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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边雪的嘴唇发凉,但陆听的烫得厉害。两个浅尝初吻的男人完全被本能驱使,唇齿相撞,齿尖发出磕碰的轻响。

唇瓣粘黏、分开、再次嵌合,边雪微微喘息,陆听鼻腔里喷洒出的热气撩得他鼻尖泛痒。

胸腔被莫大的满足感填满。

这个吻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边雪扇了下睫毛,强忍着没有闭眼。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陆听的粗喘听得他血液沸腾。

突然陆听扣住他的后脑,手臂强劲有力,猝不及防,他整个人被往前一带。

陆听的掌心太烫了,边雪不由得瑟缩仰头,薄薄的茧顺势从后颈上擦过。

一层层、一点点地摩擦,酥酥麻麻的触觉令边雪汗毛竖起,五感被分割成细小的碎片。

头顶手指,甚至是背部都一阵阵发麻,差一点盖住唇间的交错。

冬日残存的枯叶从头顶卷过,风在巷子里呼啸,越刮越急,越刮越猛。

那这到底算什么呢?

兴奋中猛地闯入一道不安感,边雪肢体上的温度在迅速散去,他顿时压了下眉,伸手环住陆听的脖子。

探出舌尖的瞬间,恰好舔舐到另一个湿润。

呼吸声顿时急促地交错响起,两人的胸膛大力起伏,却同时收起微妙的试探。

陆听的手再次往前一扣,在边雪的唇上用力吮吸一瞬,旋即松开。

他踩在湿滑的苔藓上退无可退,缱绻的眼神从边雪唇边掠过,没再敢向上移动。

陆听捏了把脖子,青筋突突地跳,他转头,哑声骂了一嘴。

怎么就冲动了没忍住。

相比之下,边雪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反应,他不紧不慢地抬手,抹了下唇。

余光里那处特别红,紧接着更加红润的东西探出,仿佛慢动作一般舔了下嘴角。

陆听身上的燥热再度涌出。他想起边雪身上的气味和体温,以及不易察觉的颤栗。

他微小的注意力,很快从下午牵过的那只手上移开。不只是手。锁骨、下巴、耳朵、唇……想把边雪的一切,全部抓在手里。

他会因为边雪的快乐而快乐,又因为他的悲伤而悲伤。

他不想让边雪悲伤,不想看他流泪。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回到很多年前给边雪一个拥抱。

那个吻不是冲动。根本不是。

陆听艰难地转了转手腕,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尽管没有完全想明白,他操着古怪别扭的语调说:“我会负责的边雪。”

话音刚落,边雪拽住陆听的衣领,锐利的神情取代了眼尾的狡黠。

他重重往下一拉,扯得陆听把头低下。

边雪扬起脖子,咬住陆听的唇,在轻喘中再度伸出舌尖。这次不再是一点一点的试探,他拿回主动权猛烈地进攻。

陆听仅怔愣一秒,侧头,将舌抵入边雪的齿尖。

这个快速又漫长的吻,结束于边雪用拳头抵住陆听的肩膀时。

“我会负责的。”

陆听的胸膛仍在大力起伏,毫不犹豫地开口。

边雪撩起额前的头发,与陆听对视:“我不需要你负责。”

不需要……是什么意思?

陆听脸上的坚定僵硬一瞬,又听边雪说。

“陆听,这只是一个吻。”

陆听看着边雪的眼睛,不停拧动助听器,完全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

边雪用微哑的嗓音缓慢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和我,需要,考虑的时间。”

他和陆听在最寒冷的这个冬天交换秘密,相互取暖。他们一起走过晞湾镇大大小小的巷子,见同样的人,撒同样的谎。

从那张结婚证开始,到这个吻结束,陪伴变成依赖,最后又变成含糊不清的感情。

可爱情不只是依赖,哪有这么简单呢?

陆听是直男,这毫无疑问。一个爽得头皮发麻的吻由直男发起,也毫无疑问。

试探得到了回应,但他不能让陆听因为冲动而冲动,把好端端的一个直男掰弯是很无耻的事情。

尽管自己也喜欢他。

但是喜欢所以才更慎重。

他害怕失去,哪怕是失去一个朋友。

其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看待爱情却又总带着浪漫滤镜。

浪漫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因为他需要坚定的选择,要穿插在柴米油盐中,依旧怦怦直跳的心情,以及不论接过几次吻、上过几次床,仍然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而血液翻涌的感觉。

他心想本就是独立个体的陆听,若是将另一个成年人纳入自己的生活,也同样需要这些。

所以边雪将他推开了。

路灯快速闪了两下,不知名的藤蔓支出墙沿,在地上投下毫无规则的黑影。

陆听尚在思考,没思考出什么道理:“你是不是要和我离婚?”

“……”边雪语塞,“什么离婚,都没……”

“不要,”陆听来拉他的手,“我不同意。”

他无法做到接过吻后还装作无事发生,把人亲了就拍拍屁股走人,这太混账了,简直不是东西。

“边雪小陆!你们走丢了?”方穆青站在院子口往外张望,“不冷吗!”

