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边雪很少和朋友谈心,到底该怎么开口呢?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
他想或许韩恒明和方穆青也不清楚,所以酒局大多以一声长叹作为结尾,然后,其中一人像个老练的职场达人,起身说,你们再坐一会儿,我来结账。
耳边,陆听的回答低低的,声音干涩:“那台仪器让我想起以前,想起爸妈……”他停顿许久后说,“听不见之后,我在聋校待过几年。”
他松开边雪,依着座椅愣了一会儿。
车里没人说话,边雪的手心里全是汗,像被雨水浸湿了。他快速启动车身,让车在大雨中跑起来,以至于周围不那么安静,给陆听的坦白找一个合适时机。
逐渐开至城郊,楼房变得低矮。
陆听说:“在那里学习手语,定期听力检查。”
“嗯,”边雪给出回应,“然后呢?”
“我想看懂别人说话,所以喜欢手语,不停练习,”陆听的语气恢复如常,“但不喜欢检查,纯音测试、听觉脑干反应……”
他用手指在头顶作环绕状,模拟当时的情景。
“头上连着电线,坐在机器前,不能动我。”
边雪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会让你感觉到不舒适。”
“其实身体上还行,”陆听说,“不过,日复一日的语言和听力测试,让我感觉……自己处在失控边缘。”
这些是边雪无法想象的,同样,他窥探不到陆听躺在平车上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场景。
陆听说完这些已经废了很大力气,翻涌的骇浪被吞咽回去,变成最平淡的语言,每说一句都要停顿许久。
太安静了。边雪打开车载音响,夜间频道里,两个主持人在背景音乐中闲谈,他愣了愣,迅速将其关掉。
陆听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些数据,无一不在提醒我,我不正常,我有缺陷。”
“你没有!”边雪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两个小耳朵。”
陆听被他的说法逗笑,而后沉默。
边雪目视前方,他不能用“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之类的言语,轻飘飘地将陆听的经历揭过。
他理解这种感受,但没有妄下定论的资格。
于是他也沉默。
有那么一瞬他在心里祈祷,别下雨了,出点太阳吧,来照照这个蔫儿了吧唧的小陆。
然而远远地看见立在镇子口的石碑时,夜雨不给面子地转成大雪,晞湾镇的瓦片顶上铺陈了一层白雪。
这个无人踏足的小镇拥有自己的天气。
陆听往外看了一眼,“啧”的一声:“回来真好。”
“下雪还好?”边雪摇摇头,“好冷。”
陆听说:“不好吗?这儿居然会下雪,城里就不会。”
大黄狗在石碑边徘徊,见四下无人,开始标记领地。
晞湾镇改名为晞湾古镇后,顺势换了块占地面积更大的石碑。如今,每一道人为沟壑中都积满灰尘,无人在意,陆听的狗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边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陆听降下车窗,狗便追着他们边叫边跑。
“我有时候在想,很多事分明过去很久,恐惧却一直都在,”进入小镇,边雪降低车速,“快乐的事需要不断记录才能想起,不好的记忆,往往在某个瞬间反扑,大脑怎么这么不中用啊。”
陆听侧头,专注地等他把话说完,思考片刻后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
“嗯?”边雪说,“为什么?”
“快乐的事,发生得太少了,”陆听说,“等某一天,快乐像大雪一样覆盖,从此都是美好的回忆。”
边雪着实愣了几秒,挡风玻璃外,雪花安静无声,变成覆盖晞湾镇街头的一块块雪白碎片。
“那它们融化之后怎么办呢?”边雪空洞地问。
“不知道,还没想明白我,”陆听耸耸肩说,“等到春天,边雪和我一起去找吧,可以代替雪的东西。”
边雪将车停进汽修行的停车坝,他解开安全带,认认真真地打量陆听:“很好,今天是哲学家陆听。”
陆听拿过后座的文件袋和衣物,下车关门,摸了下眉尾的创可贴:“你还没有回答。”
边雪还记得文件袋是给自己的,伸手去拿:“回答什么?”
陆听转身躲过,边雪摸了个空。
他掰正边雪的身子,低头无比认真说:“边雪,再等等吧,活到春天。”
边雪的淡笑冻在嘴边,冷风绞得脸部发疼,他垂眼往掌心里呼了口气:“别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话,被你阿珍姨听见准跟你急。”
陆听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那点惊讶和无措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但他只是咽了一下,把文件拿给边雪,两手反剪在身后:“给你和阿珍姨的,回家吧。”
他走在前面,过了一会儿边雪快步跟上来。边雪打开文件袋,从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照片和一个移动硬盘。
“你帮我洗照片了?”边雪惊讶道,“照片我还没来得及筛……”
可很快,他知道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了。
冲洗出来的照片,都是美好回忆。
有年轻十岁的杨云晓,工作、浇花、晒太阳,也有杨美珍和杨云晓的合照,就站在阿珍副食前,她们的目光垂落在稍矮一些的镜头上。
那时阿珍副食还叫“阿容副食”,阿容是边雪外婆的名字。
翻看完全部照片,边雪没有找到杨云晓治疗阶段的影像,他松了口气,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纸袋,抱在怀里。
“谢谢,”边雪说,“今天辛苦了。”
两人走进65号院,陆听锁上门,回头说:“春天很快就要到了,说不定明天就会出太阳。”
边雪站在卧室前,喉咙堵塞得说不出话。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短短一个晚上,情绪竟然能几经变化,好像经历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和陆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被拉扯的感觉,风就这样贯穿四季,推搡他让他向前。
陆听先一步开口:“晚安。”
边雪也说:“晚安。”
他回到房间,盯着墙壁上的拼音插画出神。雪下得小了,什么时候能停呢,明天会出太阳吗?
