气哼哼地背着行囊爬上校车。
姜言弋坐在轮椅上叮嘱:“知白, 今天不能再把被子和水杯那些东西带回来了啊。”
池骁雪笑呵呵地朝她挥手:“白白,下午放学见。”
小孩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闷着头,嘴巴撅成小夫,但听到池骁雪和她说话,还是冷酷地摆了摆手,垂着眼睛回应她:“拜拜。”
姜言弋今天状态还是不太好,精神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差一些,早上医生过来给他打了点滴。
估计也是昨晚痛到没睡好觉, 在药物的作用下, 没一会儿就靠在轮椅上睡了过去。
池骁雪坐在落地窗那边,手肘搭在圆咖啡桌上,手心撑着脸,瞪着琉璃一样莹亮的虹膜,认真观察着姜言弋。
她说不出来“人文气质”这种话, 就觉得姜言弋不但长得英俊, 看起来还很有文化的样子。
他坐在那边,像一幅画一样好看。
欣赏了一会儿男人的美颜,池骁雪晃了晃脑袋,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昨晚上家里的两个人类是吃的外卖,今早池骁雪本来想让姜言弋教她冲奶的,但姜言弋自己开着轮椅进了厨房,到了操作台那边,轮椅的腿还会自动升高匹配操作台的高度。
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给孩子冲了奶,又做了一个简单的三明治。
而早上姜言弋自己什么都没吃。
池骁雪觉得这种时候,她就不好再懒散了,起码也得给姜言弋做点食物,自己在家做的,就算难吃,但起码干净。
冰箱里还有早上做三明治剩下的一些生菜、番茄和培根,池骁雪把这些食材都拿了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个鸡蛋。
池骁雪原本是想做一个番茄炒蛋,但拿起菜刀的时候,突然想起上次把手指切掉的事,虽然不疼,但还是心有余悸。
她也有点怕火,以前玩蜡烛,把眉毛和睫毛都烧掉了,差一丢丢就烧到眼睛。
吃一堑长一智,从此池骁雪对火敬而远之。
还好这个世界是没有明火的,她站在灶台前研究了半天。
池骁雪最近学了一些简单汉字,但这个灶台上的标识好死不死,全是英文的。
搞不懂。
她伸头往外看了一眼,姜言弋还在睡。
不好打扰到他,她只好把那些按钮挨个戳一下。
戳到其中一个按钮的时候,气灶发出“嗡”地一声轻响,原本黑色的液晶面板也透出红色来。
池骁雪赶紧找了一个小锅,往锅里装上水,放到气灶上,然后把鸡蛋放进去煮着。
姜言弋那么高,一个鸡蛋可能吃不饱,池骁雪记得以前她爸早餐都要吃3个鸡蛋。
于是她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小心地从锅子边缘滑进水里。
过了一小会儿,水温开始升高,蛋壳和锅子边都开始冒出一层细小的泡泡。
池骁雪转身看到还没切开的番茄,心想,番茄也别浪费了,还能补充点维生素,于是把番茄也扔水里了。
刚把番茄扔进去,客厅那边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池骁雪踮起脚尖狗狗祟祟地跑过去,轻轻拍了拍姜言弋的肩膀,没拍醒,她就自己拿起手机看了看。
来电名字是两个字,池骁雪就认识个“母”字,难道是姜言弋的妈妈来电吗?
池骁雪又推了推姜言弋的胳膊,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他睡得很沉,推也推不醒。
手机还在执着地响着。
“姜言弋,那我接了哦。”
池骁雪对着熟睡的男人打过招呼,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你好。”
那边沉默了一阵,随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声:“这是姜言弋的电话吗?”
“是,他生病了,正在睡觉。”
“你是Moji吧?”对面问道。
这人居然认识自己。
池骁雪想起来这个声音了,是上次在别墅见过的那个贵妇,她的声音有些沧桑的颗粒感。
“我是。”池骁雪回道。
那边又问:“言弋怎么病了?什么病?”
池骁雪张口想说他是横纹肌溶解,但死活想不起来“横纹肌”三个字,就记得个“溶解”。
她这边半天没说话,那边催促道:“ Moji ,你在听吗?言弋是什么病?”
“他溶解了。”池骁雪含糊不清地回道。
“ 他怎么了?”
池骁雪只好换了个说法:“他就是爬山爬的,全身都痛,腿站不起来了。”
接着池骁雪就听到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变得很小,也变得很远。
“这个Moji是怎么回事?说话奇奇怪怪的。”
估计是这个“母”正在和旁边的人吐槽她呢。
池骁雪想直接挂了电话,但很快又听到那边说:“ Moji ,你们在家还是医院?”
