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三合一(2 / 2)

鸟一直在响 星海浮萍 6488 字 2个月前

江止头也没回,仿佛没听见。

比起那些,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这只差点变成烤乳鸟的笨蛋喂点吃的。

云真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居然还没喊饿,这不正常。

得赶紧喂点红烧肉,把他喂胖点。变成人的云真太瘦了,全是骨头,抱着硌手,还是做鸟的时候手感好,胖乎乎的,揣在怀里也很暖和。

而且,鸟虽然会叫,但不会说话,比较安静。

但如果是云真,吵一点也没关系

云真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香味,这味道和他梦里的红烧肉相去甚远。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在脑海里迅速复盘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按照话本的流程,大侠在惊天动地的一战后晕倒,醒来时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躺在雕花大床上,旁边坐着以为他死了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二是身处阴曹地府,旁边是阎王爷。

但这股焦糊味实在太煞风景,既不旖旎,也不阴间,倒像是一个手艺极差的厨子正在报复社会。

云真猛地睁开眼。

入眼既不是床帐,也不是奈何桥,而是一团噼里啪啦乱响的篝火,以及更远处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云真费劲地扭过头,看见江止正坐在火堆旁。

这位刚刚手刃了武林盟主的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把让人闻风丧胆的剑。

只不过,覆舟此刻并没有用来杀人,而是串着两条死不瞑目的鱼,架在火上接受酷刑。

鱼已经黑了一半。

“二师兄,”云真虚弱地开口,“你在用什么烤鱼?”

江止转过头,面无表情地举了举手里的剑:“剑。”

“我知道是剑,”云真痛心疾首,感觉心在滴血,“这可是神兵利器,削铁如泥,你居然拿它当签子用?剑灵会哭的,真的会哭的。”

江止淡定地翻了个面,让鱼的另一面也均匀地变黑:“它不会哭。”

“为什么?”

“耐热。”

“……”

云真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江止的外袍,这件衣服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但已经干了。

“饿吗?”江止问。

“饿。”云真老实回答。他在昏迷前最后的愿望是红烧肉,现在虽然只有烤焦的鱼,但好歹也是肉。

俗话说得好,饥不择食。

江止把剑递过去,剑尖上戳着那条稍微没那么黑的鱼:“吃吧。”

云真看着那条鱼,虽然卖相凄惨,但对于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他也不矫情,伸手去拿。

江止却拿着剑柄往后退了一下,没有递给他。

云真疑惑地看着他,心想这人难道还要搞什么“叫一声好哥哥才给吃”的把戏?

“烫。”

“哦。”云真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剑,感觉自己此刻特别豪横,全天下大概只有他能享受这种待遇,用砍过武林盟主的剑当餐具。

他对着鱼最肥美的肚子,狠狠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云真的表情凝固了,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没有盐。

不仅没有盐,甚至连鳞片都没刮干净。焦脆的鱼皮混合着半生不熟的鱼肉,那一嘴就像直接啃了一口泥,土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江止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似乎在等待一个评价,又或者只是在观察云真是不是还活着。

云真含着一口鱼肉,艰难地咽下去,眼眶都红了,悲愤地说:“你是不是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家产。”

“……”

江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吃。”

“能吃和好吃是两码事!”云真快哭了,“石头也能吃,问题是谁愿意吃啊!”

对于江止来说,食物大概只有两种属性,能维持生命的,和不能维持生命的,味道属于第三种属性。

云真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啃这条色香味弃权的鱼。

“你吃不吃?”云真一边吐鱼刺一边问。

江止摇头。

云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可能不是真的不饿,而是知道他知道自己做的东西难吃。

之前那种生死相依、恨不得融为一体的情绪,在烟火中迅速冷却,就像那条可怜的鱼一样,从滚烫变成了焦炭。

云真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他想起自己之前挂在江止身上,大喊什么“借你运气”、“我是灵体”之类的话,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特定的环境下,头脑发热导致的脑抽行为。现在冷静下来,两个人坐在湖边,吃着没盐的烤鱼,要是再谈什么我保护你你保护我,那就太矫情了。

有些事,发生过就算了,没必要拿出来反复咀嚼。就像这条鱼一样,吃一次就够了,绝对不想来第二次。

月亮挂在树梢,夜风吹过,带着水汽,又迅速被篝火烧干。

“二师兄。”云真喊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嗯。”

“你真的是猫妖?”这个问题憋了很久,云真觉得必须问清楚。

“半妖。”江止严谨地纠正。

“那你平时……”云真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吃老鼠吗?”