既然今年冬天这么冷,春天一定也不同寻常,会比往年暖和不少。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了雪天经验的晞湾镇居民,早早拿起工具出门扫雪。
吃过早饭,边雪和陆听一块儿去阿珍副食。杨美珍刚起床,在先煮汤圆还是先扫雪之间纠结。
“你来扫,”杨美珍把扫帚塞边雪手里,“你们吃汤圆吧?吃几个?”
边雪和陆听异口同声:“不吃,吃过了。”
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看出同样的恐惧,实在是没忍住,相视一笑。
杨美珍撇撇嘴,转动眼珠看见陆听,大惊失色:“哎呀,小陆的眉毛咋搞的!”
陆听捂住创可贴:“路滑,摔了一下,没事我。”
杨美珍进屋拿出红花油,二话不说,在大街上就想给他抹上:“其它地方肯定也磕到了吧?衣服撩起来,用这个好得快!”
边雪欣赏了一会儿陆听的尴尬,忍笑把照片递过去,打断杨美珍的唠叨:“我回去给他擦,阿珍你先看看这个。”
他说完便拉着陆听出去,站在门口扫雪。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杨美珍戴上老花镜,对着灯管看那些照片。
边雪没再多看,陆听不知从哪拿来个桶,另一手拎着个铁铲:“那个不行,我来。”
他挽起袖子就开干,一铲又一铲下去,很快店门口露出一条通道。
“边雪!”杨美珍在楼梯上喊,“你看着点锅,我上去拿相册!”
边雪坐进玻璃柜内侧,用锅铲搅动汤圆:“陆听,阿珍姨好像煮了我们的份,怎么办?”
陆听瞥来一眼,汤圆个个浑圆:“你吃不完给我。”
杨美珍匆匆下楼,瞅了眼锅,骂骂咧咧说这笨孩子,汤圆都给搅露馅了。她坐在锅边,一边盯锅,一边往相册里装照片。
“你以后也给我拍点照片,”杨美珍说,“我拿去给你刘奶奶她们显摆显摆,镇上拍过照片的人可没几个。”
“好啊,”边雪说,“没几个吗?”
“可不,”杨美珍说,“用手机拍的不算,要这种用相机拍的,洗出来漂漂亮亮的……就像是昨天拍的一样!”
“边雪!”陆听喊了他一声,“帮我再拿一个桶!”
边雪应了一声,回屋找桶,唯一剩下的这个一股鱼腥味儿。他拿着桶出去,一眼见云磊穿着校服站在街边。
也没管他是来干嘛的,边雪扬声招呼:“小磊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留下来吃汤圆吧。”
云磊果然在打量陆听,连退几步喊了声“陆哥”,一溜烟小跑进来,扒拉边雪。
“夹尾巴狗。”杨美珍推推老花镜评价。
边雪闻言直乐:“你来干嘛的?今天不卖茶叶蛋。”
云磊立马弯着眼睛大笑,连笑两声,店里店外三个人都一脸惊讶,停下手里的动作。
杨美珍再次评价:“这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见雪,疯掉了。”
云磊绕着边雪和陆听小跑两圈:“边雪哥边雪哥,你给我拍张证件照吧!”
边雪被绕晕了,拉住他问:“拍证件照干嘛?要拍你进城拍去啊。”
“我入选了边雪哥!”云磊指着身上的校服,“后天要交证件照,周展哥说你拍得最好,我想让你帮我拍!明天我就去城里洗出来!”
杨美珍合上相册,笑他说:“夹尾巴狗要进城当运动员啦。”
云磊一个劲儿傻乐,央求边雪说,好不好啊哥,可以吗可以吧?我校服都穿上啦!
一直铲雪的陆听,把铁铲插进雪地:“边雪他……”
他想说边雪不太方便,上次在工作室的反应,他现在想起来都在后怕。可当着杨美珍的面,陆听没说出口,话到一半闭上嘴,去看边雪的表情。
边雪猜到陆听要说什么,冲他眨了下眼睛:“行,在这等着。”
剩下三人见他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又听他指挥杨美珍起身,把杨美珍牵到店外的阳光下。
白茫茫的一片落在三人身后,杨美珍琢磨说:“是不是要让小磊去店里拍?最里头那面白墙行不?”
陆听站着没动,被阳光晃得眯了下眼睛。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边雪嘴里念出“咔嚓”一声,三张呆滞又惊讶的脸被他塞进镜头,保存下来。
边雪探出头看着陆听,笑着感叹:“你偷看天气预报了?还真出太阳了。”
第22章
边雪说:“笑一下,老跟你陆听哥一样,板着脸干什么?”