“家里。”
“好的,Moji。我和白部长现在都在外地,我先让Max过去看看情况。”
“哦。”池骁雪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别人过来打扰,她觉得自己能照顾好姜言弋。
鸡蛋也不知道要煮多久,池骁雪先回到厨房,找了个盘子出来,放一些面包和小饼干进去,再把生菜叶用手撕碎放在旁边。
培根也放两片在上面。
全部准备好,她用漏勺把鸡蛋捞出来,学着妈妈以前的样子,热鸡蛋放在凉水下冲一冲,等鸡蛋没那么烫了,才放在桌上敲一遍,把蛋壳都敲出裂缝后,就很好剥开了。
三个白水煮蛋和白水煮番茄也放进盘子里。
池骁雪觉得似乎还是有点单调,于是又拆了小白的两颗小熊软糖放在面包上。
看起来挺像样的,红红绿绿,是营养丰富的样子。
池骁雪端着她的骁骁牌营养餐走进客厅,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又拍了拍姜言弋的肩膀,还是没醒。
也不知道医生是不是给他打安眠药,睡得像昏死过去了一样。
池骁雪伸出手指,在他的鼻尖下方试了试,感觉不到气息。
“不会是死了吧?”
池骁雪一下子慌了起来,她大叫一声,往后蹦开一步。
随后才想起来,不是姜言弋死了,而是机器人的手指没有感觉,所以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姜言弋倒是被她的这声吼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睡饱觉的眼眸格外莹润。
“ Moji ,怎么了?”姜言弋的嗓子很哑,几乎是在用气音和她说话。
“没事。”
池骁雪眨了眨眼:“姜言弋,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准备了营养餐。”
盘子里的食物姜言弋只瞟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不饿。”
“你不吃东西病好得慢,多少吃点。”池骁雪蹲在轮椅前,用手指戳了戳姜言弋的膝盖,好心劝道。
姜言弋一睁开眼,她就双手手心向上,指示着营养餐,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先生,请用餐。”
姜言弋垂着眼睛没动,池骁雪就使劲戳了她一下:
“哎呀,你快吃,等下凉了。”
“你这里面有热的东西吗?”
“当然了。”池骁雪指着盘子说:“鸡蛋和番茄都是热的。”
“番茄也是热的?”姜言弋震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整煮番茄。
在池骁雪期待的目光下,姜言弋将盘子放在膝盖上,谨慎地拿起一片生菜叶嚼了嚼。
刚吃了两口,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肯定是马克斯来了。”池骁雪站起身,蹦蹦跳跳地去开门。
“马克斯是谁?”姜言弋问了,却没人回他,他自己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开到走廊那边。
高大的Max站在门外,躬身和他们问好:“姜先生,Moji二位好,太太听说姜先生生病了,让我来看看您的情况。”
“太太听谁说我生病了?”姜言弋压着嗓子问,感觉气若游丝的。
Max缓慢而又认真地摇摇头。
池骁雪立马举起手:“是我说的,你的“母”打电话给你,你睡着了,是我接的电话。”
姜言弋:“母?”
转而又想起自己手机上施岚的备注是“岳母”,想到Moji估计不认识“岳”字,就认识个“母”了。
姜言弋突然看着她虚弱地笑了一下,把池骁雪笑得莫名其妙的。
接下来, Max第一时间仔细询问了姜言弋的情况,之后又立刻打电话向施岚汇报了他的病情。
挂了施岚的电话,他才垂下头,恭敬地对姜言弋道:
“姜先生,太太让我在这边照顾您直至您康复。”
“不用不用。”池骁雪连忙摆手:“马克斯你看过就快回去吧,我能照顾好姜言弋。”
Max却只服从施岚的指令,对池骁雪的婉拒视而不见。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双巨大的拖鞋换上,然后走进了屋里,把自己的皮鞋规矩地摆在鞋柜下方。
池骁雪盯着他那双大皮鞋看了半天,那鞋大得像两艘小船。
Max进来后,第一眼看到姜言弋膝盖上的盘子,礼貌询问:
“姜先生,这是小狗的备餐吗?请问狗在哪里?您现在行动不方便,我拿去喂它。”
“喂!”
池骁雪叉着腰大吼一声:
“你这个马克斯,你没礼貌。”
姜言弋还以为她是气Max误会她做的是狗饭,没想到池骁雪却转身指着姜言弋:
“你怎么能说他是狗呢?”
姜言弋:“”
不过也幸亏Max来了,姜言弋不用再吃那古怪的营养餐。
Max在厨房里捣鼓一会儿,端出来热气腾腾的牛肉菠菜面,甚至还现腌了一份开胃小菜。
做好饭菜,Max又开始收拾屋子。
池骁雪蹲在沙发前,看看优雅吃面的姜言弋,又看看忙前忙后的Max ,开始有了危机感。
之前没有对比还好,现在有这么鲜明的对比,姜言弋会不会发现她其实是个废物啊?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没用,池骁雪开始跟在Max后面走来走去。
Max刷浴室,她就蹲在浴室门外说:“对,浴缸刷一下。马桶就是要用这种清洁剂。镜子,镜子也要擦。”
Max拎着脏衣篮往洗衣房那边走,池骁雪就小跑在前面引路:“来,往这边走,洗衣房在这边。”
Max要给院子里的菜园子浇水,把水管拖了出来,池骁雪紧急赶到现场,帮Max把水龙头拧开。
在Max挥动着水管浇水的时候,池骁雪坐在台阶下的阴影里,欣慰地想,幸亏她帮着开水管了,要不今天这一园子菜都得干死。
第23章
家务不属于男人, 也不属于女人,而是属于看不下去的人。
这句话多少是有点道理的。
就像之前觉得还算整洁的家里,在Max来了以后,就突然多出很多家务。
池骁雪跟前跟后,不知道在忙什么,却把自己忙得够呛。
差不多小白要放学了,姜言弋才叫她进来:“Moji, 知白要放学了, 你先把酸奶和小点心拿出来摆好。”
“哎,来了来了。”池骁雪连声答应着,一溜小跑跑回家里。
“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池骁雪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感觉这家没她可真是要完蛋。
昨天姜言弋在网上查了小白这种“放学混蛋综合症”的治疗方法:
回家后先给患儿提供一些小零食, 吃点东西, 稳定一下情绪, 再给与她充分的关心和陪伴。
以上能有效缓解“放学混蛋综合症”的症状。
不过对比昨天,今天小白回来后情绪倒是稳定多了。
穿着深蓝色小西装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酸奶喝,还主动询问姜言弋:
“爸爸,你今天好些了吗?”
