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大瓜!
第56章
听了王元彦的质疑, 赵怀予一脸苦笑,拱拱手道:
“元彦,对你, 我不敢有丝毫隐瞒。起初,太后娘娘的确单独召见了我,话里话外似乎有些深意, 但得知我已定亲后, 便不曾说过其他。”
王元彦不仅是他的挚友,未来也即将成为他的舅兄, 两人自幼亲近,无所不言。
听了赵怀予的解释,王元彦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若是你不曾与明熙定亲, 能成为驸马也是极好, 毕竟,长公主殿下她……”
未尽之言,赵怀予心知肚明,他不由好笑道:“上京城多少好儿郎, 你还担心长公主寻不到一位好驸马?放心吧, 我观太后娘娘待她极好,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定然不会委屈了她。”
王元彦轻轻松了口气:“若真如此, 他们也能放心了。”
后面的,纪温已逐渐远去, 再也听不见了。
方才匆匆听了几句, 这对话没头没脑,听起来只觉得表哥似乎与那位长公主关系匪浅,纪温百思不得其解。
若不是见证了表哥与俞小姐一路的相处, 他几乎要怀疑表哥是否暗恋那位长公主了。
也不知表哥与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一人久居深宫,一人远在江南,能有什么关系呢?
***
时至六月。
继赵家大少爷高中探花郎后,金陵三大世家其二——王家与赵家再一次联姻,结成儿女亲家,不日便将完婚。
这一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应天府,这些世家驭下极严,寻常难以知晓世家内部动静,如今好不容易得知一条天大的八卦,可不得好生宣道宣道?
时至如今,王家赵家本就无意隐瞒,只管让众人传的越广越好,难得一场喜事,自然得好生热闹一番。
迎亲前三日,整个王家已焕然一新,自大门外望去,只石狮、铜环上系上了红绸,看起来一如既往地低调。
然而走进大门一看,廊下全部刷了一层红漆、处处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前厅、内室一应摆饰全部更换为寓意喜庆的摆件,所有下人们均系着红腰带,大门内部至表姐的院落,一路上全部铺上了红色的地砖。
细节所在,处处可见奢华。
六月十二,宜嫁娶。
今日王家宅院门前的小巷车水马龙,无论是否得到了邀请,金陵大半望族纷纷前来送礼。
金陵王氏素来低调,平日里难得有上门巴结的机会,好不容易碰上一回王氏嫁女,可不得好生表现一番?
及至王家门前,才被管家告知今日所有来访宾客,全都无需送礼,即便携礼前来,也全部拒收。
好在王家今日敞开大门迎客,另还包下了一座酒楼以供客人休憩入座,令人失望之余,也不得不感慨王氏门风做派。
赵家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应天府城各大街道,一路吹锣打鼓来到王家门前。
为应对一波波的拦门,赵氏做足了准备,将赵家最具文采的一众子弟全部带了出来,再加上新任探花郎赵怀予,可谓是大周朝年轻一辈中顶尖的文人团队。
赵怀予带着赵氏一应兄弟对上了负责拦门的王元彦与纪温二人。
在场之人均为文人,自然是以文人的那一套进行考较。
不得不说,赵怀予对王元彦果真十分了解,显然在此之前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无论王元彦出什么题,赵怀予全都对答如流。
可他独独漏算了一个纪温。
如今纪温尚且只是秀才之身,论学问,他远不如赵怀予与王元彦二人,是以纪温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出正常的题目。
等王元彦败下阵来后,纪温高声道:
“赵师兄,我来考你一道题!”
赵怀予丝毫不慌,甚至笑道:“纪师弟不会想要另辟蹊径,与我比武吧?”
他对纪氏多少也有些了解,为防止纪温比武,他甚至还特意请了一位武者来此。
哪知纪温并不打算比武,却是出了一道众人闻所未闻的题目:
“众所周知,动物中,大象的鼻子最长,请问什么动物的鼻子第二长?”
赵怀予与赵家那几位智囊团抓耳挠腮,一连猜了好些个,却都不对。
哪有人出这样怪异的题?
眼看吉时将近,纪温随手招了一位王家的下人,偷偷与之耳语几句,
很快,赵怀予猜了出来。
“是小象!”
若不是纪温有意放水,恐怕任谁也猜不到这般没头脑的谜底。
纪温含笑点头:“此关已过!”
赵家众人顿时一哄而笑,起哄着让赵怀予赶紧亲自前去接了新娘出来。
王明熙一身大红嫁衣,端庄秀美,通身世家嫡女的气派,她泪别父母,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由兄长王元彦背着上了花轿。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王氏女,而是赵家妇。
***
表姐出嫁后,纪武行与王氏也即将启程回顺庆府了。
他们自去年九月离开顺庆府,距今已有大半年的时间,这个时代能在娘家待如此之久,几乎绝无可能。
也就因王氏没有顶头婆婆,无需日日在跟前伺候,纪老爷子又一向心胸宽广,对王氏向来宽容,这才令王氏能有这样一段长的快活日子。
纪家规矩浅,可王家规矩重。
哪怕是自己嫡亲的女儿,太夫人也劝道:
“你已归家多时,旁人家的外嫁女再没有如你这般快活自在的,纪家待你甚好,我亦深感宽慰,但你身为纪家妇,切不可骄傲自纵……”
王氏嗔了自家母亲一眼,故作不满:“在母亲眼里,我便是这般不知事的?
原就是打量着等明熙成了婚我们便回顺庆府去,此番正要同母亲告别,本还担心母亲忧心,不曾想母亲竟早已对我不耐烦了!”
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心中有数,我便安心了,只希望亲家公不要因此怪罪于你。”
“母亲放心,正是公爹让我们等明熙成了婚再回去,若是公爹知晓元彦也定了亲,说不定还会让我们等着元彦成了婚再回去呢!”
