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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那霍将军的身份,可会被坤宁宫察觉?”

霍川手掌重兵,不用多说,他肯定是东宫麾下的重要一员,若是暴露,对高煦影响必然很大。

昌平帝是个猜忌心很重的皇帝,霍川中立保皇党的面纱若被揭下,那麻烦就大了。

妹妹重要,夫君同样重要,纪婉青从不打算以损伤后者的方式,用以保护前者。

“青儿放心,并不会。”

妻子的心思,高煦明白,他当然也不会以这么大的代价,来办成这么小的一件事。毕竟保证郑家平安,还有很多方法。

霍川是郑父袍泽,关照郑家人一直未有掩饰,郑毅只要锁定目标,求上门来,他确认过后愿意动手,太正常了。

这次行动,帮助郑家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重点,就是清除皇后眼线,尤其是军中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虽是零星几个中低将领,于大局犹如蚍蜉撼树,但杜渐防微很有必要,无论是霍川,还是高煦,都容不下这些人。

高煦笑道:“青儿莫要担忧,这次郑家,还给了霍川一个很好的动手借口。”

他说的,其实纪婉青都懂,只不过事关重大,不确定一下她不安心。

一颗心放下后,她微微侧头,瞅着他笑,“那我是否要记上一功?”

“皇太子殿下,”她俏皮眨了眨眼,“你可要好生奖赏我一番?”

“好!”

高煦朗声一笑,“确实得好生奖赏奖赏。”

这本是夫妻之间的嬉笑之语,不过纪婉青窝在他怀里蹭了几下,他心中倒是一动。

大掌落在她的腰腹间,她怀孕已经三个多月了。

高煦详细了解过妇人孕期宜忌,刘太医老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满三个月后可行房,只要不是太频密太激烈便无妨,也给说了。

他眸色深了深,或许,自己确实可以“奖赏”妻子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关于皇后是否赐人这点,倒是不用担心的。毕竟东宫妃妾越多,子嗣就极大可能增多,这举动除了膈应人以外,弊大于利。即使不顾及皇帝态度,有了女主这个前车之鉴,这活儿皇后也是不会干的。

亲亲们,明天就是周末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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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差点忘了说一句,亲们元宵节快乐!!

76、第 七十六 章

这夜, 后院正房叫了热水。

梳洗过后,纪婉青脑袋埋在高煦怀里, 想起方才乳母欲言又止的神情,小脸潮红。

她当然知道, 妇人坐胎稳了以后,是可以适当行房的。

只不过, 时下贵妇基本不会乐意, 因为子嗣是她们的命根子。而男人亦然,毕竟他们美妾通房在怀, 不愁没地儿宣泄,实在不需凑往怀孕媳妇屋里凑。

高煦年轻,身边没有其他人, 不影响孩儿的话, 她也不愿意他硬憋着难受。

反正他极在意她母子,绝不会伤了二人。

“青儿, 你身体可有不适?”高煦搂着妻子上了榻, 扯过薄被盖住, 不忘再次确定。

床第之间,他小心翼翼, 轻磨慢蹭, 前所未有的慢节奏,却给了二人别样的快.感。

纪婉青抬首看他,俏脸红红,不过她怕他担心, 轻轻摇了摇头,“没呢。”

高煦大掌探向她的腰腹,摩挲片刻,又见她神色并无不妥,他含笑,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我们歇吧。”

隔日,刘太医照常来诊平安脉时,他特地折返后院,隐晦问了这桩事儿。

老太医肯定表示,无碍。

高煦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于是,太子殿下茹素两月后,终于可以浅尝荤味了。

只不过,夫妻二人敦伦并不频繁,至少隔几日才一次,这般小心谨慎,也另有一番趣味。

夫妻感情融洽,纪婉青日子如意,孕事也顺心,调养一段时间,面色红润,精神奕奕。

高煦看在眼里,畅快在心。

主子高兴了,一院子宫人太监也轻松,清和居气氛继续保持和谐。

只可惜,日子也并非一直一帆风顺的。

这天,高煦收到信报,许驰赴大同刺探之行,并没有成功。

穆怀善任大同都指挥使已有三年,这地儿,就是他的老巢。

恰好,他赴京述职并滞留,这时机不错,于是高煦知悉对方身份后,立即便下令,要探一探大同。

穆怀善此人,既能幕后策划松堡之役,并扫尾干净,掩盖三年,明显是个心思极慎密之人。且根据围剿郊外庄子一役推断,对方手下死士必甚多。

于是,这个任务,便交给东宫暗卫副统领许驰,由他亲自出马。

许驰接令以后,也不耽搁,仔细拣选了一些心腹好手,立即出发。

一行人在城里城外略略考察一番后,待次日入夜,便直奔都大同都指挥司。

在古代,一般驻外官员都是官宅不分的,前面办公,后面就是私人起居的地方,大同都指挥使亦如此。

许驰要探穆怀善的老巢,就是这大同指挥司。

这指挥司即便主人外出,但依旧有一队队带甲军士严密防守,丝毫不松懈。

只不过,许驰等人功夫卓绝,这些普通兵士,历来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他们的对手,却是里头的暗卫死士。

穆怀善离开大同,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他誓必会带走一大批明暗守卫,这么一来,偌大的指挥司中,防守人员肯定不如从前。

这正是高煦抓紧机会,命人赴大同查探的原因。

许驰乘着夜色,领人潜入指挥司,略略查探一番,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剑眉不禁紧蹙。

高煦猜测得不错,穆怀善确实带走了很大一批人手,不过他也狠,干脆把余下的绝大部分人手集中在前院,其他位置放开,而外书房这类地方,防守不松反紧。

“心思歹毒,老奸巨猾!”