云磊抿唇不肯露齿:“我不笑,就这样拍,他们说我牙长得不好看。”
“谁说的?”边雪皱起眉,“那是你的个人特点,我们拍照的时候,最爱找有特征的模特。”
云磊的牙不太整齐,门牙挺大个,旁边长俩尖尖的虎牙。他听边雪这样说,不好意思地弯弯唇,笑得很腼腆。
陆听在后面帮忙打光,云磊看见了,忽然说:“边雪哥,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按快门吧,我给你们也拍一张。”
“给谁?”边雪看了眼拍好的照片。
“你和陆听哥。”云磊凑上来想看,被边雪摁回去重拍了一张。
陆听打光的手一顿,看了眼边雪。
“不用,”边雪一点儿反应没有,“拍好了,小磊,我传你手机。”
云磊很是失望:“你不想和你的好朋友合影留念吗?”
边雪对上身后的视线,陆听一边眉毛被创可贴压住,被迫耷拉着那边的眼皮。他穿了一身黑,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没来得及刮,整个人看着糙糙的。
合影可以,但这样不行,怎么着也得等眉毛好了再说。
“谢谢,我和我的好朋友不需要,”边雪拉着云磊,生怕人跑了,“留下来吃汤圆,不然照片十元一张。”
隐约听见陆听叹了口气,紧接着被云磊的大叫声掩盖。
“十块一张!那你还传我五张,好黑心啊边雪哥,下次不找你买可乐了!”
最终一人分得一碗汤圆,馅料漏进汤里,像一碗麻薯黑芝麻糊。
杨美珍率先撇开关系:“边雪弄破的,不关我事儿。”
陆听咬了一口,把碗递向边雪,边雪一挑眉,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分过去。云磊见状效仿,碗还没送到位,被陆听一瞅,悄咪咪收回手。
“我早上看见东子了,他偷偷摸摸拉开了店门,往里头扔垃圾,”杨美珍说,“但他咋一看我就跑,我还想卖他两包烟呢。”
在镇子上,居民得打包好自家垃圾扔去镇口。难免遇到缺德的,懒得跑远,把东西往别家门口丢。
但直接扔人家里的,李东是头一个。
“他故意的,”边雪无所谓道,“跟我不对付嘛。”
云磊问:“东子是谁?干什么跟你不对付?”
“一个秃顶胖叔叔,你不认识,”边雪解释完,跟杨美珍风轻云淡道,“别理他,还有下次你就站街边开骂。”
陆听放下勺子:“怎么样了?”
云磊又问:“什么怎么样了?”
杨美珍也没听懂,但她嚼着汤圆没接话。
边雪面对陆听,先指着嘴,撩了下眼皮,然后将手架上陆听的脖子,向旁边一抹:“他先那样,我再这样,所以就这样了。”
陆听微咪眼睛,翻译边雪独创的手势。
——李东先动口,边雪再动手,所以李东气不过想报复,但是遇上了杨美珍,转头就跑。
“明白了我。”陆听继续吃芝麻糊汤圆。
“明白什么我?”云磊看得愣神,“我怎么没明白?你们用意念交流?”
杨美珍一个勺子扣过来,云磊碗里又多了俩汤圆。
“话怎么这么多,多吃点,吃完赶紧晨跑去。”
汤圆是她自己包的,个头扎实,两个顶饱,云磊面如菜色。
陆听向来是饭桌上话最少的,此时没忍住接话:“阿珍姨,汤圆吃多了跑不了。”
边雪把自己剩下的塞他嘴里:“你就吃吧,话怎么这么多。”
云磊吃完饭就走了,陆听要回家做木雕,走的时候往门边一瞥,拎走了那两桶雪。
边雪转着圆珠笔玩儿:“雪留着干什么?”
陆听望望天看看地,半天憋出一句:“秘密。”
什么秘密得带走两桶雪?边雪怀疑晚上回家,会在门口看见俩雪人。
“哦,”边雪把笔顿在柜台,“你都有秘密了?”
杨美珍下楼听见这句,乐呵呵道:“咋,小陆还有秘密了。”
陆听面色不改,掏掏耳朵:“走了,晚上见。”
杨美珍瞅一眼陆听的背影:“他刚才是不是装没听见?”
边雪笑出声:“是吧。”
“稀奇了,”杨美珍说,“多正经一人,小一个月就被你带坏了。”
边雪偷棒棒糖的手一顿:“哪坏了,活泼点不挺好。”
杨美珍拿毛线在他脖子上比画,像是要织围巾:“是咯,活泼点好,你俩在家闹翻天才叫热闹。”
下午边雪在店里打盹儿,在镇上待了这么久,门边的聊天声俨然变成了白噪音。
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聊到谁家小孩儿特有出息,音量一声比一声高。等聊到镇上哪家店生意不景气,大家纷纷围拢,用气音交流,嘴里发出哎、哎的感叹。
眼下唠到即将倒闭的网吧,几道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边雪哥边雪哥!”一人叫喊。
“叫啥哥,”另一人打断,“叫老师,边老师!”