“亲家公是个厚道人!”太夫人感慨道:“只可惜……”
“母亲莫要多思,”王氏打断她的话:“我们如今这般也不错,谁家媳妇能有我这般惬意?”
太夫人重新笑了起来,连即将与女儿分别的愁绪都被冲淡了不少。
倒是纪温得知自己爹娘即将归家,颇为不舍。
送别时,他带着满腔离愁依依不舍道:“爹、娘,离乡试不到两年,届时我定早早回去看望你们!”
纪武行不由分说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好好读书便是全家对你最大的期望了,无事不必挂念我们!”
……
好在,他爹虽然有些无情,他娘却还是念着他的。
“温儿,娘在家里等你!”
母子俩泪意汹涌,眼看就要抱头痛哭了,纪武行一把揽过王氏,半推半劝将她送入了马车,独留纪温一人呆愣着站在原地。
纪武行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跨上了马,道:“温儿,保重!”
随即扬鞭远去。
马车卷起一阵裹挟着滚滚烟尘的风,纪温猝不及防,被烟尘扬了满身,他忍不住咳了几声,下意识擦了擦眼睛,却发现眼中尚未落下的泪花已然干涸。
他爹可真是——洒脱!
纪武行与王氏走后,纪温至书院销了假,恢复了往常的作息。
不同以往的是,王元彦开始频繁的来寻纪温了。
每一次都不曾说过什么特别事,却每一次都不像是无事的模样。
纪温甚至怀疑,莫非是赵师兄离开了书院,表哥寂寞了?
王元彦此举给纪温带来了较大的影响,准确的说,是给向来与纪温同行的程颉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纪温本就知礼懂礼,一向不会做出格之事,尤其是在表哥面前,稍微克制自己并不算难事。
可程颉就不同了。
他从小自由散漫惯了,最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每每遇上王元彦,必得遭受一番礼节教育,近段时日已是头疼欲裂,现下已开始考虑是否要与纪温保持距离了。
这日,程颉使了银子贿赂厨子为自己上山打些野味,恰好又被来寻纪温的王元彦看见,当下又是一番长达半个时辰的教育。
程颉面上唯唯诺诺,心中已然下定决心,他一定要离纪温远点!
教育完程颉,王元彦才转而对纪温道:“表弟,今日功课可有不明白的?”
纪温不明白的却不是功课,这么多天,他早已感觉不对,疑惑地看着王元彦:“表哥经常来看我,恐怕不是为了教导功课吧?”
王元彦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犹豫片刻,才问道:
“表弟是否还记得杨师弟?”
杨秀才?
纪温自然记得,他本以为此人包藏祸心,然而关注了他好一段时日也不见其有任何动作,甚至比之从前低调了许多。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在意此人了,若不是表哥忽然提起,他可能都不会想到这位同窗。
“杨师兄如何了?”
王元彦皱着眉头:“此前杨师弟曾向我检举吴师兄——”
他将吴举人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引得纪温心中惊讶不已。
那位杨秀才竟然有勇气与吴举人对抗?
这位吴举人恐怕脑子不清醒吧?
“表哥,杨秀才此举,难道不怕吴举人报复?”
王元彦目光沉着:“有我盯着,他不敢。”
南淮书院可是王家的地盘,吴举人能做的十分有限。
“可是,若他当真不敢,表哥又为何整日来寻我呢?”
纪温一语中的,王元彦顿时哑口无言。
他有些无奈:“此人目光狭隘,心思不正,我担心他对你起了什么歪心思……”
纪温笑了起来:“表哥放心,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从今日起,我自会盯着他,如有妄动,定当告知表哥!”
他笑的自信,殊不知,这一盯,便是整整一年。
这年冬日,十三岁的纪温准备提前回到顺庆府过年,并留在顺庆以备来年秋天的乡试。
第57章
因着王元彦日日耳提面命, 程颉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萎靡下来。
以至于当看到纪温向他辞别,并即将启程归乡时,他心里竟不是不舍, 反而诡异的松了口气。
纪兄走了,斋长应该就不会整日监督他了吧?
为了掩饰心中隐秘的雀跃,程颉故作深沉道:“纪兄, 你且先去, 待年后,我也要启程前往顺庆府准备乡试了, 届时我们再相聚!”
神色认真,语气真诚,若不是那一把摇的欢快的折扇, 纪温还真就要信了。
他好笑的摇摇头, 并未当面揭穿。
临走前,外祖父王老太爷派了人请他前去。
自上回举子们纷纷奔赴上京城赶考,王老太爷也随之停了在日新书屋的讲学。
这段时日,纪温时常来小院请教, 日后回了顺庆府, 可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老太爷依旧坐于树下与自己对弈,一派闲适淡然模样。
见了纪温前来,他含笑道:“来年乡试可有把握?”
纪温想了想, 中肯答道:“大约有八分。”
这个回答可算不得谦虚,如今纪温年仅十三, 即便是来年乡试之时也不过十四, 这个年岁的若是能得中,那便是货真价实的举人老爷了。
十四岁的举人老爷,放眼整个大周朝, 也不过一手之数。
王老太爷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饶有兴味的笑了笑:“你倒是比怀予那小子实诚许多!”
纪温面色赧然:“也就是在外祖父面前,孙儿才能将话说满,若是旁人问我,定也是要留几分的。”
他早早发现了自家外祖父与寻常文人不同,并不喜欢过分自谦的学子。
果然,王老太爷轻轻哼了一声:“有些人将圣贤书读进了脑子里,有些人将圣贤书读在了嘴里!”