许驰一身漆黑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伏在瓦背上,远远眺望外书房位置。

他功夫很高,远远的,就察觉了严密的防守,不禁啐了一口,“这姓穆年纪不大,心倒狠手段也老。”

只不过,对方确实给他制造了很大难题。敌众我寡,敌明我暗,他们是来暗中查探的,不惊动守卫,才有可能顺利潜入,发现机密。

一旦惊动敌人,对方包围过来,双拳难敌四手不说,连续箭阵雨般撒过来,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这种情况欲潜入外书房,许驰也没有十足把握,估摸一番,成功率大约也就五五之数。

只是既然来了,无功而返却心有不甘。他思虑片刻,最终牙根一咬,决定试上一试。

这地儿与东川侯府完全不同一个档次,人多反倒是累赘,许驰不打算多带人,吩咐手下原路折返,他独身一人伺机往前。

一路小心谨慎,他渐渐靠近外书房。

“咔嚓。”

也是许驰运气不佳,落脚的地方瓦片搭得不好,留了一个缝隙。他虽轻身功夫极佳,但七尺男儿分量还是有的,足下刚踏上屋顶,那瓦片一滑复位,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响声极小,伴随着风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很可惜,防守在外书房之外的,不是普通人。暗卫首领耳朵一动,立即大喝一声,“什么人?”

许驰一听见瓦片响声,立即暗叫糟糕,他瞬间翻转身子,闪离原来位置。

泛着幽蓝的银光微微一闪,七八个流星镖眨眼即至,“笃笃笃”几声过后,钉在响声出现处。

许驰堪堪避过,他动作不停,立即脚尖一点,身形往外急速掠出去。

既然已经惊动对方,立即离开才是上策,若是对方包围圈形成,那麻烦就大了。

他反应迅速,轻身功夫极佳,放倒对方几个人,打开缺口,立即逃之夭夭。

“追,赶紧追!”

暗卫首领大怒,点了七八个人,急急追了上去。

许驰轻功比对方稍高一筹,又占了先机,其实逃脱不难。一路奔出城外密林之后,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大妥当。

他随意夺路离开的方向,是正东方向,思忖过后,他稍稍加速,消失在密林中。

暗卫首领心下一紧,脚下极快速度,却还是跟丢了人。

“赶紧的,四下搜寻一番。”暗卫首领狠捶了一下树干,立即令属下四下寻找。

他本人则加快速度,往正东方位追去。

结果是没追上,暗卫首领失望,不过也只得折返,心有不甘的他,再次往四下漫无目的搜了一遍。

这么一搜,却有了意外之喜。

暗卫首领眼尖,见前方远远有黑影一闪,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入侵者。

这距离追不上了,不过却有了重大发现。对方疾奔一段,确定四下无人时,方向陡然一转,往正北而去。

主子在正北方向,正好有个老对头,双方数年来刺探不断,这次想必也是对方。

暗卫首领心下一定,这回对主子也能有所交代。

“走,回去。”

一行人返回城内。而奔出一段后悄悄折返的许驰,远远眺望了对方的背影一眼,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穆怀善在北边方向有个对头,不过打的确实是混淆视线的主意,瞎猫碰上死老鼠,祸水另引成功了。

这点他还不知道,如今只希望对方不要太敏感,莫将此事与东宫联想在一起才好。

穆怀善此时,还不知东宫已知悉了他的身份,这将大大有利于己方。因此高煦下令时,特地强调了,不可引起对方怀疑。

许驰这趟差事,算是办砸了。不过既已打草惊蛇,继续查探欲将功补过也不行了,他只得折返承德复命。

高煦接到许驰先一步传回的信报时,穆怀善这边也收到大同的消息了。

“指挥司前院被潜入,来人逼近外书房被察觉。”

穆怀善歪在黄花梨美人榻上,随手抽出密信,垂目一瞥,漫不经心的神情立即一收,“来人居然能逼近外书房?”

他手底下的人能耐多少,他清楚得很。且离开大同前,他还严密布置了一番,外书房有多难接近,没人比本人更清楚。

穆怀善思维敏捷,立即将近日与东宫的纠葛联系起来。

难道,皇太子发现了他的身份?

穆怀善神情严肃,白皙的俊脸隐透冷厉,他一目十行,迅速扫过第一张信笺,翻过第二张。

第二张信笺,情况倒是有了变化,暗卫首领将自己在密林间的发现说了,很详细。最后推断,这个黑衣人,应该是主子的老对头派来的。

穆怀善微微蹙眉,他这个心腹,能力极佳判断力也强,否则不会做到这位置上。

还有最关键一样,即便东宫真知悉了他的身份,短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了解到他有这么一个老对头,还能及时祸水另引。

这么说来,东宫这边,应该是他想多了。

穆怀善逐字逐句推敲,闭目还原当时情景,最后得出结论,应该是他的老对头出的手。

“这人的手下,倒是又添了高手。”他站起,行至烛台边上,点燃了密信。

穆怀善静静看着橘黄的火焰跳动,等信笺将要燃烧殆尽,手一松。灰烬落地,他转身,吩咐传信大同,加强警戒,防止对方卷土重来。

至于反击,等他回去再说。

末了,他又吩咐道:“传信临江侯,让他提高警戒。”

即便应并非东宫出手,但以防万一,穆怀善还是知会兄长一声,让对方谨慎些。

“纪祥,你立即返京,将这个要紧位置检视一番。”

穆怀善的密信,纪宗文收到了,信上只让他加紧防备,却没说为何如此。

他了解弟弟,对方性子有些古怪,却绝非无风起浪之人,因此也不质询为什么,立即就吩咐下去。

这个纪祥,是临江侯府大管事,陪伴主子一起长大,是纪宗文的头等心腹。他一听命令,立即利落应是。

“既然你要探望家小,回京办妥差事后,也不必亲自折返了,直接回去吧。”

纪祥本来打算过几日便请个假,回去探望家人的,已经给主子报备过。主仆关系很不错,纪宗文很体恤对方,回京处理好差事,直接返家即可。

“谢侯爷恩典。”

纪祥应了,便立即下去收拾行囊,打马出发。紧赶慢赶,终于赶回了京城临江侯府。

他的突然折返,让马房管事金大兴颇为突兀。

“祥大管事,怎么突然回来了?”