“来了,别喊,扰民!”边雪扬声回应了方穆青的叫喊,回头捏了下陆听的手指,“先回去,晚点再说。”

进屋后方穆青跟边雪说话,一扭头忽然停住了。他细细打量边雪,察觉到什么,犹豫数秒拍了下脑门。

边雪的眼神和唇色骗不了人,他身上的气味复杂,烟草味、烧烤味、肥皂味……其中那抹机油味特别明显。

不用猜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啧,小明喝多了……”方穆青咳了声,“他刚吐了两次,这会儿睡了。”

韩恒明闭眼蜷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跟鸡窝似的,嘴里嚷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听从里屋出来,给韩恒明添了床被子。

边雪侧身让陆听过去:“让他睡吧,挨个去冲个澡。”

两人的肩刚好错过,压根没碰着。

方穆青又看了眼陆听,这人的状态更是奇怪,算不上高兴,但又不是不高兴。

眉毛压得一高一低,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到底是接了吻还是吃了柠檬?

方穆青搞不懂这两个人,说了声“行”,没再吭声。

洗漱好后,边雪和陆听躺在床上,被子只剩下一床,两人脚挨着脚。

“你老看我干什么?”边雪问。

陆听闭眼没再看他:“我在想,你有没有喝多。”

边雪转了个身,面对他说:“没。”

陆听没戴助听器,耳边嗡嗡直响,声音很嘈杂。他关上灯再往旁看,边雪蚕蛹似的窝在墙边,耳尖圆圆的。

陆听靠近一些,压住中间的缝隙。

他想伸手将边雪环住,想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每次睡觉都窝在墙边,很没有安全感吗?

陆听在黑暗中注视边雪良久,他又想起边雪的眼泪,于是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尖,心里竟然酸酸的。

“干什么?”边雪捂住耳朵,闷声闷气地问。

“聊聊吧边雪。”

陆听转而捏住他的指头,那处的温热顺势传来。

边雪一怔,一切都是真实可触碰的。包括那个吻,不是在做梦,是真实发生的。

“你的头是圆的。”陆听说。

边雪大声回答:“尖脑袋是骂人的。”

陆听只听见一半:“我没骂人。”

“我知道,逗你的。”

黑暗中的对视更显直白,除了彼此的眼睛,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他们都想说点什么。

但那个吻的确改变了很多东西。像是靠近却又不是,微妙的距离感显得很暧昧。

边雪看着陆听笑了声,陆听也跟着他笑。

说要聊聊,但一开口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找机会,我们去配个新的助听器吧。”边雪用手语配合着说。

“什么时候呢?”

“下次去林城的时候。”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清晰,但照不到陆听的脸。陆听好像将眼睛闭上了,轻轻“嗯”了一声。

“边雪还会走吗?”

边雪沉默,抬手摸到陆听的眼皮。温热的皮肤下,眼睛在轻轻转动。

陆听侧了下头,睁开眼重复问:“你还会离开吗?”

“你是在留我还是赶我呢?”

“都有。”

边雪将耳朵凑过去,循循善诱道:“什么意思,陆工,我听不懂。”

陆听垂眼:“想让你走,也想你留下来。去外面,很好边雪,但我舍不得。”

虽说陆听的肢体语言一向直白,但边雪没料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空气其实挺冷的,但身上很热,后退一些拉开距离,风灌进来也没觉得凉。

而后忽然看见陆听的眼睛,透着微光,漂亮得说是装着星星也比不上。

“边雪想去哪里?”陆听问。

“我……”

边雪还未回答,陆听打断说:“带我一起吧。”

这句话说得好大声,几乎是砸到边雪的胸口上。

无关“爱”和“喜欢”这样的字眼,光是一句“带我一起”,足以证明陆听的转变。

陆听像一面镜子,边雪从中看到自己。

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不是‘带你一起’,”边雪笑了笑说,“而是你愿意去,你想去。不管是林城还是哪里,不管做什么工作,你要有喜欢的地方、想做的事。”

陆听安静听着,拨弄边雪的耳发:“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商量,去哪里、做什么,一切都可以协调。”

“然后呢?”陆听又问。

边雪想了想说:“谈恋爱不是要把彼此拴在一起,而是我希望你变成更好的人。”

“我听不懂,”陆听说,“说点我能明白的?”

心里的纠结和忐忑似乎没那么难以启齿了,边雪断断续续地说,说完后开始犹豫。这些道理听起来太过理性,放在刚接过吻的基础上,甚至显得冷漠。

陆听卷起被子往边雪下巴上拉,双腿下意识动了动。

他消化完边雪的话,紧接着问:“如果协调不了,我们怎么办呢?”