江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云真很熟悉,是他想要拔剑的前兆,虽然现在剑上还串着鱼,但这不妨碍他用眼神先杀一遍。

“不吃。”

“哦,那就好。”云真松了口气,“那你平时看见线团会想扑吗?”

“不会。”

“那你从房顶跳下来是不是一定脚着地?”

“那是轻功。”

“你会变成猫吗?就是那种,嗖的一下,变成一只黑色的大猫?”

“不会。”

“你会猫叫吗?”

“不会。”

云真不信。这怎么可能呢?这是种族天赋啊!就像鸟会飞,鱼会游一样。

云真凑过去,歪着头看着江止,循循善诱:“怎么这都不会!很简单的,我教你,喵——喵——喵——”

他学得惟妙惟肖,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意味。

“你给我喵一下!就一下,我不告诉别人。”

“……”

“不喵算了,真没劲。”云真撇撇嘴,把最后一口鱼咽下去,“我们现在在哪?”

“你想去哪?”江止反问。

云真愣住了。

想去哪?

他本来想说去江湖。他以为的江湖,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是路见不平一声吼。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见识过了真正的江湖。真正的江湖就是一群人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打来打去,就是陆家那种用活物炼丹的变态,就是那些墙头草一样的江湖人士,今天喊你是英雄,明天骂你是妖孽。

他突然觉得江湖有些没意思,甚至可以说是很无聊。师父说得对,江湖就是人情世故,而人情世故通常都会让人很累。

“我想回家。”云真说。

他的确想家了,想他爹娘,想那张软乎乎的大床,想厨子做的红烧狮子头。

江止站起身,用不知哪里扯来的一块破布擦了擦剑上的油渍。

“好。”他说,“明天去城里拿你的衣服,然后带你回家。”

云真都快忘了这茬了,他还穿着大师兄的衣服,那身长袍上还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爹娘看见估计会以为他是逃难回来的。

两人灭了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偶尔有鸟掠过,发出一两声啼鸣,听起来特别凄凉。

刚走了一会儿,大概也就几百步。

“二师兄。”

云真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耍赖不走了,“我不行了,我的腿告诉我,它已经和身体分家了,现在正打算离家出走,我也拦不住它。”

江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再走两里。”

“两里?”云真哀嚎,“对于一个刚刚死里逃生,还饿着肚子的大侠来说,两里路就是西天取经的距离!我不走,你背我。”

其实云真也没真指望江止背他,这只是他一贯的耍混策略,就想让江止停下来歇会儿。毕竟他刚刚受了伤,又打了那么久。

谁知江止走到他面前,转过身,蹲下。

“上来。”

云真愣了一下,看着江止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扑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搂住江止的脖子,生怕被甩下来:“二师兄,你真好!简直是菩萨再世,活佛下凡。”

江止把他背起来,步履平稳,好像背上并没有多大重量。

云真把下巴搁在江止的肩膀上,随着江止的步子一晃一晃的,热气喷在江止的耳边。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爹娘带他去看灯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他爹背上,觉得全世界都很美好。

“二师兄,咱们聊聊呗。”云真闲不住,那张嘴不说话就浑身难受,就像鱼离开水会死一样,他不说话也会憋死。

“聊什么?”

“聊聊人生,聊聊……”云真眼珠子一转,图穷匕见,“聊聊你是不是早就对我有非分之想。”

江止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没有。”

“骗人。”云真在他背上晃荡着两条腿,像个得逞的无赖,“你要是对我没意思,干嘛对我变的那只鸟那么好?又是喂食又是洗澡,还给我做窝,我当人的时候都没这待遇,你这就是爱人及鸟。”

“那是鸟。”

“那你怎么解释在丹房,你为了我差点变成疯猫?”云真不依不饶,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你那眼神,啧啧,凶得像是要吃人,要是眼神能杀人,陆风早被你凌迟三千刀了。”

江止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官方解释:“我们是同门。”

“少拿这个当挡箭牌。”云真不满道,“怎么没见你护着大师兄?他被人追得满山跑的时候,你都在看戏吧?”