金大兴笑呵呵亲自上前牵马,他是世仆还是地位不低的管事,纪祥也不拿架子,抹了一把脸,“主子有吩咐,我等当然得赶回来。”

他翻身下马,伸展了一下身躯,正要匆匆进去。走了两步,又折返,他拉着金大兴道:“老金,你给我选辆独驾小车,我过几日就用。”

“马车样式普通些,半新不旧即可,把马儿得喂饱些。”纪祥特地嘱咐:“你亲自准备,莫要与人多说。”

“好嘞。”金大兴利落应了,目送对方走远,出了车马房。

他笑容敛了,心下却大动。

话说,这大管事纪祥,每年这个时候,皆要出门一趟,车驾同样要求掩人耳目。

对方用什么马车,事不关己,金大兴往常也没在意。不过,如今适逢主子暗中传了命令,说密切关注临江侯身边心腹,看是否能发现破绽。

临江侯的头等心腹,不就是纪祥吗?这违和之处,自然引人注意。

他当下也不迟疑,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将消息传出去。

金大年,正是纪婉青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暗探之一,世仆出身,地位不低。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二更很快就撸好啦,等会就发上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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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爱你们哒,笔芯!

还要感谢读者“木偶波儿”扔了1个火箭炮呢,么么啾~77、第 七十七 章金大年是世仆, 祖父就是车马房管事,还被老靖北侯发展成暗线。他长大后, 不但顺利接手了祖父的位置,连同暗探工作也一并接了过去。

他位置不低, 对侯府也很熟悉,一接到这回任务, 就琢磨开了。

纪宗文的近身心腹不少, 但最倚重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

这几位和他也有些交情, 可惜不深。金大年将几人颠过来倒过去想了一遍,正琢磨着从哪个地方入手时,纪祥就撞上来了。

纪祥是临江侯府的大管事, 在纪宗文年幼时, 便伺候在身边,至今已有三十年。要说头等心腹, 非此人莫属。

方才, 对方回身嘱咐准备车驾时, 金大年心中一动。

从七八年前开始,纪祥每年这个时候, 总要出门一趟。一般半月方归, 车驾要求如出一辙,以掩人耳目为要,且此事不得宣扬。

金大年是经手人,隐瞒谁也瞒不过他。他同时还知道, 七八年前,正是临江侯府姑太太纪皇后,携子开始崛起,正式展开实际行动,欲谋取东宫的时候。

那一年,临江侯身边多名心腹,诸如纪祥等人的家眷,就被悄悄送离开府邸。

说就说是送回原籍乡里去了,不过有一次河南大旱,金大年随口问候一句,对方却似乎并不焦急。

纪祥的原籍老家,正是河南,不过当时他半响才反应过来,答了两句。

结合种种情况,金大年大胆推测,对方的家眷并没有送回河南,或者河南的是幌子,而这每年一次的遮人耳目出行,才是真正探视家人之举。

这是个重大发现,事不宜迟,他立即回屋写下密信,传往承德。

金大年的发现若是真的,就是一个重大突破口。

高煦展开密信一看,当下也不迟疑,召来许驰,吩咐严密监视,必要时可权宜行事。

“属下领命。”徐驰利落应了。

他在大同失了手,好在后面仔细观察之下,穆怀善那边似乎并没有将视线投向东宫,这应是密林混淆视线之举起作用了,许驰松了一口气。

主子也没有太责备他,不过他心下愧疚,正摩拳擦掌,要戴罪立功。接了差事,他立即告退,启程奔往回京城了。

以往纪荣传消息过来,高煦都是先跟妻子商量过后,再做决定的,这是对妻子的尊重。

然而这次事急从权,承德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回去后仍需布置,命令当然越早下越好,因此他当时便吩咐下去。

不过他也不耽搁,等许驰退下,便站了起来,往后院行去。

“殿下做得对。”

对于高煦的决定,纪婉青赞同的,细细看过密信之后,她喜道:“金大年推测应不错,这回若能顺藤摸瓜,掌控了纪祥家眷,想必他会开口的。”

忠心耿耿,能为主子舍弃生命者不在少数。而然,若天平的另一边放上的是自己的家人,父母、妻子儿女,还能坚持不动摇的,恐怕就不多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纪祥家人或许不知情,但面对一城奋勇保家卫国却惨死的军民,几万援军的全军覆没,当然后者更重要。

况且,他们能有今日的安逸生活,少不了纪祥本人的助纣为虐。

昔日迷雾一点一点被拨开,真相越来越近,夫妻两人心情都不错。

“青儿,你今天身体可舒坦?”

说罢正事,高煦也没马上回到前面去,他轻拥着妻子,大手落在她已经鼓起的腰腹上,小心摩挲了下。

纪婉青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进入了四月后,胎儿开始高速发育,她腹部已经有明显的凸出。

就像个很小的簸箕倒扣在上面的模样,穿上衣裳不大看得出来,不过触摸或者宽衣后,就比较明显。

她身材基本并无变化,依旧窈窕。几月下来调养得极好,色若春花,渐褪去了青涩,开始绽放,举手投足间,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高煦只要有闲暇,总惦记着后院,记挂他的孩儿,更记挂孩儿他娘。

“我很好,孩儿也好。”纪婉青含笑,纤手覆盖在他的大掌上。

高煦正要说话,不想掌下忽传来一阵小小动静,他大喜,“青儿,孩儿又动了?”

一贯稳重自持的男子,因为小小胎动难掩兴奋,他神色专注,忙小心摩挲了几下,希望再得到孩子的回应。

孩子不负期盼,果然又动了动。

高煦更高兴了。

纪婉青一直含笑看着,自从第一次胎动起,他便热衷与这个亲子活动,毫不怀疑,他是一个好爹爹。

昔日冷静中隐带防备的皇太子殿下,早悄然远去,如今的高煦,还是一个好夫君。

她含笑,美眸弯弯带一丝甜意,“今儿他一直懒得动弹,看爹爹回来了,才高兴呢。”

高煦笑意更深,又等了许久,见孩子确实暂安静了,他才依依不舍往前面去了。

“娘娘,殿下是个好的。”