纪温不敢猜测王老太爷意指何人,当下只恭敬低着头。
王老太爷说完,又回到了正事上。
“你祖父当年树敌无数,此番乡试,你可要当心了。”
纪温不解,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王老太爷。
王老太爷遥想着当年往事,不由笑道:“自古文武不和,你祖父当年可是朝中武将首要人物,如今朝中与你祖父同期的可还大有人在”
纪温瞬间明白了。
他面色变了变,很快想到其中要害:“旁人都无关紧要,唯有主考官”
这便是王老太爷今日找来纪温的目的所在。
他安抚道:“如今各省主考官均未定夺,即便主考官与你祖父有隙,也不必担忧。”
纪温立刻俯首恭听:“还请外祖父赐教。”
王老太爷看向远方,忽然道:“温儿,其实你的身边一直有着一股庞大的势力,若是发挥得当,它将发挥出无法估量的力量。”
“势力?”纪温越发不解了。
他祖父他爹早已沦落为平头百姓,无权无势,他自己如今尚且只是一介秀才之身,谈何势力?
若真要论势力,只有那远在大同府驻守边关的三叔祖一家还是官身。
“外祖父指的是我三叔祖一家?”
王老太爷收回目光,瞥了纪温一眼:“非也。”
纪温小心猜道:“莫非外祖父指的是王家?”
王老太爷再度瞥了他一眼,直接道:“武将能杀敌万千,守卫大周边疆,当今文官却依然能稳稳压其一头,你可知是为何?”
纪温不明白外祖父为何会在此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但他依然老老实实答道:“武将强于乱世,当今天下安定已久,更需要文官治理各府州,支撑朝政。”
王老太爷满意的点点头:“生于武将之家,能明白至此,你祖父是个明白人。”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语气加重:“自古以来文人中杀身成仁者不在其数,历朝历代凡有奸佞之人,必有无数文人口诛笔伐,一代代的文人风骨早已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文人势力,此力量足以震慑朝纲!”
纪温惊呆了,作为一名后世之人,他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并且毫不怀疑。
可他震惊于他这位看起来不问世事、一心沉醉于山水之间的外祖父竟然还有着这样的想法!
外祖父早已成为当世大儒,又创办了南淮书院,天下顶尖学子中,不少出自南淮书院,无数人尊他为座师,以他的声望,若是振臂一呼,天下文人必将纷纷响应。
看起来身无一官半职,却拥有着能震慑朝纲的力量!
看见纪温惊愕的神色,王老太爷只以为他暂时还无法理解这股力量,轻声安抚道:
“以你之见识,自然无法感受到文人力量。
你只需记住,若是乡试之时有人从中作梗,只要你占了大义,便无需害怕,你的身后,是南淮书院数千名士子!”
在这一刻,纪温忽然明白了外祖父为何阻止表哥参加会试。
不仅仅是因为官场上无人护持,更是因为留在南淮书院,他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如今的表哥在书院中已是威望深重,书院上下莫不服从,外祖父这是要将表哥培养为下一代士子领袖!
纪温不禁为外祖父的深谋远虑而深深折服,他恭敬俯身拱手道:
“孙儿谨记外祖之言。”
在书院拜别外祖父、大舅舅与表哥,纪温又赶回了王家,向外祖母与大舅母辞行。
外祖母数月前才送走了女儿女婿,如今又要送走外孙,心中十分不舍。
好在纪温乡试后便会回到应天继续读书,想到这点,老人家心里才好受了些。
大舅母则是担心纪温的安全问题。她本想安排管家王安一路随行,然而此次远行纪温并不打算乘坐马车,而是选择骑马,快马加鞭之下,约莫四五日便可到达顺庆府。
如此一来,不擅骑马的王安自然无法陪同。
纪温再三保证自己定会小心谨慎,绝不给人可乘之机,然而大舅母始终难以安心,最终还是拨了两名护卫随身保护纪温。
于是,纪温带上了书童阿顺,并两名王家护卫,四人一同骑马前往顺庆。
初冬时节,空气中已渗满寒凉之意,纪温坐于马背之上迎风驰骋,更觉寒冷刺骨。
可一想到即将见到三年未见的祖父,还有念青、纪二伯二婶以及从未见过的新出生的六弟,他的心中便忍不住涌上一股暖流。
因着书童阿顺没有功夫在身,马术也仅是平平,在四人中显得格外吃力,故几人比计划中晚到了半日。
当马蹄声由远及近,将将停在了纪宅大门口时,朱红色的厚重大门立刻自内打开,门房似乎等候已久,看见来人,高声喜道:
“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来了!”
纪温高兴之余,略显诧异。
家中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自己竟从孙少爷升级为少爷了?
纪宅极大,好在家中不少下人有功夫在身,很快,他们奔至各个主院,向各位主子告知了这一好消息。
纪温下了马,第一时间向纪老爷子的松鹤院赶去。
站在纪老爷子的书房前,纪温忽然顿住了脚步。
三年多未见,他骤然升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
直到里面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还不进来?”
纪温听到熟悉的声音,当下不再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纪老爷子端坐于高大的书案之后,一如以往的那七年间。
自从十年前他们由滇南之地回到岳池县祖宅,往后的七年里,纪老爷子便是在这间书房里教导纪温启蒙,教授他四书五经,亲手教他习字。
纪老爷子仿佛是一座大山,高大、巍峨,令人倍感安心,也难以窥其全貌。
他与三年前相比似乎并未有所不同,依然背脊挺直、精神矍铄,但纪温细心的发现他头上的白发比从前多了不少。
纪温忍下心酸,恭恭敬敬的朝着纪老爷子长揖下去:“祖父,孙儿回来了。”
良久,纪老爷子没有叫起,纪温也始终保持着躬身姿态。
他轻笑出声:“跟你大舅舅学了这几年,到底稳重了不少,起来吧。”
纪温这才收回手,立起身子,看着纪老爷子关心道:“祖父这几年身子可还康健?”
纪老爷子答得毫不犹豫:“放心吧,我还没老!”