“会吗?”边雪在问陆听,也在问自己,半晌后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陆听把他的嘴角摁下去,心情似过山车一般随着他的话起起伏伏。

被子里暖烘烘的,被子外面挤满湿冷的空气。

边雪平躺身子,盯着天花板说:“你还要考虑吗?”

身侧一直没有声音,就当边雪以为陆听不会回答时,陆听撑着身子坐起来,从上而下地看他。

“刚才说什么,没听清。”

边雪闻言笑了声:“我说,你还要不要考虑?”

陆听身体里的本能冲动被浇灭一瞬,紧接着重新燃烧起来。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边雪给足他时间,牵着他引着他去思考。

他在很认真地考虑他们的关系。

“边雪,”陆听喊了他一声,“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观察过别人怎么谈恋爱,更没想过往后的伴侣会是一个男人。”

边雪静静听着,低低地“嗯”了声。

“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努力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我想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想让你天天开心。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可能这些话听起来太……太朴实了,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人。”

陆听没忍住再次吻了吻边雪的额头,看着他说。

“所以可不可以再问我一次?”

边雪因为他这一串话愣了许久。

没有人把这个吻当做游戏,尽管他们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但无疑都在考虑同一件事,未来。

陆听用了最大努力把这些话说得流畅,毫无保留地把内心剖给他看。

他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描述一个他们都尚未完全弄懂的东西。

这简直是边雪听过的最浪漫的话。

“我……”边雪晕头转向,连陆听再次睡到自己身边也没发现,“我要问什么?”

陆听揽住他说:“刚刚的问题,再说一遍。”

边雪咽了咽:“你还要考虑吗?”

陆听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地说:“要,我会很认真地考虑,所以不要离婚。”

边雪被他逗笑:“什么离婚,怎么没完没了了。”

陆听没接这话。

刚还说着离婚结婚的人,倏然回到了起点:“给我个追你的机会吧,边雪。”

第37章

边雪做了个梦。

他梦见杨云晓坐在破旧的学校围墙边,看外国小孩儿玩跳房子的游戏。

杨云晓淡笑着看来:“怎么又来了。”

许久未见,这道声音竟显得陌生。边雪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没有相机,什么都没拿。

“上次我让你带我走,你不乐意。”

“我能乐意吗?妈妈那边好远的,你去不了。”

边雪将视线移至她的脸,却发现看不清楚:“你最近怎么样?有很久没来看我了。”

杨云晓摆摆手:“我挺好的,看你也蛮好就放心了。你这小孩从小心思就重,来,我看看,有白头发没有?”

边雪笑着扒开头发:“有吗?等头发全白了,我就去染成红的,阿珍姨说红色喜庆。”

杨云晓被逗得一乐:“染个粉色吧,衬你。”

边雪想拉住她,但什么都没抓到。

混沌间他分不清方向,看不见听不着,也不知对着哪边在说话,嘀嘀咕咕,连自己都没听清。

边雪在梦里揪了把头发,被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吵醒。

“边雪你起了没!我头好疼,有没有止疼药啊!”

一睁眼看见陆听坐在床边,裸露上身,手里拿着件工装背心要往上套。

陆听的背肌随抬手的动作一紧,边雪靠在床头看了几眼,心情莫名愉快,把人勾过来,将脚边的卫衣毛衣一块儿扔过去。

“等一会儿,”边雪冲外面的韩恒明喊,“我刚醒!”

陆听仰倒在他跟前,指着门:“说什么了?”

边雪摇头,撩了下陆听的耳朵:“把衣服穿好。”

陆听看着边雪倒着的脸,眼前出现昨晚他们躺床上聊天的样。

他发了一会儿呆,那些话,他说的和边雪说的,来来回回地在脑子里飘。

实际上他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梦里也全是边雪的脸,而自己在那呆站着琢磨。

追人到底该怎么追?

边雪喜不喜欢他?

他们刚才真的接吻了吗?

下巴被人碰了下,陆听回神,见边雪盯着他说:“你黑眼圈好重,没睡好?”

陆听坐起身,额头差点磕到边雪的下巴,一抬眼就看见这人的嘴唇。

他脑子转得很慢,顺势往上靠近:“睡好了,我……”

边雪微微扬了下嘴角,没察觉似的偏头,披上外套便出去了。

“好慢呐你,”韩恒明拉住边雪,“别,方穆青在卫生间。”

“别催,”边雪在茶几边翻找,“你要什么药来着?”

“止疼的,”韩恒明打了好几个喷嚏,“燕姐有没有回消息?”

“没回,”边雪这才想起来说,“你宿醉起来吃什么止疼药?忍着,长长记性。”

“昨晚兴致来了,没挡住嘛,”韩恒明一转头,忽然拖起调子调侃,“小陆穿的是谁的衣服,怎么这么小,身材挺好啊。”

边雪闻言回头,陆听站在门边,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卫衣和毛衣都是白色的,衬得套在里头的这人又黑了一个度。

刚醒来时迷迷糊糊,他没留意给陆听扔了些什么,总之是叫他多穿点别着凉了。

不想陆听接过就穿,也不管合不合身。

怎么这么听话?