何嬷嬷笑得合不拢嘴,经过几个月的仔细观察,她之前的小小担忧,已经放下来了。

“嗯。”纪婉青微笑,他确实很好。

京城,临江侯府。

纪祥将府里各处检视一番,确认无误,再将管事们召集起来,耳提面命。

待一切停当,已是几天之后,他最后往承德方向传了消息,方罢。

次日清晨,他悄悄带了个人,取了金大年处那辆特地准备好的小马车,往府外而去。

纪祥脱下绸缎衣裳,一身深蓝色棉布对襟短打,一头钻进篮蓬小马车中,再也不见冒头。驾车的人,则是他带来的那个小厮打扮者,中年男子一身灰色布衫,相貌平凡,但露出半截子的手臂虬结有力。

金大年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这人不像普通小厮,倒似个身怀武艺的府卫。

他不敢多看,若无其事让开。那“小厮”一挥细鞭,这半新不旧的小马车,便载着同样低调打扮的二人,往外行去了。

小马车没有从侧门出府,而是通过内巷绕到后面的小门,从低级下仆常走的地儿出去了。

小厮一路小心在意,确定无人注意,才收回视线,又给了马匹两鞭子。

拉车的打马吃疼,脚下加快,“哒哒哒”出了后巷,穿过正街,汇入人流车流密集的大道。

“赶紧的,快跟上去。”许驰视线不离这辆小马车,扬了扬下巴,脚尖一点,率先跟了上去。

“是。”后面的下属紧随其后。

他们等待已久,正要顺利完成任务,好戴罪立功,自是摩拳擦掌。

那篮蓬小马车踢踢踏踏,看着就像寻常人家出门办事一般,顶着大太阳绕了好几个圈,那带着斗笠的小厮才一扯马缰,往城门方向而去。

小车是从北城门出城的,往东北方向去了。出了城后速度就提了起来,紧赶慢赶,到了次日傍晚,就抵达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名平山,人口还算稠密,镇口大街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小厮没有驾车进镇,镇口便勒停小车。

纪祥钻了出来,与小厮打扮的府卫说了两句,点了点头,提脚就走。

两人不是第一次来此地了,很有默契,小厮掉转车头,打马就走,半个月后,他会再来一趟接人。

一路跟到此地的许驰,立即分出两个人,去解决那辆小车,他则继续领人,跟上那纪祥。

阔别家人一年,即将见面,饶是这位一贯持重大临江侯府大管事,也不禁面露笑容。穿过繁华的镇口大街,纪祥脚下愈发快速,往目的地奔去。

镇子东边是富人区,其中一座三进大宅子从前几日便开始洒扫门前巷子。到了正日子,一家人开了大门,翘首以盼。

“爹爹回来了!”

熟悉的人影刚转进巷口,小孩子最眼尖,立即欢呼一声,挣脱母亲的约束,往那边奔过去。

这个男孩才六岁,是纪家搬到平山镇才有的,纪祥最惦记这个小儿子,赶紧快走两步,把扑上来的小儿子抱起,高兴的颠了颠。

“爹!娘!”他一手抱着小儿子,快步往家里行去。

眼前老父母已领着他的妻子儿女,迎了上来,一家人聚首,大家都激动不已。

这一幕,被悄悄立在暗处的许驰尽收眼底,他的唇畔,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来人,赶紧将消息传回去。”

其实来之前,许驰便得了主子必要时权宜行事的允许。他当下也不迟疑,立即安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明天见哦~ (*^▽^*)78、第 七十八 章“来, 弟兄们!”

说话的是一个青衫汉子,提着一个大酒坛子进门, “都尝尝,这是醉仙楼刚出窖的好酒。”

话罢, 他利落拍开封口,醇厚的酒香立即弥漫开来, 屋中三四个人赶紧凑上来。

为首位置上, 是一个蓝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 “陈凉,怎么大清早的就喝上了,差事还干不干?”

“张大哥, ”青衫汉子陈凉, 一边倒酒,一边叹道:“我们这差事, 当与不当, 还有区别么?”

美酒被倒进大碗中, 他招呼,“张大哥, 别多想了, 来一起喝。”

张大哥闻言,怔忪片刻。也是,他们这差事,当与不当, 其实也无甚区别。

他们几个人,本来是临江侯府府卫。因纪皇后正式展开夺嫡,侯爷为防日后有所疏漏,提前将身边心腹家人悄悄送出,并派人守卫加监视。

纪祥是最重要的,家眷守卫也多,张大哥等人就领了这差事。当时觉得没什么,如今眨眼近十年,却苦闷至极。

纪宗文诸事缠身,当时忘记了吩咐换岗。这些人一待十年,猫在这个小镇上,虽安逸至极,却也无法立功,更无法调离。

对于有些心志的男人来说,实在是个折磨。

张大哥苦笑一声,最终也是站了起来,往那边走去。

屋里美酒佳肴,气氛热烈。屋顶却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被掀起的瓦片轻轻放回原位,来人脚尖一点,悄悄离开。

他利落折返,禀道:“回禀副统领,隔壁守卫情况,已经摸清楚了。”话罢,便仔细叙述一遍。

“很好。”

徐驰颔首,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我们今夜便动手。”

得悉纪祥家眷确在此地后,许驰并没有鲁莽,他先是命人仔细观察了两日,摸清所有情况之后,再有下一步行动。

此地仅有纪祥妻小,其余心腹家人并不在此地,大约也是防止被人一锅端。

纪家大宅旁边,有一处两进宅子,里面住了四五个临江侯府派出的府卫,乔装打扮,明面是守卫,实际也带点监视意味。

只不过,十年下来,这群人的警惕性已经磨没了。许驰废了点心思,就将对方联络临江侯府的方式,以及定期汇报的规矩弄清楚了。

万事俱备,今夜可以行动。

是夜。

喧嚣了一整天的平山小镇安静下来,寂静的夜里,仅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刚喊完,一扭头,却见东边远远的地方,有浓烟火焰升起。

他大惊失色,忙扔了梆子,大喊道:“走水啦!快来人,走水啦!”