纪温露出不赞同的眼神:“无论年岁几何,仍需注意身体,您可以挑些温和的招式,闲来无事时练练,也能强身健体”
纪老爷子只觉好笑:“人都说外甥肖舅,你果真与你大舅舅相似。”
纪温顿时住了嘴,有那么一瞬间惊觉自己此时苦口婆心的模样还真的像大舅舅。
但很快他甩出了这种想法。
“祖父不必拿话堵我,我若是大舅舅,可不仅仅只是如此。”
纪老爷子发现自己的孙子当真成长了不少,若说三年前,他还稍显稚嫩迷茫,如今却已是目光清明,眼神坚定而自信。
随意考校了一番,竟发现孙儿在学识上已经不亚于自己了。
他心下满意,面上却分毫不露。
待纪温细细说了这三年间的过往,听到王老太爷那一番关于文人势力的言论,纪老爷子沉默片刻,随即说道:
“你爹娘还在等你,小六如今也一岁了,你至今还不曾见过,去看看他们吧。”
纪温不知祖父在想些什么,但想到许久未见的念青,还有自出生至今从未见过的小六,他心中升起一股迫切。
来到后院,他先去看了王氏,方才转至纪二伯纪二婶的院落。
路上,一道绯色身影疾步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不住劝谏的丫鬟。
“小姐,您慢点走,这不合规矩!”
纪温听见声响,停下脚步,含笑看着来人。
绯衣少女心情急切,不顾丫鬟劝阻,疾步逐渐变成了小跑,边跑边叫道:“四哥,等等我!”
第58章
绯衣少女正是三年未见的纪念青。
纪念青出自纪家二房, 乃纪二伯与纪二婶所生。
作为纪氏小辈中唯一的女儿,纪念青自小便受到了纪家长房与二房所有长辈的宠爱。
如今十岁的她已褪去两颊的婴儿肥,长着一张娇俏可人的小脸, 性子天真娇憨,满眼均是未经世事的纯净。
她提着裙摆,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至纪温跟前, 眼睛亮晶晶的:“四哥, 听说你这两日便会回来,我可等你好久了!”
纪温背着双手, 假装皱眉道:“哎呀,忘了给我们念青带礼物了,这可如何是好?”
纪念青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落, 很快, 她又重新打起精神:“娘说四哥念书十分辛苦,想来许是不得空闲,念青不能占用四哥念书的时间,没有礼物也没关系。”
啧啧, 可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面对这样一只小天使, 纪温都不忍心再欺骗下去了。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手中正拿着一只精致的木盒,他笑道:“四哥怎么会忘记给我们念青带礼物呢?给, 打开看看!”
纪念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一脸懵,愣了片刻, 随即反应过来:
“四哥, 你竟然骗我!”
看着纪念青眼中的控诉,纪温自知理亏,他不由摸了摸鼻尖, 温声哄道:“四哥错了,这礼物便当做给念青赔罪,好不好?”
纪念青小姑娘心性,带着不满打开木盒盒盖,看见其中一物,顿时喜形于色。
“四哥,这是什么?好漂亮啊!”
木盒里躺着的是一座精美的玉雕品,刻出来的正是秦淮盛景。
玉质算不上最好,但难得的是这雕刻的手艺与这份巧思。
纪温见她喜欢,也跟着露出了笑容:“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金陵盛况?四哥无法带你远行,所以为你带回了这座玉雕,这雕刻的正是金陵最负盛名的秦淮河,你可曾听闻?”
“自然!”纪念青兴奋的脸颊通红:“十里秦淮,金陵一梦。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纪温眉头一挑:“话本子?”
糟了!一不小心说了出来!
纪念青自知失言,脸上更是羞愧不已,头也不抬转身想跑。
“慢着!”纪温立刻将之叫住。
纪念青双手捂着脸,不敢看纪温,小声求饶:“四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看了”
纪温好笑道:“我并非要阻止你看话本子,不必如此害怕。”
纪念青小心挪着手指,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何曾骗过你?”
“你方才就骗我了!”
纪温顿时哑口无言,一时的恶趣味,竟然大意失了信任。
他轻轻咳了咳,才道:“这回是真的!看话本子其实没有错。”
纪念青已经拿开了双手,犹疑着说道:“可是娘说,这些话本子所述皆为荒诞,闺阁女子不可沉溺其中。”
纪二婶既然这样说了,那些话本子说不定真有问题。
纪温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念青看得都是些什么故事?可否讲与四哥听一听?”
纪念青脸上浮现出两片可疑的红晕,支支吾吾道:“也也没什么就是一些书生上京赶考的故事”
纪温心下一沉,不动声色猜测:“可是在赶考途中与大家闺秀邂逅?”
纪念青瞪圆了双眼:“四哥怎么知道?”
紧接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登时高兴起来,小声道:“莫非四哥也偷偷看了?”
纪温淡淡瞥了她一眼,纪念青立刻缩起脑袋,讪笑道:“四哥念书都来不及,哪里会有时间读这些!”
看着天真无邪的纪念青,纪温不由若有所思。
既然纪二婶不许念青看这些话本子,家中下人尽在二婶管教之下,那念青又是如何得到这些书的?
他直接问道:“念青,这些话本子是谁给你的?”
纪念青有些犹豫,吭哧着道:“是秀姐姐给我的——”
秀姐姐只让自己不要告诉娘亲,她没有告诉娘亲,只告诉了四哥,应当不算不守承诺吧?
“秀姐姐是谁?”
“秀姐姐——就是孙家胡同里的秀姐姐啊。”
纪温顿了顿,换了个方式问道:“这位秀姐姐家里可有正在读书的兄弟?”
纪念青惊讶不已:“四哥,你怎么知道?秀姐姐有一位兄长,与你一样是位秀才老爷呢!”
“这位秀才年方几何?家住何方?可有家室?”
