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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雪提着两袋东西出来:“下午不上班啊?”

“午休,”陆听把东西接过来,“你找不到路。”

杨美珍看着他俩的背影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会丢了不是,咋不栓裤腰带上。”

午后的晞湾镇有了点人气,各家老板掇着凳子坐在街边,要么打牌,要么聊八卦,一路走过全是麻将声。

刘奶奶住在棋牌室楼上,隔壁是个荒废的民宿。

一楼房间味道十足,吃空的盒饭就摆在麻将桌边,过道狭窄,人声嘈杂。

陆听进屋前便关了助听器:“边雪,过来。”

边雪费好大劲儿挤过去,陆听牵过他的手,带他穿过桌椅,弯腰走进楼梯间。

“楼梯好陡,”边雪嘀咕,“老人能走吗?”

陆听回头:“嗯?”

边雪拽了他一下:“看路。”

他自己勉强能直起背,陆听个儿更高,一路弯腰,稍微站直就会磕到天花板。

陆听站在最后一块台阶上,低头见边雪一身白衣,头顶低不见天,身后拥挤混乱。心里有点不舒服,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边雪拉到身边,让人站在灯泡底下。

“怎么了?”边雪问,“耳朵不舒服吗?”

陆听撩了下眼皮,没否认:“有点。”

这确实挺吵的,边雪连忙敲门,等了约莫一分钟,刘奶奶的眼睛从防盗门里露出来,左右瞧了好几眼。

等把人认出来,她笑起来开门,防盗门吱呀一声响。

“是不是阿珍让来的,哎呀,我都说了不用给我带东西,我这都有呢。”

屋子里一股红花油味,因为不通风,尽管开了窗,依旧显得昏暗。

刘奶奶不用弯腰,天花板对她来说就像天。

边雪见她拿杯子倒茶,上前拦了一下:“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刘奶奶拍拍他的手:“行,给你们拿个小面包吃。”

边雪没劝住,跟陆听一起把东西放在桌上。陆听将鸡蛋一颗一颗放进冰箱,剩下一点蔬菜,拎进了厨房。

二楼比一楼宽敞多了,边雪却感觉被挤在贴着红花油标签的药罐中,局促地缩着手,视线无处安放。

这里只有一个人的居住痕迹,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连角落都打扫得干净整洁。

茶几上放着几个相框。照片上应该是刘奶奶在外务工的子女。像素不高,用手机拍摄的。

“我女儿这照片拍得好看吧,”刘奶奶拿来个袋子,里面装满散装面包,“我听说你给大家拍了照片,我晚一天感冒就好了,这不没赶上趟。”

边雪听见“嗡嗡”的灶台声,回头看见陆听在帮忙烧热水。

“等感冒好了,来阿珍副食吧,”边雪说,“只要我在,就能给你们拍照片。”

刘奶奶看着从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蓝:“好啊,我还没正经拍过照片……”

“刘奶奶,”陆听不知何时从厨房里出来,“番茄坏了,拿走我,扔掉。”

边雪的手忽然被握住,陆听说话的同时,将边雪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拳头握得太紧,掌心里被掐出月牙,弯弯小小,像几只漂泊的小船。

从棋牌室出去后,边雪和陆听有很长时间没说话。低矮的屋顶变成广阔天空,却仍觉得憋了口气。

几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跑过。

“快点快点,迟到了!”

“你骑自行车就别叫了!”

“载我一个!”

“卧槽你别突然跳上来,重死了!”

陆听拉了下边雪帽子上的毛领:“你以前也这样?”

“怎么会,”边雪仰头看他说,“我是三好学生,从来不迟到。”

陆听往他脑门上弹了下:“行了,别想了。”

“嗯,”边雪搓了搓额头,没别的反应,“不想了。”

“明天,几点走?”陆听摸到烟盒递给边雪。

“早上七点,”边雪看了眼,接过说,“开车过去比较慢。”

他点燃了烟没抽,风吹着,燃得很快。快燃烬时陆听伸手拿了过来,自己吸了一口,捻灭扔进对面的垃圾桶。

回到边雪身边,陆听垂眼说:“注意安全,好吗?”

“好啊,”气氛太沉重了,边雪开玩笑说,“怎么感觉你怪舍不得我的。”

“嗯?”陆听说,“有点吧。”

边雪反倒愣了:“什么?”

“陆哥!”周展站在汽修店红招牌边,上蹿下跳,“陆哥你快来!这车我搞不定!”

陆听拍拍边雪的肩,没等他回答:“走了我。”

他走得很快,边雪一个人站在路口,鼻尖还萦绕着烟草味。

这天陆听加班,回来得很晚。快一点时,边雪在卧室听见关门声,又听见浴室里的水管发出陈旧的声响。

隔着门板,陆听来来回回走动,好像里外是两个空间。

好像边雪并不存在。

今晚的夜很长,边雪睡得迷迷糊糊,闹铃响起时猛地惊醒。陆听不在客厅,也不在工作室。

“还以为会送我去镇口……”

边雪自言自语,拉着行李箱出门,遇上大黄狗跟它招呼一声,它依旧摇着尾巴却不理人。

只见它蹦跳着跑远,不一会儿,忽然从那头回来。

“我没带狗粮,找陆听去……”

边雪的话还没说完,见陆听满头大汗跑来,直直停在他跟前。

天微微亮,空气湿冷,两人嘴里都呼出白气。

陆听的身影压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几乎遮住头顶的光亮。

边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心跳得很快,尽管陆听也没说话,他却猜到他要说什么。

晨曦破晓,今早的第一束阳光,擦着陆听的脸滑过。他大力喘息,额角的汗水砸到地上,过了半晌,才大声询问。

“边雪,你上次的邀请,还算数吗?”

