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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侧美人 北途川 16555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逊县的驿站挺大的,一应铺设也齐全舒适, 因为临近边界, 来往信使官员在出入江东的时候都会在这边休整。

谨姝住在这里久了, 都觉得要生出感情来了。

早上驿丞来请安,她也给了面子去见了,顺带见了杨八, 给了谢礼,李偃已有了封赏, 许他信马侯的职位,管军中探子和消息传送的, 算是一项特殊的职位。武将中的文职。所以谨姝的礼便没备得多丰厚, 免得有拉拢的嫌疑。

李偃打下江东后自立为王, 一应职官体系都是沿用旧例,生逢乱世,兵戈四起, 汉中现下已是武将大过文臣,其实自古以来都是得兵权者得天下,是故太平时候,帝王都是飞鸟尽良弓藏, 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难逃被打压的命运。

但李偃依旧重视文职,武将打天下, 文官守天下, 武将镇天下, 文官司天下,缺一不可。

也算不上高瞻远瞩,只是各有侧重,但谨姝喜欢他身上那股子自信自我的劲儿。

抱月在前厅跪了一天一夜,谨姝这时候才想起去看她。

她跪在那里,过了一夜,早就无法跪得笔直,到了后夜,几乎是半瘫在地上,掌灯的小厮几次来劝她莫做这等傻事,她却不听,天亮了,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揉了揉已经没有知觉的膝盖,重新跪直在了那里。

谨姝进门的时候,她甚至又挺了挺背,抿着唇,声音仿佛锈住了,许久才伏身叩在了地上,“婢自知罪孽深重,望小夫人责罚。”

谨姝坐在旁侧,低头瞧着她,“你何罪之有?”

稚栎拿了扇子给她扇着,涟儿去捧了茶,谨姝低声叫她们不要瞎忙活了,“热不热,跑来跑去的,我唤你们了你们再动。”

涟儿乖顺应是,稚栎抿唇笑了笑,“自然是心疼小夫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拿了主子家的银财,尽心侍奉自然是份内的事,小夫人莫要心疼我们,咱们这些人,皮糙肉厚着呢!你叫我们闲着我们才浑身不自在。”

涟儿不会说,但心里也这样想的,这会儿不迭地点着头便是认同,模样好笑的紧。

谨姝摇头轻笑,“瞎扯些什么,旁处歇着吧!我同她说会儿话。”

稚栎不放心,瞧了一眼抱月,垂首道:“婢就在这里侍奉小夫人,昨日里才得了教训,再把小夫人落在那里,婢就是自裁在主公那里,也难交代呢!”

谨姝摇摇头,“算了,随便你吧!也就是在我这儿,你这牙尖嘴利的,比主子还能说。”

稚栎嘿嘿笑了声,“知道小夫人疼咱们。”

谨姝说完才低头看了抱月,抱月有些羡慕地看了眼稚栎,有些时候,同样是下人,她便没有那么好的命,遇上什么样的主子,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违背良知,漠视尊卑,知情不报。婢罪该万死。”抱月重新叩在地上,眼里噙着泪,她其实早就憋坏了,但如果郑小娘子没有出事,她依旧不敢来请罪,不敢拆穿,大约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吧!她是懦弱的人,无可辩驳。

她羞惭到无地自容,跪伏着,不敢抬头。

谨姝却笑了笑,想起李偃说的话,前一世里,谨姝被郑鸣凰下毒,抱月应当是出了不小力的,那时只觉得抱月待她是好的,却不知为何,想来是愧疚?良知未泯灭的人,做坏人是痛苦的,最后忍不住说给了李偃听,结局是惨死刀下。

如果说每个人要对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么谨姝愿意相信,抱月在前一世里,已经付过了,这一世里,她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谨姝也不想再去恨谁,仇恨会滋生许多恶的东西。

“罢了,万死不至于,我也知你父亲的事,早先主公审问的时候,已审出来了前因后果,知道郑鸣凰拿你和你父亲相互要挟,主公并未定你父亲的罪,说押在死牢里,不过是说给郑鸣凰听的,现下人已送回了繁阳,待你回了,你们便可团聚了。念在你非情愿,也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此次我和主公便不追究你了,只是往后去,莫要再做助纣为虐的事。回了繁阳,就去外院做事吧!”

从贴身侍女到外院,这算是发配了,但对抱月来说,已是不敢想的恩赐。

抱月泣哭出声,本以为必死无疑,一颗心悬在那里悬了许久,因着跟在郑小娘子身边,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眠,这会儿忽然整个人都落到了实处,未料竟能是这样的结局,她叩拜着,“主公英明,小夫人仁慈,抱月此生愿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没那么严重,起吧!”谨姝给稚栎使了个眼色,稚栎领会,过去扶了她起来,“小夫人说不追究,便是不追究了,起来吧!”

谨姝回了自个儿房间的时候,李偃还没回来,院子里待着许多侍卫,谨姝不习惯这么多人杵在她眼前,但昨日才发生过那事,她也不好叫人都离开,且这些人都是听命于李偃,各个都是死脑筋,李偃下的命令,赶怕是都赶不走。

她在屋子里待了会儿,实在是闷得慌,问陆仲主公去哪儿了。

陆仲回说:“去了衙署和军师商议事情,主公说小夫人若是无聊,可前去寻他,他今日并不忙。”

不忙还一大早就出了门?

谨姝摇摇头,“我还是不去扰他了。”

若他忙着,她过去实在是不像话。

只是到了晚饭的时候,李偃还没有回来,谨姝便有些坐不住了,又问陆仲,“不是说不忙吗?怎这个时辰了还在外头。”

“这回活捉了刘郅,功劳甚大,主公例行犒赏部曲,想必是被人灌多了酒,这会儿歇在了衙署的客房里。待主公稍稍醒些酒,我再派人去催一催,小夫人莫急。”

谨姝抿了抿唇,李偃很少喝醉过,他酒量很好,即便是喝多了,看上去也还清醒,不至于连这短短的距离都回不来。

还是他不想陪她?