此处距离起火处颇有一段距离,那火势迅猛,等众人惊醒赶至时,烈焰熊熊,已经不可进入相救。

等到折腾许久,火势终于灭了,这处三进大宅子连同旁边两进小院,俱已化为灰烬。

总共找出近二十具残骸,被火烧灼已不可辨认,但数了数,数目还是对的。

纪宅连同旁边张宅,所有人都没了,连纪家早两日刚回家的男人,也遭了不幸。

众人惋惜,不过也仅此而已,毕竟这两家是外来户,在本地也没有亲眷,大伙儿最多也就以此为戒,过后加强烛火方面的警惕。

这事儿便过去了。

再说许驰这边。

火是他命人放的,控制得很好,没有波及无辜邻居,手法也纯熟,没有留下一丝破绽。至于里面的尸骸,则是今天刚处死的死囚。

用迷药放到纪家人,在睡梦中将人掳走,也免得对方折腾。

留下两个下属观察火势后续,并暂时替代张大哥等人的工作,定时将消息上报临江侯府。他便领了人,迅速出了平山镇。

平山镇这个地方,位于在京城东北,承德西南,刚巧位于两者中间的位置。不论是去京城,还是去承德,耗费的时间也差不太多。

既然如此,许驰当然选择了承德。

出了小镇,白日已准备妥当的大马车赶了出来。他毫不迟疑,吩咐将人扔上车,立即出发,以最快速度赶回去。

纪婉青如今怀孕已经四个多月,胎儿很稳了,这个时期就很需要适当运动。

夏日悄声无息过去了,然而秋老虎余威仍在,响午前后太阳火辣,她不敢往外去,只在屋里转两圈。等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在正房门前的溜溜弯。

这日,何嬷嬷与梨花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要出门,高煦便回来了。

他酷爱陪伴妻儿,立即接手了这项工作。

“青儿,纪祥之事一切顺利。”

高煦展臂搀扶着妻子,二人肩并肩,在正房门前的庭院缓步走动。他步伐稳健,手上力道恰好处,不松不紧,安全感却十足。

他一边陪伴纪婉青踱步,一边低声将方才接到的密报详叙了一遍,“许驰已经得了手,如今押着纪祥及其家眷,正赶往承德。”

“真的?”

纪婉青大喜,脚下一顿,“太好了。”

此事进展,大体来说还是非常顺利的,她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找到了缺口。

这个缺口一旦被打开,想必松堡之役的真相详情,便随之揭晓。

纪婉青有些激动,高煦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两句,又道:“这事儿孤会亲自过问,青儿莫要紧张。”

撬开纪祥的嘴,他势在必得。

“嗯。”

对于夫君的能力,纪婉青很信任,她深呼吸几下,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抬手抚了抚腹部。

都说母子连心,这话不假,腹中孩儿大概感觉到母亲情绪起伏,立即捣鼓了几下。

“怎么了?”

高煦一见妻子动作,立即便紧张起来,大掌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腰腹,见孩子如往常般动弹几下子,便恢复平静,这才松了口气。

他很谨慎,立即便说:“我们回屋吧。”

“好。”

今儿傍晚的遛弯也差不多了,纪婉青没有拒绝夫君的关怀,就着他的搀扶,转身往正房行去。

接下里用罢晚膳,消了食便是歇息。

这些暂不提,平缓的日子又过了两日,许驰便抵达承德,并安置好了纪祥等人。

这日午后,高煦微服出了行宫,往目的地而去。

一行人左拐右拐,最后进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四进宅子,扳动机括,下了地下密道。

这座宅子底下挖空位置甚广,占了四进宅子面积超过一半,设了地牢审讯室等。

高煦每年,总有几个月在承德,京城中设有的,这边也不缺。

他进了审讯室旁空置的净室,此地设有椅案,与审讯室相邻的石墙镶嵌了一大块水晶,对面看不过来,这边看过去却格外清晰。

高煦落座,淡淡吩咐:“开始罢。”

许驰手底下人各有专长,这迷药用恰到好处,纪祥及家人入了地牢,很快便清醒过来。

“呃……”

纪祥的妻子邱氏呻.吟一声,捂着脑袋睁开眼,突兀尖叫一声,陡然清醒,她惊恐摇晃着身边夫君,“相公,相公!你看这是何地?”

女声很尖锐,本来将醒未醒的纪家人一惊,立即便恢复意识。

本来是在床上睡下的,怎么睁眼就换了个地方?

而且这地儿,明显就是个牢房,一时七八口人立即乱成一团。大人面带惊恐,小孩子已经开始抽泣,“娘,这是什么地方?”

“好了,都闭嘴。”

这个时候,纪祥是最冷静的,身为临江侯府大管事的他,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当即便意识到关键。

对方必定是针对他而来的。

纪祥身陷囹圄,心下虽沉沉,但表面镇定自若。只不过,他瞥过妻儿老父母时,眸光却难掩忧色。

若是仅有他,他是不惧的,大不了一死了事,也算对得住主子多年信重。

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

不待纪祥想太多,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便由远而近。他定睛看去,只见两个黑衣男子出现,面无表情,“哐当”一声,利索打开精铁制造的,约摸碗口粗细的栅栏门,将他拖了出去。

“相公,相公!

“爹,爹爹!”

纪家人慌成一团,忙伸手去拉,可以他们被无情分开,栅栏门重新被关上。

宽大而平整的青石铺成墙壁地面,每隔一段,就有一点幽幽烛火。穿过这条长长的地下通道,纪祥被拖进一个刑审室。

墙壁挂了满了各种刑具,半新不旧,偌大的石室虽洗刷得很干净,但淡淡血腥味挥之不去。

这间刑审室,明显并非恫吓人的道具。

四周安静肃立了十来个黑衣男子,为首一个,却立在中间。纪祥被绑在粗木所制的受刑架上,也不见惊慌之色,只盯着对方冷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你们,是东宫的人?”他话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很笃定。

纪祥虽是个下仆,但却是临江侯的头等心腹,如此掩人耳目出行,竟被人擒住。能有这般能量者并不多,再加上这个地下牢狱,种种蛛丝马迹,都告诉他真相。

他眼界是有的,脑子转了一圈,“临江侯府,有你们的内应。”

“金大年?”纪祥心中一震,面上终于露出惊诧之色。

许驰淡淡一笑,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事到如今,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等是何人。”

“你只需要仔细回忆,将松堡之役的前后真相说得一丝不差,即可。”

对方话音一落,纪祥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二更马上就来!!