听到爸爸说身体好多了, 她就眯起眼睛笑一下。
姜言弋摸摸她的头,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老师在群里发了消息:【今天同学们都领到了新的教材, 请各位家长帮助小朋友们在教材上写好姓名。明天要带语文、数学和美术课本来学校哦。 】
姜言弋看了群里的消息,就让池骁雪把小白的书包拿过来。
池骁雪这会儿正守在餐桌前,对Max做好的饭菜摆盘进行一个艺术调整,听到姜言弋又喊她,她还抱怨着:
“什么都叫我,这个家没我得完蛋。”
一边抱怨着,一边美滋滋地把书包拎过去给姜言弋。
姜言弋接过书包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打开一看,书包里果然空空如也。
“知白,老师发的书本呢?”
小白正抱着一大块面包啃,脸颊一鼓一鼓地嚼着:“不知道啊。”
说完话,又垂着大大的狗狗眼,脑袋往前一伸,吸了一大口酸奶。
姜言弋只好联系了AI班主任,告知小白没有带书本回来,请那边帮忙查下监控录像。
一般放学后,除非紧急情况,否则家长不可以再打扰人类老师了,还好AI班主任是24小时在线的。
很快AI老师那边就传来了一段录像,在小班放学前,小白旁边座位上的小男生就把她的书本都收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小白撑着脸看人家收走了自己的书,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放学后就背着自己空空的书包离开教室了。
姜言弋只好又请AI老师联系上那个男孩的家长,请对方妈妈帮忙在小白的那套课本上写上“姜知白”的名字,再麻烦人家第二天把书本背回学校。
第二天小白去上学的时候,姜言弋提醒她:“知白,今天不要带被子回来,但是要把课本带回来啊。”
早起的小孩气哼哼地点点头,牵着老师的手爬上校车。
结果放学归来的时候,果然背着沉甸甸的小书包。
姜言弋打开书包一看,不但把自己的书带回来了,还把同桌封俊俊,和后排梁玉琪的课本也背了回来。
池骁雪盘着腿坐在地板上,笑嘻嘻地点评:“这孩子,一身牛劲。”
小白瞪着狗狗眼翻了个大白眼,本来上学就烦。
第三天小白去上学,老父亲再次耐心叮嘱:“知白,今天不能带被子回来,也不能带别的同学的书本回来,只把自己的书背回来就可以了。”
叮嘱的话术越来越长,小孩也越来越不耐烦,坐在校车窗户边的座位上,弯着脑袋生气,愤怒值达到了上学以来的顶峰。
等校车开走了,池骁雪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小孩。”
姜言弋问:“哪里可怜了?”
池骁雪一脸同情道:“每天起那么早,那么辛苦去上学,结果脑袋空空,什么也没学明白。”
“嗯,有点道理。”
姜言弋点点头:“那Moji你学习学得怎么样了?汉语拼音字母表都学会了吗?”
姜言弋说完这话,转过轮椅,机器人早跑没影了。
*
Max来家里之前,池骁雪还是多少有点抗拒的,一来她不想自己和姜言弋的二人世界被打扰。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池骁雪害怕经过Max的对比,显得自己很废物,万一姜言弋反悔就完蛋了。
可是和Max相处了两天,池骁雪现在觉得机器人真香。
Max不但做饭做家务毫无怨言,而且动手能力还超级强,昨天池骁雪随口感慨一句,想在院子里荡秋千。
下午的时候, Max就开着皮卡车拉回来一些材料,在走廊下面搭了个结实又宽大的秋千。
昨晚洗完澡,池骁雪抱怨头发太难吹干。
Max就让她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他自己拿着吹风机,轻柔又耐心地帮她吹干头发。
“ Max ,你能帮我梳头发吗?”把小白送去上学后,池骁雪跑回屋里,立刻就去找Max 。
Max放下手里一本厚厚的《木工全书》,用那双冰魄蓝的眼眸专注地望着池骁雪:
“当然可以, Moji ,你想要什么样的发型?”