不会吧……

谨姝狐疑地看了一眼陆仲,陆仲这个人不愧是李偃的得力干将,连那副不动声色的脸都是一样的,便是撒谎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去瞧瞧吧!莫一个人在外头再生了病。”谨姝转头去叫稚栎,“把我幕蓠拿出来,跟我一道去一下衙署。”

陆仲迟疑着说了句,“深更半夜的,小夫人还是不要乱跑了。待会儿我便亲自去请一趟主公。”

谨姝又瞧了他一眼,总觉得出什么事了,于是挑了眉,“你老实告诉我,主公那边是出了什么事?”

谨姝眼神有些凌厉,其实是害怕,如今各方势力都紧张,李偃刚捉了刘郅,难保其他人没有动作。看在陆仲眼里,还是有些忐忑,谨姝的架势是越来越足了,言谈举止越来越像主公,尤其冷着眼不动声色看人的时候,有着同样的压迫力。

陆仲尴尬着咧了咧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主公喝醉了,那些地方官不懂事,送了些……”

“女子?”谨姝替他说了,霎时便想起了头回来逊县的时候,驿丞也往屋里安排过美貌女子,只是李偃没顾得上理会,驿丞还算识相,很快就撤走了。

陆仲表情更尴尬了,应了声是,“主公起先酒没醒,被人摸到床上去了,然后主公大发雷霆,这会儿那些子官员挨个儿被主公骂呢!估摸着骂舒坦了才会回来。”陆仲怕谨姝生气,赶忙又补充了句,“主公一向洁身自好,这次只是一个意外,小夫人莫放在心上。”

谨姝摆摆手,有些哭笑不得,“我又没说什么。我还是去看看吧!这些事情,他不好处理,我去还方便些。”

不过塞几个女人,随便借着什么名义都好,主公喜欢了,皆大欢喜,巴结成功。主公不喜欢呢,就随便推脱些理由,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李偃总不能为此割官去职大动干戈。

但那风气就那样,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如此,要么说身居高位的男人身边很难没有个三妻四妾的,摆在脸前头的美食,一次可以说不饿,两次可以说没胃口,三次四次呢,总有饿了渴了意志薄弱的时候,偏偏有人往你脸前头摆,你吃啊,吃一点吧,美味着呢,你尝一尝啊!送到嘴的美味,谁能拒绝呢?

谨姝叹了口气。

“走吧,去瞧瞧。”虽则知晓道理,可谨姝自认是个心眼小的,她是容不下的。

酸,酸得牙都倒了。

陆仲备了马车,过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眨眼就到了。

门子过来牵马,有人进去通传说小夫人来了,谨姝下了马车,进门的时候,李麟快步迎了出来,大约是心虚,亲近地叫了声,“婶娘。”

谨姝觑了他一眼,李麟反应很快,“婶娘都知道啦?”他“哎呀”了一声,“婶娘可千万莫放心上,我叔父不是那样的人,且叔父心里只有婶娘,哪会做让婶娘不高兴的事,这会儿已在教训他们了,忒不懂事了些。”

谨姝就听李麟在那儿念叨了一路。

全是为李偃开解的。出错了,请刷新重试

第42章

谨姝问自己是直接过去, 还是在旁处先等着。

李麟哪里敢拦, 这会儿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叔父白日里还发话, 给随侍们说, 若小夫人在驿站待得无聊,可上这边来寻他。

方才下人们过来通报,叔父只叫他亲自出来迎,也未指示旁的, 想来是不会在意。

“婶娘自然哪里都能去得, 您瞧着办就成。”

谨姝笑了笑,“罢了,你莫奉承我了, 左右我还能怎么着他?”

李麟嘿嘿笑了声,“婶娘不气了?你不知道,我叔父这人平日里不轻易发脾气的,这种小事也不会有机会戳到他脸前头膈应他,这不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吗?这要是军中之人, 主公早就拖下去军法处置了, 这些乡下小官没见过世面,几个军棍打下去, 还不全咽气了。叔父也不好揪着这么些事不放,倒显得小气了, 可不处置, 往后去哪里官员听说了, 都去效仿,那叔父更是要烦死了,早先叔父没娶妻的时候,尚且容不下这些事,现下娶了婶娘,又待婶娘如珠似玉,怎么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叭叭地说了一堆,就怕谨姝不小心误会了去。

谨姝直接往前堂走,一边走着一边回他,“行了,我也没说什么,你这样紧张,倒叫我觉得有什么不好叫我知道的事瞒着我了。”

李麟忙打了下嘴,“没,没,绝对没有,婶娘不知道,昨日你出了事叔父紧张成什么样子,他昨日里独自进那院子去寻婶娘的时候,下头多少人都急疯了,我和朱婴兄长一块儿守在外头,浑身都紧张地出汗了。哪里有打仗时候,三军元帅冲在最前头的?还不是叔父没把自个儿当元帅,那会儿只当是婶娘夫君,不忍叫婶娘多受一会儿委屈。今夜里也是叔父提起同婶娘幼时相伴之事,我们这些人,私底下都是羡慕不已,又是唏嘘感慨又是祝福的,叔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哪成想能发生这么一桩破事来,子婴不是怕婶娘误会了嘛!平白添些龃龉,我这做侄儿的,还有外头那些将士们,都得跪在婶娘面前请罪。”

谨姝还是第一回 发现李麟这么能说,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还没完没了,谨姝摇了摇头,“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在我脸前头说这些狠话,哪里有那么严重,就算是我生气了,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我和你叔父之间的事罢了,再说他那么厉害的人,你还怕我能怎么着他不成?我打也打不过他,骂也骂不过,没他权大势大,我在他脸前头可是弱势的人。”谨姝半开着玩笑。

李麟摇头,“不,可不是这样算的。叔父心里婶娘最大,我们都得听叔父的,岂不更要敬着婶娘。”

谨姝弯了弯眉眼,“行了,你任务完成了,我真没生气。不过你说这些话,我心里还是高兴的。”

哎,谁不爱听好听话呢?