分明是外男的消息,纪念青却如数家珍:“孙大哥年十七,住在孙家胡同,如今尚未娶妻,秀姐姐说他大哥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我偏不信,再好看也没有我四哥好看!”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听此话言下之意,念青应当还未见过此人。
纪温稍稍松了口气,不放心的再次确认道:“你可有见过这位孙秀才?”
纪念青苦了脸:“秀姐姐将他夸得天花乱坠,我真想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只可惜我娘不允我出门。”
纪温放下心来。
此时,就连纪念青身后的两位丫鬟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们对视一眼,眉目间带着急切,纪温对她们使了个安抚的眼神,先将懵懂不知事的纪念青送走,很快,一位丫鬟去而复返,朝着纪温跪下。
“四少爷,今日多亏您发现了端倪,不然,小姐怕是真要被那贼人蒙骗了!”
她心中后怕不已,不敢想象那事发生的后果。
纪温沉声问道:“念青究竟是怎么与他们相识的?”
丫鬟心中颤了颤,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最为温和的四少爷竟也有如此冰冷的一面,她不敢隐瞒,当下和盘托出。
纪氏在岳池县偏居一隅,除了需要时常外出处理庶务的纪二伯,纪家其余人都极少与外人来往。
这孙氏兄妹居于孙家胡同,加上孙家父母,一家四口挤在一个不到一进的小院内,靠两位老人在胡同口摆摊卖些抄手为生。
孙氏本就家境贫寒,可那孙秀才自小便有着极高的读书天赋,整条胡同里没有一个小子能比得上他,孙家自然也不能白白浪费了儿子的天赋,从此全家勒紧裤腰带,全力供儿子读书。
那孙秀才也没有辜负家中期望,一路顺畅的通过了县试、府试,直至十六岁那年吊着车尾通过了院试,成为了一名秀才公。
这样年轻的秀才公,任谁瞧着都前途无量。
于是那孙秀才不知通过何种方式在外认识了纪二伯,成功获得了纪二伯的青睐,甚至令纪二伯有意与孙家结交,平日里没少关照孙家。
因此一事,纪二婶也开始接了孙家女眷过府一叙,孙大娘是个庄稼人,来了这纪宅只觉拘束,好在孙秀才的妹妹孙秀娘很快与纪念青相识结交,如今几乎成为了纪念青唯一的手帕交。
纪温脸色沉沉,这位孙秀才若真是如此能耐之人,倒也罢了,可他偏偏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念青才十岁!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几分疑惑,念青如今才十岁,即便定了亲,至少也得六年后才能成亲,那孙秀才已经十七了,怎么等得起,他究竟图什么?
丫鬟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一切,纪温摆摆手,将之挥退。
皱眉沉思片刻,他迈步走进了纪二婶的院中。
一踏进大门,一只小豆丁跌跌撞撞的向他走来,没走几步,忽然摇摇晃晃,眼看小家伙就要摔倒在地,纪温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抱起。
乳娘和丫鬟慢了一步,见小少爷已被纪温抱起,纷纷向着纪温行礼:“见过四少爷。”
纪温将小豆丁举在空中,笑着逗弄:“峥儿,我是你四哥,快叫一声四哥,我就把你放下来!”
一旁的乳娘笑道:“四少爷,六少爷如今才一岁零两个月,还只会叫爹娘呢——”
纪温不听,一遍遍的重复着:“四哥、四哥——”
小豆丁似乎很喜欢举高高的感觉,他张开嘴大笑,露出了几颗新生的小米牙,就在众人其乐融融之时,小豆丁纪峥突然开口叫道:“是——哥!”
纪二婶正在此时自屋内走出,看着小儿子竟然开口叫了四哥,喜道:“峥儿与温儿有缘,这第一回见面,竟能叫人了!”
纪温也十分高兴,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小金锁,挂在纪峥的脖子上。
“这是四哥给你的见面礼,峥儿可要收好了!”
纪峥也不知是否听懂了,拍着手笑的欢乐。
纪二婶笑道:“让你破费了,还是念书要紧,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纪温小心将纪峥递给乳娘,才与纪二婶行了个礼。
“多谢二婶体谅,侄儿只是略尽心意罢了。”
很快,纪二伯也闻讯赶来,与纪温一同挪至前厅叙话。
简单的讲述了这三年的金陵之行后,纪温开始明着打探孙家之事。
“听说二伯有意与孙家结交,不知是否存着结亲之意?”
纪二伯没想到纪温一回来便已知晓了此事,但侄儿关心念青婚事,他只有高兴的份,于是他笑着点头道:
“的确,我观那孙秀才是个可造之材,日后定不会差了去。”
第59章
纪二伯提起孙秀才, 满脸欣赏。
“这位后生虽然出自寒门,可却聪明机警,读书天分极高, 为人周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儿郎!念青这性子,入不得复杂人家, 孙家便极好, 人口简单,事少!”
纪温皱眉问道:“听闻那孙秀才年已十七, 等到念青及笄,可还有五年呢!”
“男儿大些更懂得体贴人,”纪二伯一脸笑意:“我已试探过, 他愿意多等几年!”
表面上看来, 那孙秀才还真是一位佳婿人选,若是没有话本子那档子事的话,纪温或许也不会多加干涉。
他不愿打破纪二伯的幻想,可此事干系到念青的一辈子, 他不得不说。
“二伯考虑周到, 只是侄儿听闻一事,始终无法安心。”
纪二伯侧过头:“何事?温儿直说无妨。”
听到那孙秀娘偷偷给念青塞话本子,同为男人, 纪二伯自然一想便能明白。
他的笑容早已消失,脸色漆黑如墨:“这些酸儒总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骂完他才反应过来, 自家侄儿也是一位读书人, 赶紧弥补道:“温儿,二伯不是在说你,你莫见怪——”
纪温微微一笑:“侄儿明白。”
纪二伯叹了口气:“并非我们看不起读书人, 可你看看,前有刘教谕,现下又遇见个姓孙的,这些读书人净不干些人事,如你这般的读书人实在少之又少!”