几个初中生蹦蹦跳跳地跑来,边雪倚在躺椅中,抬起眼皮半梦半醒:“你们谁?”
再往后,看见犹犹豫豫的云磊,边雪心里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几个小孩儿说:“边老师能帮我们拍照吗,能不能便宜一点?”
边雪把头摇成拨浪鼓,拉过云磊:“你喊来的人?”
云磊伸手比了个二,小声说:“哥,我跟他们说一张照片20,他们会砍价,你勉强说降到15,你10我5。”
边雪揽住云磊的肩:“挺会做生意。”
“嘿嘿,”云磊摸摸脑门,“是吗,我还怕报低了。”
边雪气笑了,往他脑门上敲一下:“当我夸你呢。”
云磊看他表情不对,努努嘴竟也没坚持:“不行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边雪瞧他一眼:“缺钱?你想什么别的办法?”
“我不是要去城里训练吗,饭钱不够……”云磊说着就要叫同学走,“听说网吧生意不景气,老板把人裁了,正找廉价劳动力呢,我去试试。”
边雪将人拽回来,“啧”的一声:“没成年你去什么网吧……一张照片你收人15,做生意比我还黑,而且你同学凭什么找我?”
云磊的眼睛嘀咕转了一圈,指着边雪:“凭你。”
“凭我?”边雪问。
“嗯,我说跟他们说你很有名,他们上网查过了。”
边雪一顿。
云磊接着说:“就那个小胖你看见没,边雪哥,你给他喜欢的电影明星拍过照片!那组照片特别火,他超级崇拜你,等会儿给签个名呗?”
边雪看去一眼,小胖两手垂在身前,光抬起手掌,用指头冲他挥了挥。
他以前总跟方穆青他们调侃,摄影就是份幕后工作,摄影师必须学会把自己藏起来。
突然冒出个年轻“粉丝”,边雪挺不适应的,有个喷嚏堵在鼻腔里,始终打不出来。
他冲小胖礼貌笑笑,瞅了眼云磊。
这小孩儿好像就一件羽绒服,因为人长得瘦,便往里面塞不一样的毛衣,毛衣看着是家里人织的,有时候过大,有时候太小。
几块几块地凑,得多久才能凑出饭钱……
边雪默默叹了口气,揪着云磊的衣服:“5块一张,我们平分,你去跟他们说说,电子版全部传给他们,一周后过来拿洗好的照片。”
“你上哪洗照片?”云磊摸不着头脑。
“别管,”边雪说,“干不干?”
“但也不够啊……”
“谁让你先斩后奏?拍完我给你介绍些别的活,不干拉倒。”
“干!”
云磊风风火火地跑过去,站在几个小孩中间,个头又瘦又高。很快他们商量好,云磊反戴鸭舌帽,装起边雪的经纪人。
“我那边谈好了,边老师。”
“谁是你老师,”边雪的手指从发丝间顺过,摘了云磊的鸭舌帽往自己头上扣,“感情你早上说的‘和朋友合影留念’,是在打这个主意。”
虽说这事儿听着荒谬,但边雪其实有在认真对待。
几个初中生最开始不好意思,边雪引导说,没事,就当玩儿,头稍微侧一点,这个角度更帅。
今日的天气很给面子,雪景、暖阳,构图和光线都正正好。
不过多时,对街的老板们出来围观,这阵仗和在摄影棚里很像,不过对话不是打光、补妆之类的。
“我看你几个长大了可以做模特。”
“就是说嘛,回家让爸妈多做点肉,窜窜个子!”
相机后,边雪不自觉放松了肩颈。
打他毕业进入公司,“边雪”这个名字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档期、客户、主题等等,由公司全权把关。
圈内渐渐有了别的声音,说他孤傲挑剔,眼里容不下任何一点瑕疵。
可是怎么会呢?他很多年前拍摄的第一张人像,就是在这间小卖部门口。
杨美珍和杨云晓站得像两根电线杆,撅着嘴不敢并拢,怕抹花了唇上的口红。
她们不专业、有瑕疵,不是什么特别的模特,这张照片却让边雪记了很久。
其实他真的很喜欢摄影,喜欢记录。照片和气味、歌曲一样,能让人想到很多瞬间。边雪揉了下胳膊,或许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毫无意义。
一组拍完,大家围上来看,说这张不错,那张也特别好。
刘奶奶慢吞吞说:“诶,拍得真好,下次能不能帮我也拍几张?”
边雪被围在中间,喷嚏没打出来,但呼吸特别顺畅:“好啊,可以。”
最后每人挑了两张照片,几个小孩儿眼巴巴地叮嘱:“边老师边老师,您一定要在照片上签名。”
云磊要把钱转给边雪,边雪没要:“你留着,当我给的礼物。”
“啊?”云磊不好意思收,“不用了边雪哥。”
“你陆哥送了头灯,阿珍姨请吃了汤圆,我不给哪成?”边雪说,“我最近肩疼,明天你来帮阿珍搬货吧,一次100。”
云磊在原地站了许久,一直低着头。
云层挪过来遮住影子,他倏地抬眼,郑重地说了声谢谢:“边雪哥,到时候我多叫点同学来找你拍照!”