两个人入了前堂,侍卫在门口通报着,“小夫人与李将军到了。”

那边通报着,谨姝脚已踏了门,谁也没拦着。

座下跪着一群地方官员,这会儿诚惶诚恐地瑟瑟发抖着,不太明白明明是桩小事,为什么反而被骂成这样。

瞧见谨姝的时候,有人还轻微地挑了下眉,似乎是终于想明白了,毕竟昨日里谨姝才出了事,虽说有惊无险,可好歹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主公现下与妻新婚,眼看着处得还不错,新婚燕尔,哪能容那些旁的莺啊燕的掺和,主公心里有妻,他们这些明目张胆地往里头送人,可不转头就塞到小夫人耳朵里去了,这瞒都不好瞒。

得悄悄的。

哎,是没眼色了点儿。

几人又诚惶诚恐地拜了拜,“主公大人大量,全是臣下们糊涂,往后去再也不敢了。”

谨姝挑了挑眉毛,冲着座上这会儿骂累了正揉鬓角的李偃福了福身,只说,“我来接夫君回去休息,夫君这头儿可忙完了?”

李偃亦有些心虚,他平日里甚少喝得这样醉过,也不至于人都到床边了才发现,人猛一惊醒,瞧见旁边立着个人,那一瞬间萌生的第一想法却是,阿狸知道了怕是心里不痛快,于是人一急,把人掀得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女子缩在角落里哭个不停,哭得他心烦,索性借机发作了。

这些个人,平日里旁的没学会,那一套巴结奉承的派头倒是一个比一个熟稔。

心里指不定以为自己多会办事呢!

他漠着声音又说了句,“都下去吧!下回再做这等不入流的事,都给我滚回老家种地去,一个个的整天琢磨着些什么狗东西,主意弄到孤头上来了。”

说完已起了身,走到谨姝脸前头来,有些心虚地握住了她的手,“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他骂人骂了一身的汗,天热得很,这屋里什么都没有,连个人给他扇风的都没,谨姝拿了绢帕给他拭汗,“天这么晚了,夫君还不回来,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生这么大气啊?”

李偃这会儿已消了多半气,瞧见谨姝,连最后那几分气也消了,只是有些怕她生气,半是讨好地笑了笑,“没,旁的事就算了,这事我却不能容,一来这风气实在差劲,二来孤不能让人在我脸前头辱你。”

这事说白了,就是没把谨姝放在眼里。

觉得李偃娶她已是她前世修的福分,为李家开枝散叶侍奉李偃为李偃的各方面着想,是她做媳妇的本分。

谨姝也确切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同李偃也不过是有些情分罢了,他若是贪色之人,她也毫无阻拦的理由。

但……

这事李偃可以同她讲,他想要女人,想同旁人好,都行,别人不可以。

谨姝这会儿听李偃说,心下已是熨帖,他能为她着想,她心里是高兴的,于是抿唇笑了笑,“该罚罚,该打打,夫君生这么大气,倒叫阿狸心疼了。”

李偃捏了捏她的手,知她没生气,心下已是放了一半,“无事了,我已教训过了。走吧,孤同你回去。”

那些人还在那里跪着,谨姝回头瞧了一眼,隔着幕蓠看不太真切,但浑身上下那副只有害怕没有丝毫惭愧的架势,倒是清晰的很。

她定了定脚步,忽地出声道:“军规第四十三条,军中嫖宿者杖八十,你们虽非军中之人,但主公却乃三军统帅,你们如此岂不害主公领头犯军纪?其罪一,其心可诛。其二,前朝隆右将军便是死在女刺客手上,趁着主公酒醉,便往屋里头塞人,这手段同哪里学来的?脑子都放哪里去了。”谨姝转头看李偃身旁的贴身侍卫,“你们也是失职,回去自己领罚去。”

这帽子便扣得大了,但他们却没想这么多过,一群人终于显出几分愧色,还有惶恐,“小夫人明鉴,都是些清白姑娘,便是给我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不明不白的人往里送。”

谨姝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依旧是那副没甚波澜的语调,话却说得不怎么好听,“清白姑娘叫你们这样糟蹋吗?都是爹生父母养的,不明不白送到男人房里头,往后去叫人如何出去见人。若有谁想替主公寻个妾室的,不若送到我这里来,这后宅之事我倒是能做做主。出了事也能推到我头上来。”

“臣等不敢。”这么明显的讽刺,这些人脑子也不是榆木疙瘩,怎会听不出来。

李偃哼了声,“不敢?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每人二十大板,李麟带去领了。”

说完转头看谨姝,“夫人莫气了,今日事我大意,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谨姝随着他出了衙署的门,身后随了一大群人,李偃还握着她的手,谨姝也没挣开,就那么跟着他走着。外头马车已经备好了,李偃却偏头问她,“阿狸陪夫君走走吧?”

谨姝点了点头。

走了一会儿问他,“夫君怪阿狸多事吗?”

李偃摇了摇头,“没,只是没想到,孤的阿狸如此有气势。都惊到我了。还是你阿狸细致,孤都想到这一层。”

两个人走在官道上,两个小厮提了灯笼在前头开路,街上已没什么人了,今晚的月亮很圆,恰是既望日,日子好像过得飞快。

李偃问她,“方才生气了?”