*

陆听从进屋到出来,不过五分钟,一个手提包便是他全部的行李。

一块儿去林城,显然是陆听临时做的决定,在镇口坐上韩恒明帮忙联系的车,他犹豫半天,小声告诉边雪:“早上我跟秦老板,请了三天假。”

“好,”边雪没有多问,“如果觉得太吵,就把助听器摘掉。”他得在车上对接工作,打几个电话。再加上车辆高速行驶,难免会给耳膜造成负担。

陆听刚坐进来就不停揉捏耳垂,边雪帮他将助听器摘了下来。

“休息,”边雪两手并拢放在耳边,“睡觉。”

他有点太在意陆听的感受了。

平板上的文件没看进去多少,陆听转了几次头、睁了几次眼,他却数得清清楚楚。

以往总是独自往返的路程中,忽然多出个人陪伴,边雪紧绷的情绪得以缓解,频频看向身边熟睡的男人。

陆听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有点看不懂了。

方穆青和韩恒明分别打电话过来,韩恒明说:“你来我家住啊,干嘛非得住酒店?”

“我不想麻烦阿姨,”边雪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而且陆听跟我一起,你那豪宅出行不方便。”

韩恒明沉默了两秒:“行呗,我就不瞎掺和了,那咱明天约饭。”

边雪答应下来,跟陆听说:“韩恒明,问我到了没。”

陆听“哦”了声,状似不经意问:“今天要去公司?”

“嗯,一个小时后。”

“知道了。”

窗外的景和65号院外完全不同。

高楼林立,不见绿植和云层。Zyphos的办公大楼座落在江边,从无数建筑夹角中露出一隅。

“那栋最高的,”边雪指给陆听看,“我等会儿就在那坐牢,附近商圈什么都有,你乐意的话可以去逛逛。”

陆听没表现出什么兴趣,顺着边雪的手指,看向尖尖的一角。

“嗯,去接你下班。”

“真的?第一次有人接我下班,怪稀奇。”

没聊上几句,边雪被助理的电话叫走。

他实在不放心,一边走一边给陆听发短信,跟他说附近都有些什么,餐馆、咖啡店、书店。

“边老师,欢迎回来!”

刚下电梯,边雪差点一头栽进鲜花。助理小于捧着造型夸张的花束,在走廊这头早早等候。昔日的同事见状,终于能光明正大转头。

顶着360度无死角的摄像头,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点点头算打过招呼,拿手机假装处理工作,实际都在小群里蹦跶。

“怎么都在加班?”边雪没接那花,让人随便找个办公室放下,“半个钟前就到点了。”

小于追上来不敢多说:“新上任的……陈、陈总监盯得紧,老早前就这样了。”

边雪皱了下眉:“林巧瑜到了?妆造弄好了没?”

小于见他直接往摄影棚走,说:“这就开工?不去打声招呼……”

“跟谁?”边雪停住脚,天花板压得他心情烦躁,“张伟方让你定今天的车票,不就是让我赶紧完工赶紧走的意思?”

自打他进了这层楼,身上的气场就不一样了。小于跟了他一年,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边老师对待工作向来雷厉风行,风头正盛的两年,张总不还每天拿他做正面例子。

“那个,陈总监昨天刚和刘哥吵了一架,边雪哥,你今天躲着点他。”

“知道了,人到齐了吧?”

开门进棚,里头立马安静了。

边雪抬眼扫视一圈,脱了外套,巡视布景,检查设备。

林巧瑜头上还别着小夹子,不顾化妆师阻拦:“边老师,好久不见,期待这次合作。”

“林老师,好久不见,”边雪端起恰到好处的笑,客套地寒暄几句,还是没忍住说,“眼线擦掉……可以吗?”

林巧瑜是新生代男演员,跟边雪合作过两次,不摆架子,挺好说话。他让化妆师擦了眼线,又回来问,边老师,还有哪里要改吗?

小于在旁边想吭声又不敢,他挺怕边雪较真,又惹了谁不高兴。但边雪只是随和地说,可以了开始吧,早结束早收工。

边上的同事都有点惊讶,等边雪端起相机,那股“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味儿就又回来了。

棚子里只有边雪指挥调度和机器运作的声音。

大家都感觉他今天有点急,心说估计是因为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心态变得不一样了。

快结束的时候,有人从外面进来,重重甩上门,步子迈得很重。然后一人回头,紧接着棚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陈总监”。

“边老师开工了?”陈云豪抱手走到边雪身边,“怎么不让小于来叫我?”

他身上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一股男士香水味,站在一群加班过度,灰头土脸的摄影师和工作人员身边,依旧神采奕奕。

就像哪个大老板莅临。

边雪生起一阵恶汗,瞥了一眼没接话,招呼林巧瑜从沙发上下来,躺地上拍了几张。

“收工,”边雪把相机递给小于,“可以下班了,把明天的安排发给我。”

他自己也摘掉工牌,往更衣室走,陈云豪抬腿拦住。

“这么不待见我啊,之前那事就算了呗,打也打了,你骂也骂了,没必要。”

边雪最烦这人假大度的嘴脸。

分明自己做了肮脏事,搞得像谁拽着他的手逼他偷的文件,然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包装成不计前嫌的受害者。

一屋子人全看过来,边雪没压住不耐烦“啧”了声。

“麻烦陈总监去外面等会儿,我换身衣服。”

陈云豪收腿笑了声,扬起嗓音说:“给大家准备了点夜宵,放茶水间了……诶,林影帝!”