边雪哭笑不得,可别了吧,打印机是非买不可了?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边雪揣着两副手套一路遛回家。正屋开着灯,他推门进入。
“陆听,今天云磊居然带同学……”
陆听不在客厅,边雪走进卧室,屋里依旧没人。从窗户往侧屋瞧,侧屋漆黑,大门紧锁。
都这个点了,陆听竟然不在。刚路过汽修店,那边也早早关了门。
边雪于是又往外走,在溪边绕了一圈,没找到人,从另一条巷子穿过。途中遇见大黄狗,他鬼使神差问了句,你主人呢,见着了吗?
狗不理他,踏着雪跑远。
陆听不是说今天在家工作?到底跑哪儿去了。
边雪撇撇嘴,不知这巷子里住着谁,身侧的平房小院修成两层高的洋房。从院门到正屋,贴满“招财进宝”和财神爷画像。
他绕围栏看了一圈,在墙根底下找到一双深陷的脚印,边上落了几粒烟灰。
边雪挑了下眉,摸到兜里的手套,刚准备戴上,胳膊被人猛地一拉。
巷子逼仄,灯光昏暗,突然窜出个人偷袭,边雪心头一惊。
一声闷响后,他被半拉半拽,跌入墙边的雪堆。半融化的雪灌入衣领,有人钳住他的手腕,连小腿也被鞋跟抵死。
边雪肩膀酸痛,用力挣脱,没能奏效。他按捺住怒意,用手肘往后怼去,却被身后的人牢牢摁住。
眼前模糊一片,边雪光看见屋檐下吊着的灯笼,心说谁抢劫抢晞湾镇来了,是不是有病?
正要回头,没来得及骂出声——
“嘘,”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是我。”
第23章
听见这道声音,边雪浑身放松下来,陆听一只手揽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撑在雪地里,充当缓冲肉垫。
“你在这里干什么?”边雪用余光看去。
没等人回答,他瞥见后方放了两个水桶。一个带红色牡丹,另一个布满条纹,正是杨美珍店里的那两个。
桶里的雪冒尖儿,边雪眼神一凝,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小洋房。
心里冒出个荒谬的念头,他小腿一抬,整个人翻倒过去。
陆听连忙后仰脖颈,边雪两手撑在他耳边问:“院子里住的谁?”
“……李东,”声音从陆听嗓子里发出来,他“啧”的一声含糊其辞,“你来干什么的?”
黏黏糊糊的音调,印证了边雪的猜想。
头发垂于额前,边雪透过发丝,看见陆听慢慢红起来的耳朵。这点红落在陆听的肤色上,其实并不明显,奈何身下的雪很白,将他的尴尬完完整整地映衬出来。
边雪一直盯着他,腿跨跪在陆听腰侧。陆听呼吸的一高一低的起伏,透过牛仔裤传来。
“雪是拿来干什么的?”边雪明知故问。
院子里似有脚步声,陆听一掌将边雪摁进怀里,向后看去的同时,压低声音回答:“你明明猜到了。”
胸腔处传来细微震颤,边雪实在没忍住,也不怕被人发现,侧脸贴在陆听的胸.肌上,猫在他胸.前笑了好一会儿。
陆听不由得捂住边雪的嘴:“别笑……你先回去,或者在巷子外等我。”
“不要,”边雪往他耳朵上一摁,抬眼说,“好好玩,陆工带我一个。”
陆听被冰得一愣,边雪趁机从他身上爬起。
“咱怎么进去?”边雪打量围墙,“陆工,打探好了吗?”
他亮着眼睛,眼底有两抹灯笼的红,勾着唇像一只满脑子坏心思的猫。
这猫偏偏穿一身白衣,帽檐毛茸茸,极具迷惑性。
陆听没忍住,微眯起眼睛,用掌心滑过毛领,回身拎起两大桶雪。
雪压得严严实实,桶严结着层冰碴子。走到围墙边,他放下雪桶,边雪还没看清楚,这人“噌”地一下翻上了墙。
“雪,”陆听蹲在围墙上勾手,“递上来。”
边雪抓住桶柄,刚一用力浑身酸痛。扛惯了摄像机的胳膊,居然拎不起这桶雪?
开什么玩笑。
他难以置信,只好抱住桶底,咬牙把桶递上去。也不知递了多高,余光里陆听趴了下来,随后手上的重量完全消失。
另一只桶也递上去后,陆听指着围墙,示意他在原地等候。
又是两道落地的声音,陆听跳下去又爬上来。
这次伸手拿的不是雪桶,他握住边雪的手腕,用力抓紧。边雪的腿使不上劲儿,蹭在墙面上一直打滑。
从陆听的角度看去,像一只缓缓爬行的蜗牛。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爬上来又滑下去,尝试几次后,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带火,却抿唇不说话。
陆听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随后胳膊一抬,把慢吞吞的蜗牛拽了上来。
边雪像无事发生一般,从包里掏出两双手套:“阿珍姨织的,先戴上。”
一白一黑的两人蹲在围墙上,对视一眼,黑的那个先跳下去。
边雪后一步下来,陆听抱着他的腿将人放下。一人拿一雪桶,边雪见里面的雪撒了,弓着背,一边走一边往里添。
天知道陆听是怎么想的,神神秘秘一天,就为了往李东伟家门口倒雪?