谨姝抿了抿唇,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在裙裾下头若隐若现,她闷声闷气地回答,“也谈不上生气,就是……有些酸。你们男人凑在一块,除了喝酒,便是想那事。”

醋劲还不小。

李偃不由笑道,“哦,那孤是不是该高兴?”

谨姝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只瞧见他被灯笼映的模糊的侧脸,“这有什么高兴的?”

“自然是因为阿狸心里头有我。”吃味吃得这样足,没白疼。

“我心里自然有夫君。”谨姝被他说得脸皮热,声音都软下去了,还是低着头,鞋尖上的大珠在黑暗里头泛着一点光亮,这细微的感受在心里头无限放大着,烘成一片柔软,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笑意,“我知道,夫君心里也有我。”

李偃捏着她的手揉了会儿,“孤起过誓,李偃此生,一妻足以。”

谨姝想起来,是二人成婚那日他说的话,不由抿唇笑了笑,“那阿狸可当真了,往后去夫君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

谨姝顿了顿,又说:“其实吧!阿狸心眼挺小的,受不得夫君同旁的女子亲热,如果哪天夫君喜欢上旁的女子,就……休了阿狸吧!”

李偃扭身捂住了她的嘴巴,“胡扯些什么。”

“阿狸同你说正经的。”谨姝在他指头缝里憋出声音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李偃低头亲了亲她鼻尖,忽地笑了,“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前头后头都是人,谨姝被他亲了一下,登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脸也烧了起来,推了他一把,埋怨了句,“大街上呢,夫君你可收敛一点吧!”

李偃乐出了声。

“孤偏不。”出错了,请刷新重试

第43章

李偃幼稚起来, 可真叫谨姝开了眼。

过了会儿, 她自己都笑了。

两个人一路走回驿站去,屋子里备好了浴汤,两个人一同洗了洗,温存了会儿,便睡下了。翌日李偃无事, 骑马带谨姝去了郊外遛弯, 大军整装待发, 这下是要直接去汉中了。

他此次来逊县,便是听说刘郅有异动, 现下更是打听清楚, 原来是桓帝崩了,下头一个几岁孩子被扶持着登了基, 傅家人有把控朝政的倾向。

只是汉中如今衰亡在即,如此变故,一旦宣扬出去,必是一番腥风血雨。故而汉中密而不发。

只待朝局稳固, 再另行周旋。

刘郅被李偃赐了毒酒,虽则李偃瞧不上刘郅, 但二人斗了两世,总归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也未折辱他, 送了他最后一份体面。

谨姝知道的时候, 说不上什么感受, 前世里那些人那些事,好像同她很远了,远得慢慢不再回忆了,偶尔想起来,也少了那份挥之不去的愤懑压抑,仿佛已是旁观客。

大约是这一世过得比较舒心吧!

那些弄不懂的东西,如今也都大致了解了。

释怀了。

虽则依旧动荡不安,但心境却不同了。

城外十里是座山,山隙里是匹不甚宽的瀑布,却很高,仿佛有千丈高,二人下马的时候,谨姝仰头看了一眼,那瀑布仿佛从天上直泄下来。

“好高啊!”

“嗯,”李偃抄了她的腰,抱她过去,“下水去走走。”

水很凉,夏日蹚在里头很舒服,谨姝掬了一捧水,眯着眼笑起来,水又洒回水面上,手指上还沾了些,全甩在李偃脸前头了,他眯着眼躲了下,侧身抓了她的胳膊捞过来打她屁股,谨姝瞪圆了眼睛,脸一下子红透了,往旁边跳了一下,离他半尺远,掬了一把水又泼过去,“夫君你好无耻。”

“你再泼个试试,孤叫你后悔你信不信?”

“不信,”谨姝站远了些,不敢真的泼他,只手上沾了水,拿水星子甩他,李偃起初还躲,后来干脆不动了,两步踏过去把她两手攥起来顺到身后,半抱着她低头觑她,“胆子越来越肥了你是?”

谨姝一抬头,亲在他唇瓣上,侧头把脸掩在他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李偃愣了愣,旋即也笑了,“行,这个美人计孤吃了。”

两个人玩儿了会,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湿透了,李偃抱着她坐在一块儿凸出的石礁上晒太阳,拿袖子给她遮了脸,瀑布的水雾不时蒙到身上去,也不显得热。

透过衣料,能瞧见朦胧的红色日光,谨姝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这样的日子,仿似梦一样。”谨姝透过缝隙去瞧他的眉眼,“夫君为何带我来这里?”

“今日处置刘郅,尸体要送回汝南去,此后一段时日,想必腥风血雨,孤一是不想你瞅着,二是想趁机多陪陪你。同你待着,便是这样闲坐,也觉欢喜。”李偃并没瞒她。

谨姝“嗯”了声,李偃直白着同她讲话,让她觉得很舒服,“夫君仔细那个樊冢,此人行事十分莽,待刘郅亦是忠心耿耿。若放他回汝南,难料不会纠结余党,借机生事。”

“孤有预料,阿狸不必操心这些。”

“嗯,”谨姝点了点头,“我知夫君周全,只是忍不住提醒一下。”谨姝叹了口气,把头埋在他胸口,拨开他的袖子从缝隙里看他,“阿狸只是有些不安,总归是动荡,虎狼环伺,叫人害怕的很。”

“莫怕,”李偃甩了下衣袖,把她脸露出来,捧着她的下颌过去亲她,淡淡的胡茬蹭得谨姝脸痒得很,谨姝也没有躲,唇齿厮磨,吻得绵长而深切,谨姝快要喘不过气来,李偃才松开她,“阿狸可愿陪夫君前去汉中?只是路途遥远……随军亦是辛苦,你若不愿也可,孤先送你回繁阳。”

谨姝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衣襟,有些急切地说了句,“阿狸愿意,只要夫君不嫌我拖累你。”

“那倒不至于。只是确切是辛苦的,你现下可能想象不到,等到了时候你反悔,可就没得回头的余地里,大军一旦开拔,就不走回头路。此次去汉中,不成功,便成仁。怕吗?”