林巧瑜看了眼边雪离开的方向,这才回话:“别别,还没拿影帝呢,陈总监别这样说。”

“今年肯定拿啊,您的电影我都看了,之前团建,我还包场带员工看了一场。”

“是吗,谢谢陈总监这么给面子……”

边雪把自己关在更衣室缓了一会儿,深呼吸调整好情绪,看了眼陆听回的短信。

“我在楼下书店。”

“等你。”

边雪回复:“吃饭了吗?”

“还没有,”陆听回得很快,“你下班了。”

边雪此时很想听到陆听的声音,打电话不方便,他只好继续输入文字:“下班了,等会儿去夜市吃吧,再等我20分钟。”

茶水间里弥漫着快餐炸鸡味,众人聊得热火朝天。

边雪听到几嘴自己的名字,快步路过,进入阳台。陈云豪坐桌子边抽烟,这次见他来了,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这人刚进公司那天就这表情,打量公司环境,又从头到脚审视各位同事。

“边老师,”陈云豪抖了下烟灰,“坐。”

“不坐,”边雪就站在门边,“如果不是道歉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云豪当然不可能道歉:“我们握手言和呗,这项目都让给你了,以后还要共事,总让同事在小群里蛐蛐咱们也不是个事。”

边雪笑了声:“怎么,小群没邀请你吗?”

“难不成邀请你了?”陈云豪不怒反笑,“我们这样注定要成大事的人,在公司的处境的确实尴尬。”

边雪在听见这声“我们”的时候,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不是因为感动。

他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边雪盯着陈云豪的脸,竟然再没有情绪波动。

他面无表情地想,韩恒明替他打的那一架,估计又白搭了。不过,当陈云豪伸手递烟的时候,他在心里给小明道歉的同时,产生了一点点感激。

如果没机会来公司一趟,他不会知道,自己一直舍不得放下的东西有多恶心。

尽管不清楚该做什么,但不想做的已经太明了不过。

边雪于是打掉陈云豪的手:“不用,谢谢。”

“去哪,又要找朋友来替你出气?”

“你呢,又要回去跟亲爹告状?”

陈云豪一噎:“所以咱俩好不了了是吧。”

“闭嘴,”边雪甩上门,“我不想跟小偷说话,你可以把这幅假惺惺的嘴脸留给我的律师。”

他没管陈云豪在身后喊什么,飞快地离开公司大楼,园区里支着几个炒面炒粉小摊,味道比茶水间里的舒服多了。

陆听之前说他做梦梦到炸鸡?

开什么玩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

书店就在前面不远处,装修风格简约复古,暖黄灯,大白墙,有点像开在晞湾镇的那家咖啡店。

边雪隔着橱窗,看见陆听围着条灰色围巾,拎了三本书在柜台前结账。

心情一下子得到舒缓,边雪自己都没意识到,看见这道熟悉的身影,心里有多安静。

推门时门铃“叮铃”响,几个店员回头冲边雪微笑,只有陆听没有动静。

陆听没戴助听器,目不转睛地盯着收银员的嘴,收银员不自在地笑了笑,说了好长一串话。

边雪第一次见陆听跟晞湾镇以外的人交流,站在书柜边没有上前。陆听变换站姿,上半身微微前倾,用手语说了几句什么。

收银员显然没有看懂,也明白是什么情况。他点了下头,冲仓库里的同事喊。

“有没有纸和笔啊?他是聋哑人,听不见!”

陆听眨了下眼睛,耳边朦朦胧胧像溺在水里,但他的确读懂了店员的话:“纸……笔,聋哑人。”

店员打量了一眼他的耳朵,抽出纸和笔,脸上带着抱歉的微笑,又连说了好句“对不起”。

捏着书封的手顿时一紧,陆听想张嘴说话,一咬牙没有开口。

他垂眼,没再看店员的嘴型,纸上写着:您拿的这本是样书,目前没货了,其它三本书可以,抱歉。

忽然就什么都不想买了。

陆听把书推到一边,用手语比了个“谢谢”。

书忽然被人推了回来。

面前是双白皙的手,小拇指上沾染了圆珠笔印迹。手的主人用胳膊杵了下陆听的腰,旋即将书抱起,放下。

“结账。”边雪说。

陆听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耳边的潮水退去,挤进一道清冷的声音。

“他只是听不清,不是聋哑人,”边雪把每一个字吐得圆润清晰,缓慢解释,“这两者之间是不一样的。”

收银员怔愣一瞬:“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我之前不清楚……就这三本吧,我给您结账。”

边雪检查书封,拿出手机付钱:“一共多少?”

陆听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还没开口,在心里默念的东西就已经语无伦次,音调怪异。

边雪像一阵风。

风是不带任何情感的,空气里的味道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陆听愣了半晌才回神,戴上助听器,动了动手指:“谢谢。”

他发现边雪读懂了,因为面前的人伸手回答:“不客气,吃饭。”

陆听顿了几秒。

边雪给完钱,指着书封笑他:“木雕的艺术、68道家常菜、小狗到底在说什么……你这跨度挺大啊。”

陆听的脸有点热,继续比画,激动的时候他只能囫囵发出一些音节,并不成句。

“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其实我没关系。”

“真的。”

他们已经走到门边,边雪仔细观察他的手势,微微簇起点眉。

“等着。”边雪说着走回收银柜前。

一番交流后,他买了本书回来,装进陆听手里的牛皮纸袋。

陆听隐约看见书封——手语通用词典。

他猛地抬头:“嗯?”