江止:“……”

“还有啊,”云真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贴到了江止的耳朵上,“我做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你亲了我。二师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趁虚而入,占我的便宜了?”

“你生病,不张嘴。”

“喂水用嘴喂啊?”云真大惊小怪,“这借口也太老套了!现在的话本里都不这么写了,这都是几十年前的烂俗桥段!”

“没看过。”

云真笑得更欢了,“我现在给你做一个选择题,听好了啊。”

江止:“不选。”

“不行,必须选。”云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假设,如果我和一个香喷喷的红烧猪蹄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江止毫不犹豫:“猪蹄。”

“……”云真气结,“为什么!难道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只猪蹄?”

“你会游泳。”江止淡淡地说 ,“猪蹄不会。”

“……”好有道理。

“二师兄,”云真的声音低下来,“其实,刚刚我真的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江止托着他腿弯的手突然收紧。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死了,你就真的变成孤家寡人了,师父不靠谱,大师兄不正经,师姐心里只有姑娘,没人陪你说话,没人惹你生气。”

云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气非常沧桑:“我想着想着,就觉得特别难过,你本来话就少,再没人和你说话,迟早得退化成哑巴,到时候别人问你话,你只能嗯啊哦,多可怜。”

江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

“所以,”云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为了防止你变成哑巴,我决定委屈一下自己,勉为其难地留在你身边,每天陪你说说话。”

“二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很讲义气?”云真抬起头,一脸得意,“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过了很久,久到云真以为江止不会回答的时候,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好。”

“那你呢?”云真趁机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

“嗯是什么意思,不许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

“喜欢谁?”

“你。”

“我是谁?”

江止停下脚步。

前方,一个庙宇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江止微微侧头,看了看背上的人。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让平时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

“云真。”

“在!”云真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格外清脆。

“喜欢你。”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云真突然问:“刚才那个选择题,如果不是猪蹄,是我和别人掉进河里,你选谁?”

江止看着他,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是某种专注的捕猎者锁定了它的猎物,又像是守财奴盯着他的金元宝。

“没有别人。”

江止说。

“只有你。”

云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掩饰一下自己的害羞,比如“二师兄你真有眼光”或者“那是自然”,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傻乎乎地笑,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又走了一会,江止背着他走进了那个破庙。

破庙里只有半尊没脑袋的佛像,和一地干草。那佛像盘着腿,虽然没了头,但还是端坐着,看起来格外诡异。

云真盯着那尊佛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师兄,你说这佛像是怎么掉脑袋的?是被人砍掉的,还是自己掉的?”

“不知道。”

“我觉得应该是看破红尘了,主动把脑袋摘掉的。”云真一本正经地分析,“你想啊,当佛多累啊,天天被人烧香磕头,还得保佑这个保佑那个,烦都烦死了,脑袋一掉,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江止把云真放在干草堆上,自己坐在一旁。

“那个……”云真挠了挠头,感觉有点奇怪,怪得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虽然现在气氛很好,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什么?”

“我饿了,那条鱼根本不顶饱。”

“……”

江止闭上眼,“睡觉。”

“哦。”云真乖乖应下,但他不老实,像只虫子一样往江止身边拱了拱,直到拱到江止怀里才停下来。

夜深了,风吹过破庙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鬼在哭。云真打了个哆嗦,又往江止身上贴了贴。

云真并没有睡着,他感觉江止也没睡。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风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江止看过来的目光。

不知是谁先动的,距离越来越近,云真感觉江止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有点热。

江止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那种压迫感又来了,但这次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心跳加速。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一起的时候,云真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做好了献出初吻的准备。

“猫和鸟是不能同养的!这是常识,你懂不懂!”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迅速分开,动作整齐划一。

只见师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那架势活像是来捉奸的。她一眼就看见了衣衫不整的云真,二话不说冲过来,一把将他从江止身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真真别怕!师姐来了!”

师父慢悠悠地从门口走出来,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个……为师也是刚到,拦不住嘛。”

云真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欲哭无泪。

此时此刻,他只想对那尊没脑袋的佛像说一句:大师,我也想出家——

作者有话说:早期人类训练人机影像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