陆听拍了下耳朵:“什么,没听清。”

边雪上前捂住陆听的耳朵:“他穿的我的衣服,怎么了?”

没想到他会大方承认,韩恒明倒在沙发上笑:“不怎么不怎么,别这么凶嘛。”

陆听被夹在中间,边雪捂着他,耳朵里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话语,会因为边雪稍稍松开手而落进来。

他感觉自己被边雪抓住了,听见什么全由边雪主导。耳朵变得有些烫,陆听拉开了他的手。

“小陆今天还一块儿去吗?”韩恒明问。

“不,”陆听是对着边雪说的,“今天要去帮王叔修冰箱,答应的。”

昨天在小卖部倒腾的那一阵,不过半天就传出去了。陆工会修车修电灯修水管,现在又多了项业务,修冰柜。

韩恒明说了声“行”,找陆听抓了把狗粮,慢悠悠出门喂狗。方穆青从厕所出来,让出位子,换边雪和陆听进去洗漱。

一间小屋子里装四个男人,吵吵闹闹,早上和晚上最显拥挤。

“胡子,”边雪咬着牙刷问,“刮吗?”

陆听的胡子冒得快,今早起来又长出层青茬:“嗯,你就在这,我上里边儿。”

他拿着剃须刀转过背,摸出面小镜子,随意地往地上一蹲,刚刮两下,冷不丁和镜子里的人对上视线。

手一抖,估计在下颌上划了条口子,陆听嘴缝里吸了口气,忍着没出声,问:“怎么了?”

边雪咕噜咕噜吐掉泡沫,拍拍手:“我想拍张照片。”

他也没出去拿相机,摸了手机出来对准蹲着的人。

顶上的窗户里漏出来一缕光线,正巧打在陆听的鼻梁骨上。他身后的白瓷砖上印着灰色暗花,角落里摆着个装满肥皂和男士洗发水儿的推车。

不专业的模特长了张专业的脸,就是表情有点怔愣。

好真实好有生活气。

边雪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

陆听抬眼,却没看镜头,看的是镜头后的人。那阳光同样也落到边雪脚边,陆听突然觉得他像那只木鸽,生动又自由。

“好了。”

边雪刚说完,陆听起身靠了过来。

他俯身拥住边雪,想继续早上被打断的吻。想起胡渣还黏在下巴上,只好紧紧抱了他一下后松开:“早上好,今天工作加油,晚点见。”

边雪笑了笑,心想陆听好像一款老式伴侣,但仍旧跟着说:“早上好啊陆听。”·

吃完早饭众人一块儿出门,今天的拍摄从镇子口的溪水湾开始,陆听去“王凉粉”那儿,和他们在岔路口分开。

走的时候,陆听拉了下边雪的胳膊:“那我走了?”

边雪心血来潮,用早上刚学的手语回:“慢慢走,注意安全,小心驾驶,等会儿见,你很好,拜拜。”

前言不搭后语,陆听被逗笑了,回他说:“晚上见。”

韩恒明见人走远了,扯着方穆青演起话剧:“我看看手语翻译软件是怎么说的……你真的要走吗,我舍不得,陆听你注意安全,中午记得吃饭,好好休息。”

方穆青没反应过来:“刚才那一串,有这么长吗?”

边雪皮笑肉不笑:“你酒还没醒?肉不肉麻?”

“也不知道肉麻的是谁,眼神能拉丝了!”

韩恒明调侃完,绕到方穆青的另一边,高举起相机不让边雪碰到。

边雪怕他把相机摔了,站原地没追过去:“我是藕吗,拉什么丝。”

“昨晚你们趁我喝醉,干什么去了?”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不料边雪听完偏过头说:“能干嘛……就睡觉呗。”

韩恒明眯起眼睛,又绕回到边雪面前打量他:“你这反应不对你知道吗,非常不对,十分不对……方穆青你快来看看,边雪是不是脸红了!”

边雪没搭理他。

不自在了几秒,转念一想,其实没什么好别扭的。

他和陆听的“结婚证”就在家里摆着,那颜色火红火红的,韩恒明又不是没看过。

方穆青勾过韩恒明的脖子:“你话怎么这么多,从早上起来嘴就没闭上过。”

他们在溪水湾边拍了两个小时,云层终于移走,湖面波光粼粼,仿佛能容纳下天地万物。

拍下一组满意的素材后,众人启程去“王凉粉”。

走到街口,外头等着一圈人,围在门边剥板栗嗑瓜子。

边雪心里警铃大作,那头的人听见动静,眼睛一亮,扬声叫他。

“阿雪来啦,今天是不是要在这里拍摄啊?”

“我们闲着没事干,就来看看,不打扰吧?”

“今天天气可好嘞!拍出来漂亮!”