“嗯什么嗯?”边雪好笑道,“我就是忽然也想知道,小狗到底在说什么。”

第29章

公司楼下这条夜市街是出了名的热闹。

几年前这还只是个小摊聚集地,后来园区扩建,加班的人越来越多,就因为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理由,后街成了夜市,政府还专门打了块招牌。

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陆听戴着助听器,没表现出什么不适,左右看看,像在观察路人的口型。

边雪碰了下陆听手里的纸袋:“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陆听:“……什么?”

虽然不解,但他给袋子换了个边,盯着空出来的手又问了一次:“牵什么?”

“手,”边雪说,“牵手,听明白了吗?”

没等陆听回答,他已经抓住对方的手腕。陆听看了眼被握住的地方,忙不迭将边雪甩开。

边雪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手顿在空气中不尴不尬,却又见陆听使劲在身上擦擦,然后用更大的力气将他握住。

猛地一握,差点十指相扣,两人默契地抽出一点,陆听虚虚捏着边雪的四根手指。

边雪愣了愣没说话,因为他说的“牵”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无非是怕陆听稍不留神走丢了,牵个手腕抓个胳膊什么的,遇上自行车小电驴,边雪还能拉他一把。

陆听看他表情不对也是一怔:“不是要牵手吗?”

握着的手眼见着又要撒开,边雪摇头:“牵,我怕自己走丢了。”

就这样在人流中牵着走了一路,道路两侧挂着彩色的小灯泡,飘来各种熟食的香味。

陆听跟在边雪后面,他掌心里的茧挺扎的,一遇上靠近的小电驴,两只掌心就紧紧摩擦,也不知是谁抓紧了谁。

边雪几次想回头,没好意思忍住了。

走了老半天也没听陆听出声,倒是路边的老板叫了他们几次。

“帅哥,吃点吗?”

“炒粉炒面炒饭炒粉丝,来点啥?”

“帅哥贴膜吗?”

到前边儿遇上摆摊画画的师傅,那人招手就喊:“帅哥,和男朋友来一张不?不像不要钱!”

边雪这才连忙回头,正巧对上陆听的视线。这人显然没听懂,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说什么了?”陆听往那边瞅了眼,隐约看见招牌上写着“情侣画像”几个字,不理解但尊重,“要?”

“不要,”边雪脸一热,又搬出那句,“就是怕你跟我走散了,看一眼。”

手还牵在一起,谁都没意识到这话有哪里不对。

“走不丢,”陆听特别认真地跟他说,“我盯着你。”

“你盯着我?”边雪牵着他加快脚步,一尴尬就开始讲冷笑话,“难怪后脑勺发凉。”

陆听闻言不盯了,改看边雪的耳朵。

边雪的耳朵长得圆润,照他爸的话说,在晞湾镇,圆耳朵的小孩叫“乖乖”,尖耳朵的小孩叫“我家那崽”。

乖乖?

陆听确实听杨美珍这样叫过边雪。

但他感觉陆建军的话不靠谱,又或者女娲给边雪捏耳朵的时候,一不留神捏错了。他应该和自己一样,一只耳朵尖,一只耳朵圆。

没那么乖。

“嘀咕什么呢?”边雪说,“好饿,想吃碳水。”

“没嘀咕,”陆听说,“吃什么碳水?”

“吃什么碳水呢?”边雪学他的语气说,“炒饭,加一个鸡蛋,一份肉丝,再加一根豆芽。”

他指着对面的炒饭摊子,摇头重新对陆听说:“两份炒饭,加一个鸡蛋,一份肉丝。”

要求太多,他怕陆听应付不过来。不管养什么,都不能拔苗助长。

陆听盯着他的嘴看得认真,他说一句,他就学一句。

“两份……鸡蛋……”

边雪直接在小摊上坐下,仰头冲陆听笑:“好饿,我走不动了,给买吗?”

他的意图太明显了,陆听摸了下助听器,笑了下没拆穿:“给买,等着。”

陆听绷着脸,握着拳就去了。

人高马大那架势,把老板唬了一跳。鸡蛋肉丝全扔里头,老板被陆听一直盯着脸,手一抖扔了根火腿。

“不好意思啊哥!算送你的,不给钱!”

边雪蜷着腿,坐在后面憋笑。

陆听有所察觉,转头用口型问:“……笑什么?”

边雪隔空摸摸他的发顶,竖了个大拇指:“真棒。”

陆听端着炒饭回来,两人就这样窝着,得弯腰趴桌上才能吃上一口。

“火腿这碗,你吃?”

“不要,”边雪摆手没接,“不爱吃淀粉的。”

陆听倒也没坚持,对他来说吃什么都一样,把助听器一关,周围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

但边雪其实没饿,吃两口就往对面看一眼。

陆听融在这种环境里,像是下班了跟同事过来吃饭,又稀奇又平常的一件事。

不过如果他在写字楼里工作,穿正装再套一工牌……

这人的身材倒挺适合穿正装的。

“笑什么?”陆听又问,“一直看我。”

“没什么,”边雪把脑子里的画面赶出去,“我看你的头发翘起来,脑袋尖尖的。”

陆听说:“尖脑袋是骂人的。”

“嗯?”边雪说,“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在晞湾镇这样。”

“不信,我打电话问阿珍姨。”

“……别!”

边雪笑了两声,差点被米饭呛到。陆听无奈去买了瓶汽水,回来看见边雪在偷吃他碗里的火腿。

“偷吃。”陆听碰了下他的耳朵,心想果然是凉的。

边雪的筷子上还夹着红粒儿,他塞进嘴里不承认:“你记错了,我本来就吃的有火腿的这碗。”

陆听低头一看,边雪确实没偷吃,不过是光明正大地把两份米饭给交换了。

“你……”陆听失笑,“汽水喝不喝?”

“我明晚跟方穆青和韩恒明吃饭,”边雪把汽水打开喝了一口,“你来不来啊?”