纪温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公允话:“此事倒也不一定是那孙秀才所为,也有可能是孙秀娘自作聪明”
“甭管是谁,我也不会将念青嫁入那样一个人家,这样有心计的小姑子,念青可受不起!”
念青在纪家娇养着长大,的确不适合那样清贫的人家,纪温想到这里,也不再劝。
纪二伯暗自念叨着:“还是武将好,性子直,没心眼,改日得给勇儿写封信,让他在军营里物色物色”
听到纪勇的消息,纪温耳尖一动,闻声问道:“大哥在泸州可还好?”
提到长子,纪二伯脸上的骄傲难以自抑。
“泸州这三年安定无战事,没有仗打,官兵升不了官,好在你大哥得了上峰青睐,当了个小旗,管着十来个人,总算不是个大头兵了。”
纪二伯说的低调,可纪温不是个不知事的。
他有些惊讶:“小旗也是个从七品的官儿呢!大哥可真厉害,如今竟已是官身了,难怪家中给我们这一辈抬了辈分!”
纪勇当了官,他们这一代便均由“孙少爷”变为了“少爷”,纪二伯纪武行这一辈则是“老爷”,而原来的纪老爷子、纪二老爷则都成了老太爷。
纪二伯虽然开怀,却也明白事理:“武将里的七品小官算不得什么,若是有朝一日立了功,那才真正算是出息了!”
话刚说完,转念一想,又改了口:“如今这般也好,没有战事,至少性命无忧。”
的确如此。
武将的功绩全是拿性命相抵,家中宁愿纪勇升官慢一些,也不想他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既然提到了纪勇,纪温便问起了纪五叔:“五叔在大同府可还好?”
纪五叔入伍的时日比纪勇更早,只是泸州相对安稳,大同府地处边关,一向不太平静。
纪二伯面上浮现出担忧之色:“大同府位置特殊,军营里寻常不让传递家书,上回还是你三叔祖家托人传回来的消息,只道是你五叔已在大同娶妻,其他的均未多说。”
纪温也不免皱眉:“莫非那些鞑子又开始作乱了?”
纪二伯摇了摇头:“边关的消息,里边儿传不出来,外面也探不到,但可以预见的是,这些年局势不妙,内外皆是。”
这话意有所指,纪温很快明白过来。
三叔祖与纪五叔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漠北鞑靼,极有可能还有内部的敌人。
他心中不断下沉,只希望纪家人都能平平安安才好。
纪二伯担心纪温忧虑多思,当下劝道:“即便再难,你三叔祖一家已在边关驻守多年,根基深厚,寻常人等奈何不得,莫要过于忧心。”
纪温点点头,勉强将心放回到肚子里。
待他走后,纪二伯立刻叫了自己的长随进来。
“你去与夫人禀告一声,日后无需请那孙家人前来,更无需关照,最好让念青断了与那孙氏女的联系!”
长随犹豫着问道:“若是夫人问起——”
“如实禀告便是!”
***
回到自己的院中,阿顺马上递上了一封信。
一看到信上那熟悉的字眼,纪温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打开信,原来是潘子睿得知他回了顺庆府,邀他明日一同出游。
信上还道,他近来在县学与一位同窗交好,明日也会将这位同窗一并带上,问纪温是否介意。
纪温自然不介意,他在岳池县交好之人不多,如今难得回来,也想通过其他学子了解了解县城近况。
提笔回了信,他顺势朝阿顺问道:“顾兄可有消息?”
如今岳池县的知县仍是顾大人,既然潘子睿得到了他回来的消息,没道理顾重元会不知道。
阿顺摇摇头:“不曾收到顾少爷的信件,小的去打听打听。”
“罢了,”纪温摆摆手:“总归要去拜访知县大人,我直接问便是,记得给县衙送去拜帖。”
阿顺连忙应下。
翌日,纪温穿戴齐整,顺畅的来到了县衙。
时隔三年,顾知县再一次见到这位少年英才,却与从前的感觉大不相同了。
如今的他更为从容,脸上时常挂着一副温和的笑意,再也不是从前那位暗自紧张却故作淡定的少年了。
然而想到自己的儿子因为眼前之人的三言两语便弃笔从戎,顿时生不出喜爱之情。
纪温规规矩矩的向顾知县见了礼,却见顾知县神色淡淡,甚至偶尔流露出几分不悦,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尽力寻了些话题与顾知县寒暄,然而顾知县仿若未觉,始终兴致缺缺。
或许顾知县有什么心事吧?
他暗自猜着,便打算就此告辞。
临走之前,他问了一句:“不知顾兄如今可还安好?”
此话更是引出了顾知县的心事,只见他向纪温投来极为复杂的一眼,正在纪温疑惑之时,缓缓道:“我也不知,他算是好还是不好。”
“大人此话何解?”纪温一头雾水。
此时的顾知县少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流露出老父亲般无奈头疼的神色。
“自从你与他说了那番话,令他醍醐灌顶,在你走后没多久,他便求了他母亲,独自往渠州去了。”
“渠州?”
“他外公乃渠州卫指挥佥事。”
纪温万万没想到,顾兄当真如此豁的出去,竟然真的入伍了。
虽说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至少在顾知县看来,此举并不是一条光明大道。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兄他——”
他想说顾重元得偿所愿了,想想顾知县的心情,他识趣的闭上了嘴。
顾知县走到门口,抬头望天:“本官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子,他去渠州一事,本官并未多加阻拦,只是,从文才是当今正道,武将——难!”