好幼稚的报复方式。
陆听的背影认真又专注,偶尔停顿脚步,回头查看边雪是否跟上。猫到李东伟家门口,两桶雪“唰唰”倒下去,全堆在门边。
陆听拿着桶要走,被边雪拦下。
边雪指着一旁的雪地,入戏很深:“你放哨,我行动。”
一桶又一桶倒下去,实际也就洒洒水的程度。但边雪的动作还没完,他摘下手套——
几秒后,李东家门口的雪地上,出现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到此一游。
陆听瞅着这行大字,“嘶”的一声,弯腰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
边雪忍笑竖起个大拇指,陆听拉着他往外走,灯笼被留在身后的夜色中。
临到围墙边,陆听却忽然停住。
“怎么了,”边雪探头去看,对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啊……大黄的亲戚。”
不知道这狗是从哪冒出来的,陆听在附近徘徊了一晚上也没发现。镇上的家养狗都是看门的,一个比一个长得凶,张张嘴筒子就要开叫。
边雪在它开口前推了陆听一把:“跑!”
陆听连忙将桶扔出去,刚翻上墙,狗扑过来狂吠。边雪抓着陆听往上一蹦,狗链子“哗啦啦”地响,差一点咬到他的裤腿。
一人影从窗户上闪过,屋里的灯亮旋即起来。
边雪跳下围栏,一头栽进陆听怀里。
李东试图推开屋门,一推一拉间被厚厚的雪层阻挡。他看清雪地里的字,大骂一声“小兔崽子”,往雪里一扑,踉跄几步要往外追。
院子外,陆听二话不说抓起水桶,抱住边雪的小腿,将他整个人扛上了肩。
边雪拍打陆听的背部,嘴里喊着“快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底的灯笼越来越远,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陆听一路狂奔,边雪被他掂得颠三倒四,笑声在巷子里落得到处都是。
就是可惜,没看清李东的脸色。
“好坏啊陆听,”边雪摸了下眼角,“太好玩了你。”
陆听在院门口把人放下,边雪脸色红润,也不知是笑的还是喘的。
“咱们是共犯,”陆听挽起袖子把桶放进侧屋,“你也有份。”
进到屋内,边雪去卧室换了身衣服,揉了下腰感觉那处红了:“陆听!有没有红花油!”
不过一会儿,陆听拿着红花油进来:“怎么了?”
“腰,”边雪转过身去,“有点疼,你帮我看看。”
陆听拧开盖子,膏药味瞬间布满整个屋子。
他看了眼边雪单薄的背影,从抽屉里翻出遥控器,打开空调暖风:“是不是我那一下,磕到了。”
边雪没回话,感受着热风迎面吹来:“空调是好的?我以为是个摆设。”
陆听一愣,摸了下脖子:“是好的,你要用,可以。”
边雪撩起衣摆,嘀嘀咕咕:“腰和肩膀一直不太好,可能是最近坐久了,一直有点疼……”
陆听站在他身后,下一瞬见他大剌剌撩开衣服,露出了一小截儿腰身。
之前周展受伤,陆听也帮他擦过膏药。但印象中周展的腰和肚子就是直直的一块,像一根木头桩子。
边雪的腰不一样。
陆听叫不出中间那块肌肉的名字,凹下去一点弧度,灯光从那擦过,隐约看见一层薄薄的肌肉,但是……
但是怎么会有男人的腰是凹进去的。
“哦,就这,”边雪侧了点身,指着后腰,“倒点红花油往上摸吧,也别太多,味道好冲。”
陆听回过神,将红花油抹在掌心,“啪”地一下摁上去。
“你当贴膏药呢,”边雪回头说,“你手心好糙,如果去算命的话,会不会看不清掌纹?”
陆听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不知该如何动作,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边雪的腰上打圈。
膏药味呛得边雪打了个喷嚏,衣服滑下来一点,遮住晕开的药水边缘,也遮住了陆听的视线。
“李东肯定超级生气,”边雪自顾自说,“不过他倒也不敢找上门,早上扔店里的垃圾我还留着。”
陆听没有回应,他脑门发烫,手心也发烫。止不住地想同一件事,边雪的腰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红花油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融在一屋子空气中,多少冲淡了些什么。
陆听突然想起那晚在车里的拥抱,想起包里的手机,想起刚才围墙下边雪狡黠的眼睛。
所有画面被揉散在膏药里,边缘晕成淡淡的橙红色,那红色似乎也有温度,像一团窜起来的火苗,随着边雪起伏的腰窝上下舔.舐。
放空的状态被边雪瞥来的一眼打断,陆听听不清,只识别出他的唇语:“陆听,好了没,有点冷。”
陆听的手完全顿住,所有感官像倒带一般重回躯体。
膏药味窜进鼻腔,他的手指还没收回,被放下来的衣摆轻轻剐蹭。
“你要不也擦点?”边雪整理衣角,抬头说,“你拽我那一下,肩有没有扭到?”