陆听摇头:“见一个朋友。”

“在哪里?”边雪来了兴趣,“怎么没听你说过。”

陆听说:“特殊教育学校,同学,以前的,在那里当老师,我去看看。”

“你想让我陪你去吗?”边雪说。

“不用,”陆听把鸡蛋夹给他,“你去找方哥,回来在酒店等我。”

“你这话很奇怪。”

“哪里?”

“好吧,是我很奇怪。”

“听不懂边雪,”陆听说,“我在酒店等你?”

“别说了,都很奇怪,”边雪摸了根吸管出来擦擦,塞陆听嘴里,“加个微信,能发点图片什么的,方便。”

陆听喝了口汽水,反应了好一会儿:“没有微信。”

“没有?”边雪说,“那我给你建一个?”

陆听把手机递过去,账号注册好,需要改头像和名称。

边雪打开相册。

雪景、雪景、雨、狗、狗粮袋子、扳手、工具箱、不明所以的天空……

“陆听,”边雪忽然一顿,指着中间两页,“这是什么?你又偷拍我。”

陆听猛吸一口汽水,吸管咕噜咕噜响:“我看看。”

凑过去一看,照片上的边雪坐在院子里,穿一白色羽绒服像个雪人。

陆听抓了把头发:“就有一天,你头发尖尖的,我想拍给你看……”

“尖脑袋是骂人的。”边雪说。

“什么?”陆听停止狡辩,抬手去拿手机,“我自己来……”

边雪后仰躲过,嘴边噙着笑:“我再看一眼,给不给看?”

陆听搓了把脸:“给看,你看吧。”

这手机里没别的东西,他整天跟边雪待在一起,估计是被感染了,用得最多的功能就是相机。

边雪往下划拉,陆听有在用这部手机好好记录生活,那几张照片后是几张雨景,以及晞湾镇的瓦顶。

但再往下,边雪又成了主角,晃眼一看,相册里全是他的照片。

拍就拍吧,怎么全是背影。

他坐在院子里发呆有什么好拍的?每张都一个样,连角度都没带变的。

边雪上一次看见这种相册,还是前年韩恒明养了只猫。

这人乐滋滋地炫耀说自己的猫有多可爱,然后边雪和方穆青一看,说这不都一样,至于拍这么多吗?

韩恒明“切”的一声:“你们压根不懂!”

边雪的确不懂,之前不懂现在也不懂。

他又不是猫。

“好像没什么能用来当头像的……”边雪说,“这张炒饭怎么样,挺有纪念意义的。”

陆听脸色复杂,可照片是他自己拍的,能说什么。

边雪给他换上头像,自顾自乐了声:“一看就是厨艺很好的样子,名字呢?要装一点的还是普通的?”

陆听不知道什么叫装,只是当边雪将名称设置成一个句号时,他拿过手机,改成了“小陆”。

吃完夜宵回到酒店,边雪定的双床房,中间隔着条狭窄的过道。

他洗完澡靠床上回消息,床沿沉下去一块,陆听拿着吹风机坐到床边,抬着他的后脑勺没让他碰着枕头。

“干什么。”边雪警觉地问。

“湿的,”陆听说,“吹。”

边雪从被子里钻出来,撑在床边“哦”了一声。

陆听一低头,看见边雪穿着件大几个号的T恤。

没记错的话,这衣服是自己的,前几天边雪收行李的时候问:“陆听,你有没有不穿的衣服,我这儿全是冬天的,到酒店会热。”

陆听随手拿了件给他,但怎么这么大?

边雪稍一弯腰,锁骨那截的面料便滑下去,差点露出半个肩膀。

酒店里开了空调确实挺热的,陆听盯着那片白,背上冒出一层汗。往门口瞥了眼,室内温度27,这不正正好好吗?

陆听一顿,抬手去摘助听器:“吹。”

边雪见他的动作,以为他那股强硬的劲儿又上来了,于是什么都没说,把脑袋伸过去:“知道了,我吹。”

陆听又是一顿,捏着吹风机:“嗯?”

边雪的头发蹭到他的小臂上,听他语气上扬,突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陆听摘助听器完全是因为吹头发太吵,没想要帮他。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边雪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今晚的误会可太多了,怎么人一到林城,脑子就胡成一团,哪哪都别扭。

他欲盖弥彰地偏了下头,正要去拿吹风机,陆听把他摁了回去。

边雪背坐在陆听身前,陆听已经从床上起来,给吹风机插上了电。

“热风冷风?”

“……热风。”

紧接着出风口“哗哗”地响,热风连带着两人身上道不出名字的沐浴露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陆听的动作算不上轻柔,手指在边雪的发丝间穿过,时不时碰着他的耳尖。

也不知是风太烫还是空调度数太高,边雪的耳尖很快红起来,回头看他一眼。

“轻点。”

陆听没听懂,关了吹风弯腰问:“说什么?”

边雪冲他耳边说:“轻点。”

陆听手一滑,风忽然又吹起来,吹得边雪的头发乱飞,皱着眉闭上了眼。

“对不起……”陆听连忙用手盖住他的脸,“我,换冷风。”

他一只手便把边雪的整张脸盖住,空调在这时刚巧启动,呼呼的,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有,乱得不行。

陆听自己听不见,边雪全都听清了。

他突然庆幸这种慌乱只有一个人能听见。

不然太奇怪了。

不就是吹个头发吗,太奇怪了。

陆听换了冷风,放轻动作。轻轻碰一碰边雪的头发,那种酥麻的感觉却更明显。

吹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陆听拿着吹风机进了浴室,边雪跳下床找水。

陆听放好东西没急着出去,手指上缠着根边雪的头发,细细软软,从指缝绕到手背。

他僵着手放在水龙头下,深吸一口气将水拧开,慢慢看那根发丝飘走。

发丝快钻进小洞时,陆听往外看了眼,鬼使神差地伸手摁住,止不住地去想刚才看见的画面。

边雪的头发被吹起来时,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朵。陆听好几次想拿手背碰碰,想看他回头瞪过来的表情,特别有意思。

但这太奇怪了,他老想看边雪生气是为什么?