“我想要那种风情又妩媚的贵妇发型。”池骁雪双手握在胸前,一脸憧憬。
Max一手握着吹风机,另一金属灵巧手上拿着卷筒梳子,先将池骁雪额前两侧的头发往后卷,吹成自然的“八”字刘海,再将后面的长发往前吹成大C字内扣。
Moji的头发又厚又长,Max很有耐心地一缕一缕地慢慢造型。
全部完成后,长发变得光泽柔顺,有着自然流畅的弧度,比之前池骁雪胡乱扎的那个丸子头不知道高级多少倍。
经过几天的治疗,姜言弋已经好多了,但今天还是要打点滴。
他这会儿坐在轮椅上,左手挂着输液器,右手拿着一卷书在那边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心神不宁,看了半天,书都没有翻页,反而是耳边总有Max给Moji吹头发的嗡嗡声。
等吹风机的声音终于停了,姜言弋凝了凝神,继续低头去看书。
视线余光又总看到Moji跟在Max身后走出走进,她的身高还只到Max的腰那个地方,像是Max领着个小屁孩在那边玩。
姜言弋没来由地有点不爽,他故意喊了自家机器人一声:“Moji。”
可是机器人没像前几天那样,像只快乐的小蜜蜂一样飞过来,笑眯眯地问他有什么吩咐,而是像没听见似的,完全没有回应。
姜言弋喊了好几声,厨房那边才传来不耐烦的回答:“干嘛?”
“Moji,和我出趟门。”姜言弋说。
池骁雪这会儿正在和Max学习做蛋挞,倒不是有多想学蛋挞,关键是Max高大温柔,技能又多,和他待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她明明和Max玩得好好的,但有个什么东西却一直在外面werwer的叫,搞得池骁雪很烦躁。
她张开五根沾满面粉的爪子从厨房里冲出来:“干嘛?”
“和我出趟门。”姜言弋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却不太好。
“有什么急事?”
池骁雪看着挂在轮椅上的输液瓶:“输完液再出去啊。”
说完话,池骁雪站在那边等了一会儿,没见姜言弋继续说话,她转身又跑回了厨房里。
“哇,马克斯,蛋挞皮真的成型了。
哇,马克斯,你加了这么多糖进去吗?
哇,马克斯,你看,蛋挞液真的膨胀起来了。 ”
厨房里不断传出欢快的叫声,而姜言弋只觉得刺耳。
姜言弋低着头看书,将自己隔绝在热闹之外。
点滴快要打完的时候,池骁雪捧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蛋挞来找姜言弋。
她蹲在轮椅旁边,把蛋挞举在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姜言弋,新鲜出炉的蛋挞,请品尝吧。”
“没胃口”
姜言弋心里不痛快,眼睛落在书页上,伸手把盘子推开。手指刚接触到瓷盘的边缘,又猛地将手缩回,甩了甩手。
而池骁雪却感觉不到烫,她用手掌托着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烤盘,真心安利:
“看起来很好吃,你真的试一试好不好?”
见姜言弋不动,池骁雪就用手指捏起一个蛋挞,放在嘴巴旁边吹一吹,再亲手喂到他嘴边:
“就尝一小口。”
姜言弋心里觉得别扭,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前倾,顺着蛋挞的边缘,优雅地咬下一小口,闭着嘴认真品尝。
“好不好吃?”
“嗯。”姜言弋矜持地点点头。
“这主要是马克斯做的,他什么都会。”
“有点甜。”顿了顿,补充一句:“也腻。”
“吃一口就腻住了?”池骁雪嫌他扫兴,撇撇嘴站了起来,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嘴里欢快地喊着:
“马克斯,姜言弋不吃了,剩下的保温起来,等小白回来吃啊。”
姜言弋垂着薄薄的眼皮,继续看自己的书,依旧是好半天没翻一页。
等Max收拾好厨房,系着围裙走出来的时候,姜言弋才从书里抬起头。
Max系着张老师的碎花围裙,模样看起来很滑稽,他身材太过高大,普通尺寸的围裙穿在他身上,跟穿了个花肚兜似的。
“Max,事情都忙完了?”姜言弋合上书,语气平淡地问。
Max走过来查看输液器,用带着电流的机械音恭敬地回道:“小点心和水果都准备好了,知白一放学就能立刻吃上。”
“嗯,我有事要和你说。”
“好的,姜先生您请吩咐。”
瓶子里的药液不剩多少了,Max把托盘端过来,准备给姜言弋拔掉输液器。
姜言弋把手背伸高一些,方便Max操作:“Moji和普通的机器人有些不一样,她学习能力很差,你有空的时候,要负责辅导她的功课。”
Max手法利落地给手背表面的皮肤消毒,然后用他那粗壮的金属手指捏住细小的针头,灵巧地将针头拔了出来。
动作非常娴熟轻巧,姜言弋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疼痛。
拔完针头, Max才问:“您为什么不直接为Moji安装现成的技能包?”