79、第 七十九 章

纪祥心中巨震, 但顷刻面上便恢复平静,他垂下眼睑, “我并不知道你说什么。”更不会说什么。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愿意为主子而死, 我也就不对你用刑了。”

许驰也不废话,拍了拍手, “你的家人都在我手上, 若你愿意与他们共赴黄泉,那便无需多说。”

纪祥能成为临江侯的心腹, 经手诸多秘辛,头脑忠心毅力等不可或缺。否则,这伴随主子长大的情谊, 不足以支撑他获得如今地位。

对付这种人, 寻常手段是没用的,因此在没有握住对方软肋的情况下, 高煦从未有动手的打算。

既然如今软肋有了, 一般招数也不需要多使, 直接见真章吧。

许驰拍了拍手后,纪祥的家人被押上来了, 他的老父母、妻子, 还有两子两女四个孩子。

大人及年长孩子犹自可,知道情况不好,被扔在地上后紧紧靠在一起,目带惊恐瑟瑟发抖。

纪祥那小儿子年不过六岁, 被摔得疼痛。阴森森的环境让他惧怕,再加上被绑在木桩子上的父亲,他憋不住了,“哇”一声嚎啕大哭。

他的母亲邱氏立即伸手,将他的嘴捂住,低声哄劝恫吓。

不过小孩子一时很难哄好,闷闷的哭嚎声响起,在寂静的石室中尤为明显。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许驰摆了摆手,立即有两个黑衣暗卫出列,面无表情往纪家人走去。

纪家人惊恐,连连往后缩。

两暗卫毫不手软,随意一俯身,一人一个,刚好抓住纪祥的老父亲,还有那个正在哭嚎的小男孩。

“娘!”

小男孩惶恐回头,小手胡乱推搡,“不要,祖母祖父!”

这孩子是纪家人的命根子,老老小小也顾不上害怕,立即上前要抢。

“刷刷刷”几声,利刃出鞘,另一边肃立的两个暗卫动了,明晃晃的长刀闪着寒芒,立即往双方纠缠的地方挥去。

纪家人下意识缩手,瞬间,小男孩已经被拉了出去。持刀暗卫静静站立,目光无波无澜,毫不怀疑,眼前这群人有异动,他们会立即动手。

这么短暂的功夫,祖孙二人已被绑在木桩子上,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拎起,先往纪祖父走来。

“你好好想清楚,到底是主子还是家小更要紧。”

许驰一直冷眼看着,此时见纪祥终于端不住了,面上露出焦急之色,方淡淡说话。

这一句话,犹如指路明灯,瞬间让六神无主的纪家人找到方向。纪祥的老母亲坐在地上,哭道:“儿啊,他们要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们吧!”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爹跟我小孙子,受尽酷刑而死吗?”在纪祖母心中,昔日主家关系到儿子前程,固然重要。然而,却怎么也重要不过自己一家人啊。

头发斑白,一脸泪痕的老妇见儿子半响不吭声,捶地哭道:“你说我生了你,究竟有何用,竟是生了个拖累全家的祸头子吗?”

母亲妻儿哭嚎一片,那块通红的烙铁越来越接近目标,小儿子哭喊声尤为凄厉,纪祥眸底挣扎之色越来越重。

这时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你不说也无妨,反正临江侯身边的心腹,并不止你一个。”许驰声音不高,却哭闹声中却格外清晰,“其他人或许知道得没你多,但总是有的。”

“我们有的是时间,再慢慢寻个破绽下手便是了。”

这个格外冷酷的声音,让嚎啕声停歇了一瞬,须臾更高昂了几分。持烙铁的暗卫已行至纪祖父面前,随手扯开对方衣襟,手上就要往前一递。

“住手!”

纪祥大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喘气声又急又粗,“都住手,我说!”

主子与家人权衡许久,最终后者占据上风。

心理防线一旦崩塌,立即呈现摧枯拉朽之势,他呼吸急促,死死盯着许驰,“要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非不可以,只是必须确保我家人平安出去,并且事后不得有报复举动。”

纪祥半句不提自己,话罢不等许驰回答,便接着说:“你答应我不算,必须是你的主子应了。”

他猜测到对方主子是何人,也不敢提什么立誓之言。只不过,他为临江侯心腹多年,皇太子是什么人也了解一些,对方若是肯应,基本不会出尔反尔。

纪祥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若对方不肯答应,反正一家人都是死,那就一起早些赴黄泉罢。

高煦靠坐在雕花圈椅上,透过那面大水晶,一直淡淡看着。此时他启唇,“告诉许驰,答应他。”

纪家人想要平安出去,那必须得在彻底解决了此事之后。

然而,如今世道虽颇为太平,但平头老百姓也有各种不易。这受侯府庇佑已有几代人,并享惯了富贵安逸的一家子,身无分文出去讨生活,眼高手低,才是折磨的开始。

他们从前因此事享了多少福,日后就要受上多少罪。

“是。”

立在一旁的林阳领命,招来一个手下,吩咐两句,手下领命出去。

许驰听罢,抬眸看向纪祥,挑了挑眉,“我家主子答应了你。”

始终悬着一颗心的纪祥,终于松了口气,“好,希望你家主子言而有信。”

许驰冷哼一声,傲然道:“我家主子何等尊贵,焉会为了这几个人出尔反尔。”

他也不废话,直接摆手,让负责记口供的属下做好准备。随后,又补充一句,“方才的的承诺,是建立在你知无不言的情况下,希望你莫要忘记。”

说一句也是说,说全部也是说,既然家人在对方手里握着,再耍花样也没意思。东宫能找上他一家,已获悉多少内情不好说。

纪祥点了点头。

“好。”

许驰眸中锐利光芒一闪,“那你先说说,大同都指挥使穆怀善,是何时投靠你们的?”

穆怀善?