陆听站在原地发愣,边雪以为他没有听见,张嘴想要重复。
话还没出口,面前的人猛地移开眼,抓起桌上的红花油,点一下头又摇头,快步奔向门边。
不等边雪反应,陆听飞快离开,头也没回地甩上门,留他一人面对满屋的药味。
“啊……”边雪陷入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啊。”
陆听果然是纯正的直男。
*
陆听很少休假,遇上假期也是在家做木雕,这早却没泡在工作室,而是准备了一桌热腾腾的早餐。
这两天他手机不离身,吃饭的时候就放在桌边。边雪没见他用过,却也看出他宝贝得不行,不免觉得有趣。
“好用吗?”边雪喝了口粥问。
陆听说:“什么?”
“手机,”边雪放下碗,一字一句说,“手机,好用吗?”
“好用,”陆听回答得客客气气,“谢谢。”
边雪顿了一顿,一晚过去,这人竟然还在别扭。他就一直盯着碗里的皮蛋,像是要隔空把皮蛋雕成花。
陆听食不知味,感觉边雪在看,但他没敢抬眼。
昨晚他没睡好,一直在回忆。
帮周展擦药的时候,看见的腰到底长什么样?
可印象里就是没什么好看的。
他当时非常抗拒,周展的表情也不怎么好,推搡他催促说,陆哥你能不能快点,我感觉挺别扭的。
窗外风呼呼地吹,陆听的睡意彻底离去。
给周展上药别扭,给边雪上药更别扭。但两种别扭各不相同,掌心下的触感……也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我腰没事了,”边雪出声道,“你确定肩膀没事?”
陆听端着空碗站起来,收走装油条的空袋,进入厨房才回头问:“你刚说什么?”
边雪本来是想逗他,可见他表情如常,于是也跟进厨房:“要不我们去换个助听器,那天车祸是不是撞到了?”
陆听偏了下头:“不用,没撞到,还要吃一碗粥吗?”
边雪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把碗递过去:“饱了,我去守店。”
陆听拧开水,想也没想:“我也去。”
“别,”边雪说,“你在家工作就行,不用麻烦。”
陆听压了下眉心,怀疑助听器真坏了:“嗯?”
以往他提出帮忙守店,边雪是最开心的那个。店里没什么生意,只能干坐着看书。
书架上的书,边雪看过上百遍。
有时候陆听会发现他没看进去,只是盯着那些字在发呆。自己跟过去守店,他好歹能找时间出去遛遛。
边雪偶尔会买几根烤红薯回来,每当这时,王贵全便会送他两个自己种的橘子。
于是边雪在橘子底部插上筷子,塞给陆听,让陆听放在电暖前烤烤。
第一次被边雪拒绝,这让陆听有些错愕。
因为昨晚他突然离开,让边雪生气了?
陆听心里七上八下,正纠结是道歉还是道歉,边雪冲着他的耳朵说:“我让云磊来搬货,给他发点工资,你来的话不太好解释。”
云磊自尊心强,边雪不想让他有任何负担。陆听今天再去,显然不太合适。
“你晚点过来?”边雪沉思说,“中午过来吃饭。”
只是因为这个?陆听涮碗的动作加快不少。
吃完早饭,边雪第一时间赶到阿珍副食。云磊比他到得还早,捧着汤圆碗,看见边雪宛若看见救星。
边雪爱莫能助,嘴上说“你长身体,多吃点”,实际人已经站在对街。
送货的车来了,云磊挽起袖子,干劲十足:“边雪哥你就放心吧,我体力很好的。”
杨美珍提前听边雪打过招呼,倚在柜台边没有多说,反倒问起边雪:“我昨天刚给你的手套,怎么就开线了?”
边雪这才看清掌心里支出一根线头,估计是昨晚翻墙刮了一下。跟杨美珍斗惯了的嘴,一时间编不出合适的理由。
杨美珍让他把手套摘下来,自言自语:“都多大人了,怕不是昨晚做贼去了。”
……阿珍姨的直觉还是这么准。
边雪见云磊忙来忙去,车库这么点大的小卖部里,商品其实少之又少。
在镇上读书那几年,同学都很羡慕边雪,每天上学,他包里都揣着小零食。仙贝、奶糖、吸吸果冻……
外婆去世后,店铺转由杨美珍打理,店里的品类还是那些,无非多了点放在十年前显得时髦的东西。
边雪在心里感慨,晞湾镇始终这样,慢半拍却仍然自洽。
他忽然想起陆听,既然陆听在城里上过学,会不会偶尔也想要离开?
店里长得最新的小工忽然出声:“陆哥……陆哥你怎么来了?”