Moji一开始没有安装技能包,是因为姜言弋要在她身上做那个学习观察。
后来检测出来Moji数据异常后,其实就没有观察的必要了,因为这样的数据就算留存下来,也不具有参考价值。
安装技能包的事,姜言弋也咨询过姚佟,那边的回复是,Moji目前的身体状况,是不能安装技能包的。
在技能包安装之前,必须要身体数据正常才可以。
而恢复数据的话,Moji又可能会遗失这段时间的记忆。
所以事情陷入了僵局,
Moji只能像人类一样,缓慢又笨拙地去学习知识。
“ Moji身体特殊,无法安装技能包。”姜言弋微笑着望着Max ,表情看起来特别纯良。
Max瞪着清澈的蓝眼睛,认真回道:“好的,姜先生。我住在您家的这段时间,会负责Moji的教学工作。”
“嗯,辛苦你了。”姜言弋满意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一个“新书千字榜”,所以更新时间会调整到23点30分。
第24章
池骁雪在厨房里吃了一个果冻,开开心心地跑出来,抱着电子狗去找Max :
“马克斯,你说要帮我改造电子狗的,现在开始吧。”
Max却一改之前的随和,冷静地盯着池骁雪:“ Moji,你应该学习了。”
学习?
池骁雪傻眼了,捏着电子狗的大耳朵,看看Max,又看看姜言弋,她就在里面吃了一个果冻,怎么突然就变天了?
发生了什么?
Max已经拿出学习用的平板电脑摆在茶几上,他蜷着高大的身躯坐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座小山一样敦实。
小山指了指池骁雪常坐的那张蒲团,用清澈的蓝色瞳孔望向她,同时也用深情的眼神说着世界上最无情的话:
“Moji, 过来,给我展示一下你现在的知识水平。”
Max是一个有着87年历史的老机器人,在这87年中,许多和他一样高大笨重的机器人逐渐被淘汰。
而Max却很幸运, 他服务于科技部部长白明杰一家, 可以享受最尖端的机器人改造技术。
87年间, Max经过大大小小数百次改造升级,除了外形依旧保持着原始的金属造型,他的内部程序已经是非常前沿的了。
如今的Max不但熟练掌握基础医疗、烹饪、维修、园艺,育儿等各项家庭常用技能,他同样也有自主学习能力和相对丰富的情感。
以前单独看Moji的时候,姜言弋还没有太直接的感觉, 如今她和Max并排坐在一起。
抛开俩机大相径庭的外观不说,单单从气质这块,还是一眼能看出Max是个机器人,他身上有一种工具的冰凉感。
是那种可以执行主人的一切指令,但没有自己灵魂的非人的特质。
这种气质会让人明确地知道Max只是个机器人,从而从心理上感觉到安全和稳定。
而相比之下,Moji就要真实灵动许多。
Max只是让她写几个字,她就在那边抓耳挠腮,一会儿抠手,一会儿玩头发,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说要去喝点营养液。
Moji这种非常接近于真人,但又略有差异的感觉,让姜言弋觉得恐惧。
看到她以一个真人的形态在那边喝机器人营养液的时候,姜言弋甚至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姜言弋的专业就是机器人伦理学,自然心里也清楚,这种现象叫做“恐怖谷理论”。
在市场上,消费者会追求机器人的“类人性”,而商家也抓住这一消费心理,目前高端的仿生人在外形上都是无限接近与人类。
但研制机器人的厂家也明白“恐怖谷理论”,深知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这个特质的确会吸引到大批的消费者。
但当这种相像到达某一临界点的时候,人类对类人机器人的好感值就会断崖式下跌,甚至出现强烈的不适感。
所以商家通常会将机器人的外观、动作、语言之类的特性保持在大众能接受的安全值内。
恐怖谷理论的成因相对复杂,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基因时期。
在远古时代,各类人科物种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怪物”这种物种,曾经带给原始人类致命的伤害,所以基因里的恐惧一直延续至今。
人类是无法和基因抗衡的,所以哪怕姜言弋作为一个学者,深谙这其中的原理,却还是抑制不住心理上的恐惧。
但他的恐惧又无端地掺杂着一种快感和隐隐的期待。
姜言弋静默地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一卷展开的书,面容干净儒雅,表面看起来是温良静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内心的想法有多疯狂。
他希望Moji再诡异一些,做出一些越轨的事情就更好了。
甚至希望她此时能立刻跳起来,狠狠把Max揍一顿。
似乎是Moji的行为越怪异,越无法用科学解释,她就越接近于自己的妻子。
就像白以冬心脏骤停后又突然活过来,活过来后性情大变,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包括开朗乐观,热爱生活的她,却在3年前留下遗书突然失踪。
一切迹象都很反常,Moji也很反常,姜言弋希望能在这种反常中找到二者之间的线索联系。
只是他期望的事情并没有实现。
Moji宁愿自己哭唧唧地在那边写数学题,她也没有跳起来暴揍Max。
*
池骁雪也是懵了。
之前她也吃过学习的苦,但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苦过。
姜言弋虽然逼她学习,但姜言弋经常不在家,而且她摸鱼的时候姜言弋也会适当放水。
张老师有时候也会念叨她的学习,但仅停留在念叨层面,从没实质性地管过她学习的事。
可Max不一样, Max一天到晚,只要一见她闲着就叫她去学习,学习的时候还不能摸鱼,布置的家庭作业池骁雪昨晚上写到凌晨3点多。
写得身体都没电了,连着充电器继续写。
Max也连着充电器坐在一边监督她。
池骁雪不明白,同一个Max怎么能前后转变这么大?