“不知道,说不上怕不怕,但同夫君在一起,便觉得很安心。”谨姝被他吻过的嘴唇还是红艳的,嫣红一点,一张一合着,勾人得很,李偃低头又啄了啄她唇瓣,两个人亲个没完,好似难舍难分一样。

有时谨姝也觉得好笑,这会儿更是眯着眼抵在他胸口笑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或许是觉得高兴。

两个人又待了会儿,临近午时,日头从头顶直射下来,原本阴凉处也彻底被日头覆盖了,虽说瀑布下不时被水雾打着也不是很热,但总归是晒得慌。

李偃终于动了动,“回吧?”

“嗯,我有些饿了。”

“你别动,我抱你过去。”李偃重新抄起她,打横抱在怀里,谨姝忙勾了他脖子,他蹚着水,晒干了的衣裳顿时又湿到了膝盖。

李偃把她抱上了马,然后翻身上去,那头跟着他许久的名驹宽厚地打了个喷鼻,大约是觉察到女主人在,稳重地往前奔着,风从耳朵边刮过去,谨姝闭着眼,笑了起来。

“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李偃回她,“会的,往后日子还长着。”

到了驿站,有侍卫过来牵马,李偃带着谨姝回了房,路上便有人追过来,瞧见谨姝在边儿上,本是欲言又止,李偃挥了挥手,“但说无妨。”

那人汇报了许多事,一则汉中之事,局势确切是紧张,除了刘郅和李偃这边,旁的人应该还不知道,但应该也快了,毕竟新帝都登基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傅家想瞒也瞒不住。

“军师意思,咱们还是先下手为强,赶在所有人前头到达汉中,对咱们就越有利。”

还有刘郅的事,那人也一并提了,尸体已往汝南送了,估计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送到,那时大军已离汉中很近了。到时候可能腹背受敌。

其实最稳妥是先收服宇文疾的北方。从北向南从东往西,逐渐压过去,刘郅已死,群龙无首,不足为惧。只要提防其部下纠结生事即可,但刘郅无亲属,父亲刘雍早在谨姝母亲杨婉娴死后没多久就也死了。余下还有一兄一妹,兄长并不成气候,纨绔子弟罢了,行军打仗除了送死没别的可能,就算激发出来再多的血性,也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莽夫。

那个樊冢倒还有些把势,只是现下已被李偃收押,没斩草除根,终究惜才,但现下恐难收为己用,打算关一阵子磨磨性子,到时再说。

还有一事,便是郑鸣凰,繁阳郑夫人递来消息,称养不教,母之过,愿代为受罚,从今往后吃斋念佛,带着郑鸣凰一块儿自囚佛寺,愿终生不踏出寺门半步。

前两事,李偃都只点了头,称知道了,唯独这一事,他皱了皱眉头。

过了会儿,才回,“允。”

杀不杀郑鸣凰倒是无所谓,谨姝也没那么大的执念,只是有些不明白,郑氏到底图的什么。

那人汇报完就走了,李偃和谨姝进了房门,他随手反锁了门,拥着谨姝往床边去,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郑氏心思其实极深,既想做李家说一不二的大夫人,又担心无所依仗,大约我兄长去世后的几年,给了她很大的不安,就算后来我势头起来,她也不能安稳,总想把我抓牢,子婴十几岁她便塞到了我军中历练,也是狠得下心的人。郑鸣凰是她带回来的,大约也有些旁的想法,我也不是不知,只是没那心思,也就没理会。现下郑鸣凰出了事,她无论如何是要保一下的,她若无动于衷,岂不更坐实了养郑鸣凰别有用心?只是现下似乎也表现得太过了,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谨姝去里头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边给他脱身上的湿衣,方脱完,李偃已按着她到了床上,“昨夜里你说困,现下该不困吧?”

“……白日呢!”

“管那些做什么,”李偃手解着她衣领的盘扣,“瞧着孤。”

谨姝瞪着眼瞅他,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会儿,谨姝乐得直笑,自己动手解了自己衣服的带子,李偃挑着眉头,“再弄一会儿,孤都怕自己忍不住直接上手撕了,你们女人的衣服,做得如此繁琐做甚。”

谨姝被他逗笑,“防色狼?”

李偃楞了下,也笑了起来,“若防我这样的,怕是不行。”

“是是是,”谨姝一迭声应着,“夫君最厉害,一着急就上手撕,我有多少件衣裳够得上你糟蹋啊!”

“改明儿孤让人给你做个几十件。”

“做个几十件让你撕吗?咱能不做那种莽事吗?”谨姝深深地叹了口气,淹没在一声娇哼声中。

李偃困着她身子,蛮横地闯进去……

……

末了,李偃满足地喟叹一声,“阿狸,你想不想同夫君日日这样好?”

“……不想。”谨姝蜷着身子翻了个身。

李偃也翻了个身,将她围在怀里,从后头抱着她,在她耳朵边儿上吹起,“你还是同样煞风景。”

谨姝忍不住笑了,“是你说话总是离谱才对,日日这样,我不活了,累也累死了。”

“你就不能骗骗孤,这时候不该说着应景的话温存一会儿吗?”