街坊邻居连边雪拍什么东西都没打听清楚,有说拍电影的,也有说拍电视剧的。总之一听有热闹看,提着自家的小板凳就来了。

边雪像组织秋游的小学老师,把大家往街边上带:“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拍摄的时候麻烦大家小声一点。”

王贵全围着条崭新的围裙出来,韩恒明喊了他一声。

“王叔,前几天那条花围裙去哪了?”

“那是我媳妇儿的,我这不是寻思,花花绿绿的不上镜嘛。”

或许是因为新围裙的作用,王叔今天并不紧张,理理衣摆坐下,带口音的普通话脱口而出,连微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私底下练过。”方穆青在边雪背后笑。

边雪拍了几组照片,哭笑不得:“还挺可爱的。”

说起练习,边雪忽然就想起陆听。

前几天路过卫生间,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嘀咕声。

他纳闷陆听一个人在里面说什么呢,站门外听了会儿,越听越不对劲。

“边雪……”

“边、雪。”

陆听在念他的名字。

紧接着里面停顿几秒,陆听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边雪哥。”

边雪当时浑身一震,做贼似的钻进房间,后知后觉陆听在练习发音。

练什么不好,非得是这三个字。

陆听念“雪”字的时候,舌根翘得厉害,发音黏黏糊糊。到“哥”字时,发出轻轻的一道气音。

像凑在边雪耳边喊的一样。

陆听当着他的面不乐意叫,私底下却把这个称呼含在嘴里,反反复复地练习……

“想什么呢?”韩恒明打断他的思绪,“这段采访结束了,休息一下,我问问方穆青要不要换个背景。”

边雪回过神答了声好。

上次跟韩恒明去拍野生动物,他们在地上趴了两个小时都没分心,今天竟又在工作中走神。

叔叔阿姨将韩恒明围住,都想看刚才拍摄的素材。

边雪投去一眼,瞥见另一个人影。在脑子里赶也赶不走的男人,刚巧从屋子里出来。

陆听嘴里叼着根烟,单手拎着个零件。他脱掉外套,白色毛衣贴在身上,紧绷绷地勒住胸腹。

他余光看见边雪,眼神一下子柔和下去,无声做了个口型:“我,东西放下,等我。”

边雪绕开人群,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陆听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肩,站在风口挡住后头吹来的风。

“修好了?”

“嗯,老鼠,把线咬断了。”

陆听下颌上有灰,边雪摸了张纸巾递过去,偏头指向自己的脸。

“擦擦。”

陆听接过来往脸上抹,这双灵巧的手在这时候却不管用了,好几次从灰尘处错过。

边雪轻叹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这儿。”

陆听低下脖子任由他擦,咧嘴笑了笑:“毛衣,我没有弄脏边雪的。”

“跟我邀功呢?”边雪盯着他的下巴说,“你胡子长出来了,我就说怎么扎手。”

陆听摸了摸下巴,边雪说:“没长,逗你的,哪有这么快。”

他把纸揉成团,塞进陆听的工装裤。

往外抽的时候,陆听抓住他的手腕,边雪再一抬手,掌心里被塞进来一颗话梅糖。

“王叔给的,”陆听往那边看了一眼,“我记得你很喜欢。”

这糖其实是店里找零用的,边雪有时候看店无聊,东摸摸西翻翻,棒棒吃腻了,就拿杨美珍的话梅糖吃。

陆听看他吃过几次,估计是误会了。

糖纸温热,也不知陆听揣了多久。

话梅糖滑进嘴里,边雪将它滚到一边,鼓起腮帮子,又将糖纸塞进陆听的裤兜里。

“借你的兜装装。”

“什么豆庄庄?”

边雪弯唇笑笑:“没事,我说你这工装裤穿得好,实用。”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他察觉陆听在看,舌头忽然不好意思动了。

其实这个时候很适合接吻。

一个话梅味的吻应该很浪漫。

边雪差点因为这个想法呛到,他看了陆听一眼,却又是一怔。

陆听总爱盯着他的嘴唇看,以往那是在读唇语,眼神专注不掺杂念。

但此刻他的表情太……边雪刚在昨晚的巷子里见过。

边雪想说别看了,话到嘴边,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弯。他抿了下唇,小声说:“其实我那天听见了,你在卫生间喊我的名字。”

陆听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你说什么,没听清。”

还装呢?