边雪现在在外面干什么?

是自己一个人觉得奇怪,还是他也这样认为?

陆听回过神,把脸放水龙头下狠狠冲了冲。出去时边雪已经在自己的床上躺好,闭着眼随时准备入睡。

他关了灯,悄悄往身侧看去。边雪将被子拉过下巴,翻了个身背对他。

“边雪,”陆听还是没忍住,叫了他一声,“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其实陆听没想好要说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明晚见,边雪,可以给我发微信。”

半晌没等来回答,灯却倏地亮起。

陆听睁眼见边雪翻了回来,张合嘴唇,并用手语辅助说。

“好,明晚见。”

枕头边放着那本手语通用词典,边雪微微抬眼回忆,但剩下的他的确还没学会。

于是往床边趴了点,让小台灯照亮他的嘴,一字一句说:“我,发微信给小陆。”

第30章

第二天边雪去公司时,没叫醒陆听。

从酒店过去会路过很长一条咖啡街,以前往这边走,他习惯顺道买杯咖啡再捎点早饭,今天没有兴致,随便找小于蹭了顿食堂。

林巧瑜今天换了套造型,拖助理给全部工作人员点了咖啡,他亲自把其中一杯送到边雪手里,是杯橙子美式。

“边老师,我记得你爱喝这个。”林巧瑜说。

“谢谢,”边雪没跟他客气,“今天大概会拍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去园林拍摄外景。”

林巧瑜往人堆那边瞧了一眼,偷偷摸摸地,背身递来张个人工作室名片。

边雪挑眉没接:“什么意思?”

“边老师,我很喜欢你,”林巧瑜把名片塞进边雪工作包里,“之前的事我有所了解,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我的工作室。”

在圈子里待了这么久,边雪认真思考了一番,林巧瑜说的喜欢到底是哪种。

倒不是他自恋,让人大跌眼镜的事见多了,他自己也遇上过几次。已经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了,难免提高了警惕。

林巧瑜显然也清楚他在顾虑什么:“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意思,欣赏你的能力。”

“既然你了解,那应该知道我的合约……”边雪点到为止。

“我可以等,”林巧瑜说,“边老师,我很感激你,当初我还没什么资源的时候,你没有嫌弃我,帮我拍了组很出圈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见。”

边雪淡声道:“这是我的工作,对待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林巧瑜狠狠一点头:“我知道,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我不想你这样的人,这样的才华被埋没……”

边雪的表情有一瞬没绷住,眉心皱了一下。

林巧瑜眼睛里放光,好几次想抓做好造型的头发:“也许我这样说比较傲慢,但真的想帮你一把,昨天的事我也在场,大概能看出你的态度。虽然我的工作室刚成立不久,我也还没拿到影帝,但是……”

“知道了,我会考虑的,”边雪打断,冲林巧瑜身后的人笑了笑,“你的助理在找人,去吧。”

林巧瑜还想再说点什么,助理跑过来拉住他。

“找你半天啦,走走走,口红还没上。”

“我给边老师拿咖啡,知道了小花姐,我自己走!”

林巧瑜回头冲边雪挤了下眼睛,边雪靠在桌边,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你的电影我也看了,放心吧,目标一定会实现的。”

他看着林巧瑜走远,不紧不慢地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冰块碰撞发出脆响,格外动听。

中午小于给点了快餐,边雪光喝了汽水没吃炸鸡。

一连工作到下午,他给陆听发了条微信。

“出摊了吗?”

「小陆:?」

「雪:消息已撤回。」

「雪:出门了吗?」

「小陆:嗯,出了!」

四点三十五分,拍摄准时结束,边雪把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小于。

平时工作,他们这群人总灰头土脸,项目头几天可能还人模人样,结束的时候恨不得穿人字拖进棚。

但今天有正事要谈,不一样。

边雪专门换了身正装,找林巧瑜的团队借了点发胶,把头发打点得精神了点儿。

乘电梯上到顶楼,找到张伟方的办公室。张总的声音和听筒里的无异,浑厚沙哑,烟熏过的一样。

“你要解约?”张伟方两手交叉抵在胸前,“先不说竞业条款,光违约金就能抵过你这几年来的收入。”

“违约金的事不劳张总操心,”边雪抿了口茶水,响亮地“呸”了一声,吐掉茶叶,“至于竞业条款,我一直记着呢。”

张伟方沉沉地看他:“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我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

边雪又连“呸”两声,放下茶杯:“不好意思,您秘书泡的茶太浓烈,涩口。”

张伟方哼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还年轻,不会喝茶挺正常。”

边雪坐着没动,张伟方说:“这样,我晚上约段律过来一趟,你一起来,正好聊聊你合约的事。”

他招手叫来秘书,耳语两句,秘书把边雪带入地下停车场。

坐上车一路驶离公司,边雪在方穆青和韩恒明的小群里发消息说了这事,又切出去跟陆听说了一声。

大家表示理解,发来好几个“加油打气”的表情包。

收起手机,他跟张伟方一前一后进入餐厅,一路遇上几个面熟的老总,这才觉得不对。

包厢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边雪刚入行不懂“规矩”那会儿,被带来参加过几次类似饭局。