谨姝抿了抿唇,“那……万一你当真了怎么办。”出错了,请刷新重试

第44章

这样子闲散的日子, 注定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但李偃肯抽空陪她,已是不易, 谨姝亦是知足的。

好似同李偃在一起后,便在他不停的出发中度过,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 谨姝同他一道出发了, 因她随行, 照旧备了马车, 但不同以往的匀速缓慢,免她颠簸受苦, 而今全速行着, 须得跟上行军步伐。

他即便再心疼她, 也无法不顾大局。

谨姝亦是不愿拖累他,只说一切照便宜的来,不需太顾及她。

有时李偃也想不明白, 自己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起初几日还好,新鲜劲儿还没过, 到了第三四日的时候, 谨姝已觉得, 那腿和臀, 都似不是自个儿的了,每日甚至一进那马车, 谨姝都想吐。

到了第五日, 已是麻木, 六日七日的时候,谨姝意志薄弱地都要打退堂鼓了,咬着牙坚持到了第十日,终于缓过来了一些,大约是习惯了,倒没觉得那样难受了。路上连洗澡都不方便,偶尔李偃体谅她,带她到溪流湖旁洗一洗,借着夜色,他在旁守着,谨姝也害怕,都是草草一洗,总觉得身上不干净。那些繁复迤逦的衣服首饰都收了起来,穿着寻常的素色衣衫,她容貌出挑,身段亦是玲玲有致,稚栎总说她便是披块儿破布,也是美的。

但总归有些灰头土脸。

半个月后,大军行到了沛地,在此休整半日,补充物资,这一路军队疾行,夜里只略作休整,因着夏日,天也不冷,没雨的时候大家都席地而睡,谨姝这几日都睡在马车,虽比旁人都要好许多,可到底她皮薄肉嫩,睡得相当难受。

今夜终于安营扎寨,谨姝简直要喜极而涕。

其余士兵虽意志坚韧,可也是疲惫不堪,能喘口气自然也是高兴的。

李偃的帐篷在正中,军师魏则大将军李偃朱婴在旁侧,周围才是士兵们的帐篷,军师魏则的帐篷离主帐最近,但也有些距离。

谨姝同李偃睡在主帐,一进帐篷,谨姝便端不住架子了,揉着肩膀腰胳膊腿肚子往床垫上瘫。瘫到床上的时候,谨姝才觉得仿佛活了过来,在上头滚了好几圈,才拥着被子一动不动了。过了会儿才察觉到浑身酸疼。

李偃出去巡视了一遍才回的,一回就瞧见谨姝满脸狰狞的样子,不由又心疼又好笑,褪了铠甲,过去她旁边坐着,替她捏着胳膊,“累得很?”

谨姝搂着他的腰直哼哼,“我算知道,夫君外出打仗有多辛苦了。”

“还好,孤早就习惯了。身子自然也比你硬朗许多。”

“夫君辛苦了。”谨姝捏了捏他的脸,李偃顿时也笑了,“那阿狸犒劳一下夫君?”

谨姝警惕地滚了半圈,“不要,说个话外头都能听见,你莫乱来。”

“远着呢,听不见。”

“我不信。”

“真的。”

他憋了几日了,尤其这种行军时候,每日除了赶路并无别事,累倒是累的,脑子却是空乏闲散得很,除了保持几分警惕,剩下全在胡思乱想,他需要琢磨的事有许多,现下多了个妻,自然匀了一些给她,偶尔想起些不甚正经的,那思绪就仿佛燎原一样,在他身上到处点火。

尤其夜里的时候,暮色降临,即便最艰难的时候,士兵们总能苦中取乐,更别说这种还算太平的时候,路程虽然赶,可夜里总要留些空隙胡侃一通,那些士兵也无甚可聊的,平生乐事不过是女人和钱财,除了吹牛,就是在肖想女人,说的话也粗俗下流,互相乐一乐,苦中作乐罢了,他偶尔会听两耳朵,不是太受得了那么聒噪,倒是听着那些话,总想着自个儿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糙老爷们在那吹牛谈女人。

然后更是思她思的紧,倒也不全是想着那事,同她待在一起,总是安静舒服的。

她若不在身边还好,她在旁,便叫他有些受不住了。

这夜里,是这些时日里,两个人难得待在一起。

李偃也未现下就要她,耐着性子给她捏捏肩揉揉腿,谨姝舒服地在他怀里直哼哼,就仿佛咬着钩子的鱼,浑然不觉有什么在前头等着她。

这夜里谨姝被他翻来覆去要了三四次,她嗓子哑了,倒不是叫得哑了,憋得哑了,一直低声闷着声音哼着,她脸皮子可没那样厚,总怕外头有人听见,虽则也没人敢说什么,但总是不得体的。

李偃嘲笑了她好几回。

谨姝一贯爱干净,可现下也没洗澡的条件,末了李偃叫人送了些水进来,拧了巾帕,给她擦着身子,谨姝懒得动,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连他什么时候擦完的都不知道,模模糊糊的甚至还做了梦,又梦见那事,却是他在拿她手蹭着……

梦里谨姝都觉得臊得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出了声,她醒了一瞬,觉察到他醒着,但实在太困了,被那股子困劲攥住,也实在没力气害臊,只蜷着身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翌日清晨,谨姝得了一碗润喉的莲子银耳羹,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只是谨姝坐在他脸前头用汤匙舀着往嘴里填的时候,他就旁边儿上似笑非笑看她,谨姝哼着把头往旁边偏,脸红到耳朵后头去。

想问她昨夜做梦是不是出了声,又实在不好意思。

算了,权当不知好了,免得他又笑话她。

昨夜虽被闹了一通,窝在他怀里,却是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再次上路的时候,谨姝心里虽还是怕着,但已没那么难受了。行到盘山路的时候,马车就不合适了,遂弃了马车,谨姝同李偃同乘一匹马,照旧头戴幕蓠,周围士兵皆不敢直视。