边雪眨了下眼睛,偏要凑过去重复。

陆听一下子将头扭开,目光缓缓从边雪脸上刮过,他滚了滚喉结,用一种坚定的语气喊:“边雪哥。”

边雪有被他标准的发音吓到,事实上,陆听最近在听说方面的进步飞速。

但同时他满身正气,又让边雪觉得好笑。

“为什么突然练这个?”边雪问。

陆听说:“因为你想听,我就练了。”

边雪突然有点招架不住,“行,我听见了。”

陆听定睛看来,突然发现什么好玩的事:“边雪哥。”

边雪“嗯”了声,蹲下去摸了支烟。

陆听跟着蹲下,用膝盖撞他:“边雪哥。”

边雪“嘶”的一声:“你好欠啊陆听。”

后续拍摄期间,陆听一直站在人群外晒太阳。

边雪余光看他拍了几张照片,正在思考是在拍谁,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走神。

其实他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有些事别人不说,他就闭嘴不问。无奈陆听在他这是个意外,他忍不住去窥探他的内心。

边雪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几天,发现陆听追人的方式特别有意思。

首先他剥夺了边雪睡在里侧的权利,韩恒明还回来的被子也坚决不让用。他们盖同一床被子,陆听总揽着他说,不要怕边雪,睡吧。

边雪没搞懂自己哪里怕了,但被人抱着入睡的感觉很好,他能一觉睡到天亮。

其次,每天必须得说“早安晚安”,起床后必须先喝一杯温水,必须得吃热腾腾的早饭。

再然后,进化到边雪早上还在梦里,就感觉有人在摆弄自己的脚踝手腕。最开始他吓了一跳,之后渐渐习惯了。

陆听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帮他换衣服穿袜子,甚至连鞋也给他套上。

不过与此同时,边雪发现了这人好笑又“恶劣”的一面。

“方哥都说了不急,”陆听坐床上憋着口气,“别熬夜了,睡觉边雪。”

边雪忙着检查白天拍的素材,摆手敷衍了句:“马上,五分钟。”

“这是第三个五分钟了。”

“这次是真的。”

等边雪关上电脑,上床睡觉的时候,一转头对上陆听的眼睛。

陆听直愣愣看着他,试图跟他讲道理:“你,每天熬夜,这样不好。”

边雪在陆听身边总是入睡很快,迷迷糊糊地半耷眼皮说:“好。”

下一秒陆听往里侧靠了靠,风立马灌进来,边雪下意识往里凑近。不想陆听抬手摘掉助听器,闭眼不搭理人了。

“……”

边雪戳他的脸:“生气了。”

陆听抱手、闭眼,背部抵着墙面。

“真听不见?”边雪乐清醒了,“我知道了,听进去了,你别生气。”

陆听不吭声,耳朵支棱在空气里,边雪没忍住,靠过去亲了一下。刚拉开一点距离,陆听将他整个人抱住,贴在自己胸前。

接吻的时候,边雪隔着布料,听见陆听的心脏在胸腔里扑腾。

他喘不过气,加上身下的反应太强烈了,半推半就地喊了声“停”,陆听却咬住他的下巴,又轻轻吻住他的眼皮。

边雪在黑暗中伸手去找助听器,不知碰到哪里,陆听身子一僵,低声喊他:“边雪。”

边雪知道陆听听不见,让他抚摸自己的口型:“睡觉。”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点想笑。推了陆听一下,掀开被子往厕所走。

陆听没出声,光把他拽回来。

腿和胳膊又靠在一起,两个人躺在床上沉默半晌,陆听翻身撑在他身侧。

“边雪,我帮你。”

他掌心里的茧缓慢地摩擦,令人难以承受。

“别。”

他推了把陆听,没有推动,他急着喊:“陆听!”

陆听分明盯着他的唇,却一副没有读懂的表情。

他啄了下边雪的眼皮,语调因激动而显得别扭:“怎么了,阿雪不喜欢吗?”

边雪用手背挡住脸,转过头去,低骂了一句。

他不想承认。

他喜欢,很喜欢。

陆听压下身,想开灯也想戴助听器,但又不舍得错过边雪的表情。

他轻轻一捏时,边雪的喉结会跟着一滑,加快动作,边雪又会迅速遮住自己的脸。

太可爱了。

试探性地用嘴贴住边雪的耳朵,陆听在边雪弓腰颤抖时,叫了他一声:“哥。”

掌心下的起伏停止一瞬,紧接着边雪抓起枕头,将整个脑袋蒙住。

陆听好似也听见了声音,拉开枕头,见他眼尾绯红,坠着眼泪。

不想他哭得太可怜,陆听放轻了动作去亲他的脸。

他一直觉得边雪像风,像小猫,但现在他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陆听摁了摁边雪的嘴唇,说:“宝宝,小声一点。”

*

之后的半个月里,拍摄计划总被意外打断,他们不得不连夜调整方案。拍到现在,没人不灰头土脸,方穆青更是胡子拉碴。

期间边雪分别接到律师和公司的电话,解约的事和预料中一样并不顺利,但总归有了进展。

唯一可惜的是,杨美珍的水仙死得彻底,她骂骂咧咧说水仙真不争气,然后连续做了三天芹菜炒肉。

“能不能悄悄把芹菜也拔了。”韩恒明说。

方穆青说:“不太好吧……”

边雪动了动筷子,看向手机:“你想死的话可以试试。”

“在看什么?”陆听凑过来说。

“比赛,”边雪拿手机界面给他看,“我刚好有这个主题的系列作品,在想要不要试试。”