云磊莫名心虚,看向边雪。
陆听在早上的衣服外穿了件外套就来了,边雪和他对视一眼,也很意外。
“阿珍姨,”陆听这话是对杨美珍说的,“把胳膊磕了,我前些天,不能帮忙搬货。”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语辅助,边雪连忙将他的手握住,牢牢捏在掌心里。
杨美珍抬抬眼镜,看了两眼,笑起来:“没事没事,小陆你跟边雪玩儿去吧。”
那边的云磊一听这话,松了口气跑到货车尾,干活比刚才还卖力。
陆听没明白怎么回事,边雪小声解释:“手套!咱手套开线了,别让阿珍看见。”
陆听的手套磨得更厉害,如果杨美珍问起来,除了他们在家练拳击,边雪想不出其他理由。
“你怎么来了?”边雪带陆听站在路边。
“你手机没带,”陆听说,“响了两次,我怕有急事。”
边雪一怔,以为是公司那群人又来放屁了。可接过来一看,未接来电的备注竟然是韩恒明。
上次沟通过拿奖的事后,他们没再联系。
方穆青倒是打过电话,说韩恒明在林城,如果边雪回来,他可以用自己的名义组个饭局。
大红色的三个字亮得刺眼,边雪光看着,思维就开始发散,越飘越远,被陆听拽了回来。
“打回去?”陆听摘下手套问。
“不用,”边雪说,“有事会再联系的。”
他和韩恒明的关系,不如跟方穆青这么简单。韩恒明的性子虽直,可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
这人生在林城,长在林城。读书的时候他们互相说着羡慕的话,可边雪心想,怎么会真的羡慕呢?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和韩恒明站在同一高度。
承认自己矫情是一回事,被朋友这样说,是另一回事。
其实还是有点生气的。
陆听碰碰他的手背,等他看过去后问:“不告诉阿珍姨,那手套怎么办?”
边雪回头,看了眼杨美珍放针织的抽屉:“晚上我去偷阿珍的工具,帮你织好。”
陆听短促地笑了声:“还会这个。”
“不会,”边雪说,“为了我们的手套,现学现卖。”
陆听沉默一会儿,在地上碾了碾泥说:“我会。”
“还会这个?”边雪惊讶。
陆听嘴里叼了根烟:“但我想让你织。”
“嗯?”边雪问,“为什么?”
“看你窝火的样子好玩。”陆听说话的同时,抱着胳膊站远一步。
行,都会开玩笑了。
边雪把手套揣自己兜里:“怎么会?我学东西很快,绝对不发火。”
云磊搬了半小时,逐渐开始受不住,东瞧瞧西摸摸,眼睛转着转着,就转到边雪和陆听身上。
那两人站在街角,叽里呱啦好一阵。到底在聊什么?陆哥以前明明不爱说话的。
他将装饮料的箱子搬进店内,扭头见两人忽然笑起来。
陆哥个子高,以前老爱用鼻孔看人。今天他却一直弯着脖子,视线就没从边雪哥脸上移开过。
好奇怪啊好奇怪。
成年人的友谊总是莫名其妙,反正云磊和他的朋友就从不这样,贴那么近干什么。
gaygay的。
“云磊!”边雪喊了声,“别偷懒,我看见了!”
云磊不敢多看,连忙钻进货箱。
“要不我搭把手。”陆听于心不忍。
“别,”边雪拦住他,“免得他不好意思收钱。”
陆听怕他们杵这当监工,云磊压力太大,于是蹲在边雪脚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边雪低头直乐:“我都想给你投喂一根烤肠了。”
陆听抬着眼没接话,他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边雪的睫毛特别长。
“问你个事,”边雪旋即也蹲下来,“你有想过去外面发展吗?”
陆听说:“外面哪里?”
“不知道,”边雪拔了根草,捏手里玩,“林城?”
“想过,但是放弃了,”陆听意外坦诚,“不喜欢跟别人交流,压力很大。”
边雪像是随口一问,用草编了个戒指,刚戴在石头顶上,被陆听用一根指头弹了下去。
“我要告诉杨美珍,”边雪说,“你根本不是我带坏的。”
陆听说:“都多大人了还告状……”
边雪的手机再次响起。
他一怔,犹犹豫豫,铃声几乎快结束时,才偏过身子接起。那边半晌没有动静,边雪皱了皱眉,却也没把电话挂断。
韩恒明打电话过来,到底要说什么?
参加什么展出又入选了?
气不过,还是决定骂他一顿?
又或者太久没见,打电话只是为了确定他还活着?
不知沉默了多久,久到陆听察觉不对,转头看了过来。
也就在此时,韩恒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边雪,我把陈云豪揍了。”
边雪猛地一眨眼,撑着陆听的肩站起身:“你说什么?揍谁?”
韩恒明不答,语气不太对劲:“能不能来接我?”
“在哪?”边雪直白地问。
“晞湾镇,”韩恒明说,“哦,我看见有只狗在门口撒尿。”
第24章
镇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载了一车灰尘。
韩恒明就这样干坐在驾驶座里,直到两道人影走近,停在车边。边雪敲响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两人相对无言,陆听落远几步,大黄狗在他腿边狂叫。
“带路?”韩恒明清清嗓子,抓了把头发。
“别动。”边雪说。
“怎……”
韩恒明的话淹没在闪光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