谨姝热得直呕吐,李偃蹙着眉头,忽然后悔叫她跟来了。

但现下送她回去,却也不合适,路途遥远,难免生事,且正是紧要时候,无论派谁去送,他都不放心。

如此不上不下噎着,好几日李偃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脾气更是暴躁得很,谨姝不忍他难受,便是不舒服也忍着,诓他说已适应了,如此骗了他几日,慢慢竟也真的不怎么难受了。

到了整一月的时候,东面传来消息,一个姓龙的少将军崭露头角,大破东胡族,仝樊将军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在鹿阴整兵强攻遥相应和,宇文疾力战,不敌,退回北方数百里,郢台已落入李偃之手。

李偃得知的时候,喝了声“好”,虽则是他临行前布防周全的极大功劳,却也不吝赏赐,传了令旨下去,嘉奖功劳,另传口谕,“汝等功绩,孤都谨记于心,待取得汉中,论功行赏,列位都是功臣。”

就连李麟和朱婴二人,亦是欢欣鼓舞。

李麟道:“如此天助我等,直取汉中,指日可待。”

朱婴难得没有泼他冷水,“自然。”

群情激奋下,脚程更是提了不少。

原本从这头到汉中的路至少也得三个月,然则两个多月,大军已行到了密城,仝樊将军领着十万大军亦到了鄢城,将汉中夹在中央。

谨姝忽地意识到,上一世,李偃也是择的这一路线,但那时候,刘郅的大周江山已定,长途行军本是不易,而那样的境地下,李偃带着军队一路疾行,恐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吧?

南面的杨通杨选两兄弟,前日里递了投诚表,为表诚意,已派了二十万军马渡严水已待召唤。

刘郅的尸首已送回了汝南,其母国阳郡主大哀下破釜沉舟,亲自筹谋,匡立刘家表侄儿刘胜为三军统帅,率领刘家军,继承刘郅遗志,逐鹿中原。并许下重诺,若有人取得李偃首级,记首功,列位一等侯。

在这场群狼争斗中,有资格一争天下的列侯都已有了各自的归宿,如果不出意料,李偃功成的几率将会是最大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到底鹿死谁手,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如果谨姝没有记错,这场绵延几十年的混乱的末期时代,比上一世要早很多年。

到了密城,李偃已收了十九座城池,势如破竹。

谨姝在无数个瞭望的夜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知道他终将君临天下,仿似天意如此,所有的一切都在把他往那帝位上推。可现实是,他势如破竹,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他要想坐在那位置上,几乎与所有人为敌。

而就在这一刻,谨姝诊出了喜脉。

那大夫是从密城捉来的,现下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回……回禀王上,小夫人,小夫人已,已有了身孕。”

李偃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大夫紧张得浑身发抖,脸色都是苍白的,谨姝愣了会儿,也说不上来什么感受,欣喜?这样的时刻,一个生命的到来,应也没多少可惊喜的,不欣喜?也未必,歪头瞧着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的。

可他一动不动,好似定住了。

面色亦是坚毅,看不出喜怒。

谨姝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大约……这个孩子来得并不是时机。虽说是他说要个孩子的,可那时他大约也没料到,这时候会是如此的凶险。

为免大夫受惊,谨姝忙扶了人起来,“有劳大夫了,不知可有何不妥当之处?”

大夫拱了拱手,“回夫人,一切都好,脉相平稳,平日多加注意即可。”

“那谢过大夫了。”谨姝再三谢了,让人赠了谢礼,好生送了出去。

回身的时候,李偃忽地打横抱住了她,好似整个人这时才回了魂,有些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床上,侧头将耳朵小心贴在她的腹部,声音亦是轻的,仿佛怕吓到什么似的,“孤要当爹了吗?”

谨姝原本还琢磨他在想什么,这会儿忽得笑得不可自抑,肩膀剧烈耸动着,好半天才能开口说话,“哎,夫君你好傻啊!傻里傻气的。”

这才多大点儿,她腹部还几乎是平的,能听出来什么。

傻不傻啊!出错了,请刷新重试

第45章

秋意渐浓, 眼看越过秋, 又是冬了, 原本李偃还想着同汉中耗一耗, 但现下却有些急了。

刘胜接过刘郅的大旗, 此人亦有勇谋,但比之刘郅要残暴许多,正因为如此, 统治军队有奇效, 但久之必祸患无穷, 砍掉刘郅这个旗帜, 原本就预料到必有无数的旗帜重新立起来,杀刘郅一人不会使刘家军一蹶不振, 顶多萎靡一阵,或者混乱一阵, 眼下却迅速整理干净,虽在意料之外,却也不至于太过惊讶。

国阳郡主大约也知道刘胜非王材, 但还是一面抱着微渺的希望, 一面在物色新的合适人选。

到时如何平衡刘胜与新的继承人之间的关系, 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整理好早就混乱不堪的军队,又如何在这内乱的同时打败李偃成功入主汉中,这些都是国阳郡主需要考虑的。

若给她足够的反应时间, 不见得谁输谁赢。

李偃不是刘郅, 不会轻视女子, 他的嫂夫人郑氏前世里也有过出色的表现,他前世里亦扶持了谨姝之女阿宁坐了皇位。

对那位国阳郡主,他是抱了十二分警惕的。

任何人被逼急了都会发出巨大的能量,他对这句话,有过切身的体会。

因着有这一层的关系,李偃心里并不是完全有底气,越是处在优势的位置,离失败就越近,上一世里刘郅最后功亏一篑是个教训,他不能重蹈覆辙。

无论如何,他不能给国阳郡主任何可以喘息的机会。

若等她收拾好刘家军队和内部的混乱,江东那些兵力,并不足以撼动刘氏。

他会从优势,极速转为劣势。

军队与军队的较量,主帅与主帅的较量,都在战场上,但未抵达战场的那些时候,才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败的关键。