这是个纪实摄影比赛,主题叫“微光”。边雪刚看见这名儿,就想起最近在晞湾镇拍的照片,挺贴题的。

方穆青看了眼说:“我昨天也看见了,刚想跟你说。”

“报名截止日期还早,不急,”边雪收起手机,“等忙完这阵子……饭太多了,陆听你帮我吃点儿。”

陆听把碗支过去:“这哪里多了。”

“马上就拍完了,过几天我们就回,”韩恒明说,“今晚拍阿珍姨,当最后一个镜头。”

杨美珍说:“给我这么大牌面,那多不好意思……”

话还没说完,她放下碗咳嗽,桌子椅子一块儿震,边雪眉毛皱得紧,起身倒了杯热水。

“怎么又感冒了?上个月才刚好。”

杨美珍没当回事,跟一众小辈笑笑:“年龄大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拍摄的这一个月里,边雪带她去过两次县城,刚到医院她就摆手,说年纪大了小毛病多,干嘛老往医院跑。

最后一次边雪把陆听叫上,陆听态度比他强硬:“去看看,老咳嗽不好。”

杨美珍嘟哝一句,竟没再抗拒,自个儿取号去了。

这会儿陆听给杨美珍冲好感冒药,杨美珍也没多说,喝汤似的把药喝干净了。

“她就听你的,我说话不管用。”边雪跟陆听抱怨。

陆听说:“我听你的,以后我帮你说,好吗?”

边雪笑了笑,侧头看他:“我说什么你都听?”

他笑起来,唇形难以辨认,陆听看了几秒才说:“不可以吗?”

“可以,”边雪的声音很轻,“好听话啊陆听。”

陆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这双眼睛长得太漂亮了,他被看得脖子有点烧,抬手摁了一下。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边雪看了眼备注,表情一变:“燕姐。”

桌边顿时没了声。

众人见边雪沉默片刻,随后说:“好,你发一个地址过来吧。”

“谁,是燕姐吗?”挂断电话,韩恒明问,“怎么突然联系你?”

杨燕从上个月开始就没回过消息,这次打电话过来,大家都猜到了是什么事,但不敢确定。

边雪擦了擦嘴,拎起脚下的包:“走,去一趟县城,就现在。”

第38章

边雪和陆听开一辆车在前面带路,韩恒明和方穆青开另一辆跟在后面。

在巷子里挪车的时候,左前方被一辆货车堵死。这地儿本来就窄,边雪他们三个费老大劲也没把车别出来。

最后陆工钻进驾驶座,左手还捏着烟,众人还没看清,他三两下就把车给开出去了。

“挺行,”边雪往身边瞥去一眼,“不愧是我们陆工。”

陆听笑笑,车里空调开得大,有点闷,他解开外套顺道把围巾摘了:“开慢一点。”

边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还是没躲过陆听的眼睛。

降了点儿车速,把空调温度调低,他又让陆听拿自己的手机,看看杨燕有没有发消息。

陆听侧过身,把手伸进边雪的衣服口袋,碰到里头冰凉的东西,他抽手的动作很慢。

抬眸窥了眼边雪的表情,边雪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干什么呢,跟贼似的。”

陆听坐回去没答,密码是边雪自己的生日,夏天的一个普通的日子。

解开锁屏,上头有一些营销号推送,两条垃圾短信,剩下的全是微博评论。

边雪最近在社媒上发了两组晞湾镇的照片,引来不少留言,多数依旧是翻旧账的。

陆听默不作声,删完有关评论的推送,捏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滚了滚喉结说:“燕姐没消息。”

“哦,”边雪察觉他情绪不对,“怎么了,不高兴?”

陆听摇头:“没。”

边雪笑了声:“看见那些评论了?没事,习惯就好。”

陆听拧动助听器,目光从边雪弯着的唇上移开,落到窗外闪过的路灯上:“也不是。”

他声音蔫蔫儿的,边雪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情绪低落了?

“那是怎么了?”抬眼扫向后视镜,边雪和他隔着镜子对上视线,莫名一杵,“有话要跟我说?”

陆听摁开车载音响,韩恒明这车里放的全是金属乐,主唱“啊啊啊”地狂叫,陆听耳朵一疼,立马把音乐关掉。

安静的瞬间,车里响起一声笑,边雪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啊,把手机放回来别看了,都说了别往心里去。”

陆听抬手的时候,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他完全没控制好表情,也难怪边雪笃定他不对劲。

伸过去的手又放下,陆听说:“我看见了。”

边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琢磨片刻说:“你是说我和公司以及律师的聊天记录?”

陆听依旧沉默不语。

边雪觉得自己猜准了,故作轻松:“是的,我要花出去一大笔钱。”

导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附近。

边雪在路边停了车,往后头看了眼,韩恒明和方穆青没跟上来。

他打开头灯,偏过身子面对陆听,碰了碰他眉毛上的疤痕。

“所以,从现在开始,咱的日子得过得紧巴一点。”

自从认识了陆听,边雪的话越来越多。

一句简单的话他要慢慢说,拆分成两三句,让陆听听懂听明白,并且给他思考的时间。

“不过这事儿我有把握,你也别担心,之后从头再来就是了,陆工能习惯吗?”