反正Max再也不是她心爱的托尼老师了。
池骁雪舔舔眼泪,继续解下一道数学应用题。
“ Moji ,要和我出去走走吗?”姜言弋开着轮椅经过客厅,轻声问了一句。
池骁雪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去去去。”
现在的轮椅都是很智能的,完全不用人推,但池骁雪为了展现出自己多少还是有点用的,于是全程扶着轮椅扶手。
走出洋楼大门,池骁雪有一种外面的空气都是鲜甜的错觉。
“去一趟小区商业街那边。”姜言弋往前指了指,池骁雪立刻推着轮椅往那边走。
顺着林荫小路往前走了一阵,池骁雪看着落在姜言弋深色衬衫上的光斑,超绝不经意地提起:
“马克斯什么时候走啊?”
“怎么了?”姜言弋盯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声线像是今天的暖阳,很是温和柔软。
池骁雪左顾右盼:“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姜言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不想学习吗?”
“说什么呢?”
池骁雪在他肩膀上轻轻锤了一拳:
“我就是有巨物恐惧症。”
姜言弋想起Max接近两米的身高,捏起空拳放在唇边,闷闷地笑。
到了商业街那边,姜言弋又说要去一趟鲜花店,池骁雪不知道鲜花店怎么走。
但智能轮椅已经识别到语音关键词,带着他们往花店那边走去。
花店开在一条侧街上,走到这边后就没什么人了,很僻静的一条街道上,只开了两家店,一家花店,一家咖啡店。
时间已是初秋,道路两旁的树叶有些开始变红了,有的正是红黄交接的时候,同一片树叶上出现了斑斓的色彩,很漂亮。
花店门口有一个穿着雨靴的金属人形机器人正在醒花,把大捧的鲜花装在长条形的大盆里,再用水管往盆里注水。
姜言弋的轮椅开过去的时候,机器人抬起头,嘴巴往两侧机械地咧开,模仿出人类微笑的模样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姜先生。”
“小花你好。”姜言弋浅笑着回应她。
机器人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僵硬地咧着嘴:“老规矩吗?”
“嗯,老规矩。”
姜言弋说完这话,机器人放下水管,转身走进了鲜花店里。
“老规矩是什么意思?”
池骁雪刚问完,姜言弋的手机铃声恰好响了起来,他朝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接起了电话。
“嗯,对,我是姜言弋。《机器人关系完美参照系》的二次出版吗”
池骁雪双手揣在外套的侧兜里,站在一边听着姜言弋讲电话,讲的都是中文,但她听不太懂。
听了一会儿,有些无聊了,池骁雪就揣着兜走开了。
她走进花店,看到那个叫小花的机器人正在包装鲜花。
池骁雪停驻在花艺操作台前面,揣着手,垂着眼睛,看向那些形状像小铃铛一样的花朵。
“这就是老规矩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小花停下包扎鲜花的动作,用那双外星人一样鼓鼓的大眼睛瞪着池骁雪。
“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请告诉我清晰的指令。”
“我是说,这个花,它就是老规矩吗?”池骁雪做出夸张的口型,一字一顿,大声问道。
小花还是没听懂,她便不再继续沟通,而是咧开嘴问:“这叫风铃草,它的花语是永远等待,您要来一束吗?”
“没钱。”
池骁雪干脆地回道,然后揣着兜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揣着兜走回来,指着远处的一块方形透明晶体,继续问那个机器人:“小花,那个是什么东西。”
小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立刻放下手里的鲜花,迈着两条细细的机械腿,身姿摇曳地走到那边。
那是一块很大的正方体透明晶体,在晶体的内部悬浮着很多小玩具零食之类的东西。
小花把机械手指按在那块晶体表面轻轻摩擦,随着她不断摩擦的动作,金属手指下方的那块晶体便开始慢慢融化。
“这样一直使冰块融化,就能拿到里面的奖品了,奖品都是免费的,融化出来可以直接拿走。”
小花说完,又朝池骁雪友善地咧了一下嘴,露出空空的,没有牙齿的口腔。
“这是一块冰块吗?”
池骁雪因为感受不到温度,所以一开始并没看出这是一块冰块,她走过去,学着小花的动作,把手指贴到那块冰块上摩擦。
但她的手指都快要擦出火星子了,冰块却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小花牵起她的手,用那双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大眼睛仔细查看,然后抬起头问:“这位顾客,您是机器人吧?”
“啊?啊。”池骁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有了Max的对比,池骁雪现在面对机器人同类的时候,总会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给同伴们丢脸了。
“没关系的。”
小花一脸正气地点点头,鼓励道:“您要启动仿生皮肤温控系统,这样您的手指温度就会升高,就可以使冰块融化了。”
“仿生皮肤温控系统吗?”池骁雪再次挠挠头:“不好意思啊,我启动不了。”
小花像是突然死机了一样,定定地看着她,好半晌,突然说了一句:“我要去工作了。”
然后就迈着细细的机械腿走开了。
小花走路的时候,关节会发出那种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池骁雪目送她离开,又重新看向面前的那一块大大的冰块。
她很快在冰块右下方发现了一块营养液棒棒糖,上面的商标她认识,就是超市卖的那种,可以攒贴纸的棒棒糖。
最近小姨不在家,池骁雪又不好意思继续向小白借钱,主要是上次借的都还没还。
之前剩下的十几块钱池骁雪一直没舍得花,她在这个家里总是很没有安全感,因为自己的无用,就有一种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不安。
有点钱留在身上,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应个急。
所以至今为止,她的贴纸都还只攒了3张。
今天这块棒棒糖还是免费的,如果能拿出来的话,既能吃,又能攒到一张贴纸,多好啊。
池骁雪蹲在桌前,往那块冰块上哈气,但她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同,吹出的气体也只是比室温稍低的冷风。徒劳吹了半天,也没什么用。
她又用指甲去抠那块冰,心想没有温度融化不了,暴力拆卸总可以吧?