各位相互恭维,明争暗斗,酒醉后交换资源。

不过要是“资源”不听话,倒也不强求,大不了操着醉醺醺的嗓音,说没事没事,你还年轻,不着急。

边雪顿时想走,打了个迂回,被人重新带进来坐下。

门外站了两个像模像样的保镖,带上门说没有异常,做了个请的手势。

边雪低骂了声,见段律还真在场。

段楚一副休闲服打扮,明显是临时被叫来的。但他挽上戴了一块名牌手表,就坐在边雪旁边,把门遮得严严实实。

“你不该来的,”段楚靠过来低声说,“几年前你刚入行,我就提醒过。”

边雪听他这故弄玄虚的语气就烦,当初那叫提醒吗?人都喝得烂醉了,才凑近说少喝一点。

“你自己都戴上大金表了,”边雪说,“这话送你。”

段楚用袖口把表遮住:“虽然张伟方不图你身,但你如果铁了心要走,他肯定不乐意放人。带你来溜一圈还能因为什么,把你名儿毁了,以后你再想吃这口饭,难。”

“谁带的保镖,至于吗……”边雪“啧”的一声,“谢谢段律提醒,所以一会儿看我手势,你赶紧让开,别坐这挡道。”

他吃了两粒花生米,热菜还没上桌,一撩眼皮,酒杯从圆桌那头转来,正好在他面前停下。

“杨总,蒋总,”边雪毫不犹豫站起来,仰头干下一杯白的,“好久不见。”

“酒量可以啊,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边雪皮笑肉不笑,点头没答声。把桌边几人敬过,旋即轮到段楚。

段律喝的杯数不比边雪少,杯杯见底,更显豪迈。

张伟方眼尖:“段律,你这酒怎么一杯比一杯浅。”

桌边落了几声笑,段楚说一句“没有的事”,连忙补上两杯。

等段楚坐下,边雪嚼着花生米说:“就说你这大金表不方便吧,下次别戴了。”

段楚嘴角抽抽:“我这表是防水的……你袖管都湿透了吧,还能面不改色?”

还的确被段楚说中了,边雪的酒一半下肚,一半喂进了袖口。他酒量差,提前吃了点凉菜垫肚子。但估计不过半小时,酒意上头,该醉还是得醉。

“有护肝片没?”边雪小声问。

段楚瞅了他一眼,不情不愿,掏了一颗给他。

“听说小边要解约啊?”

该来的终于来了。

“是,趁年轻,探索人生无限可能。”边雪回答得滴水不漏。

“哟,去哪探索?”

“还没定,到处走走看看?”

蒋总说:“没目标可不行啊……不过你解约也好,来我公司吧,福利待遇不比老张那差。”

边雪硬生生吞下药片,把话摆到明面上说:“蒋总,那估计不太行,竞业条款摆在这,我也得有点职业精神嘛。”

张伟方在这时笑起来:“还有三年合约就到期了,哪里就差这么点儿时间呢,年轻人,心气儿太高也不是好事。”

“老张,你不能拿咱当年的事,现在的小孩儿在想什么,我们可不懂了。”

又是一阵含沙射影,边雪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要点不到他的名儿,就当没听见听不懂。

“边雪,”张伟方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解约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小段啊,你当时看着他签的合同最清楚不过,你说是不是?”

段楚端起笑:“是,他估计没想明白,我回头劝劝。”

边雪扫过去一眼,一脚踩在他的鞋尖上。段楚吃痛但没喊出声,光皱眉,面色如常地周旋。

“这么多年,感谢张总给的机会,我敬您一杯。”

段楚起身,顺势解放左脚,几道视线却越过他,落到边雪脸上。

边雪暗骂装货搞什么内卷,不得不抬起酒杯,却没跟着他说。

“张总,刚进入公司的时候您给我说,搞创作最忌讳畏手畏脚,Zyphos给我创造条件,做我喜欢的东西就行,我想您贵人多忘事,但我一直记着您的教诲。”

桌边众人表情微变,张伟方隔着圆桌瞥来,段楚在桌子底下拉了拉边雪的衣摆。

边雪旁若无人,喝掉杯中的酒,随后将酒杯倒放,一滴不落。

保镖开门,服务生推着热菜站在包厢外。

餐车上花团锦簇环绕,一座雕花龙头立于正中,旁侧放有鲍鱼翅肚,金齑玉脍。

屋内一片沉默,服务生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去。

边雪不管众人作何反应,用膝盖杵住段楚的腿:“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得去上个厕所。”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低头和段楚对视,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赶紧的,让开。

段楚攥紧掌心,额角突突地跳。

“小边,这才多久,刚还夸你身体好呢,”张伟方笑盈盈说,“让门口的助理陪你吧,我看你确实喝多了。”

段楚在同一时间起身,扶住边雪的胳膊:“张总,我陪他去,顺便也上一个。”

保镖用眼神向张伟方请示,张伟方轻嗤一声:“行,段律你陪他去吧。”

边雪眼底的大理石地砖晃动一瞬,堪堪撑住段楚,从门边挤过。进入卫生间,门外隐约坠了道人影。

他甩开段楚的手,踹开隔板,踩上马桶盖,脱下外套。

“喂……”段楚回头,保镖就站在磨砂玻璃门外,他两手撑住隔间,挡住里面的动静,“你别乱来,真喝多了!”

边雪推开顶部的窗户,二话不说将外套扔了出去:“我以为你会帮我帮到底,段律后悔了吗?”