不习惯也得习惯,过日子嘛就是这样的。

边雪将手机从陆听手里拿出来,不想看他绷着脸,就用手挑起他的唇角。

“说话,我知道你听见了。”

陆听被他弄得咧起嘴,原本的表情被胡乱搅散,光眉头还压着。

“嗯,”陆听本来就含糊的发音更加含糊,“习惯,本来就不要你给我花钱,虽然我也没多少,但会努力的我。”

好一番穷光蛋发言。

一个即将“破产”还积极乐观,一个已经“破产”但斗志昂扬。

“好青春,”边雪感叹,“至少年轻了十岁。”

陆听拉过他的手,放唇边亲了口,吞吞吐吐好几次又说:“边雪,我……”

车后方打来一道强光,韩恒明“叭叭”摁了两下喇叭。

他降下车窗招呼:“到了,走啊!”

边雪探出手做了个手势,回头说:“刚才要说什么?”

陆听捏了下他的手指,把话咽回肚子:“没什么,走吧。”

*

杨燕在县城工厂的流水线里上班,几个男人不好往她宿舍去,于是杨燕把他们带到工厂坝子里。

水泥路边立着些路灯,灰扑扑的。绿化带里的植物被拔了个精光,种着些蔬菜,连儿童滑梯旁的夹缝中也全种着小葱。

刚下白班的工人们变成镜头里的背景板,杨燕不自在地低头,将长发扎成马尾。

“我好了,开始吧。”

天黑得早,路灯晕出的暖黄色光照在水泥路上,没能遮住烟灰色的冷光。

陆听拿着补光灯,正对着边雪和杨燕的脸。

边雪压了压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柔和:“上次我们约好了时间,您为什么反悔了?”

杨燕来回搓动手指,黑红的手背上,全是支棱起来的死皮。深吸一口气后,她缓缓开口。

“因为那里有很多回忆,大部分是不好的。”

“小学的时候不懂事胡闹,吵着要同学的公主裙,我妈在厨房偷偷抹泪;没有考上城里的高中,和我妈大吵;我爸妈吵架,我躲在卫生间不敢出去;后来我爸去世,我在城里打工,剩我妈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哽咽了一下,镜头外,边雪给她递了张纸巾。

“所以我后悔了,心想明明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留下记录呢?”

“我在逃避,直到看见我儿子,”杨燕捏紧纸团,“我庆幸他能在城里长大,就算我和我老公吊着口气,也要让他幸福。以前那些日子都过去了,那到底是我和我妈的家。”

“我想我妈,一激动就给你打了那通电话。”

杨燕语无伦次,几度落泪,到最后边雪忘了给她递纸。

脚边濡湿的纸张,有的被揉成团,有的被攥成碎条。里头含着无数记忆的尸体,承载了难以言说的感情。

这一段结束时,杨燕抹了把脸,笑着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卡——”方导的声音毫无生气,“这段OK了,休息一下。”

停止录制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众人都没有说话。

韩恒明反复查看素材,尽管眼神压根没有聚焦。方穆青带杨燕到一边休息,跟她讲接下来的流程。

陆听蹲在边雪身侧,将地上的纸巾全部捡了起来。

“我去那边抽根烟。”边雪站起来说。

陆听跟在他后面,递来个打火机:“少抽点吧。”

边雪打了几次火都没点燃,陆听用双手笼住,明灭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来回跳跃。

“拍纪录片好折磨人,”边雪叼着烟,“方穆青能坚持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陆听松手,火光顿时就不见了。

但他依然能看清边雪眼底的情绪,看见他将挤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顺着烟一道吐出。

“其实,如果是我,”边雪顿了顿,“估计也不敢回棋牌室。”

陆听忽然说:“你觉得家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边雪眯起眼,“好深奥的问题,说实话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陆听的双手插在兜里,想了想:“杨燕没结婚,跟刘奶奶就是家。结了婚,有丈夫儿子、刘桂香的地方是家。”

“嗯,”边雪吐出一口烟圈,“有道理,然后呢?”

陆听踢开脚边的石子说:“可是聚少离多,像鸟一样飞来飞去,看似美满,其实哪里都不像。”

边雪挺惊讶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语调平淡得没有丁点起伏,却文绉绉地引人思考,再次打破边雪对他的固有印象。

话题这么沉重不是件好事,边雪勾住陆听的肩膀,压得他不得不往自己这边偏倒。

边雪挑了挑眉,挺放松地说:“不管是自己走,还是被推着走,人总得忙忙碌碌,四处折腾,生活好奇怪的。”

陆听斜眼看着他,忽然想帮他把眉毛捋平。

“见面是一件奢侈品。”陆听说。