纪温并不认同此话,但他无意与顾知县争论,稍稍劝解了两句,便告退离去。
出了县衙,等在门口的阿顺立刻驾了车前来。
“少爷,潘少爷他们已在文星阁等候了。”
纪温点点头,掀起衣袍直接上了马车。
“去文星阁。”
上一回来到这文星阁,还是参加县城生员们的文会。
如今再度来此,纪温心中骤然升起无数感慨。
在阿顺的带领下,纪温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包厢前。
“少爷,就是这里了。”阿顺打开门,随即站在门口。
包厢内有一屏风相隔,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听见动静,连忙走了出来,见了纪温,一脸欣喜。
“纪兄,三年了,你可是让我好等!”
再次见到好友,纪温同样高兴不已:“潘兄,我又何尝不是呢?”
两人边走边说,绕过屏风,正坐于八仙桌旁的一位青年站了起来,含笑朝纪温拱手道:“早已听闻纪兄大名,如今终于得见,在下孙卓。”
潘子睿笑道:“纪兄,这便是我那位县学的同窗,与我们一样均为秀才之身。”
这般年岁,这个姓氏,还是秀才之身,恰好纪温昨日刚听说了一人。
这下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纪温眼中笑意稍浅:“原来是孙秀才,久仰久仰!”
孙卓叫了纪温纪兄,是存着亲近之意,纪温却只叫了一声孙秀才,显然并无亲近之意。
潘子睿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细节,他赶紧招呼两人坐下,又让小二上了一壶好茶。
孙卓今日是特意为了纪温而来,面对纪温不冷不热的态度,他也不恼,笑道:
“听闻纪兄一直在金陵求学,此番归乡,可是为了乡试?”
纪温捏着茶杯,垂眸沉思片刻。
此人显然有备而来,不知是为何意,不如自己也借机探探他的底。
很快,他欣然应道:“正是。多年未考,此次权当练手吧。”
潘子睿叹息一声:“我院试都是险险而过,此次乡试定然不成了,还是等下一回吧。”
孙卓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立刻又恢复了自然。
纪温想到昨日听闻此人乃是吊着车尾过了院试,心中来了兴味,问道:“孙秀才可要参加此次乡试?”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秀才保持着良好的风度,自嘲一笑:“在下不在,但正如纪兄所说,此次权当练手,能见识一番乡试也是好的。”
第60章
听着两人侃侃而谈, 一旁的潘子睿也不禁有些意动。
连远不如自己的孙兄都想参加乡试,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下场试一回?
孙卓似乎有意在纪温跟前卖好,连着被纪温堵了几回, 也不见面有异色,甚至主动拿出一副自己的墨宝,道是给纪温的见面礼。
连潘子睿都十分诧异:“孙兄, 什么时候同辈之间也时兴这茬了?”
孙卓早有准备, 又拿出一副送给潘子睿:“潘兄,你的自然也不会忘!”
潘子睿本是无心打趣, 不曾想平白得了副字,他笑道:“孙兄的一手字写的极好,作出的画连夫子也赞叹不已, 多少人求之无门, 倒让我得了便宜了。”
此言非虚,孙卓虽在学问上远不如两人,于字画一途却是有些造诣。
纪温嘴上矜持道谢,心中不住冷笑。
孙卓此举, 仿佛已然将他当作了自家人, 想来此刻应是还未收到纪家的消息。
倘若他知道纪二伯改了主意,不知会如何作想?
他突然有些期待了。
喝了茶,聊了这三年近况, 因着有孙卓在,潘子睿与纪温并未聊的太过深入。
他察觉到纪温与孙卓情况不对, 早早提出散去。
孙卓自觉今日目的已经达成, 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甚至十分大方的抢在潘子睿之前结了账。
此举更令纪温为之侧目,文星阁的消费可不便宜, 这孙卓分明出身贫寒,也不知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还是另有了营生?
待孙卓付了银子先行离开,潘子睿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孙兄平日里看着可不宽裕,怎的今日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竟主动请了回客?”
纪温问他:“不知潘兄与孙秀才交情如何?”
潘子睿早已看出纪温对孙卓的不喜,毫不犹豫道:
“我与孙兄同窗这几年,也就近段时日来往多了些,纪兄可是发现此人有异?”
纪温看着孙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如话本子一事当真乃他所为,此人定要回去与孙秀娘商议此事。
他突然道:“潘兄,此中缘由,待我日后再与你解释,眼下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潘子睿愕然的看着纪温远去,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
纪温远远跟在孙秀才身后,以他的功夫,跟踪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然不在话下。
一路绕过许多大街小巷,终于来到了略显狭窄的孙家胡同。
马路口上一对中年夫妻正吆喝着向路过之人叫卖抄手,见着孙卓,两人喜不自禁。
“卓儿回来了?”
“快来吃碗抄手!”
孙卓面色不虞,低声道:“不是让你们别摆摊了吗?如今家里不缺这点银钱!”
孙爹讨好笑道:“爹知道你有了钱,可是爹也想再多赚点银钱,也好为你多攒点聘礼……”
孙卓小心看了眼四周,迅速道:“卖抄手能赚几个钱?你们日后好生待在家里享福便是,收了吧。”
“这……”
孙爹孙娘对视一眼,目光中均有些忐忑不安。
孙卓说完,径直向胡同内走去。
过了一会儿,纪温假装路过,孙家爹娘心中记着儿子的话,并没有注意到一闪而过的纪温。
传言孙家四口人挤在一座一进的小院内,如今纪温跟着到了孙家,却发现与想象中大有不同。
孙家一眼看上去,的确十分清贫,可这宅子却是个二进的,足足比纪温听到的大了一倍有余,至少住一家四口绝不会显拥挤。
也不知是纪家情报有误,还是那孙卓短短时间内有了什么机缘。
眼见孙卓已进了大门,纪温撩起长袍,一个翻身,轻巧的翻进了孙家院墙。
孙卓进了家门,一路不停,径直向后院走去。
纪温便小心隐匿身形,始终坠在身后。
好在孙家并无下人,否则纪温也不敢毫无准备的翻墙进来。
终于,孙卓来到一间屋前,扣了扣门:“秀娘,是我。”
一位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打开门。
“大哥,你回来了!”