结果这冰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用指甲根本刮不动。
想来也是了,如果是普通的冰块,直接这样放在室温下面,肯定早就开始融化了。
估计又是什么没见过的科技。
这时候花店里又来了一对夫妻,俩人在那边商量着结婚纪念日买什么鲜花,还时不时往池骁雪这边看一眼。
池骁雪不好意思继续在这边又哈又抠的,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揣着兜走了出去。
走到花店外面,看到姜言弋还在那边打电话,一边讲着电话,手指还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来回点按着。
池骁雪站在树荫下,盯着姜言弋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动,抬腿朝他走过去,把着轮椅后面的扶手,闷着头把人推进了花店。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25章
姜言弋被池骁雪推着进了花店,他握着手机,莫名地扭头看了她一眼,机器人却不解释,只是一味地闷头推轮椅。
这边又正和出版社主任说着话,不好出声询问,只好任由她推着往前走。
池骁雪一直把轮椅推到那块巨大的方体冰块前,视线落在姜言弋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上,犹豫了两秒,直接牵起姜言弋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冻住棒棒糖的冰块处。
姜言弋了然,眼睛弯了一下。
故意假装不知道她要干嘛, 机器人把他的手放到冰块上,他又收回到扶手上。
如此来回几次,池骁雪叉着腰,气哼哼地瞪着他。
“第72章节,人工智能带来的部分行业消失的问题,这一部分,我想在这次二版的时候修改一下。我觉得应该再探讨一下,失业对生活意义的影响。经过这几年的观察走访,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想在这次二版的时候加进去。”
姜言弋和电话那边继续讲着话,眼睛里含着笑意看着池骁雪。
池骁雪双手合十,朝他拜了几下,用很小的声音祈求:“拜托拜托。”
姜言弋一边讲着电话,食指指腹在那块冰上来回摩挲,冰块逐渐开始融化,清凉的水很快将他的手浸染得潮湿而又柔软。
机器人小花将包装好的花束拿到这边,姜言弋用手势示意她把花束放到桌上,然后将食指递给她。
小花用虹膜识别了姜言弋的指纹完成结账,接着又继续去给之前那对结婚纪念日的夫妻挑选鲜花。
鲜花包好了,姜言弋却没有要立马离开的意思,打着电话,继续用手指的温度去融化冰块。
池骁雪蹲在轮椅旁边,身体靠着轮椅扶手,抱着自己的腿盯着姜言弋的手看。
一开始她只是想观察融冰的进度,但看着看着,她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男人漂亮的手,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块和蓝色风铃草,组合起来的画面,池骁雪的脑海里莫名地出现了“寂寞”两个字。
她甚至都不会写“寂寞”两个字,但这寂寞却突然闯入她的意识。
抱着风铃草走出花店的时候,池骁雪的衣兜里已经揣着一块带着凉意的棒棒糖了,她盯着姜言弋冻得微红的手指,情绪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
就像那天从白家别墅出来,看到姜言弋抱着小白走进夕阳里,她也有差不多的感觉。
池骁雪搞不明白,这种莫名的难过是来自于哪里。
拐出花店这条小巷子,家里那辆黑色的无人驾驶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到了路边。
走到车边后,姜言弋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车门上了车。
智能轮椅自动收回,变成一部行李箱大小的方形物件,池骁雪很自觉地把轮椅拎进汽车后备箱里放好,然后抱着鲜花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小区,又开上了一条两旁有高大树木的柏油路,不知道开了多久,视野里不再有建筑,笔直的道路两边的风景变成大片的树林。
从上车俩人就没怎么说话,姜言弋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伸手打开了一点车窗。
外面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进车厢里。
接着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姜言弋扭头去看,看到是Moji正低着头拆棒棒糖。
拆下来的糖纸小心叠好揣回兜里,棒棒糖拿在手里舔一舔,回味一会儿,等嘴里没味道了,又再舔舔。
“Moji我问你一件事。”姜言弋突然开口。
“你说。”池骁雪吃着棒棒糖欣赏窗外的风景,连头都没回。
“你之前把糖纸压在书里的事。”
池骁雪立马转过头,谨慎地望向他:“不可以吗?”
“可以。我就是想再问问你,是谁教你把糖纸压在书里的?”