段楚那金表在吊灯底下晃了一下,他大喊一声“别别别吐”,又压着嗓子说:“我操,我真是脑子有病,你要跳就赶紧的,以后我不欠你了。”

边雪已经跨坐到窗台上,低头看向段楚,恍然大悟地笑了声。

“段律还在为当初的事过意不去吗?”

“我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没提醒你,对不起。”

“我最后又没怎么着,不用说对不起,”边雪的声音轻且浅,停顿一秒,说,“而且我不需要你来拯救,明白?”

段楚仰头见边雪的身体被窗框分割,里外两侧,一半月色,一半金碧辉煌。段楚的心哐哐狂跳,垂手,任由袖口遮住腕表。

他和边雪对视两眼,一咬牙转头骂了句什么:“明白了,边老师,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段律,拜拜。”

边雪从窗户跳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一圈,捡起外套一路狂奔。耳畔风声呼啸,背后的汗冒着滋滋冷意。

他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一个地名脱口而出。

车身颠簸,车载对讲机里,时不时挤入几道嗓音,调侃谁载了个大单,谁又顺道接了个拼车乘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小伙子咋喝这么多哦,要不我给你开点窗吧,你别……”

边雪摁压太阳穴,忍住胃部不适:“麻烦您开快一点。”

“我怕开快了你难受,行吧,”司机踩下油门,“这个点去特教学校干什么,我看你身体挺正常的嘛。”

边雪靠在车窗边,闭眼说:“别说了师傅,我怕真忍不住吐车上了。”

司机忙不迭闭上嘴,将车窗降到最低,扔给他一个塑料口袋。

特教学校开在城郊,周边环境简单,设有班车,边雪在林城待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过来。

学校的安保设施完善,边雪又浑身酒气,保安自然不让他进去。他绕着围墙往别处走,给陆听发的消息,从七点半后就没得到回应。

他几乎按捺不住冲动,想给陆听打一个电话。

四周是林城从未有过的安静,除了风声和鸟叫,几乎听不见任何一点声音。

别打电话,这不礼貌。

边雪不停地说服自己。

学校并不大,楼房低矮,高高的围墙将里外隔开,外围贴着许多显眼的标识,提醒当前的位置。

终于,围墙变成了铁栏,明亮的光线穿射而出,折射在绿色篮球场上。

篮球框下坐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手势飞舞,比画着边雪完全看不懂的语言。

光就打在他们头顶,强烈刺眼,手指像翻飞的蝴蝶。

陆听背身坐着,两腿微微分开,脊背并未绷直,是很放松的姿态。

边雪眨着眼睛,拍打耳朵。手掌按压时只发出“哇”的一声响,他便用两只手一起按住,一切却变得朦朦胧胧。

他竟然什么都听不见,也读不懂陆听在说什么。

身体忽冷忽热,边雪吸吸鼻,摸出手机,镜头对准远处的人影,用仅有的一点知识储备半猜半蒙。

“好……小时候……不记得了……朋友一起……对。”

那个矮胖的男人忽然停止动作,警觉地朝边雪看来。

他皱起眉,快速做了个手势,旋即推开陆听站了起来。陆听一顿,顺势回头,看见了站在围栏外的边雪。

光线太刺眼了,陆听看不清他的表情。

边雪穿着西装,整个人的气质跟在晞湾镇时不一样。但只身一人,身形单薄,半倚半靠在铁栏边,风把头发和衣摆吹得轻轻飘动。

陆听头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得愣了几秒。

可细看后他眉毛一拧,边雪看起来很不对劲,迷离的状态把黑色西服也衬得冰冷。

但他不是跟同事去聚餐了吗?

出什么事了。

陆听大步追上朋友,无声拦了一下:“小雨,他是来找我的。”

童雨回头,不紧不慢抬起手:“健听人?”

陆听没有丝毫停顿,走到铁栏边:“是很重要的人。”

走近的瞬间,他看清了边雪的脸。

泪眼朦胧,面色潮红,身上的酒气不管吹多大的风都吹不散。

陆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点急了,边雪好像认得他,又好像认不清。

边雪被挤在清醒和混乱的夹缝间,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于是不停眨眼,睫毛就像蹭在陆听的耳朵上。

陆听拉住他的手,喊他:“边雪。”

边雪的手心很烫,就算是发烧那天,也没有这样的温度。陆听攥紧他,说了好长一段话,边雪没有回应。

童雨掰过陆听的肩膀:“你的听人朋友喝醉了。”

陆听空不出手,大声地回答他:“我知道!”

边雪在这时候突然愣了愣,说:“我听见了。”

他今天笑起来,竟然一点都不好看。

陆听想叫童雨去开门,但边雪把他的手拉得很紧。陆听整个身子贴在铁栏上,蹭掉一层生锈的铁皮,鼻子里全是酒味。

他一点一点把边雪的手指掰开,抓住栏杆,一抬头就要跳上去。右脚已经踩上台阶了,衣摆忽然被人拽住。

一低头,边雪仰着脖子看他。

“怎么不回消息啊小陆。”边雪问。

陆听抬起的腿就这样放下,贴过去,用尽可能缓慢的语速说:“没有看手机,对不起……”

边雪的脸皱了一下,眼眶里涌起一汪眼泪。他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看了眼童雨,又看了眼陆听。

陆听知道他喝醉了,但没想到他会哭。一下子六神无主,伸手要帮他把眼泪擦掉。

“别哭,别哭……”陆听慌乱不已,摁住边雪的眼皮,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

他低声地问,一遍又一遍,“别哭了,边雪,在哭什么?”

手被猛地打掉,边雪捂着胸口退后一步,脸被铁栏分割成扭曲的碎片。

陆听的心脏紧了一下:“对不起,下次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

边雪摇摇头,然后——

“呕。”

吐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