随后,孙氏兄妹两人进了屋里说话。
纪温侧着身子,全身隐在黑暗角落里,小心听着两人谈话。
孙卓当先问道:“妹妹今日可有前往纪家?”
孙秀娘正欲说起此事。
“大哥,昨日我已递了帖子过去,直至现在也没个回应,上一回念青那丫头还说她四哥这两日便要回来了,难道是有了四哥就把我给忘在脑后了?”
孙卓皱了皱眉:“今日我已见过那纪温,确实有着一副好皮囊,学问没看出多少,性子倒是颇为傲气。
想来是年少成名,生活无忧,自小被恭维着长大,如今这般也是寻常。”
孙秀娘撇撇嘴:“他们也就仗着家中富足,那纪念青的大哥也不过只是一个七品小官,还是个刀口舔血的武将,派头却不小。
想去他们家竟还得先递了帖子,当自己是什么大户人家么?”
孙卓忽然笑了起来:“说不得,还真被你说中了。”
孙秀娘瞪着眼:“纪家真是大户人家?”
孙卓缓缓摇头,思忖着道:“除了你说的那位纪勇,从未听闻纪家有其他出息子弟,但能住在那样一座宅子里,整个岳池县恐怕只此一家了。”
七进七出的超大宅院,谁看了不眼红?
况且,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住的,祖上还需有相应品级才行,那纪家定然是有些来头的。
孙卓入县学时,纪温早已身在金陵,县学里关于纪家的传说也随之烟消云散。
但只要孙卓有心一打听,不难得知纪家的过往,可他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从不曾在县学提及此事,自然也无从知晓。
孙秀娘有些不满:“纵使他纪家祖上有些来头,如今也只剩下些祖产了,大哥你前途无量,待他日高中得了官,那纪念青如何配得上你?更何况,如今她才十岁!”
一想到那个比自己小了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却生来拥有一切的小丫头,孙秀娘心中不免有些不平。
连如今自己向来崇敬的大哥都要想方设法娶她回家,日后自己还得恭恭敬敬叫那小丫头一声大嫂,孙秀娘更是怨愤。
孙卓唇角翘起:“谁说我要娶她了?”
孙秀娘顿时怔住:“你不是让我在她面前多提提你……”
“所以呢?”孙卓笑意不达眼底:“定了亲可不一定会成亲!年纪小才好呢,多拖个几年,最好能拖到我高中进士,届时……”
孙秀娘愣了愣,脑中几乎转不过来。
“既然不想成亲,大哥又为何要与她定亲?”
“她是纪家唯一的女儿,而且,纪家的所有产业,均在她爹手里。”
屋外的纪温听的明明白白,心头一阵火起。
此人简直不将纪家放在眼里,分明只当他们是科考路上的钱袋子,竟还妄想纪家的产业,可笑至极!
他忍下怒火,继续听着。
孙秀娘头一回发现自家大哥如此冷血的一面,纪家的那个小丫头若是定了亲又被退婚,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虽然嫉妒纪念青,却从未想过要害了她一生。
“大哥,我们不是已经有钱了吗?那么多商贾高价买你的字画,何需靠那纪家……”
孙卓嗤笑一声:“那些人买我的字画并不是为了欣赏,而是在买我的人情。人情这个东西,卖出去太多,日后可就覆水难收了。”
孙秀娘听的一头雾水:“字画怎么能是人情?”
孙卓笑了笑,却不再说话了。
孙秀娘不懂,纪温却十分清楚。
怪道这孙卓在短短时间内阔绰不少,原来是收了商贾的钱。
孙卓身为一位少见的年轻秀才,少不得有那些商贾动了心思,或是想要结成亲家,或是单纯的只想卖个好。
直接给钱太庸俗,读书人最不能接受这一遭,于是便有人想出了高价买对方书画的主意。
真正想要送银子的,哪怕画的鸡鸭不分,也愿意出高价买下。
更何况,孙卓书画上佳,堪为藏品,这价格更是又翻了许多倍。
但如今孙卓只是秀才,愿意花大价钱的商贾并不多,且个个都抱有自己的心思,故而卖字画并非长久之计。
即便是纪家,在他眼里,也不过只是他科考路上的一块跳板而已。
屋内两人迟迟不曾再开口,纪温四下看了一眼,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孙家。
过了几日,纪温刻意守在家中,不见那孙秀娘前来。
他寻了念青旁敲侧击,单纯的念青并不知秀姐姐的名帖全被自己的娘亲拦阻下来,只以为她与自己生疏了,心情一度很是低落。
纪温却放下心来,如此看来,纪二伯与纪二婶是决计不会再让念青与孙家人接触了。
又过了数日,孙卓也琢磨过来了。
纪念青三番五次回绝了秀娘的帖子,纪二老爷那边也与他再无联系,傻子也能明白过来,纪家这是在与他划清界限!
可是,为何?
孙卓不明白,他分明已经表现得足够优秀了,纪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直觉告诉他,定然哪里出了差错。
他决定邀纪温出来打探打探。
当纪温收到孙卓的帖子时,心中毫不意外,只淡淡吩咐一句:
“告诉他,我已前潜心准备乡试,没空应邀。”
阿顺一板一眼的将原话带到,听的孙卓直皱眉头,就连刻意表现出的涵养几乎都要撑不下去。
他勉强笑笑,强忍着问道:“不知在下可是有哪里得罪了纪兄?”
一边说着,他一边自袖中取出一小块银裸子,往阿顺手中塞去。
阿顺惊的连连后退几步,一把将那银裸子扔的老远。
“你做什么?我不会背叛我家少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