这是姜言弋第二次询问她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池骁雪倒是没有撒谎,时间过去那么久,她早就忘了自己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了。
“Moji,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给我一种你其实是个真实人类的错觉。”
池骁雪体内的人工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嘴里含着的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
姜言弋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抬头望着车厢正前方的全息屏。
因为是无人驾驶汽车,所以不需要观察外面的路况,所以传统汽车的前挡风玻璃被一块全息屏替代了。
此时全息屏里正在同步播放车外的风景,绵延的森林像是绿色的巨浪闯入眼帘,在绿色的一角,出现了一小片镜片一般澄净的蓝色。
海边快到了。
“有时候我又在想,你的这些怪异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臆想出来的?是你古怪,还是我患上了心理疾病。”
姜言弋轻声说着,声线柔和,像是自言自语。
池骁雪咽下甜甜的营养液,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大概,是心理疾病吧,你抽时间去医院看看。”
有些心虚地扭过头,池骁雪惊叫一声:“大海。”
就在刚才俩人对话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已经悄然变幻,森林褪去,视野被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涨满。
池骁雪生在海边长在海边,与海为邻,海就是她的乡愁,此时猝不及防地看到熟悉的蓝色大海,她激动得热泪盈眶。
“ Moji ,你怎么哭了?”下了车,姜言弋坐上轮椅,才发现机器人居然又在流泪。
为了不让她学习,都带出来看风景了,怎么又哭了?
“我就是早上营养液喝多了。”
池骁雪敷衍了一句,转身朝大海奔去,大声呼唤:“啊,大海,你全是水。”
姜言弋看着疯疯癫癫离去的机器人,开始认真思考,到底谁才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他在车前坐了一会儿,转身,从车上把花束拿了下来,这才开着轮椅,缓慢靠近大海。
智能轮椅有海滩行进模式,但他没有走进海滩,只在靠近沙滩的一处礁石旁边停了下来,将手里的风铃草放在那处礁石上。
这处海域姜言弋来过无数次,开心不开心,天晴或者下雨,只要有时间,他都会带上一束风铃草,来这边待一会儿。
监控画面上显示,白以冬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片海域附近。
他无数次想过,会不会奇迹发生,就让他在这里和妻子重逢。
可没有奇迹,好几次不甘心,从日出坐到日落,这片偏远的海域上什至连一个偶然经过的路人都没有。
可是今天,姜言弋却觉得好吵啊,像是有人往沙滩上放了100只鸭子。
耳边一直听到嘎嘎嘎的笑声。
“姜言弋,我发现一个沙蟹正在搭窝,啊啊啊,你快过来看啊。”
姜言弋刚想,沙蟹搭窝有什么好看的,就看到一团黑影朝他冲了过来,推上轮椅又冲回沙滩里。
池骁雪把帆布鞋脱下来,两只鞋的鞋带系在一起,又将鞋带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的布鞋里还塞着两只袜子。
她光着脚,裤腿高高挽起,蹲在轮椅旁边,瞪着眼睛看小沙蟹搭窝。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螃蟹,用两只小钳子快速捞起一坨湿润的沙土,在身旁一圈圈垒砌着半圆形的壁垒。
池骁雪指着那个扣在地上的半圆形问:“你看,它盖的房子像不像菠萝包?”
“像的。”姜言弋唇角出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池骁雪又继续垂着脑袋观察小螃蟹。
“这螃蟹真不容易,为了有个家,要付出这么多努力。”看了一会儿,池骁雪突然说。
姜言弋点点头:“活着都不容易。”
“可是,它都不用学习。”池骁雪又说。
姜言弋:“各有各的不容易。”
池骁雪突然伸出手,把小螃蟹刚垒起来的墙壁戳塌下去:“让它见识一下人心险恶。”
姜言弋:“ ”
又在这边待了一会儿,看到小螃蟹重新把窝搭好,池骁雪才推着姜言弋走开。
被池骁雪推着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姜言弋才发现,这片海滩原来这么热闹,这里没有人经过,却生活着各种小蟹小虾,奇形怪状的贝壳。
池骁雪停下来,把一只搁浅的大鱼扔回到水里去。
她的手摸过鱼,就跑过来让姜言弋闻:“帮我闻一下有没有鱼腥味。”
姜言弋说有,她就又跑回海边去继续洗手。来回跑了好几次,终于姜言弋说没有味道了,她才停下来。
其实还有一点味道,鱼腥味光用海水是不容易洗干净的,姜言弋不想让她来回跑了。
池骁雪半靠在那块放花的大礁石上,手往后撑着身体,眯起眼睛欣赏着这难得的一线海景,突然侧过头看向姜言弋那边:
“姜言弋,你老婆是不是就在这里走丢的啊?”
“你怎么知道?”姜言弋心里咚地一跳,只要有人提起白以冬的事,他都会有点应激。
“上次在那个别墅里,施岚她们不是说过,你老婆最后是出现在肖灵的海边吗?
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肖灵,但你带了花来这里,这花的花语还是永远等待。
我就猜到你老婆多半是在这里走丢的。 ”
姜言弋仰起脸看向她,比人类更莹亮清透的眸子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你只要不学习,其他方面都很聪明。”他没正面回答,算是默认了。
“我觉得你总是有点悲伤。”
池骁雪晃着光脚丫:
“你不要那么难过,她只是走丢了,又不是去世了,也许以后还能再见面呢。”
“其实,和现在的情况比起来,我更希望她是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