李偃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求安定。

大夫说明年夏日的时候,谨姝差不多就要生了。

前几月里,谨姝的身子也要紧,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刺激,仔细饮食,不能操劳,亦不能劳心伤神,诸多叮嘱,使他原本就有些忐忑的心情,越发显得小心谨慎,恨不得拿个罩子把谨姝罩起来,谁也莫碰,谁也莫扰。

当然最后只能决定把密城圈起来,他一路打过来的,这里是相对安全之地,谨姝暂且养在城里头,匀了一处宅子给她住,侍卫全是礼李偃的亲卫,另择了些身家清白的仆妇,全是他亲自把关去挑的。

就这样忙了几日,那个叫做佟园的宅子,倒已有些家的样子了。

他从很小时候就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了,同兄长之间的情谊也都是建立在血缘之上,但其实两个人并不常相见,印象里兄长都在外面,不断地带回来银钱来维持生计,那些日子如今想来,都觉得时时都透着不安定的感觉。

这半生的日子,其实活得相当的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去恨,却一直恨着,一统江东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被推着莫名其妙走上了这条路,他没什么可去做的,也没什么想要的,面前摆着什么路就走什么路,于是就这么一直走了下去。

大概上辈子就是这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但却一直做着,直到后来完成了,他突然就觉得迷茫了。

有时他会想,人出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也没有失望,因为要活下去,就要吃饭,于是产生了第一个**,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多的时候就要分出了轻重缓急,甚至还要再选择一些去放弃,人们一生都在同自己的**做斗争,选择**,再被**抛弃,腆着脸继续追着**走,被它伤害,又被它拥抱,在甜和苦里挣扎,其实最开始,不过是想要活着,一口饭,而已。

但他现在似乎已没有那么消极了,一无所有的降生在这个世上,然后一点一点拥有很多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一种乐趣。

他对很多事情都在意,但也没那么在意,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有些人是不得不去打交道的。

心甘情愿去做的事很少。

但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喜欢同谨姝待在一块儿,每次看到她,都有一种家的强烈的感觉,无所谓在哪里,只要她在的那个屋子,他待着就会特别的舒心。

到了十月末,李偃已开始四处征伐了,虽围着密城和汉中转圈,但总归是不常陪着谨姝了,她有时候很久都看不到他人。

密城的天已有些凉了,尤其晨晚的时候,谨姝确切是怕冷得很,稚栎总烧了炉子给她揣在袖中,这日清晨,她醒得早,没下床,但大约翻身动作大了点,涟儿还是醒了,进来替她挽了帘帐,亦塞了暖炉给她,低声问着,“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谨姝自从怀了孕,便一直嗜睡得厉害,很少醒得这样早过。

涟儿总是细致,若换了稚栎,大约只觉得她兴许只是早醒了一回,不会多嘴问这一句。

谨姝轻轻摇了摇头,“无事,做了个噩梦。大约也是睡饱了,这会儿睡不下了。我不想起,再躺一会儿,你睡你的。”

涟儿跪坐在床畔,虚虚地握了谨姝的手,“夫人莫怕,婢就在旁边呢!”

她睡在耳房里头,谨姝稍有些动静就能听到。

谨姝笑了笑,“嗯,我知。”她拍了拍涟儿的手背,“再去歇一会儿吧,天还没亮呢!我想起了再叫你。”

涟儿起了身,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笺,“昨夜里送到的,婢没叫夫人醒,这会儿若睡不下,就瞧一瞧吧!”

会给谨姝通信件的,只有李偃了。

谨姝眸色亮了一亮,折身靠坐在床头,接了信便迫不及待拆了,涟儿瞧见谨姝这样急切,不由笑了一笑,忙过去掌了灯,捧着搁在了床头的案上,灯不甚明亮,谨姝偏过身子凑近了去瞧。

每次信上字都不多,最多也不过两页纸,这次只有一页,谨姝便看得很慢。

开头照旧是他惯用的开头——

卿卿吾妻。

谨姝每次看到这里都要先笑一下,他那样严肃一个人,却总是猛不丁说些肉麻话,实在好笑的紧。

“鄢城无事,最近与宇文疾刘胜联合之战,多胜少败,过了这半个月,孤便能抽空回去陪你。前几日孤做了梦,梦到你了,梦里你对孤十分冷淡,孤觉得很生气,醒来也很生气,却不知气什么,把李麟骂了一通,他甚委屈,却还是认了错,孤又问他错在哪里,他回孤说不知错在哪里,但孤说他错了他就错了。孤觉得很对不住他,但又不好意思同他说抱歉。这笔帐,要记在你头上。记得好好吃饭,便是吃不下也吃一些,若觉得闷,可出门去走走,密城全是孤的人,尚且安全。不过还是要多带些人出门。”

谨姝看完捂着额头笑了好一会儿,能想象到他同李麟发脾气的样子,有个这样的叔父,也是可怜。

涟儿一直看着谨姝,瞧见她笑,便也跟着笑了,“主公总有法子逗夫人开心。”

谨姝叹了口气,“没,我这是气笑了,他气人得很,同李麟莫名发了脾气,因为前一晚梦到我对他冷淡,便将这笔帐算到我头上了。”

涟儿张大了嘴巴,似乎不是很能理解,为何看起来正气凛然的主公会这么无赖。

谨姝便笑得更加欢快了,过了会儿,又吩咐了一句,“去拿纸笔给我。”

涟儿知道是夫人要给李偃回信,应了声好,便跑着去了-

李偃正在议事厅里发脾气,昨夜里一个守城将军打了盹,叫刘胜的人瞅了空隙,射掉了城楼半支旗帜,如此羞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