纪祥心中一震,抬眸看向对方,对方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二爷他当然知道,作为伴随纪宗文长大的心腹,他知悉当年父子相冲的全部内情。也知道改名换姓后的穆怀善,是如何一步步攀上高位,手掌兵权的。

他虽没打算隐瞒,但也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对方知道的远比想象中要多太多。

“穆怀善是侯爷胞弟,当年因与老侯爷八字相冲,不得已死遁出了府,改名换姓。老侯夫人余氏去世后,他入伍从军,逐渐往上,多年来,也与侯爷有联系。”

对方说得一丝不差,许驰满意笑笑,“好了,你可以一一道来。”

纪祥过关,松了口气,想了片刻,最终决定从十几年前说起。

十几年前,元后薨了。

昌平帝并非多长情的人,没有让后位空悬太久。

当时临江侯府的姑娘,入宫已有几年了,她是那一辈唯一的嫡女,早诞下了二皇子,居妃位。经过一番角逐,她顺利把继皇后之位收归囊中。

既然当了皇后,膝下又有皇子,加上元后留下的太子还年幼,就很容易让人蠢蠢欲动。

临江侯府以及纪皇后,心都已经活动了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的靖北侯府,似乎有所察觉,渐渐地与本家拉开距离。

老靖北侯战功彪炳,在军中极有势力。他壮年逝世后,儿子纪宗庆已经长成了,顺利接手父亲留下的基业。

纪宗庆能耐不亚于其父,悉心经营下来,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不可撼动。

纪皇后要夺嫡,堂弟实在是非常重要的助力,她怎舍得放手?

封后之初,她困于深宫,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家疏远。好在后来出现了转机,昌平帝欲扶起她母子,与东宫抗衡,坤宁宫便起来。

既然皇后起来了,自然要努力挽回靖北侯府。

很可惜,她没成功。

纪宗庆坚定保持中立,不为任何外力所动摇。

这若是旁人倒也罢了,纪宗庆是皇后的亲堂弟,不肯倒向坤宁宫,其实已经隐隐在支持东宫了。

兵权,在夺嫡时能起多关键的作用,这不必多提。

两家有血缘之亲,纪皇后一贯认为,这股强悍的军方势力是属于自己的。然而现在不但没捞到手,反而要送到宿敌手里去。

她本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如何能甘心。

既然自己无法得到,就算毁了,也不能让对头得了去。

这个念头,皇后很早就有了,然而她一直没有机会。

后来鞑靼大军压境,她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她传信给了临江侯府。

兄长纪宗文万分赞同,兄妹二人一拍即合。不过很可惜,老临江候即是她的父亲,并不同意。

老侯爷非但不同意,反倒大怒,狠狠地呵斥了提起此事的纪宗文。

“你说什么?”

许驰本一直安静听着,到了此处,他蹙眉打断,“你说,此事老侯爷并未答应?”

在隔壁石室的高煦,闻言睁开了一直半闭的眼睑,黑眸锐利光芒微闪,隔着那面大水晶,将视线投向纪祥。

那面水晶镜是单向透视的,纪祥并不能看到隔壁,不过无端端的,他心头依旧一紧。

咽了口涎沫,他万分肯定点头,“没错,老侯爷认为两家人都姓纪,虽一时政见不合,但到底同气连枝,怎么生出谋害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我们明天见哦~ 爱你们哒,笔芯!(*^▽^*)80、第 八十 章封后之初, 老侯爷是赞同夺嫡的。

毕竟女儿都当皇后了,膝下也有嫡出皇子, 距离那个位置仅一步之遥。

若是出了一个皇帝外孙,纪氏一族将摇身一变, 成为京城最顶级的世家。往下几代,繁荣兴盛没有问题。

然而, 他却不同意谋算靖北侯府。

临江侯府与靖北侯府同出一脉, 血缘关系十分亲近。纪宗庆刚正不阿,不愿意结党营私, 要坚定不移当中立保皇党。

两家政见不同,老侯爷惋惜,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从未生出其他念头。

因此纪宗文提出这个想法时, 他惊诧万分,怒意盈胸, 狠狠怒斥了一番。直到儿子唯唯诺诺, 打消念头, 这才算罢。

然而,事情真那么简单吗?

当然不是。

老侯爷年纪大了, 早在七八年前, 就卸下了担子,将爵位传了个世子。彼时的临江侯,已是纪宗文。

既然退居了二线,自然就不及以往耳聪目明。毕竟, 临江侯府的绝大部分权柄,他也一并交到儿子手上了,自己颐养天年。

纪宗文表面妥协,实际上却阳奉阴违,既然父亲不同意,他们手足几个就自己干吧。事后父亲再气愤,还能告发自家不成?

于是,他立即联系了改名换姓的胞弟,大同指挥同知穆怀善。

嗯,当时的参与者,还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那就是穆怀善。甚至,因亲临战场,他还亲自设计了整个计谋。

“你是说,松堡之役乃穆怀善为主谋策划?”

突然,刑审室出现一道男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淡然。他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十足,教人不容忽视。

纪祥闻声望去,却见刑审室门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身穿蓝色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白玉冠束发,长相清隽,浓黑剑眉下,一双黑眸尤为锐利,淡淡地扫了石室一眼。

这就是皇太子殿下。

他曾远远见过皇太子几次,对方一身温润气息,让人印象尤为深刻,与此时迥异。

这大约才是这位天潢贵胄的真面目吧。

纪祥心下一凛,忙垂眸不敢再看。只不过,他的余光却不可避免掠过整个刑审室。

一屋子黑衣暗卫早已俯身见礼,包括许驰,而石室中的纪家人,不知何时已经被带离。

这里面,仅剩下他一个外人。

见了皇太子的面,显然他是绝不可能活着出去了,纪祥本心中还有一丝侥幸,此刻也全消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为家人挣条活路也是好的。

“没错。”

纪祥也不迟疑,立即便答话,“皇后欲谋算前靖北侯已久,可惜一直未有机会,直到四年前鞑靼大军压境。”

皇后有心思,纪宗文亦然,可惜他们距离太远,战场瞬息万变,二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在,他们还有个胞弟。

穆怀善极有能耐,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了临江侯府的势力协助,他多年来少走了不少弯路。因此,跟兄姐联系还算紧密。

他虽性情古怪,但对此事极感兴趣,一接到京城密报后,便立即谋算起来。

当时大战已经打响,松堡、宣府两城互为犄角之势。若松堡破,宣府压力剧增;若宣府也告破,京城危矣。

作为大周朝北边最重要的一个防守据点,这两地儿遭遇鞑靼最猛烈的进攻。其中因为城池更小,守城将士也更少,松堡压力远胜于宣府。

纪宗庆作为松堡统帅,被围城许久,在万分危急之时,终于顺利送出了求援信报。分别往比邻的宣府,以及距离不算太远的大同去了。

其实那个时候,大家都很艰难,也知道松堡肯定更加困难。然而既松堡求援,那情况肯定是危急得不能再危急了。

宣府那边一咬牙,硬生生分出几万兵马,交由大将楚立嵩,立即驰援松堡。

至于大同这边,原都指挥使已战死,指挥同知穆怀善临危受命,掌控了大局兼兵权。

想当然,这边是分不出兵来的。

非但如此,穆怀善还早已暗通了宣府内部,并提前做下了种种安排。等楚立崇领军出了宣府不久,便遇上了拦截,他与众将士奋力突围,激战了一天多,才终于成功。

只可惜,马不停蹄奔到松堡之时,已经晚了。

“负责拦截楚立崇援军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暗卫搬来案椅,高煦撩袍落座,他本一直安静听着,到了此时,突然发问。

一语正中最关键之处,他抬眸,盯着纪祥,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鞑靼?”

这个猜想一直都有。毕竟那个时候,大周这边兵力吃紧,就算穆怀善想从大同派军阻拦,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且还有很重要一点,就算真能派出去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还是在全军一心抗外敌的背景下,普通将士不可能一放上去就闷头打的。

大伙儿难免诧异,难免迟疑,有了缝隙,根本不可能困住几万援军一天多。

楚立嵩之能,高煦再清楚不过。

这几年里,他反复推敲过,援军被阻止拖延,只能是鞑靼下的手。

大周这边,有人为了一己之私,私通外敌。鞑靼替这人清楚异己,这人替鞑靼通风报信,并战前提供便利,战后扫除痕迹。

这双方倒是皆大欢喜了,只悲剧了松堡一城军民及几万援军。

高煦放在案上的大手收紧,眸光冷冷,盯着纪祥。

纪祥心中一颤,垂首不敢对视,只点了点头,低声答话,“是。”

当时的穆怀善,虽是指挥同知,年轻有为,但头顶上还一个都指挥使。上峰坐镇大同已久,根深蒂固,他即便想动作,也极难。

况且做这等事,大量使用己方军队终究是不好的,人多口杂,他总不能将所有人灭口。

于是,穆怀善将目光投向鞑靼。

皇后与临江侯接信后,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铲除异己的心思占据上风,同意了。

得了准信的穆怀善,立即设法与鞑靼方接上头。

当时鞑靼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正骑虎难下,双方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协议。

纪祥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经手过这些信笺。

鞑靼既然是与纪后一党有交易,协议当然得由两方领头人通信并签署,当时的穆怀善在鞑靼人眼中,还不够格。

信笺是临江侯府大管事亲自接的,等主子看罢同意,签署加了印鉴后,用火漆封好,他再负责传回去。

“我只知道大体情况,至于协议内容,仅有侯爷一人过目,我并不知。”

纪祥说的是实话,毕竟秘辛这玩意,主子没让知道,却硬凑上去打听,这是不想活命了。

高煦点了点头,“继续说。”

即便纪祥不知,他也能猜出一部分来。

加强对松堡、宣府的攻势,等松堡求援,宣府咬牙决定分兵后,王泽德之流,早已将消息传了出去。

鞑靼已经做好准备,穆怀善命王泽德等放开哨马,让他们潜伏过来,顺利阻截楚立嵩援军。

昔日种种蛛丝马迹,犹如散乱一地的珠子,如今被捡了起来,一一穿好,事情已经理清楚来龙去脉。

“鞑靼方面,与皇后临江侯协议的是何人,你可知悉?”

当时的鞑靼,老可汗病重,几个儿子都优秀,他在继承人上犹豫不决。

有人提议,我方对大周垂涎已久,布置得也差不多了,不若就试上一试,看哪位王子最能干?

老可汗同意了。

参与那次大战的,有老可汗的四位王子,大家都各自有拥护者。那么,与皇后一党暗通的究竟是何人?

高煦认为,应该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当时的大王子,现在的新可汗。

“我并不知。”

纪祥诚实地摇了摇头,这等通敌绝密,除了临江侯本人,再无人知悉具体内容。

他负责传信必不可少,能了解个七八分,还有几个心腹当时不知情,但根据后事能隐隐察觉到一些。仅此而已,偌大的临江侯府,就这零星几个人收到些风声。

他们闭口不言,彼此交谈也从来不提此事,只当没发生过。

这点正在高煦意料之中,他没在多问,食指轻敲了敲桌案,话锋一转,“宣府中与穆怀善有纠葛的,除了王泽德,还有谁?”

“王泽德?”

纪祥愣了片刻,方反应过来是东川侯,摇了摇头,他说:“战场瞬息万变,怎来得及处处传信回京城请示?”

“大体方向谈妥后,具体便由二爷实施。二爷处事,一贯也不爱征询旁人想法,只在事情布置妥当后,修书一封,将详情告知皇后娘娘,及我家侯爷。”

这一封书信,纪宗文看罢后立即焚毁,纪祥没看到,更不想看。

换而言之,穆怀善不但是主谋之一,他更是实施者。

审问到此处,其实纪祥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高煦沉思半响,吩咐许驰等人继续询问详细情况,他则站起,往外外行去。

扳开机括,出了底下暗道,已是霞光漫天。橘黄色的天光洒满整个庭院,高煦剑眉却微微蹙起。

登上轿子,返回行宫,

真相很残酷,忆起身怀六甲,正翘首盼望他回屋的妻子,高煦揉了揉眉心。

不过,不管他如何隐忧,还是很快回到了行宫。

进了清和居,正在遛弯的纪婉青见了他,迎上前来,“殿下。”

“青儿。”

高煦扬了扬唇,握住她的小手,搀扶着她往回走,“我们回屋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明天见哦,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